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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在半夏锦年的流光里，倾听一树繁花的忧伤，你就那么忽然从天而降，带着足够温暖我照耀我的光芒！如果你也是自卑里发芽长大的孩子，过完这个夏天，请和我一样变得骄傲和坚强！ 
关于自卑少女的成长经历，关于青春温暖疼痛回忆，关于岁月里那点滴细碎的感动——如果你曾年少过，如果你偶尔还会怀念起校园里的那个纯白的自己，你一定可以找到你想要的感动。 
　　如果你也是自卑里发芽长大的孩子，过完这个夏天，请和我一样变得骄傲和坚强！
　　在半夏锦年的流光里，倾听一树繁花的忧伤，你忽然从天而降，带着足够温暖我照耀我的光芒！
　　乐小米“同门师妹”——微酸袅袅首部校园长篇
　　自卑少女的励志成长故事——《半夏锦年》
　　再掀“凉生”式忧伤经典
　　2008年的今天，离我和袅袅2006年第一次见面，已经遥远。
　　谢谢生活，让我们遇见过，在繁花似锦的年龄里，虽然我们不能作为日日相守的朋友，但是，每及夜深有所思念和挂牵，就是对于我们这大好锦年最好的馈赠。
　　是不是这样的呢？所有心性坦率的女子，总有对彼此莫名的好感，比如，我和袅袅。
　　希望袅袅的这个故事，能陪你们度过08年这个美丽的夏天。
　　　　　　　　　　　　　——乐小米
　　喜欢袅袅很多年，从看《星光》的时候看袅袅的故事，看她的《风起蝶舞》、《遭遇一场天使的幻觉》到后来她给《花火》写故事，我于是开始看《蒲公英都开到荼蘼》《2007年的冬天没有尽头》……同时也喜欢上了花火，这个可以让我安静享受青春故事的好杂志。
　　我也是个自卑的小孩，我人农村来到城里读书，没有什么朋友，也不会有老师太多的关注。只有看袅袅的故事，看《花火》，才是我最开心的时候。
　　真心的期待这个有个美好的结局，我会去买这本书的。
　　　　　　　　　　　　　——永远喜欢你的小苒

内容简介

脸上有丑陋胎记的少女骆撩撩成长于一个破碎的家庭，从小到大只有邻居少年顾白曾给予她温暖，因而对他有特别的情感。因为初中入学初的暴力事件而被全校人集体排挤，直到初二时来了转校生许林乐才有所改变。许林乐让骆撩撩渐渐变得勇敢和自信了一些。高中时相识的，有黑暗童年的混混美少年卫衫嘉和明刀明枪喜欢着他的霹雳美少女夏筱左的出现，又会对骆撩撩的成长有什么改变呢？他们之间又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呢？他们最终各自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吗？关于自卑少女的成长经历，关于青春温暖疼痛回忆，关于岁月里那点滴细碎的感动……
 


半夏锦年 第一章

 
一个人坐在鼓浪屿上一家纯白色的咖啡小馆里，赤脚蜷腿坐在有柔软靠垫的大藤椅，南方清澈的阳光透过彩条的篷子细细碎碎的落在我的身上。耳边是宁静深沉的海浪声，哗啦啦，哗啦啦——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忽然又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通透的阳光细细的尘埃还有图书馆的木地板晒暖后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让我恍惚觉得，好像那些事情就发生在昨天，而那些人从未曾离开。我的少年在时光迷离的光线里，微微微笑，永不老去。
我坐的这家咖啡小馆叫“时光纪”，开在僻静的角落，除了一两个住客外常常一整天都没什么客人。我喜欢坐在店里发呆，耳边只有海浪声，还有扎在柱子上的酒瓶在风里碰撞发出叮叮当当清脆的声音。
“时光纪”的店主是个叫小见的年轻女孩子，清瘦温和，穿白色的棉布长衫，蓝色的亚麻褶皱长裙，一头长卷发用一根银簪子松松的挽在脑后。
我是因为她，才停留下来的。
2008年的春天，我完成一部小说，再次背上行囊一个人出走，目的地，是四月的鼓浪屿。
因为没有任何计划亦没有熟人，初到的第一天，我背着背包在鼓浪屿上游荡。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在一个僻静的角落，一个能看得到海的拐角，我看到这家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咖啡小馆。当时小见正在很费力的把刚运来的咖啡豆、啤酒之类的货物搬进店里去。她回过头来的时候看到望着店招牌发呆的我，她冲我笑了一下。
我怔怔的望着她，犹见故人来。
小见长得极像我记忆中的一个女孩子。那个女孩子有和她一样瘦削高挑的个头，一样干净白皙的瓜子脸，一样光洁的额头和明亮眼神，一样的略薄嘴角微翘的嘴唇。只是那个女孩身上带着耀目的光，像盛夏的日光，而小见更显温和平易，犹如月光清凉。
小见是北京人，二十五岁，学国际贸易。工作两年，存了一点钱，然后就毅然决然的辞掉工作来到梦想之地开了一家没什么生意的咖啡馆。
小见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躺在她铺了厚垫子的房间里，咔嚓咔嚓大口咬着薯片，碎片落了满身满地。
我想小见一定是一个有故事的人，所以才能这般毅然决然的在那么年轻的时候放弃高薪高职的诱惑，安安心心的在世界一隅守着她的“时光纪”，所以我们才会有一样的毛病，常常会长时间的发呆，迷失在时光的岔道里一下子恍了神。
 
不过关于小见的事情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而现在我要讲的是，属于我的故事。
我看向小见钉在柱子上的老式日历——今天是2008年4月17日。我扳着指头算了算，发现其实所有的所有，从我开始有完整记忆的起点算起，其实也不过过去了七年。
七年时间，包括了所有我的少年我的青春我的微笑我的泪水我的梦想，我所有的朋友好像都遗留在了那七年时光里。我长大了，可是他们却好像永远的留在了原地，永远不会长大，笑起来的时候永远是我第一次见他们时的模样。
南风低低的轻吟，旧的唱片机在咿咿呀呀的唱《小城故事》，我忽然又想起了你们：许林乐，顾白，林素，夏筱左，卫衫嘉。
我把你们的名字都刻在“时光纪”的木柱子上，我多希望有一天，我们可以一起坐在这里说说笑笑，嘻嘻哈哈的就蹉跎掉一整天的时光。
——可是，我知道，这一天，它永远永远都不会来的。
 
我叫骆撩撩，骆驼的“骆”，美人撩乱的“撩”。我的故事，我的七年，是从七年之前我的第十四个生日开始的。
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双面性格得厉害的小丫头。左眼哭泣右眼强笑，一面自卑害怕的渴望得到庇护，一面勇敢固执的拒绝所有靠近。而我的邻居，少年顾白，是我唯一愿意靠近，或者说，唯一靠近我温暖我给我关怀的人。
我来自一个破碎的家庭，四壁冰凉的家里只有一个常年不归家，归家的时候不是烂醉就是找我麻烦扯着我的头发打骂我的爸爸——所以平日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他不要回家，能躲着他就躲着他。只有等家里的钱全部用光的时候我才不得不面对他。
我常常怀疑我不是我爸爸生的。也许是他从路边捡来的。不然为什么谁都有妈妈，可是我没有呢？
虽然爸爸说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可是，那也许是他骗我的。因为那时的我怎么都没有办法想象，这个世界上居然有女人愿意为我爸爸这样的男人生孩子。
在十四岁的骆撩撩眼里，这个世界上没有比她爸爸更糟糕的男人了。
我怕他惧他恨他，可是又不得不清醒的认识到，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他给我吃给我住给我穿，也给我辱骂和殴打。他不只一次喝的醉醺醺的抓着我的头发问我：“你是哪里来的呢？你是哪里来的呢？......”
我这么知道我是哪里来的呢？
小的时候他打我，我痛，就大声的哭喊大声的讨饶，但是自懂事起，他每每打我的时候我就再也不发出任何声音了。咬住嘴唇，忍着，不哭泣不讨饶。他常常打着打着就昏睡过去，像一滩烂泥一样。
所以，每一年的5月9日，我过生日的这一天，我都不会傻到奢望回家的时候会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个插着蜡烛的生日蛋糕。如果想吃生日蛋糕的话，那么就只能自己去买。
我清晰的记得2001年的5月9日，我在学校里打扫卫生的时候捡到了十块钱——其实我知道那十块钱的主人是谁的，因为我是看着那张钱怎么从她主人的口袋里飘出来落在地上，又是怎么被我佯装无意的扫进垃圾畚斗里，然后捡起来飞快的塞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我认识那个女生，她叫林素，她是我的同班同学。也许现在的我会捡了巨款都不动心思的交给警察叔叔，可是你最好别指望十四岁那年的骆撩撩会拾金不昧，更别指望我会拿着那十块钱陷入天人交战的挣扎，内疚——如果你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长年饱受暴力，饥饿是家常便饭的话，那么所有所谓的自尊自爱诚实之类的美好品德，那都几乎等于狗屁。
我承认我骆撩撩从来就不是好孩子，天性里有“恶”的部分。所以我毫无罪恶感的用那十块钱买了个小小的生日蛋糕，自己给自己庆祝生日。
因为怕回家爸爸问起蛋糕的来由不知如何回答，所以放学后我坐在小路边，准备过一个仓促的生日。
我望着眼前插着一支蜡烛的蛋糕，犹豫着要怎么抓住这一年一次的机会许个贪心的愿望，好让我在未来的人生里彻底告别霉运过上吃香喝辣的好日子。可是还没等我想好是要变得更美丽妖娆祸害人间，还是财运亨通买彩票中五百万的时候，一阵大风吹来，不只吹灭了我的蜡烛，还扬起一阵风沙迷了我的眼睛。等我泪眼滂沱的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的生日蛋糕已经像一张长了麻子的脸一样惨不忍睹了。我本来是想哭的，随便抓一把草或者抱一棵大树哭一哭，随便哭一哭就好。可是我一抬眼就看到了顾白，他坐在他的山地车上，对我露出一如既往的温暖笑容。
顾白，就是我前面提到过的那个唯一一个靠近我温暖我，给我关怀的人。
我当时真的很想哭，因为沙子落在眼睛里扎的生疼，因为我的生日蛋糕就这么没有了。可是顾白眼里的骆撩撩一直是坚强不屈的女超人，她威猛她强悍她厚脸皮她不知羞，她怎么会哭呢？所以我只好一面念叨着“风好大呀风好大呀”，一面爬上了顾白的山地车，然后像树袋熊一样死死抱住他的腰不放。
顾白说：“骆撩撩，你这个姿势......让别人看见不好吧.....”
我仰起脸，让眼泪迅速倒流回去，然后声音特别豪迈地说：“怕什么呀，有什么好怕？来，让我们一起拉拉扯扯的走我们的独木桥，让别人闲言碎语去吧～”
——我说过，那时的我双面性格的厉害。
其实不止那时候，我一直都这样。有时候我常常想我的身体里是不是住着两个，或者两个以上的灵魂。他们有的冷漠凶恶，有的敏感善良，有的腼腆羞涩，有的油嘴滑舌。我常常用很大声的说话或者很冷漠的表情来掩盖我心底真实的情绪。
当我们长大之后，顾白曾经说：“骆撩撩，其实你是一个特别悲观的人，只是用一种特别乐观豁达无所谓的方式伪装起来了。骆撩撩，你特别悲观特别难过的时候为什么不哭呢？你为什么要笑呢？”
我为什么要笑呢？因为我已经渐渐忘记了哭泣。小时候每次我一哭，我爸爸就打的我越起劲，好像是唱山歌有了回应，或者喝酒遇上知己了，整个人都会兴奋起来。后来我就不哭了，然后我便发现我不哭的时候，他总是很快就觉得疲倦，或者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迷迷糊糊，然后在反反复复的咒骂中昏睡过去。
所以我想，笑总是比哭好的。笑的时候造型比较好。笑的时候，能少挨点打，少受点伤害。
我得承认顾白说那句话的时候，那一瞬间的冲击，好像有一个很重很重的拳头一下子打过来，打在我心脏最柔软的位置上，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就那么不厚道的把我打闷了。
但是那已经是成年之后的对话了，而在十四岁那年，十四岁的顾白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来自一个家境普通但是幸福美满的家庭，有不错的头脑，性格温和有礼，喜欢汽车和枪械杂志，喜欢变形金刚和工藤新一——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他并没有什么不同，标准的好像是和其他那个年纪的优秀小男孩从同一个工厂里生产出来的。
所以十四岁的顾白是没有办法看清十四岁的骆撩撩的想法的。
十四岁的顾白，其实一点都不了解我。虽然他是我的青梅竹马，虽然他和我一起从小学起一直同校同级同班直到现在，虽然他家和我家只隔了一堵墙壁，我见过他小时候尿床的床单，他听过我被我爸揍时鬼哭狼嚎的声音，甚至我知道他几岁时开始长出第一根疑似胡子的汗毛，他知道我初潮的日子......可是，到底，我们仍是两个独立的人。
顾白一点都不了解我。他不知道我油嘴滑舌或者假装欢颜的表情下躲藏着一个怎样的灵魂，就如他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一直都不知道，我骆撩撩，早在十三岁那年的春天，就对他动了些不该动的小心思。
是谁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的？其实同理，命苦的孩子因为对感情太过饥渴和匮乏，很容易就对那些自己从未曾得到过的温暖和美好异常渴望，对能某种程度上替代亲情的爱情有盲目的向往。
没有任何世俗的条件，不需要对方如何英俊如何聪明如何富有，只要他在合适的时候出现在你身边，给予你温暖和关怀——甚至那些温暖和关怀可能是她们想象出来的，她们都有可能义无反顾的陷入一场单恋。——至少，我就是这样的。
有人说，人是靠着回忆过日子的。美好的回忆让人的生命丰盈美丽。可是很不幸，我不长的十四年生命里实在有太多糟糕的回忆，如果我假装失忆把那些不好的通通忘记，那么剩下来的回忆中也实在挑不出什么值得我长久铭记和当作信仰的。而在这部分回忆里，顾白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起码有百分之八十都与他有关。
那些细微的感情，那些琐碎的小事情，在岁月的流逝中不断沉淀沉积，逐渐变成我心里很厚重的部分。无法忘怀无法舍弃，沉甸甸的填满我的左心房，然后在十三岁那年的春天，像一颗种子一样忽然暴芽绽绿，破土而出了。
那年顾白偷偷替我垫付了春游的费用，让我可以不必再编一些拙劣的谎言去向班主任解释为什么我不能去春游的原因。
其实春游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意义，我对春游也并没有什么期待。老实跟你说吧，其实我一直混的不好，人际关系恶劣，在班里没什么朋友，所以这样的集体活动对我而言没有什么意义。可是在心底里，在灵魂最深最深的地方，我还是渴望和我的同学在一起的。即使只能远远的站在人群之外，看他们笑看他们叫，然后感觉好像那些明亮的欢乐和健康的感情也落了一点点在我身上似的。
那天吃午饭的营地后面有一片辽阔的田野，油菜花花开成海，一直蔓延到天际。我一个人离了队，捡了根树枝边走边敲敲打打的，把自己藏到花海里。
身旁是及腰的油菜花，金灿灿的，仰着千千万万张细小娇艳的笑脸，透明温暖的阳光落了我满声声。四周静极了，只有我耳边飞过的小蜜蜂嗡嗡嗡的叫声，还有远处我的同学们做游戏发出的一波一波的笑声——这越显得我这边的寂静。
可真静啊......可真，寂寞啊......
那是十三岁的我，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寂寞。寂寞原来那么可怕，即使周围的环境那么漂亮那么温暖，可是心却仍是觉得空旷，好像有阴冷的风吹来吹去。而且寂寞真的是一件可耻的事情。我觉得真羞耻，羞耻自己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没有人在意没有人关注。如果现在我死了，也没有人会发现吧。我甚至不确定，如果现在我死了，会不会有人为我流泪。
我当时还很悲观的想，也许我爸爸在家里找不到揍起来那么有手感和满足感的替代物时，可能会怀念我一下吧......
顾白就是在我胡思乱想的这时候出现的。他站在我的身后，忽然大叫一声，把我狠狠吓了一跳。而他就站在那里，冲我春暖花开的微笑。
我回过头去，看到站在阳光下，站在油菜花田中的顾白，笑容闪亮的像钻石一样。我一点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跟在我后面的。他就好像是忽然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又或者就是一株成精的油菜花变的，就那么忽然从天而降，带着足够温暖我照耀我的光芒。
顾白忽然直直的望定我说：“别动。”
我僵在那里，看着顾白的脸慢慢的靠近，他的手伸过来轻轻的落在我的头发，他眼神专注的望着他落在我头发上的手上，而我的眼神则一瞬不瞬的望着他好看的眼睛和浓密纤长的睫毛。
顾白帮我捉掉落在我发间的一只小虫子，可是我却在刹那的凝视和靠近中，动了心，所有的感觉都在那瞬间升华成在我心头萌动的小小爱慕。
可是这些，像顾白这样的少年，是永远永远都不会明白的。虽然他见证了几乎所有我的悲伤，可是他自己仍是站在阳光下的。他望着阴影中的我，愿意给予同情和安慰，但是永远无法真真切切的明白我的寒冷和无助，所以他亦无法明白我那些阴暗的潮湿的暧昧的感情。
其实了解不了解又有什么关系呢？或者说我是希望顾白不了解我的吧。那样顾白就不会被骆撩撩阴暗冰冷没有任何温度的灵魂吓到，那样顾白就可以当骆撩撩是一颗砸不烂踩不碎的铜豆，永远在她身边，和她嘻嘻哈哈吵吵闹闹快快乐乐。
回家的路上，我安静的坐在顾白的山地车后座上，抬着头像个傻子一样望着暮色四合的黄昏。夕阳暖的像一只大大的蛋黄，空气里有一种温馨柔软的食物气味，我的心里好像突然间被塞进了许许多多花瓣，绵软芬芳。我抬起头，看着桔黄色和暗蓝色交接的天空，早早醒来的星星躲在薄薄的云层后偷偷望着我。那是谁的眼睛呢？也许是我妈妈的眼睛吧。不是说人死了就会飞到天上去吗？可能我妈妈就被分配到哪朵云上，每天都趴在云上，趴开一条缝偷看我呢。
见我很久没有说话，顾白扭过头来问我：“骆撩撩你在想什么？”
我望着顾白好看的侧脸，笑的有点不正经的说：“我在想你呢！顾白，我在想你呢，可想死我啦～”最后那句“可想死我啦”我是模仿冯巩在春晚相声中的语气和调调。
那年的顾白是一个多么纯情的少年，被我一句“我在想你啊”搞的又羞又怒，不淡定地差点连人带车撞上灯柱，惹得我又是一阵土匪一样的哈哈大笑。
虽然我和顾白，看起来这样好，我偷偷单恋着，而他待我也像他最好的朋友那样，可是你一定想不到，在学校里，我和顾白虽然同班，可是我们是不说话的。
确切的说，是我们班所有人都不和我说话的。
他们叫我“褐色大丽花”——我没有和你们说吗？哦，那一定是我忘记了，或者说，是我故意忘记的。
我的右脸颊上，有一块可怕的红褐胎记，爬在我的脸颊上，洗不净擦不掉，丑陋的让人想哭。那个我叫做“爸爸”的男人曾经喝的醉醺醺的瞪着我的脸十秒钟，然后一巴掌甩过来，说：“你怎么会长得这么恶心？你这么可能是我的女儿？”
所以说我之前的猜测不是没有道理的——我很有可能真的不是我爸爸的女儿，不然我怎么会长得那么可怕呢？
我在一次偶然间看到过我爸爸年轻时的照片。诚实的说，他年轻的时候，马马虎虎算得上是一个美男子，剑眉星眸，一头浓密的黑发微微的自然卷，和我漂亮的像仙子一样的妈妈站在一起，那真可以称得上是一双璧人。
根据自然课上学的有关遗传学的知识，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两个美人的孩子怎么会像我长得那么可怕呢？所以我想也许我真的不是我爸爸的女儿，一定是某些环节出了问题，所以我才会出现在这个家里吧。
十三岁之前的我尚未有美丑的概念，从七岁开始就一直在一起处了六年的小学同学里大多都习惯了我的长相。也不是没有坏小孩指着我的脸嘲笑我，拿小石头扔我，可是那些伤害根本就没有进入到我的心里，我一点也不觉得难过。我想他们拿小石头扔我，那我只要用大石头扔他们就行了，就不吃亏了。偷偷告诉你，我不仅用大石头把所有欺负我的坏小孩砸了个遍，还做了许多使绊子下套子拉辫子这类偷鸡摸狗的小手段来报复他们。
所以小学六年我过得还算开心......哦不，是非常开心——如果和我初中三年比的话，那就是超级无敌霹雳开心！
初中第一年，是我人生中最最不快乐最最黑暗的一年——直到初二时许林乐的到来才有所改变。
很久很久之后我还是会偶尔梦到那头一年在学校里孤立无援的自己，周围人的眼睛都冷漠的没有任何温度。我就像大海里漂荡的一叶孤舟，无助害怕，还不时有羞辱的大浪朝我扑过来。可是我不能哭不能后退，不能露出怯懦的表情，只能一直一直忍着。像电影里抗日战争时期的共产党员一样，咬紧牙关坚持到底，不退缩不屈服。
所有的不幸都起源于开学第一天我的冲动。
初中，我和顾白根据就近入学分配，进入我们那个城市最好高中的附属初中。我的新同学们绝大多数有优越的家庭背景，从小就被宠爱长大，有大把的零花钱，参加各种补习班，了解各种最新最好玩的资讯。而更可怕的是，好像一夜之间，所有的人都长大了，美好的外表、光鲜的穿着和漂亮的成绩单，都变成必不可少的重要资本。就好像社会上以权势和财富衡量人的地位一样，在学校里，长相和成绩就是你身上两张最重要的标签。
游戏规则有所改变，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什么叫“与时俱进”，表面上仍是傻乎乎乐呵呵的，而内心是要命的自尊——因为特殊的家庭经历，我一面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可是另一面又格外的敏感，小心翼翼的保护自己可怜的自尊。
我的入学成绩不算好也不算坏，可是也许长得实在太惊世骇俗了吧，入学第一天就造成了轰动。我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
我不说话，那时的我还没有完全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些不安的跟在顾白身后，一步不离。我一直都知道自己长得有些可怕，可是我从没想过我竟然长得惊世骇俗到会让第一次看到我的人产生那么大的反应。
顾白被人叫去抬新课本，我一个人走进新教室。有个女生正左在风扇下吹风乘凉，手里还拿着一块卡通的小方巾不停的扇着。后来我知道她叫林素。
那时候的骆撩撩其实还没有什么审美能力，可是当时的她还是知道林素是漂亮的，至少比她不知漂亮了几条街。
林素有一张圆润甜美的鹅蛋脸，乌黑发亮的头发整齐的梳成两个小发髻，可爱的像两个肉包子。林素的眼睛像黑玛瑙一样又黑又亮，睫毛卷曲而浓密，像洋娃娃似的。那天的林素穿着一条白底粉碎花的连衣裙子，领子是大的荷叶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让我自惭形秽的气质。
总之那时的林素在我眼里就像小天仙一样。我下意识的靠近了她几步，一方面是被她的美丽吸引，一方面是想吹吹风扇。
九月初的南方小城，依然热的像是盛夏。阳光猛烈易碎，落在身上像是能刺破皮肤一样。
林素一开始在和旁边的人说话，后来转过脸来看到站在她身边的我，飞快的皱起眉头用小方巾遮住自己的鼻子和嘴巴，然后人往后靠。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你知道为什么《皇帝的新衣》里，只有那个小孩子敢说皇帝其实什么都没有穿吗？
不是因为孩子有多么诚实，而是因为他们其实是最残忍暴力的小动物，最直接的表达内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缺少理智，不懂掩饰和虚伪。
所以那时的林素，直视我的眼睛，诚实到可怕的对我说：“长得丑不是你的错，可是出来吓人就是你的不对了。”
我得承认，那时的骆撩撩也是一只残忍暴力的小动物，正处于年少轻狂血气方刚的时候。所以当林素说完之后，我愣了愣，反应过来之后就“嗷”的大叫一声，像一只受辱的小豹子一样扑了上去。
从小就受尽万千宠爱，养尊处优的林素怎么会是在打骂中成长起来的骆撩撩的对手呢？没一会儿，她原本光洁的像剥了壳的煮鸡蛋一样的脸就被我抓的像只五花猫了。
林素披头散发的躺在地上大哭，全没了刚才的高贵优雅。我在她身边有些微微神气的掸了掸衣服，一抬头，看到我的新班主任，和跟在她身后抱着厚厚一沓新课本的顾白......
不到一个课间的时间，全校都知道初一来了只小豹子，脸上长着一朵“褐色大丽花”，又丑陋又凶悍。通常那些替我做免费宣传的人最后都还会加上一句：“惹她你就死定了～！”
这为我之后长达两年的孤独奠定了深厚的群众基础。
同班的女生没有一个敢和我说话，而男生，正处在对女生的外表形成自己审美的年纪，又出了这样的事，我又不会主动找人搭话，自然也没有什么交集。
是我先叫顾白不要和我说话的，因为我首先看出了他的犹豫和软弱，所以我在他会作出可能伤害我的事情之前，先把这种可能性扼杀在摇篮状态。
那时十三岁的骆撩撩渐渐长成一只刺猬的模样，拒绝伤害的同时，也拒绝了所有靠近和温暖。
林素在家休息了半个月才回学校，脸上还看得出细细的淡褐色伤痕。但是老实说，这一点也没损害她的美丽。
不到一个学期林素脸上的伤痕就好了，她又变成那个玲珑剔透人人宠爱的小公主，多得是男生跟在她身后忙前忙后供她使唤。而骆撩撩呢？骆撩撩从一个有些自卑有些阿Q精神喜欢搞搞恶作剧的小可怜虫长成了一个无所畏惧的独行侠，她丑她凶悍，谁敢欺负她，她就双倍的还回去。从她的眼睛看出去，这个世界和弱肉强食的动物世界没有什么区别。只有和顾白私下在一起的时候才表露出天性里的那份随性和乐天，有点死皮赖脸，有点小无耻，还有点小忧伤——当然，自卑被埋藏在深深的最底层。
虽然顾白不够勇敢不够坚定，他不敢在学校里和我说话，怕被人非议怕被归为异类，可他仍是我——十三岁到十四岁的骆撩撩生命里最闪亮的那道光。
而许林乐，则是我生命里出现的第二道光芒。他的出现破开了我黑暗的生活和孤单的窘境，带来了新鲜的，有希望的空气。
 
许林乐是初二下半学期转到我们班上的，据说是在原来的学校打伤了人，还掀翻了班主任的办公桌，念不下去了，被他无所不能的妈妈弄到了我们学校。
虽然有那么劣迹斑斑的霹雳过往，可是许林乐那漂亮的成绩单、英俊的外貌和优越的家庭背景，还是让他一来就成为所有女生瞩目的焦点。
老实说，许林乐第一次和我说话的时候，我有点被吓坏了。
那是许林乐来到我们班的第一天的午间，他半倚在阳台上和其他人说笑——虽然从许林乐的事迹看，他实在算不得优质好学生，可是他本人意外的阳光温和好相处，所以不到半天就和很多人混的很熟。
我从他们面前经过，许林乐突然笑笑地说：“喂，你叫什么名字呀？”
很明显他是冲着我的方向说的，可是我想做人还是淡定些好，不要自作多情。所以我左右张望了一下，甚至还三百六十度原地大绕圈，最后才终于确定，许林乐的那些话是问我的。
早有好事之徒先于我，以等着看好戏的表情告诉许林乐说：“她叫褐色大丽花，在我们学校可出名了。”
当时我是侧对着许林乐的，许林乐站在我右手边上——也就是说，我的右侧脸，完全暴露在他的视野里。
我僵站在那里。因为平时一直独来独往，又一直摆着一张臭脸，所以很少有人当面叫我这个绰号。我以为我已经可以把这些幼稚的恶作剧和捉弄看的很淡然很云淡风轻了，可是再一次，听到一个平日待人还算和善的男生那样大剌剌的向一个陌生人这样介绍我，我还是觉得手脚冰凉，像是一个人孤独的穿着单衣站在冰天雪地里一样。
我很想当场就冲过去揍他一拳，或者转身就跑掉，可是我知道如果我那样做的话我就输了。所以我站在原地，不说话，尽量使自己的脸上不泄露任何表情，不动声色。
许林乐靠近一点，似乎是想看清楚一点我脸颊上的胎记，我不示弱的扭头望定他的眼睛——我相信那一刻，我的眼睛里是有四溅的危险的火花的。而我的拳头早已经暗暗的握了起来，随时准备给这个新同学免费奉上一双“熊猫眼”。
我也不知道许林乐是真傻还是假傻，反正他看了我几秒，然后特别傻特别天真的，近乎自言自语的说：“呀，还真的挺像花的。不过我没见过大丽花，就不知道像不像了。”
他还问我说：“诶，不是有部电影叫《黑色大丽花》吗？你看过没？”
我望着许林乐，他仍在笑——这一次我确定，他是在对我笑。嘴角向上扬起，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眼睛微微眯着，头发因为微微逆光而有一圈金色的光边。许林乐的身后就是无尽的蔚蓝的晴空，而他在那一刻的笑容在我的眼里，就好像一朵被风吹歪了的棉花糖。
在那之前，我从没注意到原来有男生可以笑得这样干净天真。
我的拳头还是握着，不过我没有打许林乐，我把它们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就好像把我的自卑小心的收藏起来。
我默默的从许林乐和那些男生面前走过。其实我已经忘记我刚才是想去哪的，我只是机械的往前走，想要快点离开那个地方，而满心满眼，都是许林乐干净温暖的声音。他说“呀，还真的挺像花的”时候的表情和语气。
那时我就隐隐预感着许林乐或许会给我的生
第一章
一个人坐在鼓浪屿上一家纯白色的咖啡小馆里，赤脚蜷腿坐在有柔软靠垫的大藤椅，南方清澈的阳光透过彩条的篷子细细碎碎的落在我的身上。耳边是宁静深沉的海浪声，哗啦啦，哗啦啦——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忽然又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通透的阳光细细的尘埃还有图书馆的木地板晒暖后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让我恍惚觉得，好像那些事情就发生在昨天，而那些人从未曾离开。我的少年在时光迷离的光线里，微微微笑，永不老去。
我坐的这家咖啡小馆叫“时光纪”，开在僻静的角落，除了一两个住客外常常一整天都没什么客人。我喜欢坐在店里发呆，耳边只有海浪声，还有扎在柱子上的酒瓶在风里碰撞发出叮叮当当清脆的声音。
“时光纪”的店主是个叫小见的年轻女孩子，清瘦温和，穿白色的棉布长衫，蓝色的亚麻褶皱长裙，一头长卷发用一根银簪子松松的挽在脑后。
我是因为她，才停留下来的。
2008年的春天，我完成一部小说，再次背上行囊一个人出走，目的地，是四月的鼓浪屿。
因为没有任何计划亦没有熟人，初到的第一天，我背着背包在鼓浪屿上游荡。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在一个僻静的角落，一个能看得到海的拐角，我看到这家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咖啡小馆。当时小见正在很费力的把刚运来的咖啡豆、啤酒之类的货物搬进店里去。她回过头来的时候看到望着店招牌发呆的我，她冲我笑了一下。
我怔怔的望着她，犹见故人来。
小见长得极像我记忆中的一个女孩子。那个女孩子有和她一样瘦削高挑的个头，一样干净白皙的瓜子脸，一样光洁的额头和明亮眼神，一样的略薄嘴角微翘的嘴唇。只是那个女孩身上带着耀目的光，像盛夏的日光，而小见更显温和平易，犹如月光清凉。
小见是北京人，二十五岁，学国际贸易。工作两年，存了一点钱，然后就毅然决然的辞掉工作来到梦想之地开了一家没什么生意的咖啡馆。
小见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躺在她铺了厚垫子的房间里，咔嚓咔嚓大口咬着薯片，碎片落了满身满地。
我想小见一定是一个有故事的人，所以才能这般毅然决然的在那么年轻的时候放弃高薪高职的诱惑，安安心心的在世界一隅守着她的“时光纪”，所以我们才会有一样的毛病，常常会长时间的发呆，迷失在时光的岔道里一下子恍了神。
 
不过关于小见的事情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而现在我要讲的是，属于我的故事。
我看向小见钉在柱子上的老式日历——今天是2008年4月17日。我扳着指头算了算，发现其实所有的所有，从我开始有完整记忆的起点算起，其实也不过过去了七年。
七年时间，包括了所有我的少年我的青春我的微笑我的泪水我的梦想，我所有的朋友好像都遗留在了那七年时光里。我长大了，可是他们却好像永远的留在了原地，永远不会长大，笑起来的时候永远是我第一次见他们时的模样。
南风低低的轻吟，旧的唱片机在咿咿呀呀的唱《小城故事》，我忽然又想起了你们：许林乐，顾白，林素，夏筱左，卫衫嘉。
我把你们的名字都刻在“时光纪”的木柱子上，我多希望有一天，我们可以一起坐在这里说说笑笑，嘻嘻哈哈的就蹉跎掉一整天的时光。
——可是，我知道，这一天，它永远永远都不会来的。
 
我叫骆撩撩，骆驼的“骆”，美人撩乱的“撩”。我的故事，我的七年，是从七年之前我的第十四个生日开始的。
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双面性格得厉害的小丫头。左眼哭泣右眼强笑，一面自卑害怕的渴望得到庇护，一面勇敢固执的拒绝所有靠近。而我的邻居，少年顾白，是我唯一愿意靠近，或者说，唯一靠近我温暖我给我关怀的人。
我来自一个破碎的家庭，四壁冰凉的家里只有一个常年不归家，归家的时候不是烂醉就是找我麻烦扯着我的头发打骂我的爸爸——所以平日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他不要回家，能躲着他就躲着他。只有等家里的钱全部用光的时候我才不得不面对他。
我常常怀疑我不是我爸爸生的。也许是他从路边捡来的。不然为什么谁都有妈妈，可是我没有呢？
虽然爸爸说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可是，那也许是他骗我的。因为那时的我怎么都没有办法想象，这个世界上居然有女人愿意为我爸爸这样的男人生孩子。
在十四岁的骆撩撩眼里，这个世界上没有比她爸爸更糟糕的男人了。
我怕他惧他恨他，可是又不得不清醒的认识到，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他给我吃给我住给我穿，也给我辱骂和殴打。他不只一次喝的醉醺醺的抓着我的头发问我：“你是哪里来的呢？你是哪里来的呢？......”
我这么知道我是哪里来的呢？
小的时候他打我，我痛，就大声的哭喊大声的讨饶，但是自懂事起，他每每打我的时候我就再也不发出任何声音了。咬住嘴唇，忍着，不哭泣不讨饶。他常常打着打着就昏睡过去，像一滩烂泥一样。
所以，每一年的5月9日，我过生日的这一天，我都不会傻到奢望回家的时候会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个插着蜡烛的生日蛋糕。如果想吃生日蛋糕的话，那么就只能自己去买。
我清晰的记得2001年的5月9日，我在学校里打扫卫生的时候捡到了十块钱——其实我知道那十块钱的主人是谁的，因为我是看着那张钱怎么从她主人的口袋里飘出来落在地上，又是怎么被我佯装无意的扫进垃圾畚斗里，然后捡起来飞快的塞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我认识那个女生，她叫林素，她是我的同班同学。也许现在的我会捡了巨款都不动心思的交给警察叔叔，可是你最好别指望十四岁那年的骆撩撩会拾金不昧，更别指望我会拿着那十块钱陷入天人交战的挣扎，内疚——如果你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长年饱受暴力，饥饿是家常便饭的话，那么所有所谓的自尊自爱诚实之类的美好品德，那都几乎等于狗屁。
我承认我骆撩撩从来就不是好孩子，天性里有“恶”的部分。所以我毫无罪恶感的用那十块钱买了个小小的生日蛋糕，自己给自己庆祝生日。
因为怕回家爸爸问起蛋糕的来由不知如何回答，所以放学后我坐在小路边，准备过一个仓促的生日。
我望着眼前插着一支蜡烛的蛋糕，犹豫着要怎么抓住这一年一次的机会许个贪心的愿望，好让我在未来的人生里彻底告别霉运过上吃香喝辣的好日子。可是还没等我想好是要变得更美丽妖娆祸害人间，还是财运亨通买彩票中五百万的时候，一阵大风吹来，不只吹灭了我的蜡烛，还扬起一阵风沙迷了我的眼睛。等我泪眼滂沱的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的生日蛋糕已经像一张长了麻子的脸一样惨不忍睹了。我本来是想哭的，随便抓一把草或者抱一棵大树哭一哭，随便哭一哭就好。可是我一抬眼就看到了顾白，他坐在他的山地车上，对我露出一如既往的温暖笑容。
顾白，就是我前面提到过的那个唯一一个靠近我温暖我，给我关怀的人。
我当时真的很想哭，因为沙子落在眼睛里扎的生疼，因为我的生日蛋糕就这么没有了。可是顾白眼里的骆撩撩一直是坚强不屈的女超人，她威猛她强悍她厚脸皮她不知羞，她怎么会哭呢？所以我只好一面念叨着“风好大呀风好大呀”，一面爬上了顾白的山地车，然后像树袋熊一样死死抱住他的腰不放。
顾白说：“骆撩撩，你这个姿势......让别人看见不好吧.....”
我仰起脸，让眼泪迅速倒流回去，然后声音特别豪迈地说：“怕什么呀，有什么好怕？来，让我们一起拉拉扯扯的走我们的独木桥，让别人闲言碎语去吧～”
——我说过，那时的我双面性格的厉害。
其实不止那时候，我一直都这样。有时候我常常想我的身体里是不是住着两个，或者两个以上的灵魂。他们有的冷漠凶恶，有的敏感善良，有的腼腆羞涩，有的油嘴滑舌。我常常用很大声的说话或者很冷漠的表情来掩盖我心底真实的情绪。
当我们长大之后，顾白曾经说：“骆撩撩，其实你是一个特别悲观的人，只是用一种特别乐观豁达无所谓的方式伪装起来了。骆撩撩，你特别悲观特别难过的时候为什么不哭呢？你为什么要笑呢？”
我为什么要笑呢？因为我已经渐渐忘记了哭泣。小时候每次我一哭，我爸爸就打的我越起劲，好像是唱山歌有了回应，或者喝酒遇上知己了，整个人都会兴奋起来。后来我就不哭了，然后我便发现我不哭的时候，他总是很快就觉得疲倦，或者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迷迷糊糊，然后在反反复复的咒骂中昏睡过去。
所以我想，笑总是比哭好的。笑的时候造型比较好。笑的时候，能少挨点打，少受点伤害。
我得承认顾白说那句话的时候，那一瞬间的冲击，好像有一个很重很重的拳头一下子打过来，打在我心脏最柔软的位置上，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就那么不厚道的把我打闷了。
但是那已经是成年之后的对话了，而在十四岁那年，十四岁的顾白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来自一个家境普通但是幸福美满的家庭，有不错的头脑，性格温和有礼，喜欢汽车和枪械杂志，喜欢变形金刚和工藤新一——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他并没有什么不同，标准的好像是和其他那个年纪的优秀小男孩从同一个工厂里生产出来的。
所以十四岁的顾白是没有办法看清十四岁的骆撩撩的想法的。
十四岁的顾白，其实一点都不了解我。虽然他是我的青梅竹马，虽然他和我一起从小学起一直同校同级同班直到现在，虽然他家和我家只隔了一堵墙壁，我见过他小时候尿床的床单，他听过我被我爸揍时鬼哭狼嚎的声音，甚至我知道他几岁时开始长出第一根疑似胡子的汗毛，他知道我初潮的日子......可是，到底，我们仍是两个独立的人。
顾白一点都不了解我。他不知道我油嘴滑舌或者假装欢颜的表情下躲藏着一个怎样的灵魂，就如他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一直都不知道，我骆撩撩，早在十三岁那年的春天，就对他动了些不该动的小心思。
是谁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的？其实同理，命苦的孩子因为对感情太过饥渴和匮乏，很容易就对那些自己从未曾得到过的温暖和美好异常渴望，对能某种程度上替代亲情的爱情有盲目的向往。
没有任何世俗的条件，不需要对方如何英俊如何聪明如何富有，只要他在合适的时候出现在你身边，给予你温暖和关怀——甚至那些温暖和关怀可能是她们想象出来的，她们都有可能义无反顾的陷入一场单恋。——至少，我就是这样的。
有人说，人是靠着回忆过日子的。美好的回忆让人的生命丰盈美丽。可是很不幸，我不长的十四年生命里实在有太多糟糕的回忆，如果我假装失忆把那些不好的通通忘记，那么剩下来的回忆中也实在挑不出什么值得我长久铭记和当作信仰的。而在这部分回忆里，顾白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起码有百分之八十都与他有关。
那些细微的感情，那些琐碎的小事情，在岁月的流逝中不断沉淀沉积，逐渐变成我心里很厚重的部分。无法忘怀无法舍弃，沉甸甸的填满我的左心房，然后在十三岁那年的春天，像一颗种子一样忽然暴芽绽绿，破土而出了。
那年顾白偷偷替我垫付了春游的费用，让我可以不必再编一些拙劣的谎言去向班主任解释为什么我不能去春游的原因。
其实春游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意义，我对春游也并没有什么期待。老实跟你说吧，其实我一直混的不好，人际关系恶劣，在班里没什么朋友，所以这样的集体活动对我而言没有什么意义。可是在心底里，在灵魂最深最深的地方，我还是渴望和我的同学在一起的。即使只能远远的站在人群之外，看他们笑看他们叫，然后感觉好像那些明亮的欢乐和健康的感情也落了一点点在我身上似的。
那天吃午饭的营地后面有一片辽阔的田野，油菜花花开成海，一直蔓延到天际。我一个人离了队，捡了根树枝边走边敲敲打打的，把自己藏到花海里。
身旁是及腰的油菜花，金灿灿的，仰着千千万万张细小娇艳的笑脸，透明温暖的阳光落了我满声声。四周静极了，只有我耳边飞过的小蜜蜂嗡嗡嗡的叫声，还有远处我的同学们做游戏发出的一波一波的笑声——这越显得我这边的寂静。
可真静啊......可真，寂寞啊......
那是十三岁的我，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寂寞。寂寞原来那么可怕，即使周围的环境那么漂亮那么温暖，可是心却仍是觉得空旷，好像有阴冷的风吹来吹去。而且寂寞真的是一件可耻的事情。我觉得真羞耻，羞耻自己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没有人在意没有人关注。如果现在我死了，也没有人会发现吧。我甚至不确定，如果现在我死了，会不会有人为我流泪。
我当时还很悲观的想，也许我爸爸在家里找不到揍起来那么有手感和满足感的替代物时，可能会怀念我一下吧......
顾白就是在我胡思乱想的这时候出现的。他站在我的身后，忽然大叫一声，把我狠狠吓了一跳。而他就站在那里，冲我春暖花开的微笑。
我回过头去，看到站在阳光下，站在油菜花田中的顾白，笑容闪亮的像钻石一样。我一点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跟在我后面的。他就好像是忽然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又或者就是一株成精的油菜花变的，就那么忽然从天而降，带着足够温暖我照耀我的光芒。
顾白忽然直直的望定我说：“别动。”
我僵在那里，看着顾白的脸慢慢的靠近，他的手伸过来轻轻的落在我的头发，他眼神专注的望着他落在我头发上的手上，而我的眼神则一瞬不瞬的望着他好看的眼睛和浓密纤长的睫毛。
顾白帮我捉掉落在我发间的一只小虫子，可是我却在刹那的凝视和靠近中，动了心，所有的感觉都在那瞬间升华成在我心头萌动的小小爱慕。
可是这些，像顾白这样的少年，是永远永远都不会明白的。虽然他见证了几乎所有我的悲伤，可是他自己仍是站在阳光下的。他望着阴影中的我，愿意给予同情和安慰，但是永远无法真真切切的明白我的寒冷和无助，所以他亦无法明白我那些阴暗的潮湿的暧昧的感情。
其实了解不了解又有什么关系呢？或者说我是希望顾白不了解我的吧。那样顾白就不会被骆撩撩阴暗冰冷没有任何温度的灵魂吓到，那样顾白就可以当骆撩撩是一颗砸不烂踩不碎的铜豆，永远在她身边，和她嘻嘻哈哈吵吵闹闹快快乐乐。
回家的路上，我安静的坐在顾白的山地车后座上，抬着头像个傻子一样望着暮色四合的黄昏。夕阳暖的像一只大大的蛋黄，空气里有一种温馨柔软的食物气味，我的心里好像突然间被塞进了许许多多花瓣，绵软芬芳。我抬起头，看着桔黄色和暗蓝色交接的天空，早早醒来的星星躲在薄薄的云层后偷偷望着我。那是谁的眼睛呢？也许是我妈妈的眼睛吧。不是说人死了就会飞到天上去吗？可能我妈妈就被分配到哪朵云上，每天都趴在云上，趴开一条缝偷看我呢。
见我很久没有说话，顾白扭过头来问我：“骆撩撩你在想什么？”
我望着顾白好看的侧脸，笑的有点不正经的说：“我在想你呢！顾白，我在想你呢，可想死我啦～”最后那句“可想死我啦”我是模仿冯巩在春晚相声中的语气和调调。
那年的顾白是一个多么纯情的少年，被我一句“我在想你啊”搞的又羞又怒，不淡定地差点连人带车撞上灯柱，惹得我又是一阵土匪一样的哈哈大笑。
虽然我和顾白，看起来这样好，我偷偷单恋着，而他待我也像他最好的朋友那样，可是你一定想不到，在学校里，我和顾白虽然同班，可是我们是不说话的。
确切的说，是我们班所有人都不和我说话的。
他们叫我“褐色大丽花”——我没有和你们说吗？哦，那一定是我忘记了，或者说，是我故意忘记的。
我的右脸颊上，有一块可怕的红褐胎记，爬在我的脸颊上，洗不净擦不掉，丑陋的让人想哭。那个我叫做“爸爸”的男人曾经喝的醉醺醺的瞪着我的脸十秒钟，然后一巴掌甩过来，说：“你怎么会长得这么恶心？你这么可能是我的女儿？”
所以说我之前的猜测不是没有道理的——我很有可能真的不是我爸爸的女儿，不然我怎么会长得那么可怕呢？
我在一次偶然间看到过我爸爸年轻时的照片。诚实的说，他年轻的时候，马马虎虎算得上是一个美男子，剑眉星眸，一头浓密的黑发微微的自然卷，和我漂亮的像仙子一样的妈妈站在一起，那真可以称得上是一双璧人。
根据自然课上学的有关遗传学的知识，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两个美人的孩子怎么会像我长得那么可怕呢？所以我想也许我真的不是我爸爸的女儿，一定是某些环节出了问题，所以我才会出现在这个家里吧。
十三岁之前的我尚未有美丑的概念，从七岁开始就一直在一起处了六年的小学同学里大多都习惯了我的长相。也不是没有坏小孩指着我的脸嘲笑我，拿小石头扔我，可是那些伤害根本就没有进入到我的心里，我一点也不觉得难过。我想他们拿小石头扔我，那我只要用大石头扔他们就行了，就不吃亏了。偷偷告诉你，我不仅用大石头把所有欺负我的坏小孩砸了个遍，还做了许多使绊子下套子拉辫子这类偷鸡摸狗的小手段来报复他们。
所以小学六年我过得还算开心......哦不，是非常开心——如果和我初中三年比的话，那就是超级无敌霹雳开心！
初中第一年，是我人生中最最不快乐最最黑暗的一年——直到初二时许林乐的到来才有所改变。
很久很久之后我还是会偶尔梦到那头一年在学校里孤立无援的自己，周围人的眼睛都冷漠的没有任何温度。我就像大海里漂荡的一叶孤舟，无助害怕，还不时有羞辱的大浪朝我扑过来。可是我不能哭不能后退，不能露出怯懦的表情，只能一直一直忍着。像电影里抗日战争时期的共产党员一样，咬紧牙关坚持到底，不退缩不屈服。
所有的不幸都起源于开学第一天我的冲动。
初中，我和顾白根据就近入学分配，进入我们那个城市最好高中的附属初中。我的新同学们绝大多数有优越的家庭背景，从小就被宠爱长大，有大把的零花钱，参加各种补习班，了解各种最新最好玩的资讯。而更可怕的是，好像一夜之间，所有的人都长大了，美好的外表、光鲜的穿着和漂亮的成绩单，都变成必不可少的重要资本。就好像社会上以权势和财富衡量人的地位一样，在学校里，长相和成绩就是你身上两张最重要的标签。
游戏规则有所改变，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什么叫“与时俱进”，表面上仍是傻乎乎乐呵呵的，而内心是要命的自尊——因为特殊的家庭经历，我一面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可是另一面又格外的敏感，小心翼翼的保护自己可怜的自尊。
我的入学成绩不算好也不算坏，可是也许长得实在太惊世骇俗了吧，入学第一天就造成了轰动。我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
我不说话，那时的我还没有完全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些不安的跟在顾白身后，一步不离。我一直都知道自己长得有些可怕，可是我从没想过我竟然长得惊世骇俗到会让第一次看到我的人产生那么大的反应。
顾白被人叫去抬新课本，我一个人走进新教室。有个女生正左在风扇下吹风乘凉，手里还拿着一块卡通的小方巾不停的扇着。后来我知道她叫林素。
那时候的骆撩撩其实还没有什么审美能力，可是当时的她还是知道林素是漂亮的，至少比她不知漂亮了几条街。
林素有一张圆润甜美的鹅蛋脸，乌黑发亮的头发整齐的梳成两个小发髻，可爱的像两个肉包子。林素的眼睛像黑玛瑙一样又黑又亮，睫毛卷曲而浓密，像洋娃娃似的。那天的林素穿着一条白底粉碎花的连衣裙子，领子是大的荷叶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让我自惭形秽的气质。
总之那时的林素在我眼里就像小天仙一样。我下意识的靠近了她几步，一方面是被她的美丽吸引，一方面是想吹吹风扇。
九月初的南方小城，依然热的像是盛夏。阳光猛烈易碎，落在身上像是能刺破皮肤一样。
林素一开始在和旁边的人说话，后来转过脸来看到站在她身边的我，飞快的皱起眉头用小方巾遮住自己的鼻子和嘴巴，然后人往后靠。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你知道为什么《皇帝的新衣》里，只有那个小孩子敢说皇帝其实什么都没有穿吗？
不是因为孩子有多么诚实，而是因为他们其实是最残忍暴力的小动物，最直接的表达内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缺少理智，不懂掩饰和虚伪。
所以那时的林素，直视我的眼睛，诚实到可怕的对我说：“长得丑不是你的错，可是出来吓人就是你的不对了。”
我得承认，那时的骆撩撩也是一只残忍暴力的小动物，正处于年少轻狂血气方刚的时候。所以当林素说完之后，我愣了愣，反应过来之后就“嗷”的大叫一声，像一只受辱的小豹子一样扑了上去。
从小就受尽万千宠爱，养尊处优的林素怎么会是在打骂中成长起来的骆撩撩的对手呢？没一会儿，她原本光洁的像剥了壳的煮鸡蛋一样的脸就被我抓的像只五花猫了。
林素披头散发的躺在地上大哭，全没了刚才的高贵优雅。我在她身边有些微微神气的掸了掸衣服，一抬头，看到我的新班主任，和跟在她身后抱着厚厚一沓新课本的顾白......
不到一个课间的时间，全校都知道初一来了只小豹子，脸上长着一朵“褐色大丽花”，又丑陋又凶悍。通常那些替我做免费宣传的人最后都还会加上一句：“惹她你就死定了～！”
这为我之后长达两年的孤独奠定了深厚的群众基础。
同班的女生没有一个敢和我说话，而男生，正处在对女生的外表形成自己审美的年纪，又出了这样的事，我又不会主动找人搭话，自然也没有什么交集。
是我先叫顾白不要和我说话的，因为我首先看出了他的犹豫和软弱，所以我在他会作出可能伤害我的事情之前，先把这种可能性扼杀在摇篮状态。
那时十三岁的骆撩撩渐渐长成一只刺猬的模样，拒绝伤害的同时，也拒绝了所有靠近和温暖。
林素在家休息了半个月才回学校，脸上还看得出细细的淡褐色伤痕。但是老实说，这一点也没损害她的美丽。
不到一个学期林素脸上的伤痕就好了，她又变成那个玲珑剔透人人宠爱的小公主，多得是男生跟在她身后忙前忙后供她使唤。而骆撩撩呢？骆撩撩从一个有些自卑有些阿Q精神喜欢搞搞恶作剧的小可怜虫长成了一个无所畏惧的独行侠，她丑她凶悍，谁敢欺负她，她就双倍的还回去。从她的眼睛看出去，这个世界和弱肉强食的动物世界没有什么区别。只有和顾白私下在一起的时候才表露出天性里的那份随性和乐天，有点死皮赖脸，有点小无耻，还有点小忧伤——当然，自卑被埋藏在深深的最底层。
虽然顾白不够勇敢不够坚定，他不敢在学校里和我说话，怕被人非议怕被归为异类，可他仍是我——十三岁到十四岁的骆撩撩生命里最闪亮的那道光。
而许林乐，则是我生命里出现的第二道光芒。他的出现破开了我黑暗的生活和孤单的窘境，带来了新鲜的，有希望的空气。
 
许林乐是初二下半学期转到我们班上的，据说是在原来的学校打伤了人，还掀翻了班主任的办公桌，念不下去了，被他无所不能的妈妈弄到了我们学校。
虽然有那么劣迹斑斑的霹雳过往，可是许林乐那漂亮的成绩单、英俊的外貌和优越的家庭背景，还是让他一来就成为所有女生瞩目的焦点。
老实说，许林乐第一次和我说话的时候，我有点被吓坏了。
那是许林乐来到我们班的第一天的午间，他半倚在阳台上和其他人说笑——虽然从许林乐的事迹看，他实在算不得优质好学生，可是他本人意外的阳光温和好相处，所以不到半天就和很多人混的很熟。
我从他们面前经过，许林乐突然笑笑地说：“喂，你叫什么名字呀？”
很明显他是冲着我的方向说的，可是我想做人还是淡定些好，不要自作多情。所以我左右张望了一下，甚至还三百六十度原地大绕圈，最后才终于确定，许林乐的那些话是问我的。
早有好事之徒先于我，以等着看好戏的表情告诉许林乐说：“她叫褐色大丽花，在我们学校可出名了。”
当时我是侧对着许林乐的，许林乐站在我右手边上——也就是说，我的右侧脸，完全暴露在他的视野里。
我僵站在那里。因为平时一直独来独往，又一直摆着一张臭脸，所以很少有人当面叫我这个绰号。我以为我已经可以把这些幼稚的恶作剧和捉弄看的很淡然很云淡风轻了，可是再一次，听到一个平日待人还算和善的男生那样大剌剌的向一个陌生人这样介绍我，我还是觉得手脚冰凉，像是一个人孤独的穿着单衣站在冰天雪地里一样。
我很想当场就冲过去揍他一拳，或者转身就跑掉，可是我知道如果我那样做的话我就输了。所以我站在原地，不说话，尽量使自己的脸上不泄露任何表情，不动声色。
许林乐靠近一点，似乎是想看清楚一点我脸颊上的胎记，我不示弱的扭头望定他的眼睛——我相信那一刻，我的眼睛里是有四溅的危险的火花的。而我的拳头早已经暗暗的握了起来，随时准备给这个新同学免费奉上一双“熊猫眼”。
我也不知道许林乐是真傻还是假傻，反正他看了我几秒，然后特别傻特别天真的，近乎自言自语的说：“呀，还真的挺像花的。不过我没见过大丽花，就不知道像不像了。”
他还问我说：“诶，不是有部电影叫《黑色大丽花》吗？你看过没？”
我望着许林乐，他仍在笑——这一次我确定，他是在对我笑。嘴角向上扬起，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眼睛微微眯着，头发因为微微逆光而有一圈金色的光边。许林乐的身后就是无尽的蔚蓝的晴空，而他在那一刻的笑容在我的眼里，就好像一朵被风吹歪了的棉花糖。
在那之前，我从没注意到原来有男生可以笑得这样干净天真。
我的拳头还是握着，不过我没有打许林乐，我把它们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就好像把我的自卑小心的收藏起来。
我默默的从许林乐和那些男生面前走过。其实我已经忘记我刚才是想去哪的，我只是机械的往前走，想要快点离开那个地方，而满心满眼，都是许林乐干净温暖的声音。他说“呀，还真的挺像花的”时候的表情和语气。
那时我就隐隐预感着许林乐或许会给我的生活带来一些改变。他就像一道清新的光线一样，带着对我过去全部的未知，“嗞啦”一下，撕开我的黑暗，空气里满是夏日尾声的暖暖花香。
活带来一些改变。他就像一道清新的光线一样，带着对我过去全部的未知，“嗞啦”一下，撕开我的黑暗，空气里满是夏日尾声的暖暖花香。


半夏锦年 第二章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怀疑许林乐的眼睛是不是坏掉的，或者他的审美异于常人，或者他天生犯贱，就喜欢被人瞪被人冷言冷语，亦或者这些都是他上辈子欠我的，活该这辈子被我鄙视被我殴打被我蹉跎。
反正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我对许林乐非常不好。可是我想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他必须得原谅我。因为在遇到许林乐之前我在学校里是多么的孤单呀，孤单到我已经忘记了如何和人正常的相处。而且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想不明白像许林乐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和我做朋友呢？
不是我骆撩撩妄自菲薄，而是事实，就那么清晰又残酷的摆在眼前。
许林乐是那种天生会发光的人，身上能散发出吸引人的魅力小宇宙。他无论在男生堆里还是女生堆里都非常有人缘。他和男生一起玩，一起打篮球，一起谋划恶作剧的时候，总是自然而然就成为圈子里的小领导者；而八卦的女生则喜欢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讨论许林乐这么温和的一个人，怎么会因为打伤人被原来的学校劝退呢。
也不是没听说有几个胆大的女生或明或暗的表示对他有好感。可是许林乐整天都笑嘻嘻的，对任何人都是一样的好——除了，对我。
许林乐似乎对我是产生了莫大的好奇，常常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左晃荡右晃荡的企图引起我的注意，总喜欢“冒着生命危险”逗我说话，
后来任谁都看出许林乐对我的不同，对他有好感的女生都说许林乐肯定是疯了，或者是瞎了眼——老实说，我也这样觉得。
一开始，我真被许林乐搞的不胜其烦。
许林乐的位置在我的斜后方，中间就隔了条走道。上自习的时候他若是没偷溜出去打篮球，没有趴在课桌上睡觉，那就一定是在乐此不疲的用纸团打我的脑袋——你最好把那种“纸团里是写了告白吧”之类的想法通通丢掉，因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想应该是一些“你是猪”、“大头”、“你来打我呀”之类欠扁的话吧，所以我从来没有打开过。我总是默默的忍受，等许林乐把他所有能丢的纸团都丢完之后，我才捡起地上所有的纸团，在所有人以为那是我们两个人“打情骂俏的小游戏”，产生“褐色大丽花化身温柔小女人”这种想法的时候，把所有纸团揉成一个大纸团，然后再用透明胶带扎牢捆紧，做成一个硬邦邦的大纸球——当然这些都是默默进行的。我背对着许林乐，他不知道我在做些什么。
最后一个环节就是我回过头，以脸部快抽筋的模样“和颜悦色”地叫一声：“许林乐。”
我确定许林乐第一次听到我这么叫他的时候，脸上出现的表情可以称之为“受宠若惊”。不过马上就被痴傻的表情替代就是了。
我的姿势像棒球投手那样标准，大纸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带着我怒火万丈的小宇宙冲破尘埃，“邦”的一声砸在许林乐的脑门上。
整个班极静极静，我默默的坐回位置上继续做作业。
许林乐也不生气，总是疼得龇牙咧嘴还要来拍我的肩，笑嘻嘻的夸奖我纸球扎的够结实，把他脑袋都快砸瘪了。
我回过头看许林乐，他虽然装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可是明显身体处于警戒状态，密切观察我的反应以准备随时落跑。
我被他的样子逗笑了，虽然后来马上意识到不对，咬住了嘴唇，可是事实胜于雄辩，我是真的，笑了。
许林乐放松下来，他弯着招牌的弯弯月牙笑眼说：“骆撩撩，你别那么凶就好了。”
巧的是，那天回家的时候我在路上又碰到了许林乐。他冲我特豪气的挥挥手说：“骆撩撩，我送你回家吧。”
我开始意识到许林乐似乎对我热情的有点过头。所以那时我很小人的想，一定是许林乐和那帮男生有在一个星期或一个月内就能“搞定”全校最难搞的褐色大丽花之类的幼稚赌约吧，所以他才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一样总是绕着我转。有一天，当我真的上了许林乐的当把他当好朋友的时候，他一定会笑得像这世界上最美好的美少年，然后把这个世界上最恶毒的话丢到我的脸上，把我的自尊踩到脚底下，狠狠嘲笑我，嘲笑褐色大丽花的花痴狂想——像他那么美好的少年怎么会和那么暴躁丑陋的骆撩撩做朋友呢？
所以说，许林乐是新来的，他不明白我骆撩撩从来就不是好惹的。我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我甚至还要把自己可能受到的伤害全部全部都还给他！
在想明白这些之后，我的态度瞬间就软了下来。我走向许林乐，很自然的坐上他的后车座——就好像无数次，在我的同学们看不到的时候，我很自然的坐上顾白的后车座一样。
许林乐有些吃惊，也许他原本以为又会理所当然接到一记白眼吧。不过他很快就像一只小狗一样屁颠屁颠的高兴起来。
我坐在许林乐的后座上，眯起眼睛，假装看不到那些惊异和鄙视的眼神，一遍一遍的对自己说，骆撩撩，你本来就很糟糕，不会更糟糕了，那么你还怕什么呢？没什么好怕的。
可是当我看到顾白从我们身边经过的时候，接到他惊异的眼神的时候，还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具体是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后来和顾白的相处依然是和以前一样舒服，我还是像之前喜欢顾白那样喜欢他，可是我确定那次他经过我和许林乐身边时，我心里有些东西是真的碎掉了。
很久很久之后，当顾白以另外一种身份站在我的面前的时候我忽然明白，很多年前的这一天，他眼神惊异的从我和许林乐身边经过的时候，我曾经对他有过的幻想，希望他拒绝我“你不要和我在学校里说话”这样的要求，希望他不顾众人目光像平时和我说话般在学校里和我说话，冲我笑对我好的这些幻想，在许林乐对我微笑的瞬间，“咔嚓”一声，碎掉了。
我原本以为那些“希望”是常人很难做到的，“人言可畏”这样的成语我们很早就学过，所以我不该苛责顾白，不该奢求这些。可是许林乐的出现让我明白，其实那只是愿意不愿意做，或者说，他愿意为我勇敢多少的问题。
那一年的顾白只能勇敢到在我们的同学看不到的地方和我说话对我好。
我坐在许林乐身后，抓紧他衬衣衣角。许林乐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想对他笑一笑，可是不知道怎么，力气再怎么大都撑不起一个笑容。
那天之后，我算是和许林乐混上了。虽然我对许林乐仍然充满戒心，但是他的出现对我而言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真的像“救赎”一样让我感激——整个学校终于有除老师和校工以外的人和我说话了。而班里那些女生再提起许林乐时，则全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其实这很好理解：喜欢的男生喜欢上一个比自己差劲无数倍人见人厌的丑八怪，比他喜欢上一个比自己好了无数倍美丽高贵的公主还要糟糕上无数倍。
因为这说明自己喜欢的男生眼光太差品位恶劣，连带着喜欢他的自己也显得品位恶劣起来。——更要命的是，那个男生宁愿喜欢那么糟糕的女生都不喜欢自己，那情况，该有多糟糕啊。
可是相处久了，老实说，我并不觉得许林乐喜欢我——我当然一开始就知道许林乐不会真的喜欢我，我的意思是，也许并没有那些赌约，许林乐只是单纯的想和我好，想和我说话，想和我做朋友，而和那些喜欢来喜欢去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
我和许林乐在一起的时候，恍恍间，我会以为我是和顾白在一起，我是在和顾白说话，在对顾白微笑。我那时候虽然不说，但其实做梦都希望顾白能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在学校里叫一声我的名字，叫我“骆撩撩”。
我很想笑着告诉顾白我名字里的“撩”是“美人撩乱”里的那个“撩”。我知道顾白一定会笑我——那样温润的笑容，像夏初的阳光一样通透。
可是，从来没有那样的一天。我每天走进教室的时候只有许林乐会对我笑的像个傻瓜。
许林乐真是一个喜气洋洋的人，身上有一种孩子气的天真，和我吵架生气从来不记过夜，第二天又是笑眯眯贱兮兮屁颠颠的凑过来，一副很欠扁的样子。
如果撇开我因为自卑而产生的疑虑的话，许林乐真是一个很难得的好朋友。他正直、善良、勇敢、乐观、讲义气，身上有很多珍贵的好品质，给阴暗了很久的我慢慢的拨开了一丝缝隙，看到一点点人世的美好。和许林乐在一起的时候，无论遇到什么，似乎总能以微笑结尾。
 
我记得那时候许林乐很喜欢看《七龙珠》，常常偷用他爸爸妈妈的发胶把自己的头发抓的像个鸟窝还自以为是很帅的“悟空头”。我有一整套的《七龙珠》漫画，是在旧书摊淘到的，很便宜，可是我视若珍宝。许林乐求了我很久，拿很多好东西和我交换我都不肯，连借他看看都不愿意。
十四岁的骆撩撩像个有疑心病的中年妇女，对许林乐始终充满戒心。换作顾白喜欢《七龙珠》的话，大概他提也不用提，我就欢天喜地的双手奉上了。
有一天午休的时候，许林乐又缠着我要我借《七龙珠》给他看，我不胜其烦，就拿了课本去图书馆自习了。下午快上课了回到教室，发现许林乐的脑袋上忽然多了一个大包，脖子都被人抓破了。班里另一个男生的造型则更好笑，头上的绷带缠的乱七八糟的，应该是校医务室的杰作。
许林乐看到我的时候又笑得像小狗一样——他的笑容总让我总怀疑自己是根肉骨头。
我问许林乐怎么了，他轻飘飘的说没什么，然后拼命扯开话题和我说别的。
我是从旁人嘴里才知道原委的。原来那天我出去之后，有个男生就很看不惯的说：“大丽花可真装X，瞧她那个模样，还‘不要不要’的，烦得老子真想一巴掌甩过去！丑人多作怪！”
前一秒还笑眯眯的许林乐立刻冷了脸，他看着那个男生说：“你不干不净的说些什么？有种再说一次！”
谁也没见过许林乐转到这个班级后发过那么大的脾气，甚至没人见过他不高兴的模样。可是这一次，他好像真的动了怒。
那个男生根本不怕许林乐，并且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班里那么多人看着，他扬着下巴和许林乐对呛：“我说，大丽花......”
他还未说完，许林乐就“砰”的一拳砸了过去。
后来，后来就是我回教室看到的那样子，两个都挂了彩。虽然老师问起的时候两个人都默契的说是走路摔的，可是还是被罚一起扫了一个月的地。
那天放学一起回家的时候，我摸了摸许林乐脑袋上的包。我看着他笑眯眯的样子，很认真的问他说：“许林乐，你是不是真的暗恋我啊？”
许林乐立刻拍掉我的手，跳离我三尺远。他说：“骆撩撩，你真是太不纯洁了！我看错你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好笑死了。所以我就真的哈哈哈哈笑了一路。谁也没有看到我的眼泪随着笑声也悄悄落了一路。
从来都没有人为我勇敢过，从来都没有人为我与人争执过，从来都没有人那么坦荡荡的想和我做朋友——即使是顾白也一样。那一刻，许林乐真的让小小的骆撩撩深深感动了一把，如果这些都是假装出来的话，那么我只能说，许林乐这个人，太可怕了。
第二天我就把《七龙珠》全套装在一个盒子里全部送给了许林乐。许林乐开心得就差撒开蹄子满校园跑了。他一个劲的追着我问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让我忽然“大发善心”——他一点也不觉得他为我打的架有什么了不起，他一点也不觉得我该为此对他心存感激。
很久很久以后我渐渐明白，许林乐就是这样，朋友对他的好他都全部放在心底记在心头，可是自己对别人的好，他都觉得那是很普通的小事情，就好像“你的铅笔丢了我帮你捡起来”那么的简单。
 
如果一个人已经习惯像刺猬一样生活的话，那要她卸下满身的刺去接受你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可是同时刺猬又是一种非常笨的动物，有时候她假装卸下刺去接受你，假装着假装着就会连她自己都忘记原来她之前是在假装的，然后就变成真的接受你了。而且刺猬有点一根筋，她一旦认定你这个人，那便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她会一直一直把你放在她心里最好的位置，给你全部信任，愿意为你赴汤蹈火，为你做所有她能为你做的事情，因为她坚信你也会为她做你能够做的努力。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意识到许林乐开始渐渐占据我生活里重要的一部分，成为我心里除顾白之外第二个，我打心里接受的，愿意为之付出的人。
直到那天我想也不想的冲过去想保护许林乐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一点。
那是初二暑假的某个黄昏，许林乐和几个男生在旧篮球场打篮球，我坐在树荫下看漫画书。别以为骆撩撩小朋友那么有闲情逸致的来看“美少年”许林乐小朋友打篮球，欣赏他在篮球场上的飒爽英姿。要不是为了许林乐答应打完球后请我吃顿好的，我才不会大热天跑出来找罪受。
许林乐一开始让我去看他打篮球时我没精打采的，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找借口拒绝他，可是当他一说打完球请我吃饭时，我的眼睛“当时就一下子‘噌噌’冒出两道绿光，像神农架饿了几年的女野人一样”——这样的烂比喻当然是许林乐想出来的。不过我立刻就答应去看他打球就是了。
当时许林乐还特鄙视的说我是“有奶就是娘”，在我不怀好意的瞄了一眼他平坦的胸部，声音“山路十八弯”的叫了声“娘”，憋的他瞪了我很久，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绿，像练内功走火入魔似的。
夕阳落在城市那头的高楼中间，天边是大片大片被染了颜色的云朵，黑色的鸟群扑啦啦拍着翅膀排着队回家了，我想许林乐也该带我去吃饭了吧。可是就在这关键时刻，几个不识好歹的人就蹦了出来。
其实许林乐他们再打个三五分钟就结束了，可是那几个后来的人非要许林乐他们把场地让给他们。其实这本来也没什么，但那些人的语气和神情也太讨厌了，仗着自己是高中生，比许林乐他们平均高了小半个头，耀武扬威的，非常嚣张。
“小弟弟你最好快点回家，回家太晚了被妈妈骂可不要怪哥哥没提醒你哦～”那个带头的板寸头真恶心，一口学的不伦不类的港台腔，把我都恶心坏了。
虽然许林乐长得阳光灿烂根正苗红的，可他嘴巴其实也很毒。
许林乐当时笑得特别平静的说：“兄弟我劝你一句，长得一副城乡结合部的模样就别出来寒碜人了，学了港台腔也还是城乡结合部的人，你脸上的标志太明显了，还是省省吧。”
当时那个板寸头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会儿黑的，五颜六色像霓虹灯似的轮流变。
许林乐和他的朋友转身继续打篮球去了，板寸头突然骂了声“他妈的”，然后抢过旁边人手里的篮球狠狠朝许林乐砸过去。
在我意识过来以前，我已经飞身过去替许林乐挡下了这一球——如果我意识过来的话，我一定是不会挡这一球的，如果我知道这一球有那么痛的话，我也一定不会挡这一球，如果我知道那球会砸在我脸上的我话，我也一定不会挡这一球......
我疼的哭也哭不出来，许林乐一看我的脸就彻底疯了，完全不顾自己那细胳膊细腿的战斗实力，冲上去就和虎背熊腰的板寸拼命......
到底，那天晚上我没吃上那顿豪华的晚饭。因为我和许林乐都被揍的像猪头一样，不好意思去灯火明亮的地方吓人，最后只好找了个灯光昏暗的小摊要了六碗小馄饨对付了一下。
所有闹剧都结束，所有人都散尽之后，我和许林乐头挨头的，在不开灯的球场躺了很长一段时间。不为别的，实在是浑身疼的都不想动——当然，我主要是脸。在后面的战斗中，我很聪明的躲的很远。
许林乐忽然呵呵的笑起来，我盘算着许林乐是不是被揍傻的时候，他忽然扭过头定定的看着我。
我得承认，当时许林乐的眼睛，真的跟星星一样好看，眼底有光芒，可是眼神却是软的，看得我心慌起来。
许林乐说：“骆撩撩，你一点没变，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像个女侠。”
我说：“许林乐，你是不是被打傻了呀？我现在被揍得像猪头一样哪里像女侠了？如果你是因为刚才我飞身救你的话，那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救你的。而且什么小时候啊，我小时候又不认识你。”
许林乐本来想装可爱瘪瘪嘴，可是一瘪，整张脸都痛的皱起来，把我逗的哈哈大笑，结果一笑，我也痛的受不了。
许林乐说他小时候见过我一次。就一次，可是却让他记了很久很久，直到现在也没忘记。
他说那时候大概七八岁吧，有一次许林乐爸爸带他去拜访一位叔叔，他就和那位叔叔的儿子在附近的小公园玩。许林乐孩记得那位叔叔的儿子小名叫八宝，是那种从小就被爷爷奶奶宠坏的小皇帝，仗着比许林乐大一年，长得又比许林乐高大强壮，像《机器猫》里总是欺负大雄的技安一样总是欺负人。那时的许林乐没出息的敢怒不敢言。
八宝当时有一个特别喜欢的奥特曼的玩具，他总是把自己当作奥特曼，要别人当超兽让他打。他还说整个小区只有他有奥特曼的玩具，所以只有他可以当奥特曼，其他只能是超兽。
其实许林乐还有其他小朋友一点也不想和他玩，可是没有办法。
那天八宝像往常那样让许林乐扮作超兽，他把心爱的奥特曼玩具放在旁边的长椅上，然后自己在那里摆奥特曼变身的造型。
据许林乐回忆说，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他看着我一路哭着从远处走来，然后看也没看就在放了奥特曼的长椅上坐下。
等八宝大叫着跑过去的时候，奥特曼的头已经被我坐掉了。
许林乐说，你当时那一坐真是“大快人心”，你当时那一坐“坐出了我对你深深的崇拜”。
可是那时哭的昏天暗地的骆撩撩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一个小胖子怒发冲冠凶神恶煞的扑过来，她想也没想就捡起地上的大石头扔了过去......
后来发生了什么许林乐也不太记得了，反正他记得印象最深的就是我那功力深厚的，坐出了他对我长久崇拜的“巨坐”，还有我当时像黄继光堵枪眼，董存瑞炸碉堡一样英勇的丢石块形象，长久的萦绕在他的心头，久久不散。
“你不会认错人了吧？”对于许林乐说的这些我不太记得了。我小时候哭的时候比笑的时候多，用石块丢过的人比我踩死的蟑螂多。
“不是你还有谁？你那么有特点......我第一天见你就把你认出来了。”许林乐说得微微得意。也许那对许林乐来说是他童年时的一段奇遇，可是对我骆撩撩来说，只是生活里一个很普通的经历。我哭，那很有可能是刚被我爸揍完，“不畏恶势力”的举起石块就砸，那也只是我的求生本能。
我曾经很希望我有困难的时候，有一个人能挥着翅膀出现帮我解决所有难题；我曾经很希望当我想哭的时候想撒娇的时候，有一个人会对我张开怀抱；我曾经很希望当我被我爸爸揍的万紫千红的时候，有一个人能一脚把我爸爸踢到西伯利亚去。——可是这样的特殊情况实在太少太少了。所以无论遇到什么，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去应战。这和我的勇敢，和我的正义感，通通没有任何关系。
“骆撩撩，你一定不相信这世界有多么小。”许林乐嘿嘿笑的特别得意的说，“你知道吗？我后来又遇上了八宝。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讨厌，老是欺负比他弱小的人。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强大了，为了替其他同学‘讨回公道’，也为了证明我已经和过去的自己彻底不一样了，我就，把他揍了一顿！”
我眼睛瞪的像灯泡一样大，要不是因为疼，估计嘴边也会张成O型：“你该不会就是因为这样才被原来的学校劝退的吧？”
许林乐忽然扭捏起来，不好意思起来，像个小媳妇一样的点点头。
我沉默了，为许林乐的幼稚行为深深的沉默了。不过再想想，如果他不那么幼稚的话，我们也没有机会再遇到吧。对他而言也许没有什么，但是对于我来说，可能就意味着我要一直一直孤单的生活下去了吧。
以前没怎么觉得许林乐对我有多重要，以前没注意到许林乐给我的生活带来的改变，可是当我渐渐习惯生活里有许林乐之后，我只要一想到如果没有许林乐，学校里没有一个人和我说话——这些我以前已经习惯的生活，我现在光是想象一下，都觉得万分可怕和寒冷。
原来人真的是会被惯坏的，幸福的口袋是会被撑大的。
我抬头望着无尽的星空。星星一闪一闪，像细碎的钻石又像小朵小朵的火花，溅起你的或者我的，他的或者她的旧电影。
“那么，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想和我做朋友的咯？”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那么平静那么温柔，我可能之前从来都没有那么温柔的和许林乐说过话吧。
许林乐有点小心翼翼的慢吞吞的回答说：“有那么一点这个原因啦......你不会生气吧？”
我不说话，我就是不说话，我很长一段时间不说话，我要让许林乐忐忑不安死，我要他“饱受心灵的折磨”！
在最后的最后，我拍拍肚子大声说：“许林乐我饿啦～”然后我扭过头去，送给许林乐一个倾国倾城的笑脸。


半夏锦年 第三章
 
初三，实在有点乏善可陈。大概唯一让我欣慰的是我爸爸喝醉的时候比以前少了些，也很久没有找我练习拳击了，我的身上也很久没有出现伤痕了——别误会，我说这话的意思，当然不是怀念那段催人泪下的皮肉生涯.
也许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便渐渐忘了我初入学时的暴力事件，也许是因为许林乐打破了我被孤立的僵局，也或许是因为大家都慢慢长大，不再幼稚的局限在谁的美貌与丑陋上了吧，和我说话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谁也想不到的是，除许林乐之外第一个和我说话的人不是顾白，竟然是林素——那个开学第一天就被我抓破脸的小美人。
虽然我和林素过去有梁子，但是抱着实事求是的态度，我得诚实的说，林素真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女孩子。聪明漂亮，能歌善舞，有一点点的娇气和傲气——如果我出生在那样的家庭，被那样宠爱着长大，有那么漂亮的外表和不逊色外表的头脑，我想我会更娇气更傲气吧。
在过去的两年里，我在班里几乎就是一个透明人，没有人看得到我，而我亦没有什么值得被人注意的骄傲。而林素就像我的反义词那样存在着，光芒万丈的站在与我不同的另外一个世界的舞台中央。所有的灯光师一定都被她收买了吧，所以所有的追灯都落在她的身上。
事别两年之后，林素第一次主动开口和我说话的时候，我没出息的简直受宠若惊。
事情的起因只是一只流浪的小狗。
那时候是深秋，窗外的景色一天比一天萧瑟，校园里的梧桐树大批大批的掉叶子，像头发稀薄掉光了牙齿风烛残年的老人。
我做值日的时候在垃圾堆旁捡到一只出生不久的小狗。它只有我的一只手掌大小，看起来蠢极了，对这个世界还完全懵懂，四条小短腿走起路来颤颤微微的。
我一看就喜欢，把它抱到怀里，它仰起头看我，轻轻的呜呜唤两声，然后埋下脑袋闭起眼睛，好像睡着了一样。
我抱着小狗回教室的路上，迎面碰上林素和顾白。好像快五十年校庆了吧，林素和顾白是主持人，最近他们常在一起对词讨论事情什么的，我都很久没见顾白和他说话了。
我像往常那样“选择性失明”，“目中无人”的往前走，经过林素和顾白身边的时候，顾白看了我一眼，而林素则轻轻的“呀”了一声，然后说：“好可爱呀，你的吗？”
虽然林素和我说的第一句话还是托了小狗的福，可是我觉得那对她来说真的是生命中的一大突破——我可是曾经谋杀过她美貌的杀手啊。
我站在原地，看着林素逗弄着我怀里的小狗，迟疑了很久才回答说：“是呀。”
“叫什么？”
“......红烧肉......”我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我已经很久没吃过红烧肉了，林素突然这么一问，我抱着肉团团的小狗就想到了“红烧肉”......
林素居然说：“好可爱的名字呀。”
我腿一软差点滑倒。我猜林素大概和许林乐一样都是火星来的，所以审美才异于常人。
不知道如果她知道我抱着小狗想到红烧肉时还一边在吞口水，还会不会说这个名字可爱。
因为红烧肉的关系，我和林素有了一点点往来；而因为顾白和林素是好朋友的关系，我和她的关系又密切了些。林素常常带些狗饼干.狗玩具给我，还教我怎么把红烧肉养的白白壮壮的。
我听顾白说林素从小就特别喜欢狗，家里还有只纯种的苏格兰牧羊犬，样子非常威武好看。
我躺在草地上，把红烧肉放在我脖子上，提起它的前爪和它四目相对——红烧肉已经比我见它的时候长胖了不少，可是模样还是一样蠢，看起来智商好低。
其实狗和人一样的，生出来就被决定了命运。像我和林素，一个生来就是公主，一个生来就是杂草；而我的红烧肉和林素的苏格兰牧羊犬，也是云泥之别。
顾白说林素的狗吃的都是进口狗粮，每顿都有肉吃，每天都有佣人给它洗澡.梳毛，照料的比人都好。而我的红烧肉呢？我至今看不出它是什么品种的——林素估计说是博美.京巴还有土狗的复杂串种。我自己都常常吃不饱，红烧肉一个星期能吃的上一顿肉汤拌饭就算生活质量有所改善了。
不过神奇的是，尽管是这样，红烧肉还是一天比一天强壮健康起来。连许林乐都说红烧肉的屁股好像越来越大，腿好像越来越短了。
我觉得我的生活好像要从黑暗里走出来了。就好像黑夜之后就是黎明，穿过隧道之后就是另一番风景，我觉得我的悲惨人生就要转弯向好的方向发展了。
你看我原来只有顾白一个朋友，可是现在认识了许林乐，后来林素和我说话了，我又有了红烧肉，我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孤单了，幸福口袋好像不再是空的，轻轻拍一拍，口袋里的东西会碰撞着发出丁丁咚咚的声音。
可是就在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开始对我微笑的时候，生活又给我重重一击——其实我不能让生活背这黑锅，给我这重重一击的不是生活，而是我的爸爸。
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的时候，红烧肉没有像往常那样摇着尾巴屁颠屁颠的跑过来迎接我。而我的爸爸则鞋子都没脱的躺在床上，浑身都是酒臭。
红烧肉又乖又蠢，它一般是不会乱跑的，我心里有不安的感觉。我第一次敢在我爸爸睡觉的时候去把他叫醒，几乎是冒着生命危险问他：“爸爸，我的小狗呢？”
可是我怎么都叫不醒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我在玄关处发现了血迹和红烧肉的毛。它一定是受伤了。它现在在哪里呢？它那么笨，万一被人抓走怎么办？找不到回来的路怎么办？......
我越想越急，匆匆忙忙穿上鞋就往外跑。
我也不知道红烧肉在哪里，我只好沿着我常带红烧肉出来溜的路线，一路叫着它的名字，一路到处问。
如果2002年的春天傍晚，你在芙蓉路上看到一个哭得脸都皱起来，右脸颊上有一块褐色的胎记，嘴巴里叫着“红烧肉，红烧肉，你在哪里呀红烧肉”，疑似疯子的小丫头，那就是我，那就是骆撩撩，打着时光烙印的，快要十五岁的骆撩撩。
顾白和林素看到我的时候我落魄极了，刚摔了一跤，膝盖上两个洞，衣服上都是灰，脸哭得发麻。
可是顾白和林素呢？应该是刚带妆彩排完吧，虽然已经换回各自的校服，但是脸上的妆还未洗掉，头发梳的纹丝不乱，眉眼之间带着明显的成功彩排后的喜悦。
好像有谁用那天兵神器在地上那么一划，就把世界分割成了两个互不相干的时空。我在这头，顾白和林素在那头；我这边大风大雨飞沙走石，他们那边春暖花开鸟语花香。我从来没觉得上天对我这么坏这么不公平过。
没等顾白开口问什么，我就转身跑走了。我跑的那样快，更多的眼泪像洪水决堤一样涌出来。
我想我大概是很久没哭了吧，眼泪积蓄在身体的水库里积的太满了，如今一有机会就喷涌而出。
我是在快到学校的那个路口看到红烧肉的。它当时一定是在家受了欺负，害怕的想要去学校找我。
可是它是一只智商那么低的狗，低到根本不知道怎么看红绿灯，怎么过马路，只欢天喜地的知道就快到我的学校了，马上就可以看到我撒娇装可爱被疼惜了，一下子冲了出去，然后一下子被开的飞快的汽车撞的飞了起来。然后撞死红烧肉的汽车也许停也没停，就继续往前开走了。
也许对他来说，对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来说，红烧肉不过是一只品种低劣的狗，它什么都不是，死不足惜。可是对我来，红烧肉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它和我一样被抛弃被忽略生活在底层，没有什么人疼爱。我像爱自己那样爱着红烧肉，被它依赖被它需要被它仰仗，那是从前从来没有过的一种感觉。它甚至让我觉得我的人生就要开始转弯了，我的幸福口袋不再是空的了——可是事实呢？
生活拍了拍我的肩，对我笑笑说：“骆撩撩，那都是错觉。”
当我在路边看到红烧肉血肉模糊的尸体的时候，我整个人一下子呆住了，脑袋一片空白，只是心抽痛的好像要昏过去。那是我第一次那么接近死亡和分离。
顾白找到我时候已经是深夜，我坐在小区里的花坛边——我把红烧肉埋在那里。我抱着膝盖陪着红烧肉，浑身僵硬。顾白掰了很久，才把我的手掰开，然后把我拉起来。我整个人冰冷的，眼神没有焦点的直视前方，过了许久才在顾白身上凝聚起来。
“红烧肉死了......红烧肉死了......”我的身体开始猛烈颤抖起来。我终于控制不住的痛哭失声，狠狠抱住顾白，可怜的急迫的汲取他身上的温暖。
我哭了很久之后才发现，原来许林乐也在。他站在顾白身后看着我，眼睛里有漫无边际的忧伤，那里面好像有一个白色的寒冷世界，下着茫茫大雪，可是一看到我看向他的眼神，那些忧伤就立刻散去了，冰雪瞬间就融化了。
许林乐摸着胸口笑嘻嘻的说：“骆撩撩你不要哭了，你哭的那么丑，把我吓的心都要痛了。”
我把头深埋进顾白的胸口，闷声闷气的说：“那你别看好了。”
很久很久之后，我常常问自己：“我为什么要喜欢顾白呢？我为什么那么喜欢顾白呢？他没有把特别的眼神落在我的身上，他的勇敢也不是为我，我为什么要喜欢顾白呢？”
我这样怀疑我对顾白的喜欢的时候，我只要想起年幼时无数个挨打之后的晚上，是隔壁那个叫顾白的小少年对我说“别哭”；在我无助孤单的时候，是那个叫顾白的小少年陪我度过漫漫时光；在那片繁盛的油菜花田中，是那个叫顾白的小少年对我拈花微笑；在红烧肉死掉的星光下，是那个叫顾白的少年紧紧抱着我让我失控的哭泣......我就再一次坚定我对顾白的喜欢。
这些对顾白来说也许没什么，只是无心之举，或者换作任何其他一人，他们都会像顾白那样做，甚至比他做的更好——可事实是，没有这样一个人出现。做这些事的人，在我的记忆中留下温暖痕迹的人，全部都是顾白。
就好像我已经遗忘的，但在许林乐的记忆长河中永远闪光的年幼时义举一样，在顾白的记忆中褪色的，遗忘的，平凡又普通的一段又一段记忆，在我的生命里烙下深深的痕迹，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成为我固执的握在手上不愿放下，最终成为我的，也是他的负担的感情。
而我也并不知道，那天晚上其实是许林乐叫顾白出来一起寻找我的。许林乐联系不上我，打电话给顾白，顾白说在路上看到我似乎情绪不好，九点多还没回家。
许林乐打车到我家，和顾白一起寻找我。
是许林乐先看到我的，可是是顾白先跑到我身边的，所以那个我抱着哭泣的人是顾白而不是许林乐。
有时候其实只差了那么几步，可是所有的意义就全部改变了。
 
初三的后半段我过的很消沉，除了念书就是吃饭，或者发长长的呆。有时我望着黑板，望着望着就觉得老师画的那个解析几何的图形怎么那么像红烧肉的模样......
那一段时间我总觉得天空很低，云层很厚，好像我一站挺，把腰伸直了，脑袋就会磕到天空的顶部。
在家里我再也不多说一个字——在我知道红烧肉是被我醉酒的爸爸踢出家门之后，我没有办法像他以前无数次把我打的浑身是伤之后，我一边哭一边想是他给我吃给我穿，他是唯一的亲人啊之类的，然后一次又一次原谅他。
可是他伤害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的红烧肉，我实在没有办法原谅他。虽然他酒醒之后的第二天，偷偷在我床头放下这个月的生活费的时候我看到他眼里的内疚。可是，内疚有什么用呢？
我把自己的命运投射在红烧肉的身上，我从来没有像那一刻，感觉到自己心的坚硬——不是坚强，是坚硬，因为害怕被再次伤害而不得不强硬起来的坚硬。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倒成为我中考时考出一个异常漂亮的成绩的原因——我和许林乐都考到了市一中，而林素和顾白则毫无悬念的被省中录取。
因为中考的大获全胜，在许林乐的提议下，我，顾白，还有林素，在那年夏天一起结伴去庐山游玩。
原本只说好我、顾白、许林乐三人一起去的，后来在火车站看到林素出现的时候，我莫名的害怕起来。我好怕故事俗套的朝我不希望发展的方向发展。
林素带了很多行李，大包小包的，加起来比我们三人的总和还要多。她应该是没有什么单独出门的经验，不知道带着大包行李旅游是多么辛苦的一件事。
顾白和许林乐争着帮林素提行李的样子几乎可以称之为屁颠屁颠的。我没有说话，自己一个人把行李提上车，然后重重的丢到行李架上——可是，没有人发现我的小情绪。
那一刻，我真嫉妒林素，嫉妒她的美丽和万千宠爱，同时我也羡慕林素，同样羡慕她的美丽和万千宠爱。
为什么我没有呢？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呢？为什么我总是什么都没有呢？
那些阴暗的情绪，在我从大巴上下来，脚底板第一次踏上庐山的地面时，在清澈透明到让人惊讶的阳光没有任何遮拦的落在我的脑门上的时候，就渐渐烟消云散了。
世界那么大，而我真是渺小。我有一种远离尘世烦恼的巨大喜悦感。闭上眼睛，我似乎能听到阳光在皮肤上“啪嗒啪嗒”轻轻碎裂的声音，像童年时拨开玻璃糖纸一样的声音。
我抬起头傻子一样望着无尽的湛蓝天空，和大朵大朵洁白柔软到让人想摸一摸的白云，兴奋的想要大叫一声——“我来啦～”。
许林乐说：“骆撩撩你快把那痴呆相收起来，别像个弱智儿童一样丢我们大家的脸。”
我追着打许林乐，跑出好远才想起行李还没拿，转身的时候步子却挪不开了。我看到林素和顾白两人有说有笑的向我和许林乐的方向走来。
我还记得那天的顾白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金属印花的图案，显得他特别的白皙清瘦，而林素则穿了一件红色紧身的圆领小T，白色网球短裙，露出一双又直又长的腿，浑身散发出一种耀眼的青春活力。
让人微微晕眩的日光，含着淡淡暖香的清风，路两边整齐粗壮的梧桐树，一波又一波的蝉鸣，不时开过我身边的出租车扬起的细细尘埃，经过我身边的游人嬉笑打闹的声音，远处奇骏的山峰和飘飘渺渺的云雾......这一切多美啊，可是我却忽然觉得整个人都暗淡下来，心里下起淅沥沥的小雨来。好像四周的景色都是彩色的，只有我一个人忽然变成了黑白色，暮气沉沉的像个老人。
我们三人找了家私人小旅馆落脚。那家私人小旅馆位置有些偏，需要走些小道，但是地理位置非常好，地势高，四周望去是起伏的林浪和掩映其中的民居，晚饭时分能看到袅袅炊烟，别有情致。
小旅馆还带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口有一株粉色的花树，院子里有一棵枝叶繁盛的梧桐树，树下有一张古朴的石桌。顾白说晚上的时候坐在那看星星一定是人生一大乐事。
我们把一切都收拾妥当之后差不多是黄昏时分。我们吃饭的时候许林乐把地图翻出来埋头研究了半天，最后一挥手，特豪气的说：“走，智慧与英俊并存的导游先生带你们去看日落。”
我和林素完全属于路痴，而顾白则出于信任的关系，也没有质疑许林乐的“智慧”，结果害得我们在山里转了半天又转回了我们的小旅馆，最后还是在店主的指引下，终于在太阳下山之前赶到鹰咀崖。凸出来的大块岩石形成一个天然的平台，底下悬空，再往下就是望过去像绿色软垫一样茂密树冠。与庐山其它著名风景点相比，鹰咀崖没有任何名气，可却是观日落的绝佳位置之一。
我从没有见过那么壮丽的日落。是，是壮丽。整个天空好像变成一条巨大的金色河流，河水缓缓流动，偶有浪花掀起小小的波澜。
夕阳像一面映照着过去未来的镜子，在云雾的河流中缓慢的逐渐下沉。四溅的光芒一点一点的暗下来，越来越温柔越来越黯淡，与此同时，夜则张开了它巨大的翅膀。
我们都被这波澜壮阔的美丽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林素说：“我们每天都能看到日落，可是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那么久，今天是我第一次那么认真的看日落，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那么普通的场景居然是那么的美丽。以前好像白活了一样。”
我的心好像被轻轻碰了一下，不由望向林素。我不得不承认，林素那一刻的那一番话非常动人。她骄傲，她娇气，她有些不自觉的优越感，身上有些让像我这样的小草根讨厌的矜贵，可是这些都无法掩盖她的聪慧和讨人喜欢。
我看到顾白回过头来看林素，那眼神脉脉的，比夕阳还要柔软。
我握紧手心，那颗上山时顾白给我的软糖我一直没舍得吃。此时躺在我的手心里，软的快要化掉了，手指间都是黏腻的感觉。
太阳落山后我们又在那块大岩石上待了很久。顾白和林素坐着，我和许林乐枕着胳膊躺着，他教我认天上的星座。
顾白在给林素讲一个希腊神话传说。
在古希腊，有一个叫俄尔甫斯的人，他的妻子欧里迪克美丽善良，但不幸被毒蛇咬伤死掉了。俄尔甫斯非常伤心，抚着七弦琴吟唱。他的歌声山石听了会裂开，河水听了会停止流淌。经过千难万险，俄尔甫斯找到了通往地狱的大门，他用琴声征服了守门的三头狗，见到了冥王和冥后，俄尔甫斯用凄婉得让人心碎的歌曲打动了冥王和冥后，他们接受俄尔甫斯的要求，让他带妻子回家。
冥后说：“你在前面走，你的妻子跟在你身后，在到达人间之前，你不可以回头看她，也不可以和她说话，否则你就会永远地失去她。”然而，就在即将到达人间时，俄尔甫斯突然怀疑欧里迪克并没有跟在自己身后。他觉得身后什么声音都没有。情急之下，他忘记了冥后的吩咐，回过头去看。欧里迪克倏然逝去，带着凄惨痛苦的哀声消失了......
顾白说，这个凄惨的爱情故事告诉我们，人是不能回头的，一回头就变成石头人
所以我们要向前看，前面多的是动人的容颜，美丽的风景
顾白说完这个故事后，我们四个很长时间都没有发出声音。
我想林素一定是因为感动才不说话吧，而我，则是不知道说什么。
我能说什么呢？对所有人来说，不能回去的过去可能有着非常美丽的风景，因为不能回头，所以格外让人唏嘘。可是对我来说，我身后的那条路充满泥泞和荆棘，即使当时白送我时光机我也是不要的。我才不想再温习一遍那些哭泣那些伤痕和那些伤害。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山路格外难走。顾白拉着林素，而许林乐拉着我，一前一后小心翼翼的往前走。
那是不带任何意义的拉手，可是我望着前面相握的两只手，一直执念的想，为什么顾白拉的人不能是我呢？为什么他拉的人不是我呢？
尽管心里这样渴望，可是在刚才分组的时候，我却没有勇气走过去对顾白说：“请你拉我吧。”
我懦弱又阴暗的让自己都觉得恶心。
一路上，许林乐一直在不停的说笑话，而我则因为心情不佳一直在吐他嘈。
许林乐说他自己是绝色美少年，我说他真幽默；许林乐说刚才的落日真美啊，我说如果没有你在一边鬼叫，可能那落日会更美，许林乐说他从小到大都特别讨人喜欢，男女通杀——好像一下子被挑起了伤口的边缝，我有一瞬间的沉默。黑暗中没人看的清我的表情我脸上的胎记，我安下心来。
我说：“许林乐，那你杀死我吧。”
许林乐愣了一愣，顾白和林素笑的前仰后合。
林素说：“骆撩撩，只有你才是许林乐的对手......不，你简直就是许林乐的‘克星’。”
我也跟着他们“呵呵”的笑，可是我笑着笑着，就觉得好像整个尘世的哀伤都落了下来，落在我的身上，压的我胸口生疼，重的喘不过气来。
没人明白那一刻，我是真的有点希望有谁能杀死我，让我死在这如诗如画的景区里，安静长眠。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按着地图把庐山上所有大大小小的风景点逛了个遍。
庐山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佛殿。在每一尊佛像前，我都诚心诚意的跪下来，双手合十诚心祈愿。
许林乐问我：“你在许什么愿呢？”
我笑而不答，那是秘密，是秘密就不能说，不然一张嘴，所有的希望就都会灰飞烟灭。虽然我知道，我那些卑劣的小秘密，即使不说也是永远不会实现的。
每天我们都玩到星斗漫天才回住的地方。有一天晚上回去的时候，我无意中一抬头，看到有亮闪闪的什么小东西从天空中划过。我白痴又欣喜的大叫：“啊，萤火虫！”
许林乐也看见了，他敲我的脑袋很大声的骂我“白痴”，说：“你傻啊，那哪是什么萤火虫，是流星好吧？”
我用力“敲”回去：“你才白痴，流星哪有飞那么低的？”
我和许林乐在那里争来争去，林素指着我们身边的一棵大树树冠说：“你们别争了，看那。”
——原来那一闪而过的小闪光，既不是流星也不是萤火虫，而是夏日里不知名的小飞虫，被从下往上的灯光一照，折射出来的亮光。
许林乐指着那些小虫子愤愤的说：“它们太可恶了，怎么能冒充流星呢！”
而我则心里有些微微失望。我想起小的时候，我和顾白住的小区里就能看到萤火虫。夏天的时候，那些小小的虫子提着小小的灯笼在草丛里花朵间飞来飞去，让这夏日变得像童话一样不真实。
有一年顾白还捉了好多萤火虫装在小盒子里，然后拉着我坐在他的小床上，把蚊帐放下来，然后把所有的萤火虫都放出来。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像悬空浮在宇宙中一样，四周是环绕我飞的小星球。
可是长大之后，萤火虫越来越少见了，这几年几乎绝迹。而有萤火虫的夏天，也再也不会回来了。
临走的最后一天，我们去了含鄱岭“一睹红日出鄱湖”的壮景。顾白说，来的第一天看日落，要走的最后一天看日出，也算“前后呼应”。
那天我们爬到含鄱岭顶上的时候，天还未亮，只能依稀辨别模糊的人影，一群观日出的游客扰了还在睡梦中的庐山，一弯细月寂寥的挂在天边。
我们四个找了个视野开阔的最佳点，面向东方坐等日出。
虽是夏日，可是清晨的庐山顶上冷极了。我们出发时忘记考虑温度，都穿着单衣，如今一静下来，风一吹，冷的瑟瑟。
为了取暖，我们四个人坐在一起互相依靠着取暖。我和林素在中间，顾白和许林乐在我们两边，把两边的风都给挡了。
我们来的太早了，还要等上好几个小时。闪烁的星光下昆虫有节奏的鸣叫，远处传来游客们笑闹的声音，伴随着阵阵林涛声，庐山的清晨显得如此宁静。
许林乐、顾白和林素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我因为冷，环抱着林素，后背偎在许林乐的怀里，把自己缩的小小的。昨晚我很晚才睡，此刻又冷又困，在迷迷糊糊中竟然又睡了过去。睡梦中有大群大群的飞鸟，有孤单的行走，有初来那日在路边等车时，顾白讲的那个“很黄很暴力”的冷笑话，有某个迷路的晚上，许林乐在我身后装鬼吓我的呼吸声，有院子口花树下林素比花娇艳的笑颜，有梧桐树摇晃发出的沙沙声，有顾白看向林素时偶尔流露出的宛转眼神，有我的嫉妒我的醋意我的自卑我的软弱我的寒冷......
我是被一阵巨大的欢呼声惊醒的，我睁开眼睛的第一眼，看到的是许林乐的眼神。
他似乎望了我很久，看到我醒来，有微微的不自然，但是转瞬即逝，我想应该是我眼花了。
顾白和林素已经走到前方去以便更清楚的看清日出的每一个变化，而我还是偎在许林乐怀里，害得他没有办法动弹。
我匆忙的站起身，可是这时候，整个世界已经金光万丈了。我期待了很久很久的那轮红日，在我闭目恍神的几分钟里从云海天际腾空而起，完成了它美丽的蜕变。
我只是走开了一下下，恍神了一下下，可是时光已经抛下我，走开了很久很久。
我觉得有些失望，可是同样没看到日出的许林乐却大剌剌的笑着说：“瓜女人，干嘛不开心呢？日出每天都有，而且每天都是新的呀。”
我闭上眼睛不说话，在含鄱岭之巅深呼吸。清冽的山风把我的发丝吹了起来，从我手臂指缝间悄无声息的滑过去。我觉得自己轻盈的像只鸟一样，那一刻好像身批五彩羽翼，身心自由的飞翔在婴儿蓝的天空中。
许林乐怎么会明白呢？日出每一天都有，可是有顾白的日出，可能只有这么一个了。我多么想和他一起见证那一刻的美丽。
可是结果呢？和他见证2002年夏日日出壮丽的女生叫林素，不是骆撩撩。
不是骆撩撩。
我站在顾白和林素的身后，离他们不足五米的距离，望着他们的肩并肩的背影。阳光照在顾白的背上，有微风吹过，而我的眼神却很悲伤。
后来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一幕都像一幅照片一样定格在那，作为我整个初中全部记忆的ENDING。
我想顾白永远也不会知道我当时是用怎么样的眼神望着他的，就好像我不知道，当时的许林乐是用怎样的眼神望着那时的我的。
很久很久之后，我笑着问许林乐：“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呢？或者说，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自己被绝世无双的骆撩撩征服了的呢？”
我的语气有那么一点不正经，有玩笑的意思，可是许林乐的表情却是那么认真那么严肃甚至有点忧伤。他说：“骆撩撩，你记得初三那年我们在庐山看的那次日出吗？你那天因为睡着了没有看到，你看起来很失望......后来你站在那里望着顾白的背影，你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可是眼神却那么忧伤，忧伤的像......像红烧肉死的那天晚上的眼神一样。我那时有个错觉，好像轻轻一碰你，你就会像《蜀山传》里的张柏芝一样碎裂成无数个碎片。所以我不敢动，我站在你的身后看着你。后来我想，那应该就是喜欢了
第三章
初三，实在有点乏善可陈。大概唯一让我欣慰的是我爸爸喝醉的时候比以前少了些，也很久没有找我练习拳击了，我的身上也很久没有出现伤痕了——别误会，我说这话的意思，当然不是怀念那段催人泪下的“皮肉生涯”。
也许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便渐渐忘了我初入学时的暴力事件，也许是因为许林乐打破了我被孤立的僵局，也或许是因为大家都慢慢长大，不再幼稚的局限在谁的美貌与丑陋上了吧，和我说话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谁也想不到的是，除许林乐之外第一个和我说话的人不是顾白，竟然是林素——那个开学第一天就被我抓破脸的小美人。
虽然我和林素过去有梁子，但是抱着实事求是的态度，我得诚实的说，林素真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女孩子。聪明漂亮，能歌善舞，有一点点的娇气和傲气——如果我出生在那样的家庭，被那样宠爱着长大，有那么漂亮的外表和不逊色外表的头脑，我想我会更娇气更傲气吧。
在过去的两年里，我在班里几乎就是一个透明人，没有人看得到我，而我亦没有什么值得被人注意的骄傲。而林素就像我的反义词那样存在着，光芒万丈的站在与我不同的另外一个世界的舞台中央。所有的灯光师一定都被她收买了吧，所以所有的追灯都落在她的身上。
事别两年之后，林素第一次主动开口和我说话的时候，我没出息的简直受宠若惊。
事情的起因只是一只流浪的小狗。
那时候是深秋，窗外的景色一天比一天萧瑟，校园里的梧桐树大批大批的掉叶子，像头发稀薄掉光了牙齿风烛残年的老人。
我做值日的时候在垃圾堆旁捡到一只出生不久的小狗。它只有我的一只手掌大小，看起来蠢极了，对这个世界还完全懵懂，四条小短腿走起路来颤颤微微的。
我一看就喜欢，把它抱到怀里，它仰起头看我，轻轻的呜呜唤两声，然后埋下脑袋闭起眼睛，好像睡着了一样。
我抱着小狗回教室的路上，迎面碰上林素和顾白。好像快五十年校庆了吧，林素和顾白是主持人，最近他们常在一起对词讨论事情什么的，我都很久没见顾白和他说话了。
我像往常那样“选择性失明”，“目中无人”的往前走，经过林素和顾白身边的时候，顾白看了我一眼，而林素则轻轻的“呀”了一声，然后说：“好可爱呀，你的吗？”
虽然林素和我说的第一句话还是托了小狗的福，可是我觉得那对她来说真的是生命中的一大突破——我可是曾经谋杀过她美貌的杀手啊。
我站在原地，看着林素逗弄着我怀里的小狗，迟疑了很久才回答说：“是呀。”
“叫什么？”
“......红烧肉......”我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我已经很久没吃过红烧肉了，林素突然这么一问，我抱着肉团团的小狗就想到了“红烧肉”......
林素居然说：“好可爱的名字呀。”
我腿一软差点滑倒。我猜林素大概和许林乐一样都是火星来的，所以审美才异于常人。
不知道如果她知道我抱着小狗想到红烧肉时还一边在吞口水，还会不会说这个名字可爱。
因为红烧肉的关系，我和林素有了一点点往来；而因为顾白和林素是好朋友的关系，我和她的关系又密切了些。林素常常带些狗饼干.狗玩具给我，还教我怎么把红烧肉养的白白壮壮的。
我听顾白说林素从小就特别喜欢狗，家里还有只纯种的苏格兰牧羊犬，样子非常威武好看。
我躺在草地上，把红烧肉放在我脖子上，提起它的前爪和它四目相对——红烧肉已经比我见它的时候长胖了不少，可是模样还是一样蠢，看起来智商好低。
其实狗和人一样的，生出来就被决定了命运。像我和林素，一个生来就是公主，一个生来就是杂草；而我的红烧肉和林素的苏格兰牧羊犬，也是云泥之别。
顾白说林素的狗吃的都是进口狗粮，每顿都有肉吃，每天都有佣人给它洗澡.梳毛，照料的比人都好。而我的红烧肉呢？我至今看不出它是什么品种的——林素估计说是博美.京巴还有土狗的复杂串种。我自己都常常吃不饱，红烧肉一个星期能吃的上一顿肉汤拌饭就算生活质量有所改善了。
不过神奇的是，尽管是这样，红烧肉还是一天比一天强壮健康起来。连许林乐都说红烧肉的屁股好像越来越大，腿好像越来越短了。
我觉得我的生活好像要从黑暗里走出来了。就好像黑夜之后就是黎明，穿过隧道之后就是另一番风景，我觉得我的悲惨人生就要转弯向好的方向发展了。
你看我原来只有顾白一个朋友，可是现在认识了许林乐，后来林素和我说话了，我又有了红烧肉，我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孤单了，幸福口袋好像不再是空的，轻轻拍一拍，口袋里的东西会碰撞着发出丁丁咚咚的声音。
可是就在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开始对我微笑的时候，生活又给我重重一击——其实我不能让生活背这黑锅，给我这重重一击的不是生活，而是我的爸爸。
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的时候，红烧肉没有像往常那样摇着尾巴屁颠屁颠的跑过来迎接我。而我的爸爸则鞋子都没脱的躺在床上，浑身都是酒臭。
红烧肉又乖又蠢，它一般是不会乱跑的，我心里有不安的感觉。我第一次敢在我爸爸睡觉的时候去把他叫醒，几乎是冒着生命危险问他：“爸爸，我的小狗呢？”
可是我怎么都叫不醒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我在玄关处发现了血迹和红烧肉的毛。它一定是受伤了。它现在在哪里呢？它那么笨，万一被人抓走怎么办？找不到回来的路怎么办？......
我越想越急，匆匆忙忙穿上鞋就往外跑。
我也不知道红烧肉在哪里，我只好沿着我常带红烧肉出来溜的路线，一路叫着它的名字，一路到处问。
如果2002年的春天傍晚，你在芙蓉路上看到一个哭得脸都皱起来，右脸颊上有一块褐色的胎记，嘴巴里叫着“红烧肉，红烧肉，你在哪里呀红烧肉”，疑似疯子的小丫头，那就是我，那就是骆撩撩，打着时光烙印的，快要十五岁的骆撩撩。
顾白和林素看到我的时候我落魄极了，刚摔了一跤，膝盖上两个洞，衣服上都是灰，脸哭得发麻。
可是顾白和林素呢？应该是刚带妆彩排完吧，虽然已经换回各自的校服，但是脸上的妆还未洗掉，头发梳的纹丝不乱，眉眼之间带着明显的成功彩排后的喜悦。
好像有谁用那天兵神器在地上那么一划，就把世界分割成了两个互不相干的时空。我在这头，顾白和林素在那头；我这边大风大雨飞沙走石，他们那边春暖花开鸟语花香。我从来没觉得上天对我这么坏这么不公平过。
没等顾白开口问什么，我就转身跑走了。我跑的那样快，更多的眼泪像洪水决堤一样涌出来。
我想我大概是很久没哭了吧，眼泪积蓄在身体的水库里积的太满了，如今一有机会就喷涌而出。
我是在快到学校的那个路口看到红烧肉的。它当时一定是在家受了欺负，害怕的想要去学校找我。
可是它是一只智商那么低的狗，低到根本不知道怎么看红绿灯，怎么过马路，只欢天喜地的知道就快到我的学校了，马上就可以看到我撒娇装可爱被疼惜了，一下子冲了出去，然后一下子被开的飞快的汽车撞的飞了起来。然后撞死红烧肉的汽车也许停也没停，就继续往前开走了。
也许对他来说，对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来说，红烧肉不过是一只品种低劣的狗，它什么都不是，死不足惜。可是对我来，红烧肉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它和我一样被抛弃被忽略生活在底层，没有什么人疼爱。我像爱自己那样爱着红烧肉，被它依赖被它需要被它仰仗，那是从前从来没有过的一种感觉。它甚至让我觉得我的人生就要开始转弯了，我的幸福口袋不再是空的了——可是事实呢？
生活拍了拍我的肩，对我笑笑说：“骆撩撩，那都是错觉。”
当我在路边看到红烧肉血肉模糊的尸体的时候，我整个人一下子呆住了，脑袋一片空白，只是心抽痛的好像要昏过去。那是我第一次那么接近死亡和分离。
顾白找到我时候已经是深夜，我坐在小区里的花坛边——我把红烧肉埋在那里。我抱着膝盖陪着红烧肉，浑身僵硬。顾白掰了很久，才把我的手掰开，然后把我拉起来。我整个人冰冷的，眼神没有焦点的直视前方，过了许久才在顾白身上凝聚起来。
“红烧肉死了......红烧肉死了......”我的身体开始猛烈颤抖起来。我终于控制不住的痛哭失声，狠狠抱住顾白，可怜的急迫的汲取他身上的温暖。
我哭了很久之后才发现，原来许林乐也在。他站在顾白身后看着我，眼睛里有漫无边际的忧伤，那里面好像有一个白色的寒冷世界，下着茫茫大雪，可是一看到我看向他的眼神，那些忧伤就立刻散去了，冰雪瞬间就融化了。
许林乐摸着胸口笑嘻嘻的说：“骆撩撩你不要哭了，你哭的那么丑，把我吓的心都要痛了。”
我把头深埋进顾白的胸口，闷声闷气的说：“那你别看好了。”
很久很久之后，我常常问自己：“我为什么要喜欢顾白呢？我为什么那么喜欢顾白呢？他没有把特别的眼神落在我的身上，他的勇敢也不是为我，我为什么要喜欢顾白呢？”
我这样怀疑我对顾白的喜欢的时候，我只要想起年幼时无数个挨打之后的晚上，是隔壁那个叫顾白的小少年对我说“别哭”；在我无助孤单的时候，是那个叫顾白的小少年陪我度过漫漫时光；在那片繁盛的油菜花田中，是那个叫顾白的小少年对我拈花微笑；在红烧肉死掉的星光下，是那个叫顾白的少年紧紧抱着我让我失控的哭泣......我就再一次坚定我对顾白的喜欢。
这些对顾白来说也许没什么，只是无心之举，或者换作任何其他一人，他们都会像顾白那样做，甚至比他做的更好——可事实是，没有这样一个人出现。做这些事的人，在我的记忆中留下温暖痕迹的人，全部都是顾白。
就好像我已经遗忘的，但在许林乐的记忆长河中永远闪光的年幼时义举一样，在顾白的记忆中褪色的，遗忘的，平凡又普通的一段又一段记忆，在我的生命里烙下深深的痕迹，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成为我固执的握在手上不愿放下，最终成为我的，也是他的负担的感情。
而我也并不知道，那天晚上其实是许林乐叫顾白出来一起寻找我的。许林乐联系不上我，打电话给顾白，顾白说在路上看到我似乎情绪不好，九点多还没回家。
许林乐打车到我家，和顾白一起寻找我。
是许林乐先看到我的，可是是顾白先跑到我身边的，所以那个我抱着哭泣的人是顾白而不是许林乐。
有时候其实只差了那么几步，可是所有的意义就全部改变了。
 
初三的后半段我过的很消沉，除了念书就是吃饭，或者发长长的呆。有时我望着黑板，望着望着就觉得老师画的那个解析几何的图形怎么那么像红烧肉的模样......
那一段时间我总觉得天空很低，云层很厚，好像我一站挺，把腰伸直了，脑袋就会磕到天空的顶部。
在家里我再也不多说一个字——在我知道红烧肉是被我醉酒的爸爸踢出家门之后，我没有办法像他以前无数次把我打的浑身是伤之后，我一边哭一边想是他给我吃给我穿，他是唯一的亲人啊之类的，然后一次又一次原谅他。
可是他伤害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的红烧肉，我实在没有办法原谅他。虽然他酒醒之后的第二天，偷偷在我床头放下这个月的生活费的时候我看到他眼里的内疚。可是，内疚有什么用呢？
我把自己的命运投射在红烧肉的身上，我从来没有像那一刻，感觉到自己心的坚硬——不是坚强，是坚硬，因为害怕被再次伤害而不得不强硬起来的坚硬。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倒成为我中考时考出一个异常漂亮的成绩的原因——我和许林乐都考到了市一中，而林素和顾白则毫无悬念的被省中录取。
因为中考的大获全胜，在许林乐的提议下，我，顾白，还有林素，在那年夏天一起结伴去庐山游玩。
原本只说好我、顾白、许林乐三人一起去的，后来在火车站看到林素出现的时候，我莫名的害怕起来。我好怕故事俗套的朝我不希望发展的方向发展。
林素带了很多行李，大包小包的，加起来比我们三人的总和还要多。她应该是没有什么单独出门的经验，不知道带着大包行李旅游是多么辛苦的一件事。
顾白和许林乐争着帮林素提行李的样子几乎可以称之为屁颠屁颠的。我没有说话，自己一个人把行李提上车，然后重重的丢到行李架上——可是，没有人发现我的小情绪。
那一刻，我真嫉妒林素，嫉妒她的美丽和万千宠爱，同时我也羡慕林素，同样羡慕她的美丽和万千宠爱。
为什么我没有呢？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呢？为什么我总是什么都没有呢？
那些阴暗的情绪，在我从大巴上下来，脚底板第一次踏上庐山的地面时，在清澈透明到让人惊讶的阳光没有任何遮拦的落在我的脑门上的时候，就渐渐烟消云散了。
世界那么大，而我真是渺小。我有一种远离尘世烦恼的巨大喜悦感。闭上眼睛，我似乎能听到阳光在皮肤上“啪嗒啪嗒”轻轻碎裂的声音，像童年时拨开玻璃糖纸一样的声音。
我抬起头傻子一样望着无尽的湛蓝天空，和大朵大朵洁白柔软到让人想摸一摸的白云，兴奋的想要大叫一声——“我来啦～”。
许林乐说：“骆撩撩你快把那痴呆相收起来，别像个弱智儿童一样丢我们大家的脸。”
我追着打许林乐，跑出好远才想起行李还没拿，转身的时候步子却挪不开了。我看到林素和顾白两人有说有笑的向我和许林乐的方向走来。
我还记得那天的顾白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金属印花的图案，显得他特别的白皙清瘦，而林素则穿了一件红色紧身的圆领小T，白色网球短裙，露出一双又直又长的腿，浑身散发出一种耀眼的青春活力。
让人微微晕眩的日光，含着淡淡暖香的清风，路两边整齐粗壮的梧桐树，一波又一波的蝉鸣，不时开过我身边的出租车扬起的细细尘埃，经过我身边的游人嬉笑打闹的声音，远处奇骏的山峰和飘飘渺渺的云雾......这一切多美啊，可是我却忽然觉得整个人都暗淡下来，心里下起淅沥沥的小雨来。好像四周的景色都是彩色的，只有我一个人忽然变成了黑白色，暮气沉沉的像个老人。
我们三人找了家私人小旅馆落脚。那家私人小旅馆位置有些偏，需要走些小道，但是地理位置非常好，地势高，四周望去是起伏的林浪和掩映其中的民居，晚饭时分能看到袅袅炊烟，别有情致。
小旅馆还带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口有一株粉色的花树，院子里有一棵枝叶繁盛的梧桐树，树下有一张古朴的石桌。顾白说晚上的时候坐在那看星星一定是人生一大乐事。
我们把一切都收拾妥当之后差不多是黄昏时分。我们吃饭的时候许林乐把地图翻出来埋头研究了半天，最后一挥手，特豪气的说：“走，智慧与英俊并存的导游先生带你们去看日落。”
我和林素完全属于路痴，而顾白则出于信任的关系，也没有质疑许林乐的“智慧”，结果害得我们在山里转了半天又转回了我们的小旅馆，最后还是在店主的指引下，终于在太阳下山之前赶到鹰咀崖。凸出来的大块岩石形成一个天然的平台，底下悬空，再往下就是望过去像绿色软垫一样茂密树冠。与庐山其它著名风景点相比，鹰咀崖没有任何名气，可却是观日落的绝佳位置之一。
我从没有见过那么壮丽的日落。是，是壮丽。整个天空好像变成一条巨大的金色河流，河水缓缓流动，偶有浪花掀起小小的波澜。
夕阳像一面映照着过去未来的镜子，在云雾的河流中缓慢的逐渐下沉。四溅的光芒一点一点的暗下来，越来越温柔越来越黯淡，与此同时，夜则张开了它巨大的翅膀。
我们都被这波澜壮阔的美丽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林素说：“我们每天都能看到日落，可是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那么久，今天是我第一次那么认真的看日落，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那么普通的场景居然是那么的美丽。以前好像白活了一样。”
我的心好像被轻轻碰了一下，不由望向林素。我不得不承认，林素那一刻的那一番话非常动人。她骄傲，她娇气，她有些不自觉的优越感，身上有些让像我这样的小草根讨厌的矜贵，可是这些都无法掩盖她的聪慧和讨人喜欢。
我看到顾白回过头来看林素，那眼神脉脉的，比夕阳还要柔软。
我握紧手心，那颗上山时顾白给我的软糖我一直没舍得吃。此时躺在我的手心里，软的快要化掉了，手指间都是黏腻的感觉。
太阳落山后我们又在那块大岩石上待了很久。顾白和林素坐着，我和许林乐枕着胳膊躺着，他教我认天上的星座。
顾白在给林素讲一个希腊神话传说。
在古希腊，有一个叫俄尔甫斯的人，他的妻子欧里迪克美丽善良，但不幸被毒蛇咬伤死掉了。俄尔甫斯非常伤心，抚着七弦琴吟唱。他的歌声山石听了会裂开，河水听了会停止流淌。经过千难万险，俄尔甫斯找到了通往地狱的大门，他用琴声征服了守门的三头狗，见到了冥王和冥后，俄尔甫斯用凄婉得让人心碎的歌曲打动了冥王和冥后，他们接受俄尔甫斯的要求，让他带妻子回家。
冥后说：“你在前面走，你的妻子跟在你身后，在到达人间之前，你不可以回头看她，也不可以和她说话，否则你就会永远地失去她。”然而，就在即将到达人间时，俄尔甫斯突然怀疑欧里迪克并没有跟在自己身后。他觉得身后什么声音都没有。情急之下，他忘记了冥后的吩咐，回过头去看。欧里迪克倏然逝去，带着凄惨痛苦的哀声消失了......
顾白说，这个凄惨的爱情故事告诉我们，人是不能回头的，一回头就变成石头人
所以我们要向前看，前面多的是动人的容颜，美丽的风景
顾白说完这个故事后，我们四个很长时间都没有发出声音。
我想林素一定是因为感动才不说话吧，而我，则是不知道说什么。
我能说什么呢？对所有人来说，不能回去的过去可能有着非常美丽的风景，因为不能回头，所以格外让人唏嘘。可是对我来说，我身后的那条路充满泥泞和荆棘，即使当时白送我时光机我也是不要的。我才不想再温习一遍那些哭泣那些伤痕和那些伤害。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山路格外难走。顾白拉着林素，而许林乐拉着我，一前一后小心翼翼的往前走。
那是不带任何意义的拉手，可是我望着前面相握的两只手，一直执念的想，为什么顾白拉的人不能是我呢？为什么他拉的人不是我呢？
尽管心里这样渴望，可是在刚才分组的时候，我却没有勇气走过去对顾白说：“请你拉我吧。”
我懦弱又阴暗的让自己都觉得恶心。
一路上，许林乐一直在不停的说笑话，而我则因为心情不佳一直在吐他嘈。
许林乐说他自己是绝色美少年，我说他真幽默；许林乐说刚才的落日真美啊，我说如果没有你在一边鬼叫，可能那落日会更美，许林乐说他从小到大都特别讨人喜欢，男女通杀——好像一下子被挑起了伤口的边缝，我有一瞬间的沉默。黑暗中没人看的清我的表情我脸上的胎记，我安下心来。
我说：“许林乐，那你杀死我吧。”
许林乐愣了一愣，顾白和林素笑的前仰后合。
林素说：“骆撩撩，只有你才是许林乐的对手......不，你简直就是许林乐的‘克星’。”
我也跟着他们“呵呵”的笑，可是我笑着笑着，就觉得好像整个尘世的哀伤都落了下来，落在我的身上，压的我胸口生疼，重的喘不过气来。
没人明白那一刻，我是真的有点希望有谁能杀死我，让我死在这如诗如画的景区里，安静长眠。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按着地图把庐山上所有大大小小的风景点逛了个遍。
庐山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佛殿。在每一尊佛像前，我都诚心诚意的跪下来，双手合十诚心祈愿。
许林乐问我：“你在许什么愿呢？”
我笑而不答，那是秘密，是秘密就不能说，不然一张嘴，所有的希望就都会灰飞烟灭。虽然我知道，我那些卑劣的小秘密，即使不说也是永远不会实现的。
每天我们都玩到星斗漫天才回住的地方。有一天晚上回去的时候，我无意中一抬头，看到有亮闪闪的什么小东西从天空中划过。我白痴又欣喜的大叫：“啊，萤火虫！”
许林乐也看见了，他敲我的脑袋很大声的骂我“白痴”，说：“你傻啊，那哪是什么萤火虫，是流星好吧？”
我用力“敲”回去：“你才白痴，流星哪有飞那么低的？”
我和许林乐在那里争来争去，林素指着我们身边的一棵大树树冠说：“你们别争了，看那。”
——原来那一闪而过的小闪光，既不是流星也不是萤火虫，而是夏日里不知名的小飞虫，被从下往上的灯光一照，折射出来的亮光。
许林乐指着那些小虫子愤愤的说：“它们太可恶了，怎么能冒充流星呢！”
而我则心里有些微微失望。我想起小的时候，我和顾白住的小区里就能看到萤火虫。夏天的时候，那些小小的虫子提着小小的灯笼在草丛里花朵间飞来飞去，让这夏日变得像童话一样不真实。
有一年顾白还捉了好多萤火虫装在小盒子里，然后拉着我坐在他的小床上，把蚊帐放下来，然后把所有的萤火虫都放出来。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像悬空浮在宇宙中一样，四周是环绕我飞的小星球。
可是长大之后，萤火虫越来越少见了，这几年几乎绝迹。而有萤火虫的夏天，也再也不会回来了。
临走的最后一天，我们去了含鄱岭“一睹红日出鄱湖”的壮景。顾白说，来的第一天看日落，要走的最后一天看日出，也算“前后呼应”。
那天我们爬到含鄱岭顶上的时候，天还未亮，只能依稀辨别模糊的人影，一群观日出的游客扰了还在睡梦中的庐山，一弯细月寂寥的挂在天边。
我们四个找了个视野开阔的最佳点，面向东方坐等日出。
虽是夏日，可是清晨的庐山顶上冷极了。我们出发时忘记考虑温度，都穿着单衣，如今一静下来，风一吹，冷的瑟瑟。
为了取暖，我们四个人坐在一起互相依靠着取暖。我和林素在中间，顾白和许林乐在我们两边，把两边的风都给挡了。
我们来的太早了，还要等上好几个小时。闪烁的星光下昆虫有节奏的鸣叫，远处传来游客们笑闹的声音，伴随着阵阵林涛声，庐山的清晨显得如此宁静。
许林乐、顾白和林素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我因为冷，环抱着林素，后背偎在许林乐的怀里，把自己缩的小小的。昨晚我很晚才睡，此刻又冷又困，在迷迷糊糊中竟然又睡了过去。睡梦中有大群大群的飞鸟，有孤单的行走，有初来那日在路边等车时，顾白讲的那个“很黄很暴力”的冷笑话，有某个迷路的晚上，许林乐在我身后装鬼吓我的呼吸声，有院子口花树下林素比花娇艳的笑颜，有梧桐树摇晃发出的沙沙声，有顾白看向林素时偶尔流露出的宛转眼神，有我的嫉妒我的醋意我的自卑我的软弱我的寒冷......
我是被一阵巨大的欢呼声惊醒的，我睁开眼睛的第一眼，看到的是许林乐的眼神。
他似乎望了我很久，看到我醒来，有微微的不自然，但是转瞬即逝，我想应该是我眼花了。
顾白和林素已经走到前方去以便更清楚的看清日出的每一个变化，而我还是偎在许林乐怀里，害得他没有办法动弹。
我匆忙的站起身，可是这时候，整个世界已经金光万丈了。我期待了很久很久的那轮红日，在我闭目恍神的几分钟里从云海天际腾空而起，完成了它美丽的蜕变。
我只是走开了一下下，恍神了一下下，可是时光已经抛下我，走开了很久很久。
我觉得有些失望，可是同样没看到日出的许林乐却大剌剌的笑着说：“瓜女人，干嘛不开心呢？日出每天都有，而且每天都是新的呀。”
我闭上眼睛不说话，在含鄱岭之巅深呼吸。清冽的山风把我的发丝吹了起来，从我手臂指缝间悄无声息的滑过去。我觉得自己轻盈的像只鸟一样，那一刻好像身批五彩羽翼，身心自由的飞翔在婴儿蓝的天空中。
许林乐怎么会明白呢？日出每一天都有，可是有顾白的日出，可能只有这么一个了。我多么想和他一起见证那一刻的美丽。
可是结果呢？和他见证2002年夏日日出壮丽的女生叫林素，不是骆撩撩。
不是骆撩撩。
我站在顾白和林素的身后，离他们不足五米的距离，望着他们的肩并肩的背影。阳光照在顾白的背上，有微风吹过，而我的眼神却很悲伤。
后来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一幕都像一幅照片一样定格在那，作为我整个初中全部记忆的ENDING。
我想顾白永远也不会知道我当时是用怎么样的眼神望着他的，就好像我不知道，当时的许林乐是用怎样的眼神望着那时的我的。
很久很久之后，我笑着问许林乐：“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呢？或者说，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自己被绝世无双的骆撩撩征服了的呢？”
我的语气有那么一点不正经，有玩笑的意思，可是许林乐的表情却是那么认真那么严肃甚至有点忧伤。他说：“骆撩撩，你记得初三那年我们在庐山看的那次日出吗？你那天因为睡着了没有看到，你看起来很失望......后来你站在那里望着顾白的背影，你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可是眼神却那么忧伤，忧伤的像......像红烧肉死的那天晚上的眼神一样。我那时有个错觉，好像轻轻一碰你，你就会像《蜀山传》里的张柏芝一样碎裂成无数个碎片。所以我不敢动，我站在你的身后看着你。后来我想，那应该就是喜欢了——有一个人能牵动你的悲喜，你会为她的欢喜而欢喜，为她的悲伤而悲伤，我想，那应该就是喜欢了。
骆撩撩，我想，我大概是从那次起确定自己是喜欢你的。”
——有一个人能牵动你的悲喜，你会为她的欢喜而欢喜，为她的悲伤而悲伤，我想，那应该就是喜欢了。
骆撩撩，我想，我大概是从那次起确定自己是喜欢你的。”


半夏锦年 第四章
 
顾白去上省中的那天我没有去送他。前一天晚上我已经和他说了再见，我还送给他一个苹果，祝他一路平安。我想这就可以了吧。
我还在昏暗的楼道里乘机抱了抱顾白，吃了下他的豆腐。我当时的借口是：“这一别估计要到放假才能见了，先把你‘强抱’了再说，免得以后有人抢先。”
顾白拍拍我的头，笑我傻。
我说：“明天我就不去送你了。暑假睡惯了懒觉，我肯定爬不起来，你自己保重，一路顺风。”
其实我说的都是借口，顾白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失眠，我又怎么会爬不起来呢？我不想去送顾白只是怕自己会在车站没出息的哭出来。我已经够丑了，哭起来更是丑的惊天动地丑的地动山摇，我不想在顾白的记忆里我最后的样子是一张那么丑的哭脸。
楼道里的灯光多好呀，昏暗的橘黄色，温暖又带有回忆的味道，谁的脸看起来都格外温柔美丽。
顾白拖着行李离开他住了十五年的家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刷牙，满嘴白色的泡沫。新换的黑人牙膏可辣了，辣的我满脸眼泪鼻涕。
我想起顾白走的前前前一天晚上，我们坐在楼顶的天台上聊天。我们说到一个共同喜欢的女明星，她以前是一只丑小鸭，可是随着时光的打磨变得越发耀眼美丽。
我当时正在兴头上，不由有些得意忘形又有点小小期待的说：“我骆撩撩也会长大，眼睛会变大变凹，鼻子会变挺变高，皮肤会白变好，胸部会变大屁股会变翘腿会变长，留一头海藻一样的长卷发，穿露肩的华丽衣裙，在人群里变成让人惊艳的女人.....”
我一边吹啊吹，一边偷偷望着顾白。我说了那么多，可是他只是故作惊讶的样子。我不知道他这样的反应，和许林乐一定会嘲笑说，要我别做白日梦了的反应相比，到底算好还是不好。
为什么他们都不能稍微想象一下呢？为什么他们都不能小小期待一下，相信我骆撩撩会变美变好呢？
想到这些，我的眼泪就流的更凶。我知道我哭的比猪还丑，可是又怎么样呢，我的顾白已经走了，我哭的再丑他也不会看见了。
——再见了，顾白，我亲爱的顾白。
对面楼养的灰色鸽群咕咕叫着扑拉拉的冲上云霄，嘹亮的鸽哨划过清远的天空。一轮红日从东方的楼宇之中探出鲜红的笑脸，新的一天，新的生活，拉开了它新的序幕。
许林乐在看到分班名单上我和他紧紧相依靠的名字时，笑的很欠扁的对我说：“这是宿命，骆撩撩，这是你的，也是我的宿命！”
我非常轻蔑的看了许林乐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去找新教室了。虽然表面上是这样，但其实说真的，我是很高兴和许林乐分在一个班的，很高兴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有许林乐这样一个熟悉的人存在。不过这些是不能让许林乐知道的，不然他的尾巴还不翘到天上去？
我对崭新的高中生活，对未知的班集体，其实多少是有些恐惧的。好不容易结束初中的噩梦，我很怕高中是另外一场噩梦的开始。不过开学一个星期后我就知道之前的顾虑是多余的。
我的新同学们在对我脸上的胎记在最初时投来几道异样的眼神之后并没有了下文。虽然没有人特别热络的靠过来要和我做朋友，但也不至于让我再次陷入无人搭理的窘境。现在想来初中时，若不是我开学第一天就表现的那么凶悍的话，我的初中生活也不会那么悲惨。
没人知道在我跨进高中校门的前一天夜里，我是多么虔诚的希望自己能有三年风平浪静的高中生活——几个新朋友，一段静好的时光，如此而已。那时我对新生活的希冀里，完全没有一号叫“卫衫嘉”的人物存在。换言之，会认识卫衫嘉这样的混混美少年，并不在我预料。
我是在学校后面的那条堕落街初遇卫衫嘉的。
市一中后面有一条全市闻名的“堕落街”，小酒吧和灯光暧昧的美容院、按摩院依街林立，无证经营的小吃摊像长龙一样排了一长溜。
那天我经过堕落街的时候，有一个穿花衬衫的男生从小酒馆里奔出来，狠狠撞了我一下，一手扶着墙在那里猛吐。
因为我爸爸的关系，我对所有酗酒人士都非常厌恶，更何况这位仁兄还有非常恶劣的穿衣品位——这位把一件万紫千红的大花衬衫穿出了火树银花的拉风感觉的同学，就是大名鼎鼎的卫衫嘉。
当然，那时我还不知道他叫卫衫嘉。我只是厌恶的看他一眼，揉揉肩，继续走自己的路。
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我回过头去，对上一双醉醺醺的眼，一张涨成猪肝色的脸，一件大花衬衫——又是他！
卫衫嘉愣愣的瞪了我许久，然后很大声的说：“靠，怎么会有人长得像你那么丑？”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抖了一抖，我好像看到了我的爸爸，不过在认清他不过是个醉酒的小混混的第一时间，我的左拳狠狠砸在了他的右眼上，然后是右拳砸在了他的左眼上。把他揍翻在地我还不解气，又狠狠踹了两脚。
别怪我乘人之危下手太狠，谁叫他那么没有口德。谁叫他，唤醒我那个已经快遗忘的噩梦。
喝醉的卫衫嘉完全无还手之力的在地上哀嚎，旁边已经围了不少的人，我看到旁边穿着我们学校制服的人在细细碎碎的议论，连忙捂住脸拨开人群跑了。
我不是怕有人见义勇为的跑出来揍我一顿，反正我从小练出来，还挺能挨打的，我是怕被人认出来我那么凶恶，就像初中时那样，又名噪一时，没人再愿意理我。
我说了，我是那么渴望有平静安稳的普通生活，我再也不要被孤立被无视了。
再也不要。
我是第二天去学校才知道我打的人叫卫衫嘉，我们学校赫赫有名的小混混头目。据说这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被人揍的那么惨，酒醒之后他去上厕所，一照镜子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许林乐把那些听来的八卦告诉我的时候，我差点笑喷掉。但是我又不能告诉许林乐他深深崇拜的那位豪杰就是他眼前这位威风凛凛的女侠客骆撩撩同学，这样就暴露身份了，而且我对许林乐的大嘴巴不放心，万一他把我卖了怎么办。所以我只好埋下头很努力的啃鸡翅膀。
不过事实证明是我天真了，是我想的太简单了——我以为只要我不露出马脚，不告诉别人卫衫嘉是我打的就不会有人知道了。而卫衫嘉只是问了一句：“我们学校有没有一个女的脸上有胎记的？”就一下把我找到。
你可以想象一下这样一个画面：本来毫无头绪的众人，在某人作出一个提示后，所有人都默契的集体后退，万众瞩目的眼神落在同一个人身上，所有的追灯都打在一个人身上——噔噔噔，目标锁定！
托卫衫嘉的福，我骆撩撩之前还真从没有那么耀眼醒目过。
我做值日的时候被两个整整高我一个脑袋男生拦住了去路，像小鸡一样被他们拎上了天台。我进楼之前看到在篮球场上打篮球的许林乐的背影，我很想大声呼救，让他像超人一样飞过来救我，披不披斗篷，外不外穿内裤不要紧，只要他能过来救我就好了。我发誓如果这个时候许林乐心有灵犀的跑过来救我的话，我愿意从今之后再不仗着他对我好就吐他嘈骂他笨打他脑袋欺负他——可惜，许林乐错过了这可能是他生命中唯一一次有机会让我对他感恩戴德的机会。
推开天台的铁门的一瞬间，明亮的光线大束大束涌进来，让我有那么一瞬间睁不开眼睛。我有些忐忑的走出小铁门，望着空旷的天台。
整个空旷的天台上只有一个人，他背对着我站在栏杆那，那应该就是卫衫嘉了吧。刚才那两个胁迫我的学长并没有跟着上天台。
我正盘算着一对一我的胜算有多少的时候，卫衫嘉转过身来。
虽然常常装作不在意，可是因为脸上的胎记而让我从小遭受歧视和不公平待遇，使得我对美丑分为敏感。像当初第一次看到林素的时候我就羡慕她的美貌，而我那次在天台看到转过身来的卫衫嘉的时候的反应，完全可以称之为“惊艳”。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人口中的小混混可以长得那么漂亮那么清澈那么纯真那么健康那么积极向上。
卫衫嘉看起来是那种很乖很善良的少年，白，瘦，英挺的鼻子和漂亮的眼睛，虽然眼睛上的瘀青还未完全散去，但是一点也不折损他丝毫的美貌。他安静的望着我的时候，我甚至好像隐隐约约闻到一股特别宁静特别清新的花香一点一点四溢开来。
我完全没有办法把眼前这个大好青年和几天前脸涨成猪肝色，后来又被我揍成猪头，穿衣品位极其恶劣的人的脸叠合在一起。
我想我当时的表情应该不是接近于痴呆就是接近于花痴了，因为当时卫衫嘉就笑了起来，眯着眼睛，露着两排森森白牙，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狼，笑的特别得意。
他说：“你就是骆撩撩吧？”
我迅速清醒过来，认清当前局势紧张，实在不是花痴的时候。
“打都打了，你想怎么样，直说吧。”我毫不示弱的直视他，在心里不停给自己鼓气，希望不要露怯。
卫衫嘉有点惊讶的微微睁大眼睛，他动作利落漂亮的跳上栏杆落坐，然后随意的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我过去坐下。
我走过去，趴在栏杆上往下望——我们现在在学校主教学楼的最高层，也就是七层的天台上，以卫衫嘉的坐法我估计风大点就容易出人命。从这个高度摔下去，死也许不是绝对的，但是残却是绝对的。
我看看卫衫嘉，我说：“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我站着就成了。”
卫衫嘉不说话，定定的望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别处。风吹过，吹鼓了他的白色校衫，他的侧影看起来像一只洁白的海鸟。
我说过，卫衫嘉不说话的时候真的还蛮好看的。周身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感，有一点点寂寞，有一点点贵气，很吸引人。
后来和卫衫嘉熟一点的时候我告诉他我的这种感觉时，却惹来他一阵笑。卫衫嘉说：“骆撩撩你知道我身上的那种寂寞感从何而来吗？那是因为我‘打遍天下无敌手’，跟独孤求败一样的‘寂寞’啊。”
当然，我知道，那只是玩笑话。
卫衫嘉打起来人来确实狠。没有看过他打架的人完全无法想象他那个长相的人打起架来会那么凶狠和狰狞。他几乎是一种不要命的打法，所以那些输给他的人未必是打不过他，而是没他那么不要命。
也许别人没当卫衫嘉的面直说过，但是他这样大的反差，还是让人觉得他怪异——就好像我一样，其实卫衫嘉在学校里也是一个异类。女生只知道他是小混混，打架跷课成绩烂，爱他英俊和痞气，却不知道在男生的世界里，有怕他恨他敬他的，但更多的当他是神经质的，疯子，无法很好控制自己，不知道疼痛不知道生死。
可是那时候，我只打过卫衫嘉还没被他打过也没看他打过人，对他几乎一无所知，我眼里看到的只是一个眉目清俊的少年，所以戒备心系数异常的低。
卫衫嘉以很靠近死亡的姿势坐着，我站着，我们就这样默默的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蓝天白云。
后来卫衫嘉忽然回过头来问我：“喂，你叫骆撩撩是吧？”
我点点头说：“嗯。”
卫衫嘉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倾国倾城的差点把我闪翻。他说：“我叫卫衫嘉，你记好了。”
然后他翻下栏杆掸掸衣服就走了，直到他推开铁门消失在天台很久很久我才回过神来。
我想不明白卫衫嘉这样算是什么意思。没有给我点颜色看看也没报仇雪恨什么的，难道是先记着以后再连本带利来取？
我更不明白他那句“我叫卫衫嘉，你记好了”是什么意思。以我那少的可怜的看言情小说的经验来看，这很像是一句一见钟情的男主角留给初遇的女主角的话。可是，我太过理智和清醒，我太明白，日久生情这样的话在我的身上都很难灵验，更何况这种高难度的一见钟情了。
那天晚上我和许林乐一起回家的时候，我把我揍了卫衫嘉，今天又被卫衫嘉叫到天台去谈话的事告诉了许林乐。一开始许林乐死活不相信，我极其诚恳的以我全家十八代祖宗发誓他才勉强接受了原来我就是那个他崇拜了很久的女侠的事实。
面对我的疑惑，许林乐分析说：“这个事情很简单嘛。”
我仰起单纯好奇求知的脸，以听得更清楚一些。
“很简单，就是卫衫嘉的脑子被你打傻了呗，所以才会做那么莫名其妙的事说那么莫名其妙的话，你千万别自作多情的以为别人看上你了，小小年纪，最重要的是念书，别老胡思乱想的......”
“许林乐！”我发誓我真的很想一巴掌拍死许林乐，可是他早就聪明的闪的老远。他把自行车踩的飞快，白色校衫都鼓了起来，让我想起天台上卫衫嘉的样子。我再一次清楚的感觉到卫衫嘉身上有的，而许林乐身上所没有的那种孤独感。
也许许林乐也是会孤单的吧，可是他连孤单都像阳光一样，是明亮的，是暖的，可是卫衫嘉身上的孤独感却透着一股凉意，像午夜的月亮一样，皎洁的让人不忍直视。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一点，我的心忽然就痛起来。
我看到已经骑到街那头的许林乐回过头来，冲我露出一个无比巨大又明亮的笑容，挥了挥手和我说再见。
在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能认识许林乐，真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情。
和卫衫嘉是怎么熟起来的呢？我已经想不起中间的这一段了，好像就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了他就在身边就是我的好朋友了；或者说其实我们很早很早以前就认识了，兜兜转转转了一大圈，终于又重新遇上。
反正卫衫嘉就是在不断的出现和不停的挤入我生活的过程中，和我迅速建立起狐朋狗友的关系。
和卫衫嘉熟了之后，我才知道他其实真的是很寂寞的。卫衫嘉基本上没有什么朋友，他处事偶尔有些极端，过于漂亮的长相在男生堆里并不是优势，起初的时候被人当作小白脸，后来又有些怀有恶意的人说他是神经病，暴力倾向，所以虽然看起来好像很多男生都听他的话，但其实卫衫嘉根本没什么朋友。用他的话说，就是到后来，连个敢揍他的人都没有了。所以那次被我揍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恼羞成怒，而是觉得有趣。
不过最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卫衫嘉他很讨厌自己的长相。他觉得自己长得......很恶心。因此他很少照镜子。
卫衫嘉在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是在凌晨三点的街头。他刚和人打了一架，胳膊挂彩，我半夜被他的连环夺命CALL从周公那里硬喊回来，带个医药箱和一打冰啤酒，帮他包扎，然后一起坐在街边喝酒。
那时候卫衫嘉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他一口一口喝着啤酒，可是我却看得到他在那瞬间的脆弱。
“所以，”卫衫嘉侧着脸看我，眼神专注含笑，让我有那么一瞬间心跳如雷，“所以我觉得你和我，是一类人。”
一开始我真的很难分辨这到底算是好话还是坏话，我假装深沉的底下头喝啤酒，把他的话连起来前前后后想了三遍才明白他的真正含义——他是在说我长得和他一样“恶心”吧。
我应该是要很生气的吧，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哭。虽然卫衫嘉和我的境况截然不同，可是我们身上有一样敏感和执拗的神经，有一样解不开的心结，一样有一边心痛着一边哈哈大声笑的坏习惯。
顾白和我在一起无论多久的时间，许林乐对我无论有多少好，所谓的感同身受，他们仍都是不会明白的。可是我知道卫衫嘉他会明白的。
虽然我还不知道具体缘由，可是我就是知道他能“感同身受”。
我和卫衫嘉都是太过早熟又晚熟的小孩——太早开了慧眼，太早明白生活的苦和世态炎凉，生活艰险，但同时也固执别扭的晚熟着，很多很多事情，我们不愿意去面对，不知所措如何去处理，因为害怕伤害而拒绝靠近，导致很多早该明白的事情直到很久之后才明白。
卫衫嘉送我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整条街上除了一只流浪狗就只有我们两。天上有几颗稀疏的星星，浅浅的一弯月亮还留恋的挂在天边不愿离去，可是颜色分外的浅。
我和卫衫嘉肩搭肩用怪里怪气的语调大声的唱着《小冤家》。
小冤家你干嘛像个傻瓜/我问话为什么你不回答/你说过爱着我是真是假/说清楚讲明白不许装傻/小冤家听了话哎呀哎呀/大大的眼看着我眨巴眨巴/气得我掉转头不如回家/小冤家拉住了我这才说话/喊声天喊声地喊声冤家/想着你盼着你心乱如麻/千句话万句话喉头打架/谁知道见到了你只会发傻......
我的家到了，卫衫嘉摆摆手转身离开的时候，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叫住他的名字，问道：“卫衫嘉，你觉得我美吗？”
卫衫嘉用他微微有点醉意的眼神非常专注的盯着我看了半天，好像真的有在认真的评估我的长相，然后很郑重的回答我说：“骆撩撩，你真美，你美的像天仙一样。”
我知道卫衫嘉是骗我的，或者他不是骗我，他是喝高了，又或者他本来就审美有问题，自己明明长得那么好看却总觉得自己长得恶心而很厌恶自己，但是我真的在那一刻，差一点点就流下泪来。也不是说我真的觉得长相有多么的重要了，而是在那一刻，王子样的卫衫嘉在那个黑夜与黎明交界的模糊时刻，给我制造了一个非常美好的梦境，好像我真的真的忽然间变成了他眼里的天仙。
我笑着说：“谢谢，卫衫嘉你帅得跟小王子一样。”
卫衫嘉说：“谁说我帅我都觉得刺耳，只有你骆撩撩说我帅，我觉得浑身都舒坦。”
那天我是望着卫衫嘉离开的，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望着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一点一点的亮起来，深蓝而洁净的天空，宁静而单纯。
虽然许林乐没有明说，可是据我敏锐的第六感判断，许林乐不太喜欢卫衫嘉。
终于有一天，我按耐不住好奇心，私下问许林乐为什么不喜欢卫衫嘉。这倒也不是全部出于八卦的心理，只是我知道卫衫嘉在男生堆里确实人缘不怎么样，我很想从许林乐这里知道些具体的直观的原因。
许林乐起先不肯承认他不喜欢卫衫嘉，被我逼急了才冲我吼：“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烦不烦啊！？”
许林乐吼的那么大声，眉毛都气得快要撇到天上去了，眼睛好像要喷火一样，我识时务的不敢再惹他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的许林乐为什么不喜欢卫衫嘉，看他不顺眼。也许那时连他自己都不是很清楚具体的原因。
那都是些很微妙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但是就像那时的我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很喜欢林素一样——自己在意的人似乎更在意其他人，这样的认知就足够像一口吐不出来的恶气，堵在胸口让人心闷。
可是那时候的骆撩撩是打破脑袋也想不到这个原因的。所以我想了不少办法希望许林乐和卫衫嘉能化干戈为玉帛做好朋友。包括我大出血做东请两个人吃饭啦，和卫衫嘉出去鬼混的时候叫上许林乐啦，或者和许林乐打篮球的时候叫上卫衫嘉啦，等等等等。我甚至一度觉得，如果他们两是一男一女的话，被我这么掺合下去迟早要两两相望暧昧丛生，然后两情相悦坠入情网的。
可是许林乐和卫衫嘉完全不买我的帐。卫衫嘉倒是没什么，神情冷淡但并不抗拒样子，他只是劝我还是省省吧，他说他和许林乐八字不合，况且......
况且后面的六个点卫衫嘉没有给我解释缘由，当然许林乐也不会告诉我那六个点的意思，他只是一次比一次生气，最后一次拉着我衣领，鼻尖贴鼻尖的对着我怒吼：“骆撩撩你要气死我吗？如果你还要和我做朋友的话，以后有卫衫嘉的地方就别找我，有我的地方你让他滚远一点。”
我从没见过许林乐那么生气。他在我眼里一直是脾气很好的男生天天都是晴空万里阳光灿烂的，虽然嘴贱，虽然欠扁，虽然吊儿郎当常常被我蹉跎，可是他从来没有对我发过那么大的脾气。从来没有。
许林乐以前一直是那种他扬扬眉毛我就知道他又要动什么坏脑筋的人，他就像装在玻璃瓶子里的人一样，非常简单透明。可是自从卫衫嘉出现后，我觉得我开始不懂许林乐了。我不懂他为什么生气不懂他为什么讨厌卫衫嘉不懂他为什么不喜欢我和卫衫嘉在一起。
我相信许林乐比我更会看人，比我更明白卫衫嘉并不如外界传的那么坏。
那时候刚好我看了些悲春伤秋的青春小说，积累了一些青春期少女的愁绪。当时我特别哀伤的看着许林乐说：“难道，这就素，成长滴阵痛吗？”
我说的铿锵有力，还做革命烈士就义状，可许林乐一巴掌拍下来差点把我打趴下。他说：“骆撩撩，你是不是脑子被树叶敲坏了？”
我当时眨巴眨巴眼睛特别纯情的望着许林乐，许林乐也望着我，然后我们一起笑起来。
许林乐那句“你是不是脑子被树叶敲坏了”的名言其实是有典故的。初中的时候，一到秋天，学校里的那条林荫道两边的梧桐树就不停的掉叶子。每当我们从树下走过的时候，总有那么几片叶子飘落下来，掉到我们的身上。有一次，有一片巨大的梧桐树叶掉到顾白脑袋上，还发出非常清脆的“叭”的声音。当时许林乐就非常贱的跑过去拉着顾白的袖子摇啊摇的，学我们班一个说话特做作的女生问：“小白白小白白，你疼吗？你的脑子有没有被树叶砸伤呀？会不会脑震荡呀？”把我和顾白活活笑趴下了。后来有一段时间，我们三个之间特别流行在对方作出弱智或者脑残行为时，故作天真的问“你是不是脑子被树叶敲坏了呀”。
一转眼，时光就跑出那么远了。
以前朝夕相处的顾白，我已经有整整三个月没有看见他了。没有电话，没有信件，偶尔在网上碰到，干巴巴的几句问候。我都不知道他过的好不好，住宿的生活习惯不习惯，省中学校食堂的饭菜有没有比我们市中食堂的饭菜做的好吃。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事实上我也没有什么人可以告诉——我很想顾白。很想很想很想，从他走的第一天起就开始想了。
现在想来也许那些想念和我所以为的喜欢是没有什么太大关系的，只是因为我习惯了顾白的存在，习惯他一直陪伴在我身边和我一起长大。忽然在这个时光的拐角，他离开了，我和他分隔在两个距离遥远的时空，一时间我很不习惯。
许林乐在某一程度上代替着曾经顾白在我生活中的位置，可是许林乐毕竟不是顾白，他没有住在我的隔壁，没有办法让我随叫随到，他也没有参与我过去十几年所有的生命，那种存在即安心的感觉，那时候的许林乐，还没有办法给我。
有一天的午后，我写作业写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觉得胸口闷的很难受，忽然想要立刻看一看顾白，想要见到他。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逃课，一个人坐了两个多小时的公车去顾白的学校。
我第一次去那座陌生的大城市，在那里差点迷路，兜兜转转了很久才坐对了正确方向的公车，找到了那所全省最著名的中学。
那次我没有见到顾白，或者说我并没有试图找过顾白。当顾白近的就在眼前的时候，我反而不敢见他了。我不知道见面的时候说什么，我不知道如果他问我为什么去省中时我该怎么回答。也许一句“因为我想你啊”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朋友也会想念啊。可是因为我心中有鬼，因为我喜欢的自卑怯懦又绝望，所以这样的话，我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可是我又不愿随便编个理由骗顾白，也怕自己露出马脚，所以干脆不要见。
那时候的骆撩撩，卑微到只要看一看喜欢人念书的校园，逛一逛他跑步的操场，摸一摸他投篮的篮筐架，呼吸一下他每天呼吸的空气就觉得满足了。
那时候的骆撩撩有多么傻呢？傻的让现在的骆撩撩唏嘘，让现在的骆撩撩心疼，让现在的骆撩撩感动，让现在的骆撩撩忍不住落泪。
回到自己住的小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暗了，我全身上下只有七毛钱，连坐公车的钱都不够，我只好走回家。
我走的是单行道，所有的人都和我背道而驰，只有我一个人沿着路边，从一盏路灯走向下一盏路灯。温暖的橘黄色洒了我一身，可是我还是觉得好冷。
许林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我也不知道，我太累了，知觉变得迟钝，也不想说话，反正等我意识过来的时候许林乐就已经在我身边了。他走在我的左手边，替我挡掉车流和喧嚣，拉着我的手，慢慢向前走。我从不知道原来许林乐的手让人觉得这样踏实温暖。我怔怔的抬头望着许林乐线条干净的侧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许林乐，又熟悉又陌生起来。
这样的许林乐和平日的许林乐是不同的，可是我好像又在哪里见过......对了，就是在红烧肉死掉的那个晚上，我从顾白的肩膀上抬起头来时也看到过这样的许林乐，浑身散发出一种夜晚的海风的气味，咸的，湿的，和眼泪的气味一样。可是这样的许林乐当时只出现了一下下，很快就又消失了。可是今天，这样的许林乐出现了很久很久。他拉着我的手，一路把我领回了家。我像一只小狗一样跟在他身旁，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我身边，不知道明天天气怎么样，不知道顾白现在在干什么，只知道——许林乐的肩膀看起来好孤单，可是他的手却又那么温暖，就好像他把自己全身的力量全身的能量都聚集到拉着我的左手上，把所有的温暖都给了我。
我觉得自己吹了一下午冷风的心好像在一点一点的温暖起来，有温暖的空气在不停不停的灌注进去。
可是我好累啊，我好困呀，我什么都不想去想，我现在只想好好的睡一觉。我的意识有点模糊，我只知道紧紧拉住许林乐的手，他会带我回家，他不会把我丢掉......
到最后我都不知道许林乐那天为什么会那么巧的出现在车站附近，把累的快趴下的我捡回了家。
第二天我再看到许林乐的时候他又是那个我熟悉的许林乐了。我因为跷课被老师罚抄课文狂补作业的时候，他不但不帮我，还一直在旁边聒噪的吵我。
我问许林乐为什么昨天会去车站，他说是巧合。可是我不信。车站和市一中隔的好远，和许林乐的家更是在相反的两个方向，再怎么巧合他都不该出现在那里。
卫衫嘉坐在我身边的课桌上对我说：“骆撩撩，那你希望是什么答案呢？如果没有比巧合更好的答案的话，那么巧合就是最好的答案了。”
我望着卫衫嘉不说话，他被我看的心里发毛的时候，我用力一拍他的背，特别震惊的说：“卫衫嘉，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原来你像我一样那么有智慧呀！”
说完我笑得屁颠屁颠的溜了。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此时卫衫嘉一定很想将我搓骨扬灰丢到杯子里加点蜂蜜倒点热水然后一饮而尽——因为我听到他在我身后冲我很大声的说：“骆撩撩，你别侮辱我的智慧！”


半夏锦年 第五章
 
现在回想起来，高中三年其实我是过的很风光的——至少从表面看来，我是很风光的。因为我和市一中两大校草都混的像亲兄弟一样。
如果我聪明漂亮出挑那也许还可以理解，可是我骆撩撩偏偏又那么“挫”，所以很多人都无法理解。传说坊间还有些流言说其实卫衫嘉爱的是许林乐，为了接近许林乐，才和我做朋友的，因为我和许林乐从初中起就很好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
我听到这个传闻的时候差点笑趴下，卫衫嘉特别郁闷。他还指着他的脸问我，他是不是长得一脸GAY相？
老实说，卫衫嘉不说话的时候确实有点“小受”的气质。他长得细皮嫩肉的，眉眼太过清秀俊美，穿着宽大校衫的身体看起来也有些单薄。不过只要卫杉嘉一说话，或者一动起来，就完全不会给人那种感觉了。
我笑的不行，但还是特别诚恳的对卫衫嘉说：“才不，你长得可爷们了，还是纯的，纯爷们！”
卫衫嘉也不管真假，听我这么说总是特别高兴。
一般和校草走的特别近的女生总是容易遭人嫉妒，而遭人嫉妒的女生又总是容易被人下阴招，或者直接被校园黑势力中的大姐大叫到天台啊厕所啊之类的地方被群殴的——反正漫画里总这么画，偶像剧里也总这么演。
可是我除了常常被不认识的女生翻白眼之外，并没有惹到什么麻烦。我并不知道卫衫嘉在背后为我做过什么，说过什么，但我知道我还算平静的高中生活里绝对有卫衫嘉一份功劳。一定是他，在我看不到我地方，为我挡掉了一些明枪暗箭，一些寒风大雨。
夏筱左是唯一一个明确因为卫衫嘉对我显示出强烈敌意来的女生。
夏筱左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她在一所管理松散的艺术学校念表演，常常旷课到处游荡，和老师顶嘴和人打架，是个让父母老师非常头疼的小孩。照世俗的看法来衡量，她的形象实在不太健康正面。
可是谁也不能否认夏筱左是漂亮的，连最讨厌她的人都不能否认。夏筱左的漂亮和林素的漂亮又有所不同。林素的漂亮是软的是柔的是像花香一样沁人心脾的，而夏筱左的漂亮是带着刺带着侵略性带着攻击性的，像盛夏最猛烈的日光一样光芒四射无法阻挡。
夏筱左左耳有七个耳洞，右耳有四个耳洞，右边眉毛上有一个眉钉，看过去她就像是给订书机做广告似的。
我不知道夏筱左是这么知道我的，但是我知道那肯定不会是个好的渠道。因为一开始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简直像要把我吃掉一样。
那是在学校附近的牛肉拉面馆，我和卫衫嘉面对面坐着，一边聊天一边等面上来。后来面还没来，夏筱左来了。她一屁股坐在卫衫嘉身边，恶狠狠的瞪着我问：“你就是骆撩撩吧？”
我愣愣的点点头说：“嗯，是啊，你哪位？”
卫衫嘉这时候简直就是“宠辱不惊”的典范，也或许他已经习惯夏筱左这样震撼的出场方式，他看也不看夏筱左一眼，对我说：“骆撩撩你别理她。”
夏筱左看了一眼卫衫嘉——虽然卫衫嘉那样说她，可是她看向他的眼神还是温柔的可以滴出水来，好像一下子从刺玫瑰变成了柔软的水仙。不过转眼之间，她瞪向我的眼神又变得凶神恶煞起来。我心里暗叹川剧变脸也没她那么迅速的。
牛肉面上来了，饿的前胸贴后背的我没空理会夏筱左，埋头吃起来。
“你喜欢吃牛肉面吗？”夏筱左忽然问我。
“喜欢。”
“如果现在不让你吃牛肉面你会怎么样？”
“揍他！”我咬着面条口齿不清的玩笑道。
夏筱左似乎极其满意我的答案，她端坐身体，柔情蜜意的看一眼卫衫嘉，声音特别悦耳的对我说：“对于我而言，卫衫嘉，他就是我的牛肉面。”
我差点被面条卡住喉咙，而卫衫嘉则是一副差点溺死在牛肉面碗里的郁闷表情。
夏筱左的初次登场虽然是在这家小小的破烂的牛肉面馆里，可是一点也没有遮挡住从她身上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无法抵挡的耀眼光芒。而后来的事实也一次又一次的证明，夏筱左她确实是个拉风的女人，所以后来我在鼓浪屿看到与夏筱左长得极像的小见时才会那么大反应。
是，与小见长得极像的那个女生，就是夏筱左。不过她和小见是完全两个类型的女生。小见温和的像水一样——也许她以前也有过霹雳的青春时光吧，可是我遇见她的时候她已经变成了一汪清泉一样的女生。而筱左呢？筱左是电，是光，是崇拜是信仰，她身上始终带有一种很热烈的东西，让她可以不顾一切、奋不顾身的勇敢。这让我特别羡慕她，特别想要靠近她。
我和许林乐说夏筱左，说她如何如何的漂亮，如何如何的威猛，如何如何的不按理出牌。其实那时候我和夏筱左还不太熟，没什么太多关于夏筱左的事情能和许林乐说的。所以末了，我实在找不出什么能说的了，就以“我觉得是男生就会喜欢夏筱左”的肯定句式做结尾。
许林乐运球，急停，起跳，投篮——一个漂亮的三分！他跑过去把球运到我面前，漫不经心的拨弄着说：“那也太绝对了吧......至少，我是不会喜欢的......”
“不可能！那是因为你没见过夏筱左。”那时候的我其实并不明白“爱情”这个东西，对于顾白的喜欢也一直类似于一种习惯一种信仰一样存在着。而对于别人，特别是男生，我总绝对的认为漂亮的外表就是喜欢的前提，而夏筱左又那么闪亮那么有趣，所以男生一定都会喜欢她。后来我才知道，其实这种想法是错的。就像投篮时用力太猛并不能把球投进一样，像夏筱左那样的女生不是每个男生都能接受。
那是我和许林乐第一次涉及到喜欢不喜欢的问题，我好奇的又问了一句：“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咯？”
许林乐看我一眼，一转身，又是一个三分——可惜投偏了。球在篮筐上蹦了几蹦，掉了下来。
“哼，我才不要告诉你呢。”许林乐冲我扮了个鬼脸，跑去捡球了。
我望着许林乐的背影，望着他肩头跳跃的阳光，望着头顶温润如玉的蓝天，心里有一点点软，一点点酸。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觉得好像随着时间的慢慢过去，大家都开始慢慢的长大了，心里都有了各自不能言说的秘密。
那时我悲观的觉得，时光像一片海，把我们都隔得越来越远了。
夏筱左喜欢卫杉嘉喜欢的非常直接和明朗，无需言语，旁人一眼就能看的出来。如果说卫杉嘉是一团火，那么夏筱左就像一只飞蛾一样，没有任何迟疑和顾虑就扑了过去。即使明知结果是毁灭，仍是在所不惜。
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办法理解卫杉嘉，不理解他为什么可以对夏筱左的热情那么冷淡，甚至可以说是冷酷。他好像完全把夏筱左当作花痴，当作拥有金钟罩铁布衫的武林高手，伤人的话随口就来，从来就不考虑夏筱左是个女生，她也会哭会难受会受伤。
如果卫衫嘉一直这样冷酷倒也算了，偏偏他偶尔，不知是无意还是故意，会对夏筱左稍微好一些——也许是某一个瞬间的温暖笑容，也许是某一时刻的柔软眼神，也许是某一句听似漫不经心，但是又让夏筱左充分发挥了想象力而意义非凡的话——反正在我看来那么精怪的夏筱左，一遇上卫衫嘉就立刻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我不知道这个瘦削高挑的漂亮女孩子身体里住着一个怎样坚强的灵魂，使用了什么魔咒才能漠视那些伤害，望向卫杉嘉的眼神永远像春光一样闪闪动人。
如果换做我，如果换做那时的我的话，只要顾白随便轻蔑的看我一眼我都觉得自己会死掉，会想要立刻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再也不出现。
因为处在同样的年纪。心里也一样住着一个不会回望自己的少年，所以我特别能理解夏筱左对我的敌意。而且因为她拥有我所没有的勇敢，她拥有我所没有的美丽，我对夏筱左的喜欢里还掺杂着欣赏和崇拜的复杂成分。
我无数次对夏筱左撇清我和卫杉嘉的关系，但是因为卫杉嘉故意混淆她的视听，对我勾勾搭搭的，所以夏筱左对我一直抱有敌意。那敌意直到那年夏天的一次偶遇之后才彻底消退。
那时候已经放暑假，我和许林乐每天晚上都会约了一起去游泳馆游泳。游完泳之后，两个人就穿着人字拖在夏风习习的大马路上瞎溜。有时候看到别人溜狗，许林乐就会特别欠扁的摸摸我湿漉漉的头发说他这是“帅哥溜恐龙”。
有一天晚上，我和许林乐游完泳逛马路的时候经过一家超市，许林乐去冰柜挑冷饮，我去零食架上找自己喜欢的薯片。在最后两排货架之间，我看到了夏筱左的身影——我看到她飞快的把一块德芙巧克力塞到自己的衣服领子里。
其实当时我的打算是迅速转身假装没看见走掉的，因为我很怕霹雳的夏筱左会杀人灭口把我弄死在那个超市里。可是我连眼神都还没来得及调开，夏筱左就抬起头看到我了，而我的目光还很尴尬的落在她塞的都鼓起来的胸部上。
空气在一瞬间凝固。
我们就那么僵立了一会儿，后来为了打破沉默，也是出于善意，我指了指她的胸部对她说：“你，这样出去，一定会被发现的......”
夏筱左看了我一会儿，默默的从衣服领子里抽出一块德芙巧克力，一包QQ软糖，一盒鬼脸嘟嘟的饼干......
我望着夏筱左的胸部迅速的平坦下去，说：“我没带多余的钱，不过今天和我一起的可以勉强充担一下‘提款机’......”
在我和许林乐叹为观止的眼神中，夏筱左迅速干掉了三个盒饭一包菜园小饼一盒鬼脸嘟嘟一听可乐。然后她特别满足的躺倒在我身边，长长的叹了口气。
夏筱左说：“骆撩撩，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我以后一定会还你的。”她还补充说：“骆撩撩，你可别以为我夏筱左是一个失足女青年，我实在是饿的不行被逼无奈。我把那超市名字记下了，如果我今天偷成功了，我以后有钱了一定会来还上的。我可是第一次干这个，可不是惯犯，不过第一次就被你撞到了，不知道该说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
我说：“我看得出来你是第一次......谁会那么傻呢？如果你刚才真那样把东西偷出来的话，你现在一定坐在警察局里。”
夏筱左特别不服气的说：“骆撩撩，你可别小看我的技术！我刚刚那是......那是一时头昏。如果我真要偷的话，我肯定会藏的特别好，不会让人发现的。”
我看到许林乐在一旁忍笑忍到内伤。后来他说他听我和夏筱左说话的时候就好像在听戏一样，两个人的智商好像都不在水平线上，特别弱智。
我承认那天的夏筱左确实弱智到有别于平日，我们可以把原因归结于她起先是饿傻了，后来是吃太多撑傻了——可是我哪里傻呢？我骆撩撩哪里傻了？
后来我把这些话告诉夏筱左的时候她也特别愤怒。她不停的问我：“我哪里傻了我哪里傻了我哪里傻了？我看那个许林乐才是个瓜！”
我说：“对，许林乐是个瓜，你哪里傻了，我又哪里傻了？”
夏筱左看我一眼，那眼神里，好像有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油然而生。她说：“我哪里都不傻，你哪里都傻，浑身都傻。”
可是虽然对话有点弱智，可是那个夏夜在我的记忆里一直一直都非常美好。我们三人躺在一所小学的大草坪上，一起望着星空说着话。整个校园除了我们空无一人，夏虫在耳边欢快的叫着，凉爽的夜风轻轻吹过，夜来香在角落的阴影里开的如火如荼。
那是夏筱左第一次放下敌意放下戒心和我说话，她告诉我她有多么的喜欢卫杉嘉，而我也是第一次那么直观那么清晰的看到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赤裸裸的心意。
那时候我们都只有十几岁，未成年，也许我们的爱里还充满了很多盲目和懵懂，但是谁能否定我们的真心呢？
那么纯真透明的感情，真挚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清冽的和没有任何污染的山泉一样，让很多年后的我们无限感动。因为在那之后，无论是夏筱左，或者是别的像夏筱左那样热烈爱过的女生，都再也不会像最初的自己那样去爱一个人，不计较得失不害怕伤害的去爱一个人——哪怕对方是那个在最初时让她们魂牵梦萦、放不下丢不掉的最重要的那个人。
时间和成长都是那样犀利的力量，一点一点砍掉我们的天真。
夏筱左说：“骆撩撩，你知道纪伯伦吗？纪伯伦说不要去寻找爱情，它总有一天会找到你。可是我怕世界太大，而我太渺小了，我怕爱情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没有发现我，错过了我。所以我第一眼看到卫杉嘉的时候我就觉得，是他了，我的爱情来了——可是它好像错过了我，但是我不想错过他，所以我很努力的去爱，像不知道什么叫伤害一样的去爱。”
夏筱左还把她的脚踝给我看。她纤细漂亮的脚踝上纹了卫杉嘉名字的拼音缩写。她说有一天，她特别想卫杉嘉的时候，想的很难过但是又见不到他的时候跑去纹的。夏筱左说她本来想纹卫杉嘉的名字的，就是“卫杉嘉”这三个字，可是她又怕老板技术不好，把卫杉嘉的名字纹丑了，所以最后决定只纹他名字的第一个大写拼音字母。纹完之后夏筱左觉得她和卫杉嘉好像有了一点联系，心里特别高兴特别甜蜜，第二天就屁颠屁颠的去找卫杉嘉，在大冬天里穿着超短裙，只为让卫杉嘉看看她的纹身。
“可是你猜卫杉嘉怎么说？”说到这里夏筱左停了下来，语意愤愤的转头问我，然后又无比委屈又气愤的说，“卫杉嘉居然笑的浑身骨头都要散掉一样的对我说，夏筱左，你怎么那么热爱‘卫生巾’啊，还把拼音纹在脚上！”
我和许林乐天笑的快要不行。许林乐更是笑的一边垂地一边说：“卫杉嘉实在太有才了，夏筱左，你也很有才！太好笑了！”
夏筱左却郁闷的像要哭了一样。她说：“有什么好笑的？你们知道吗，卫杉嘉在得知‘WSJ’不是‘卫生巾’的缩写，而是他名字‘卫杉嘉’的缩写后，郁闷的整整一个星期没有和我说话！你们都不知道那一星期我是怎么过的！”
也许许林乐不知道，可是我是能体会夏筱左在那个星期里的心情的。一定又难过又沮丧又懊悔，可能甚至想过干脆一刀把腿锯了算了。明明是想示好的行为，却使得对方理都不想理自己。
其实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因为自己是先喜欢的那个，所以完全被吃牢，被牵制住，悲喜都掌握在对方手里，自己变得那么卑微，卑微的快要低到尘土里去了。
我没有比那一刻，更觉得卫杉嘉可恶过。我把胸口拍的“叭叭”作响的保证，一定会帮夏筱左“搞定”卫杉嘉，不然就有卫杉嘉“好看的”。
许林乐说我那一刻好像忽然变身正义超人一样，把他吓了一大跳。他还说我当时拍自己胸口时那个用力呀，好像要把自己心脏拍出来一样。
从来都不喜欢卫杉嘉的许林乐，第一次有点同情卫杉嘉——他好像正要偷偷被两个女人给算计了，可是却还一无所知。
可是许林乐的担心完全是多虑，我和夏筱左，一个是卫杉嘉的好朋友，一个飞蛾扑火一样喜欢着卫杉嘉，我们能把他怎么样呢？我们能怎么算计他呢？
卫杉嘉占据了太有利的地形，只要夏筱左喜欢他一天，他就注定是赢家。
老实说，当时的骆撩撩怎么想都不明白为什么卫杉嘉不喜欢夏筱左，甚至连像对我那样对夏筱左都不行。
所以有一天，我和卫杉嘉一起打完电动，坐在路边公园里一棵大榕树的树枝上吃冰淇淋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问他为什么。
我说：“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接受筱左呢？筱左有什么不好？”
卫杉嘉坐在我斜上方一根粗壮的枝桠上，轻轻的摇晃着。他微微弓着背，双手撑在身体两边，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变换成不规则的形状落在他的身上。
卫杉嘉说：“你什么时候变成夏筱左的说客了呢？她不是一直仇视你吗，你干嘛替她说好话？”
我说：“筱左仇视我还不是你害的？但是误会和挑拨都无法改变我们之间惺惺相惜情不自禁的磁场。卫杉嘉，筱左是个好女孩呀，你还是从了她吧。你没理由不从她呀，她那么好。”
卫杉嘉又不说话。他一不高兴，或者不想说话的时候就不说话，无论我怎么上窜下跳的像只猴子他也不理我。
后来卫杉嘉悠悠的叹了口气，他说：“骆撩撩，有些事情，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不然我也不会站在顾白身边看他笑一笑，就高兴上好半天，但是却什么话都说不上来。
感情是个很奇妙的东西，你觉得它简单它就简单，你觉得它复杂它就复杂。年轻的时候也许觉得喜欢就可以手牵手，可是人越大，考虑的事情越多的时候，牵手就变成越来越困难的事情了。
我看到有本书上说，当我们对感情越来越胸有成竹的时候，越来越学着不放在心上的时候，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告诫自己不能先心动的时候，其实我们已经丧失了一部分爱的能力了。
而我和卫杉嘉，都是早熟又晚熟的小孩，容易给自己太多包袱，本该简单的年纪，本该简单的事情都变得复杂起来。也或许我们，比任何人都要早的丧失了一部分爱的能力。
 
我不明白卫衫嘉为什么一直不接受夏筱左，在我眼里筱左她那么可爱那么好。所以我猜想，卫杉嘉的别扭，对夏筱左的拒绝，应该有和我一样说不出口的阴暗心理。这应该多多少少和他的家庭，和他的成长经历有关系。
卫杉嘉很少提起他的家，他的爸爸妈妈，最初的时候，我只听别人说过卫杉嘉的爸爸非常非常有钱，有钱到什么概念呢？就是许林乐妈妈公司一年的总利润也只是卫杉嘉爸爸子公司的一个季度的利润，而许林乐家在我所生活的这座小城里已经算非常非常有钱了。也正因为如此，卫杉嘉从小到大闯了那么多祸，打了那么多人，都没惹出什么大风波，都被他爸爸一沓一沓的人民币给摆平了。卫杉嘉即使人缘那么不好，可还是能在学校里呼风唤雨也和这个有一定关系。
所以说，钱是个好东西。
不过虽然钱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可还是有些领域是它无法触及和改变的。
卫杉嘉，无论他家里有多么多的钱，他的房间里堆满多少最新款的PSP或者限量版球鞋，他的心永远是空的。
在精神上，他无比贫穷。
卫杉嘉的爸爸有时会出现在我们当地台的新闻中，可是如果你事先不知道他是卫杉嘉的爸爸的话，你一定不会把他们两个联系在一起。
卫杉嘉的爸爸，长得很丑。——我已经很丑了，连我都会说丑的人，那真的是不好看到一定境界了。而卫杉嘉又是那么漂亮的一个少年，他们两在一起的时候，我想象一下，应该就和我和我妈妈在一起时一个效果——当然，前提是如果我妈妈还活着的话。
所以有些这样或那样的传闻，也就不足为奇了。
高一那年的冬天，快要过年的时候，卫杉嘉和他的爸爸狠狠吵了一架，从家里跑出来。那一阵子我爸爸刚好出差，要到年三十才能回来，他就暂时到我家躲了几天。
那几天，我们所生活的这个南方小城下了一场几十年不遇的大雪，整个世界都是白的，银装素裹。卫杉嘉喜欢每天清晨在阳台站一会儿。他说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心里会觉得特别宁静。
有一天晚上停电，没有暖气不能开空调不能看电视不能上网，房间里冷极了。我和卫杉嘉裹着大被子缩在客厅的沙发上，围着茶几上两三支半截的蜡烛头说话。
我一直觉得黑暗是特别容易让人觉得放松的环境，夜晚的时候，人容易变得感性，戒备心低下，很多平日说不出口不愿说的事情都能很自然的流露出来。我所知道的一些秘密，很多都是来自夜幕下的谈话。
关于卫杉嘉的身世，我也是在那天晚上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卫杉嘉一直觉得自己长得很恶心是有原因的。
就如我前面所知，卫杉嘉的爸爸有钱，但是丑，而卫杉嘉的妈妈，照卫杉嘉的说法是“非常普通”。就和小城里随处可见的妈妈一样，非常普通，从外貌上来说，并没有什么出色之处。如果卫杉嘉长得普通一些，也许也没什么了，可是他从小就在同龄人显得特别打眼。
有一些人是小时候漂亮，长大了光芒就散尽了；有些人是小时候普通，长大了，懂得打扮之后，在服饰和化妆之下变得耀眼，而卫杉嘉是那种从小到大都特别漂亮的人——完全异于他父母的漂亮。
也许眉眼之间还有些妈妈的影子，可是和他的爸爸却完全就是南辕北辙的两种长相。而在他妈妈嫁给他爸爸之前，小城里一直就流传着很多流言。流传度最高的一个是，卫杉嘉的妈妈在嫁给他爸爸之前就怀了孩子，是同城的一个高干子弟。对方相比卫杉嘉的爸爸而言，算是高大英俊，而卫杉嘉又确实是不足月就出生的，似乎又加深了几分流言的可信度，所以有一段时间，传的特别凶。
可是卫杉嘉的爸爸似乎从来没有把这样的流言放在心上，还是一样的对卫杉嘉对卫杉嘉的妈妈非常好。
卫杉嘉自小就内向不爱说话，那些流言在他心里渐渐长成一颗有毒的果子。他有时照镜子，强迫自己看镜子里的自己看的久了，会有恶心的生理反应——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不忠贞的结果。
卫杉嘉的妈妈家族一直有精神病史。在卫杉嘉七岁的时候，他妈妈的精神就变得不太好了，常常会不认得家里人，说话颠三倒四的。
有一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卫杉嘉的妈妈就从家里消失了。卫杉嘉的爸爸急得派人到处寻找。直到三天后，护城河里浮上来一具女尸，卫杉嘉的爸爸才放弃寻找。
那具女尸，就是卫杉嘉的妈妈。
我以为故事说完了，伸出手轻轻揽住卫杉嘉的肩。卫杉嘉一直把自己蜷成一团，低着头，这时候忽然抬起头来，侧脸看着我，脸上露出一个非常奇怪诡异的笑容。
他的嘴角是在笑的，可是眼睛却好像在哭一样，浑身散发出一种让人胸闷的咸湿的气味。看着卫杉嘉的眼睛，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好像走入到他的世界里去。
那是一座黑暗的，荆棘丛生的森林。到处是尖利的刺和呛人的雾气，眼睛生疼。卫杉嘉就站在荆棘深处绝望的微笑，而我则不甘心的拼命挣扎，拨开利刺，往外面走，想要走出荆棘森林。可是当我真的走出来，周围的荆棘在一瞬间全部消失的时候，周围变得一片空旷，除了黑暗和雾气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又陷入了另外一个困境。
空旷。空洞。寒冷。孤独。
我回过头，看到年少的小卫杉嘉仍是站在原地，他仍在微笑，可是右眼却流下一滴血色的泪水。
卫杉嘉说：“你以为，故事讲完了吗？呵......故事，还精彩着呢。”
“有一个秘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我一直把它藏在心里。现在我想要把它告诉你，我觉得我快要承受不住了。骆撩撩，你可以拒绝，因为这个秘密一点也不美好。它充满毒液，散发着恶臭，可能会成为你的负担。你还要听吗？”
我靠近一点卫杉嘉，我说：“我要听，卫杉嘉我要听。我想要更走进你一点，知道多一点的你。”
卫杉嘉笑了一下，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想他应该是在积聚勇气，面对那些困扰他多年的阴霾。
“我妈妈她走失之后，我放学回家的时候，其实看到过她。她一个人在街上晃着，我知道她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可是那时候，我想，她不要回家也许是好的......她不贞洁，她害我丢人，害我和爸爸被人指指点点说闲话，害我被人骂杂种......都怪她，不是她，我就不会这样.......所以我那时没有叫住她，回家也没有告诉我爸爸......后来......我初中的时候偶然见过一次那个传说中和我妈妈有染的男人......我和他长得一点都不像！一点都不像！......后来我才听说，那个人年轻的时候追过我妈妈，我妈妈不喜欢他，选择了我爸爸，因为我爸爸虽然丑，但是对我妈特别特别好......很多人都说，那些流言最初的时候就是从那个男人的朋友圈子里传开来的......”
卫杉嘉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那种压抑的，被困在嗓子里的哭泣的声音。
隔着厚厚的被子，我抱着卫杉嘉，我觉得他好像忽然之间变成了几年前无助的红烧肉一样，依赖我需要我仰仗我，我可以给他力量给我勇气替他分担。
卫杉嘉在我们认识之初的时候就说过，我和他，其实是同一类人。
我们心里都有伤痛，有不够完美无缺的身世背景，残缺的家庭，充满怀疑和秘密的童年。如果说我的伤害大多来自肉体的话，那么卫杉嘉则过多来自他自己内心的挣扎和后悔。
我们生活在某一个重叠的纪元里，空间里，在那里，只有我能看得到卫杉嘉，只有卫杉嘉能看得到我。
那一瞬间我忽然我无比清晰的明白，我和卫衫嘉，我们无限靠近，彼此抚慰，但是，永远不会，相爱。
一个伤痕累累的灵魂会疼惜另一个伤痕累累的灵魂，愿意倾尽自己所有的去帮对方疗伤，给他安慰，但是，绝不会爱上他。
因为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站在一起，看着对方身上的伤口，只会唤醒更多不好的回忆。
我不知道我和卫杉嘉是在什么时候睡去的，也许他根本就彻夜未眠。反正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卫杉嘉已经回家了。桌子上有他给我买的热气腾腾的早饭和他留的纸条。
他说他回家了，他说谢谢。
其实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抱着卫杉嘉，让他好好的哭了一哭，这是我仅能为他做的。可是我想卫杉嘉一定明白，这个世界上，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能幸福，我希望他的幸福大过任何人，超过顾白，超过许林乐。
因为许林乐和我一样，一路走来，我们都两手空空。
我抱着胳膊在阳台站了一会儿，望着顾白家的窗户。他家的阳台上有一个他昨天堆的小雪人，一盆腊梅在寒风中无所畏惧的热烈盛开，冰冷的空气里有甜的醉人的香气。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见顾白，想要看得他温暖的笑脸。我扔了颗小石子敲顾白房间的窗户，可是他没有出来。他应该还在梦乡里吧。
不知道顾白的梦里，有没有我？


半夏锦年 第六章

和夏筱左化干戈为玉帛的那年暑假，我还见到了事别一年之后的林素。
她的变化让我非常的吃惊，我当时几乎认不出她来。
再见到林素是在我家楼下，我穿着拖鞋出门去丢垃圾，她站在楼道对面的那棵大梧桐树下，背对着我，仰着脖子在很认真的看树上刻的字。
我丢完垃圾回来的时候她转过身来，看到我，扬起笑容很高兴的叫：“骆撩撩。”
我回头，看到久别之后的林素，惊讶的微微睁大了眼睛。老实说，我实在没有办法把眼前的林素和我记忆中那个温软聪明乖巧的林素重合在一起。
我眼前的林素，一头海藻一样蓬松柔软的长发，发尾打着妩媚动人的卷，穿黑T，迷彩裤，戴银色大圈的耳环，白色的NIKE板鞋。
她还是漂亮的。林素怎么样都是漂亮的。可是如果说一年之前的林素是一朵惹人怜惜的柔软的白色花骨朵，一年之后则开出震惊众人的妖艳红色的硕大花朵。
她变得不一样了。眼神还是一样的干净澄澈，但是多了一些内容。怎么说呢，我觉得她更有风情了。
林素是来找顾白的，他们说好了去城市边郊那个新开的美术馆看画展。
林素叫我一起去的时候我听到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一回头，我看到了顾白。白衫仔裤的顾白，笑容清淡温暖，还是一年前的模样，时光似乎从来也没有从他身上流走过。
我本来要摇头的，可是不知怎么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点头，我说我去，然后飞快的跑上楼换衣服。
其实我懂什么画呢？或许你和我说由贵香织里、藤原千惠或者井上雄彦什么的我还能搭上两句话，可是你和我说莫耐和我说克卢埃和我说米罗，我就完全没有办法了。
那是我完全陌生的领域。
那个下午，我就像个拘谨的跟屁虫一样跟在顾白和林素身后，听他们轻声谈论我听不懂的东西，看他们望着同一副我看不出什么明堂的抽象画的同样专注的眼神。
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么悲伤。虽然我就站在他们一米不到的距离之内，可是我和他们的世界是不一样的。中间像隔着厚厚的一层玻璃一样，明明近的就在眼前，可是我永远触摸不到我喜欢的人的一根手指。
他们聪明美丽璧人一双，而我就像墙上的一盏壁灯一样，可有可无，没人会多看你一眼。
林素见我很久没有说话，特意回过头来问我觉得这个画展怎么样。我知道她是好意，不想让我有被忽略的感觉，可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说好，很好啊，很漂亮。
然后便是沉默。
如果说上高中之后我开始能和任何人自如的说话，厚脸皮的耍耍无赖的话，那么在那一刻，我好像又重新回到两年之前的初中，一个人站在拥挤的人群里，只有我周围的一圈空间是空的。所有人似乎都在做自己的事，偶尔有几个在看我的，眼神也是冷的，僵硬的。
我就像一个孤岛一样，孤单无助又害怕。
我忽然就又卑微起来，好像所有的时光倒退，又重新打到了我的身上。我真想抱住膝盖找个地方蹲下来躲起来，像只没出息的鸵鸟一样把头埋到沙堆里去。
看完画展出来，我们还要走上很长一段路才能到有直达车回家的那个站点。顾白和林素还在热烈的讨论某幅画，我跟在他们身后，眯着眼睛望着地上他们的影子。
那是2004年的夏日黄昏，夕阳软的像是一颗融化了的软糖，看不出它原来的模样，只是满天满天都是橘粉色的霞光，空气里有一种若有似无的面包刚出炉的柔软香气。
我所生活了十几年的小城城郊非常美丽。因为还未曾完全开发，保留了大部分它淳朴自然的模样。如茵的绿草，缓缓流动的金色河流，河对岸是一大片被划成方格子的农田，那时正郁郁葱葱整整齐齐的长满了水稻，再过去一些，便是与河流近乎平行的铁轨，蜿蜒至远方。
我正在失神的时候，顾白回过头来和我说话。他笑笑的问我：“撩撩，你平时不是话很多嘛，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我正想着怎么回答顾白的时候，远方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声音。那声音透过地面经由骨骼传至我们的耳朵里，像大地的心跳一样。
是火车开过来了。
林素站到一块大石块上，用手指拼出长方形的取景框，随着火车驶过的方向慢慢移动。风吹起她的长卷发，在风里缠缠绕绕。
林素说：“总有一天，我也会背着我的行囊坐上一列开往远方的火车，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背包里装满了梦想。”
我看着林素，我觉得她说这话时那一刻的笑容真是闪亮，比钻石还要夺人心魄，非常动人。
我终于不得不承认，顾白会喜欢林素那是多么理所当然的事，比一年之前还要理所当然的多。因为之前的林素是一个漂亮智能的洋娃娃，但并没有太多自己的灵魂，可是现在的林素，已经渐渐崭露出属于自己的独特气质。勇敢，坚毅，聪明，美丽，善良，心向远大。
这样的女生，不是每一个男生的梦想，但是懂得她的男生会把她奉若珍宝。
那天林素没有直接回家，原本我以为她是要去顾白家，结果她说她要去我家。
我给林素做了香喷喷的可乐鸡翅和番茄炒蛋，林素一点也不客气的吃了整整三碗饭，把所有的菜都吃完了。
她说我是她认识的朋友里，唯一一个会做饭的。她甚至夸张的说，骆撩撩，你是天才！
我简直受宠若惊。
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林素一直坐在阳台的安乐椅上，轻轻的晃啊晃，年久的木椅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让我差点误以为是奶奶还在世的时候。
我的奶奶大概是我生命中最疼爱我的人了吧，她从来也没有嫌弃过我，她看我的眼神总是很暖很软。她叫我小撩，喜欢捏捏我的小手小脚，亲亲我的脸，包括我丑陋的胎记。
可是她的身体一直很不好，不太能动，总是长时间的躺在那把安乐椅上晃啊晃，神情安详。
她去世的时候我才三岁，我还不知道什么是悲伤，后来等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离开我很久很久了。
我不太确切的记得我奶奶的长相了，可是我记得她躺在那把安乐椅上时轻轻摇晃的频率。
一声一声的，平缓而古老，好像冲破了时间的障碍，安抚人心。
等我洗完碗去阳台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的暗下来了。夜有一双迷人的深邃的眼睛，城市里的万家灯火都是他眼里流转的光。
阳台没有开灯，林素坐在阴影里，所以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微微看得到一些她眼睛里凛冽的光。
她那么安静的，沉默的，柔软的，又凛冽的望着我。虽然我有些看不清她，可是我还是有点不知所措起来。
好像我在林素面前总是不知所措的，那种自惭形秽的不知所措。即使旁人看不出来，可是我总是能很清晰的感觉到面对林素时我那个越缩越小的灵魂。
至今，我没有任何一个方面可以与林素相抗衡的，无论是先天的美貌，还是后天的智慧。我都远远不及她。有时候我想，上天安排林素的存在，是不是就是为了羞辱我呢？
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林素忽然站起身来。她走过来，忽然张开双臂紧紧的抱住了我，微微俯下身，把头靠在我的颈窝里。
她说：“撩撩，对不起。我为四年前的自己对你说过的那些话，道歉。”
我这个人，看起来很威猛很勇敢的，什么也不怕的，连当初面对什么底细也不知道，光知道对方是个小混混的卫衫嘉时也能镇定自若的揍他几下，可是，却最受不了别人对我一点点示好，随便对我一点点好，我就没有办法控制我自己了。
我也很想拍拍林素的肩，很豁达的对她说：“这有什么呀，我早就忘记了。”
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呀。
我当时就像被雷击中一样，整个人僵在那里。然后像一个在没人的地方狠狠摔了一跤，然后爬起来又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看到自己妈妈的小孩一样，扯着嗓子哭的分外伤心。
林素只是紧紧的，紧紧的抱住我，一遍一遍的说对不起。
那天晚上我和林素敞开心扉，很坦诚的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包括这些年来一直解不开来的种种心结。
我这才知道原来这些年，不是我一个人在难过，不是我一个人在郁结，为当初年少时的一句话付出代价的也有林素。
如果她是那种自私的女生就不会那么难过了，可是随着她慢慢长大明理，看到我被孤立被无视，脸上总是挂着冷漠又拒人千里的表情，她就觉得那都是她一手造成的。
林素说她早就想对我道歉了，可是，始终没有办法找到一个很好的机会。今天的机会也不算好，她躺在安乐椅上犹豫了很久。她怕错过今天，下一次见面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所以才下定决心说了“对不起”。
我把林素送到公车站牌下，并排坐在一起等54路公车。夏夜的风轻轻的吹过我们的耳畔，我们的眼角眉梢，我们手指的缝隙，凉凉的，软软的，带着让人想哭又想笑的暖意。
我从来也没想过有一天，我可以和林素这样并排坐着说这样心底的话。今天黄昏之前，她对我而言依然只是一道河对岸渴望不可及的风景，可是这个黄昏之后，我知道她会是我可以依靠和信赖的朋友。
我看到54路公车远远的，慢腾腾的开过来，像黑白旧电影里的画面一样。
我对林素说：“我觉得你变了很多，为什么呢？”
林素问我她的改变是好的还是坏，在得到肯定答复之后她笑着说：“人都会慢慢长大的，明白的事情会越来越多，改变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只要它的方向是对的，是好的，那就可以了。成长就是一件不停蜕变不停前进的事情，不是吗？”
54路公车在我们面前停下，车里空荡荡的，车厢里有路灯照射进去的凌乱的光线。林素趴在窗口对我挥手，笑容甜美，但不知为何又让人觉得隐隐带着伤。
她说：“骆撩撩再见。”
她说：“骆撩撩，你有爱过一个你不能爱的人吗？”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公车就把林素的笑脸林素的声音林素眼神给带远了。我只能一直一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挥手。
那个场景，像一幅油画一样，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深深的镌刻在我的记忆里，我常常在梦里梦到她。只是梦里林素的脸更加的模糊和美丽，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种脆弱的坚强。
她问我：“骆撩撩，你有爱过一个你不能爱的人吗？”然后车身上写着数字54的公车就带着她飞上了夜空，飞离了地球，飞离水星金星火星，天王海王冥王星。
后来林素和我又聚了几次，可是我总觉得那年夏天充满了告别的气味，而它最终，也在林素的告别声中渐渐走向了尾声。
顾白又要离家去省中了，等下一次见面就要到冬天的时候了。我对这个夏天有多么不舍，我对顾白就有多么不舍。可是无论是夏天还是顾白，他们的来来去去全不由我控制。
顾白临走的前一天下午，我们去家附近的植物园闲逛。
刚下过雨的植物园里有一种很清新的潮湿的青草气味。我假装很轻松很活泼的和顾白讲很多很多许林乐的白痴事情，讲我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遇到的人和事情。
顾白依然和以前一样，没有太多的话，但是他在身边就会让人安心。他像挂在我脖子上的一块玉一样，因为一起长大一直在一起，所以彼此身上都有对方的体温和印记，分外熨贴。
荷花池里的荷花已经过了最鼎盛的花季，只三三两两袅袅娜娜的立在水中，顾影自怜，可那些硕大碧绿的荷叶长得真是可爱，天真活泼不带一丝做作，健康热烈。
我一时玩心大起，脱了鞋袜跳到那个浅水潭里，摘了一片巨大的荷叶顶在头上，像小时候动画片里，下雨天躲在荷叶下的小青蛙一样。
顾白蹲在浅水潭边，望着我笑。他说：“撩撩啊，你怎么好像永远都长不大呢。”
那语气，似乎有点漫不经心心不在焉的缥缈，可是却像这世界上最柔软的云朵轻轻的落在了我的心里，让我也一下绵软起来。
如果可以真的永远都不长大，如果永远可以做你眼里的小女孩，如果你愿意永远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如果你永远可以像以前那样待在我身边，如果我哭泣的时候一回头永远可以看见你——
真的，我甚至可以不要顾白喜欢我，只要像现在这样我就满足了。
可是，我们始终都会长大，我甚至能看得到十年后的顾白和十年后的我自己，也许我们还保持联系是好朋友，可是我知道，他的故事不会和我有关，而我们也再无法以朋友的身份像年少时那么亲密。
时间有多残忍和暴力，由此就可见一斑。
 
开学后，生活的重心又移到了学校。
每天每天，我和所有的高中生一样过着两点一线的枯燥生活，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我和许林乐混一道的时候，常常会闹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
我们一起垂涎过校园里那棵石榴树上的大红石榴，偷摘过教师办公楼前柚子树上的柚子，放过最讨厌的物理老师自行车的车胎气，打闹的时候用球砸破过教室的窗户……
不过这样的事，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也许年少的时候，你或者你也做过一样的事情。
我始终不喜欢那些太循规蹈矩的优等生，所有的言行好像是标准工厂里生产出来的零件一样，没有一丝缺憾，大小划一。
是，这样的人生多安稳，这样的人多可靠，可是骆撩撩注定成为不了那样垂目凝神雷打不动的人，她觉得鲜活一点的人生才比较有趣。
台湾的蔡康永说：“我不喜欢规矩，不喜欢太有教养，我是一个属于小众的人，我唯一愿意服从的纪律，就是爱情。”
我觉得这句话真动人。
所以我会喜欢夏筱左，心疼夏筱左，就变成一件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
夏筱左依然像之前那样经常来我们的学校找卫衫嘉，但不是每次都能遇上，遇不上的时候，我和许林乐就变成了她退而求其次的第二选择。
夏筱左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永远都是风风火火生龙活虎的，她连愤怒的时候，身上都有一种勃勃的生气。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夏筱左会在我面前哭的蹲下身去，站也站不直。
那天放学，夏筱左来学校找卫衫嘉，卫衫嘉不知道去了哪里，她就和我坐在篮球场边的看台上看许林乐打球。
四周是喧闹的声音，奔跑的人群，篮球击打地面的声音，风穿过林稍的声音，鸟群飞过天空的振翅声。明明气氛是热烈的，可是因为接近黄昏，所有的事物似乎都长出了一道柔软的光晕。我和夏筱左坐在看台最高的位置上，看染了金边的云朵从我们头顶轻轻的滑过去，滑过去。
好像在一瞬间，所有的喧闹都离我们远去，所有的脚步都轻下来，四周的人和物都像默片一样安静的笑着，叫着，闹着。
我想当时夏筱左也有这样的感觉吧，所以她也安静下来。她从包里拿出一支细长的女式烟，见到我惊讶的眼神，冲我风情万种的挑了一下眉，然后点上。
老实说，我很不喜欢女孩子吸烟，我觉得那太不健康，而且很多人抽烟只是自认为很酷，实则很做作。可是我得承认，夏筱左抽烟的样子非常好看。
她漂亮生动的脸，在缭绕的雾气里，有一种苍凉的美丽。
夏筱左说：“骆撩撩，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喜欢卫衫嘉吗？”
我摇头，我是真的不知道。其实会喜欢卫衫嘉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可是像夏筱左这样好像用尽生命一样喜欢卫衫嘉的，我觉得一定不止我所能想象的理由那么简单。
果然，其实夏筱左早在卫衫嘉认识她以前，已经知道他很久很久了。
夏筱左遇见卫衫嘉的时候只有十四岁，还只是一个青涩单纯的小女孩，白衫蓝裙白球鞋，微笑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神澄澈眼波单纯，喜欢HELLO-KITTY和机器猫公仔。那时候的夏筱左，和那个时候所有同龄的小女孩并没有什么不同。
那时候卫衫嘉的家和夏筱左的家在一个小区，他们每天上学都会在同一个公车站牌下碰到。因为卫衫嘉从小就漂亮的像是漫画里走出来的美少年，所以夏筱左对他多多少少会有点印象这不稀奇。
除此之外，她还觉得他是一个怪人。因为夏筱左从来也没有看见过卫衫嘉和谁说话。他好像没有同学，没有朋友，永远只是一个人听着耳机，站在公车站牌下，脸上的神情要么空白，要么冷漠，没有第三种表情。
可是有一天放学回家，在小区的花坛边，夏筱左看到那个平日总是一副臭脸的美少年卫衫嘉蹲在地上在逗一只身形肥硕的大猫。
他拍它的头，握握它的爪子，笑笑的对它说：“喂，学两声狗叫听听？”
他喂它小鱼干，把自己喝的牛奶给它，而脸上，始终是那种笑笑的，柔软的好像心里的整座冰山都融化掉的表情。
卫衫嘉站起身看到夏筱左的时候，表情立刻就又冷了下来，变成每天早晨在公车站牌下会遇见的那个冷淡少年。
那是十四岁的夏筱左第一知道什么叫“心如鹿撞”。她觉得自己好像偷看了什么自己不该偷看的东西一样，可是却无法抑止的一次一次回想卫衫嘉对那只大肥猫说“喂，学两声狗叫听听”时笑笑的样子。
有意无意的，夏筱左开始留意起卫衫嘉来。每天早上的公车站牌下，每天放学后安静的小区里，她总是怀着小小期待的希望可以遇见他。
偷看他发呆的样子，等车的样子，无聊的样子，远眺的样子，打瞌睡的样子，失神的样子……种种。
就这样，夏筱左默默的看了卫衫嘉两年。
若不是两年后的那次变故，也许卫衫嘉之于夏筱左，就只是青春年少时最美丽的一段梦而已，远远望着，想着，念着，可是却不会那么长久的放在心上心心念念，切舍不下。
一年之后，夏筱左十五岁那一年，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爸爸不能像其他同学的爸爸一样每天下班都回家吃饭，为什么她每个月只能见到他三次，为什么妈妈好像永远都不开心的样子，为什么他们一家人从来都没有一起去过游乐场……很多很多个为什么，在十五岁那年的夏天，全部露出它丑陋的真相。
夏筱左，是她爸爸的私生女。她的妈妈只是她爸爸的情妇，他们的家，只是她爸爸家外面的一个家。
夏筱左还有一个大她一岁的姐姐，那个才是她爸爸名正言顺的女儿。
那一天，向来温婉听话的夏筱左发了很大的脾气，摔门而出。屋外下了很大的雨，她没有带伞，也不知道去哪，只是一个劲的哭，一个劲的跑。
对于十五岁的夏筱左而言，那个残忍的真相把她生活里所有美好的假相全部全部撕碎了。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要怎么面对她的爸爸妈妈，怎么面对自己。
那时还穿着学校的制服，白色的衬衣被雨水一淋就变得很透，全部湿哒哒的贴在身上，少女刚刚开始发育的身体线条在空气里暴露无疑。
那是盛夏的深夜，暴雨的街头，一个衣衫单薄的少女孤身一人，其实很不安全。
几乎是在最狼狈的时候，夏筱左遇到了卫衫嘉。
她站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躲雨，依然还在哭，脸上泪痕凌乱。忽然间就被一块干燥柔软的大毛巾整个盖住，然后一直发抖的身体也被盖上了一件宽大的衣服。
把毛巾扯下来，撇过头去，哭的乱七八糟的夏筱左看到的，就是眼神淡漠的卫衫嘉。
他靠在她身边的门上，穿一件短袖的T恤，手里拿一罐可乐，一口一口的喝着。
那个晚上，他们就那样沉默的并肩站在一起，没有说一句话。他喝了一罐可乐，一杯奶茶，一听果汁，两串甜不辣；她把头发一点一点的擦干，把眼泪抹净，把头发理整齐。
夏筱左至今还留着那时卫衫嘉丢给她的那件蓝色外套，有时还穿着它去倒垃圾或者买东西之类，那是她最喜欢的一件家居服。
“因为那上面，有一个陌生人的善意。”
那个夜晚之后夏筱左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遇上卫衫嘉。直到一年后，在市中门口无意中碰到卫衫嘉，然后又经由朋友的朋友认识他之后，才得知原来是他搬家了。
有一天晚上，夏筱左和朋友，以及朋友的朋友和卫衫嘉等一起在一个KTV玩，喝酒玩骰子，大家都玩的很疯。可是卫衫嘉一直游离在人群之外，好像隐形人一样无声无息。后来他干脆一个人走到角落里，独自一罐又一罐的喝啤酒，就好像十五岁那年的夏日雨夜，他在夏筱左身边不停的喝饮料一样。
快凌晨的时候，所有人在沙发上地上躺的乱七八糟。迷迷糊糊中，夏筱左听到轻声呜咽的声音。后来才发现，原来是卫衫嘉。
睡梦里的他，有一张孩子一样单纯脆弱的脸，按着胸口紧锁眉头，压抑的低声哭泣。
夏筱左迟疑的伸出手去轻触卫衫嘉皱起来的眉头，柔软的指尖安抚那些害怕和悲伤，一下一下的，轻轻把他眉间的褶皱抚平。
卫衫嘉忽然睁开眼来，不是睡梦初醒时那种朦胧的眼神，那是像撕破黎明前的黑暗的阳光一样明亮清咧的眼神，就那么直直的望着夏筱左。
当时夏筱左是坐在地上的，卫衫嘉缩躺在KTV的沙发上，他们的脸挨的很近，几乎是鼻尖贴鼻尖的距离。
夏筱左心慌又心虚起来，像是什么秘密被发现一样想要后退，可是停留在卫衫嘉脸上的指尖还未来得及撤离就被他抢先一步握住，拉下来按在柔软的沙发里。
然后卫衫嘉闭上眼睛轻轻探过脸来，亲吻夏筱嘴花瓣一样柔软的嘴唇。
当时的夏筱左完全僵在那里，身体像石头一样坚硬，脑袋像粘稠的糨糊一样混沌，她只是傻呼呼的睁着眼睛愣愣的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事，任由卫衫嘉吻着。
可是不知为何，那时什么都还不明了的夏筱左，被偷偷喜欢了很久的男生沉默的温柔的吻着，却不由自主的有一种越吻越伤心的感觉。
接吻结束之后，天亮之前，所有的事物和感情都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卫衫嘉还是卫衫嘉，夏筱左还是夏筱左，而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因为那个莫名凉薄的吻而改变。
可是那个晚上卫衫嘉意外裸露出来的脆弱却让原本就站在万丈悬崖边的夏筱左纵身跳了下去，万劫不复。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爱他什么，长相吗？家世吗？还是他的悲伤？……反正我就是放不下他了，看不到他就难过，不过看到了……也还是难过……”
“有一天晚上，我找不到卫衫嘉，但是我又想见他，我就在你们学校的操场上上一圈又一圈的走。有减肥的女生人从我身边跑过去，有大胆的男生女生在黑暗中偷偷牵手，而我只是一个人，一直一直没有目的的走。圆圈的起点也是终点。我觉得卫衫嘉之于我，可能就是这样一个永远没有尽头的圆圈，我始终都走不到他的心里去，我始终得不到他的爱……可是骆撩撩，你明白吗，无论多少人笑我花痴笑我贱笑我倒贴不要脸，无论这一路有多么泥泞坎坷颠沛流离，我都想一直一直的走下去。”
“自我知道我爸爸的事情之后，我便渴望能有一个真正的家，被人小心收藏，妥善安放，细心保存。免我惊，免我苦，免我四下流离，免我无枝可依——我知道，那个人，不会是卫衫嘉，他绝不是好人选。可是我喜欢他，这个理由就足够大过天地。”
我听的几乎要哭出来。那是第一次有人把她全部最真最痛的感情那么赤裸裸的显露在我的面前。
夏筱左讲这些话的时候表情一直很平静，没有眼泪没有悲伤，语气淡淡的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眼睛里好像有一片旷野，空旷而辽远，没有边际没有情绪。
可是如果当时你坐在她的身边，如果你像我一样轻轻握住她的手，你就会感觉到经由她冰凉的手指传来的细微的颤抖。她是用了怎么样大的力气，才把那些汹涌的感情都压制下来的呢？
我心疼夏筱左，可是我想夏筱左不需要我的眼泪不需要我的同情，她义无返顾奋不顾身的爱，骆撩撩永远永远无法做到。
她是让我尊敬的女孩子。因为她爱的那么好，那么坚定和勇敢。
夏筱左想抽第三支烟的时候，我抢走了她的烟盒和指间未曾点燃的烟，
吸烟始终有害健康。
夏筱左笑笑，随了我。
我把那支烟放进烟盒去的时候才发现，白色的烟身上有卫衫嘉的名字，再一看，烟盒里的每一支烟上都如此。
夏筱左托着下巴笑嘻嘻的看着我，又变成了那个吊儿郎当霹雳无敌的美少女夏筱左。她说：“其实我不爱抽烟，我只是特别想卫衫嘉的时候才抽。你没听过那首歌吗——把你的名字写在烟上吸进肺里，让你保持离我心脏最近的距离，再也不用担心会和你断了联系，一辈子也要在一起……”
我看着夏筱左微笑的脸，笑容熠熠的，年轻的脸庞光洁而美好，有一种很难比拟的光辉，那是远离青春的人的脸上怎么都不出出现的神情。我想到有人曾说过，年轻真好。我们愿意为一个人心碎，愿意为他哭泣为他难过为他辗转反侧，愿意把自己的真心毫不在乎的捧出来，即使被摔成许多碎片再也拼不回来也绝不后悔。
这样的勇敢和决绝，十年后的我们——无论是我骆撩撩还是夏筱左，大概都不会有了吧。
这样的勇敢和决绝，是只属于十七岁的我们的。我想如果我和夏筱左是在十年后才遇上顾白和卫衫嘉，我们依然会爱上他们吧，可是我们再也不会像今日这般深爱，不会像今日这般爱的生涩而没有任何
第六章
和夏筱左化干戈为玉帛的那年暑假，我还见到了事别一年之后的林素。
她的变化让我非常的吃惊，我当时几乎认不出她来。
再见到林素是在我家楼下，我穿着拖鞋出门去丢垃圾，她站在楼道对面的那棵大梧桐树下，背对着我，仰着脖子在很认真的看树上刻的字。
我丢完垃圾回来的时候她转过身来，看到我，扬起笑容很高兴的叫：“骆撩撩。”
我回头，看到久别之后的林素，惊讶的微微睁大了眼睛。老实说，我实在没有办法把眼前的林素和我记忆中那个温软聪明乖巧的林素重合在一起。
我眼前的林素，一头海藻一样蓬松柔软的长发，发尾打着妩媚动人的卷，穿黑T，迷彩裤，戴银色大圈的耳环，白色的NIKE板鞋。
她还是漂亮的。林素怎么样都是漂亮的。可是如果说一年之前的林素是一朵惹人怜惜的柔软的白色花骨朵，一年之后则开出震惊众人的妖艳红色的硕大花朵。
她变得不一样了。眼神还是一样的干净澄澈，但是多了一些内容。怎么说呢，我觉得她更有风情了。
林素是来找顾白的，他们说好了去城市边郊那个新开的美术馆看画展。
林素叫我一起去的时候我听到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一回头，我看到了顾白。白衫仔裤的顾白，笑容清淡温暖，还是一年前的模样，时光似乎从来也没有从他身上流走过。
我本来要摇头的，可是不知怎么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点头，我说我去，然后飞快的跑上楼换衣服。
其实我懂什么画呢？或许你和我说由贵香织里、藤原千惠或者井上雄彦什么的我还能搭上两句话，可是你和我说莫耐和我说克卢埃和我说米罗，我就完全没有办法了。
那是我完全陌生的领域。
那个下午，我就像个拘谨的跟屁虫一样跟在顾白和林素身后，听他们轻声谈论我听不懂的东西，看他们望着同一副我看不出什么明堂的抽象画的同样专注的眼神。
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么悲伤。虽然我就站在他们一米不到的距离之内，可是我和他们的世界是不一样的。中间像隔着厚厚的一层玻璃一样，明明近的就在眼前，可是我永远触摸不到我喜欢的人的一根手指。
他们聪明美丽璧人一双，而我就像墙上的一盏壁灯一样，可有可无，没人会多看你一眼。
林素见我很久没有说话，特意回过头来问我觉得这个画展怎么样。我知道她是好意，不想让我有被忽略的感觉，可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说好，很好啊，很漂亮。
然后便是沉默。
如果说上高中之后我开始能和任何人自如的说话，厚脸皮的耍耍无赖的话，那么在那一刻，我好像又重新回到两年之前的初中，一个人站在拥挤的人群里，只有我周围的一圈空间是空的。所有人似乎都在做自己的事，偶尔有几个在看我的，眼神也是冷的，僵硬的。
我就像一个孤岛一样，孤单无助又害怕。
我忽然就又卑微起来，好像所有的时光倒退，又重新打到了我的身上。我真想抱住膝盖找个地方蹲下来躲起来，像只没出息的鸵鸟一样把头埋到沙堆里去。
看完画展出来，我们还要走上很长一段路才能到有直达车回家的那个站点。顾白和林素还在热烈的讨论某幅画，我跟在他们身后，眯着眼睛望着地上他们的影子。
那是2004年的夏日黄昏，夕阳软的像是一颗融化了的软糖，看不出它原来的模样，只是满天满天都是橘粉色的霞光，空气里有一种若有似无的面包刚出炉的柔软香气。
我所生活了十几年的小城城郊非常美丽。因为还未曾完全开发，保留了大部分它淳朴自然的模样。如茵的绿草，缓缓流动的金色河流，河对岸是一大片被划成方格子的农田，那时正郁郁葱葱整整齐齐的长满了水稻，再过去一些，便是与河流近乎平行的铁轨，蜿蜒至远方。
我正在失神的时候，顾白回过头来和我说话。他笑笑的问我：“撩撩，你平时不是话很多嘛，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我正想着怎么回答顾白的时候，远方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声音。那声音透过地面经由骨骼传至我们的耳朵里，像大地的心跳一样。
是火车开过来了。
林素站到一块大石块上，用手指拼出长方形的取景框，随着火车驶过的方向慢慢移动。风吹起她的长卷发，在风里缠缠绕绕。
林素说：“总有一天，我也会背着我的行囊坐上一列开往远方的火车，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背包里装满了梦想。”
我看着林素，我觉得她说这话时那一刻的笑容真是闪亮，比钻石还要夺人心魄，非常动人。
我终于不得不承认，顾白会喜欢林素那是多么理所当然的事，比一年之前还要理所当然的多。因为之前的林素是一个漂亮智能的洋娃娃，但并没有太多自己的灵魂，可是现在的林素，已经渐渐崭露出属于自己的独特气质。勇敢，坚毅，聪明，美丽，善良，心向远大。
这样的女生，不是每一个男生的梦想，但是懂得她的男生会把她奉若珍宝。
那天林素没有直接回家，原本我以为她是要去顾白家，结果她说她要去我家。
我给林素做了香喷喷的可乐鸡翅和番茄炒蛋，林素一点也不客气的吃了整整三碗饭，把所有的菜都吃完了。
她说我是她认识的朋友里，唯一一个会做饭的。她甚至夸张的说，骆撩撩，你是天才！
我简直受宠若惊。
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林素一直坐在阳台的安乐椅上，轻轻的晃啊晃，年久的木椅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让我差点误以为是奶奶还在世的时候。
我的奶奶大概是我生命中最疼爱我的人了吧，她从来也没有嫌弃过我，她看我的眼神总是很暖很软。她叫我小撩，喜欢捏捏我的小手小脚，亲亲我的脸，包括我丑陋的胎记。
可是她的身体一直很不好，不太能动，总是长时间的躺在那把安乐椅上晃啊晃，神情安详。
她去世的时候我才三岁，我还不知道什么是悲伤，后来等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离开我很久很久了。
我不太确切的记得我奶奶的长相了，可是我记得她躺在那把安乐椅上时轻轻摇晃的频率。
一声一声的，平缓而古老，好像冲破了时间的障碍，安抚人心。
等我洗完碗去阳台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的暗下来了。夜有一双迷人的深邃的眼睛，城市里的万家灯火都是他眼里流转的光。
阳台没有开灯，林素坐在阴影里，所以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微微看得到一些她眼睛里凛冽的光。
她那么安静的，沉默的，柔软的，又凛冽的望着我。虽然我有些看不清她，可是我还是有点不知所措起来。
好像我在林素面前总是不知所措的，那种自惭形秽的不知所措。即使旁人看不出来，可是我总是能很清晰的感觉到面对林素时我那个越缩越小的灵魂。
至今，我没有任何一个方面可以与林素相抗衡的，无论是先天的美貌，还是后天的智慧。我都远远不及她。有时候我想，上天安排林素的存在，是不是就是为了羞辱我呢？
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林素忽然站起身来。她走过来，忽然张开双臂紧紧的抱住了我，微微俯下身，把头靠在我的颈窝里。
她说：“撩撩，对不起。我为四年前的自己对你说过的那些话，道歉。”
我这个人，看起来很威猛很勇敢的，什么也不怕的，连当初面对什么底细也不知道，光知道对方是个小混混的卫衫嘉时也能镇定自若的揍他几下，可是，却最受不了别人对我一点点示好，随便对我一点点好，我就没有办法控制我自己了。
我也很想拍拍林素的肩，很豁达的对她说：“这有什么呀，我早就忘记了。”
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呀。
我当时就像被雷击中一样，整个人僵在那里。然后像一个在没人的地方狠狠摔了一跤，然后爬起来又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看到自己妈妈的小孩一样，扯着嗓子哭的分外伤心。
林素只是紧紧的，紧紧的抱住我，一遍一遍的说对不起。
那天晚上我和林素敞开心扉，很坦诚的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包括这些年来一直解不开来的种种心结。
我这才知道原来这些年，不是我一个人在难过，不是我一个人在郁结，为当初年少时的一句话付出代价的也有林素。
如果她是那种自私的女生就不会那么难过了，可是随着她慢慢长大明理，看到我被孤立被无视，脸上总是挂着冷漠又拒人千里的表情，她就觉得那都是她一手造成的。
林素说她早就想对我道歉了，可是，始终没有办法找到一个很好的机会。今天的机会也不算好，她躺在安乐椅上犹豫了很久。她怕错过今天，下一次见面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所以才下定决心说了“对不起”。
我把林素送到公车站牌下，并排坐在一起等54路公车。夏夜的风轻轻的吹过我们的耳畔，我们的眼角眉梢，我们手指的缝隙，凉凉的，软软的，带着让人想哭又想笑的暖意。
我从来也没想过有一天，我可以和林素这样并排坐着说这样心底的话。今天黄昏之前，她对我而言依然只是一道河对岸渴望不可及的风景，可是这个黄昏之后，我知道她会是我可以依靠和信赖的朋友。
我看到54路公车远远的，慢腾腾的开过来，像黑白旧电影里的画面一样。
我对林素说：“我觉得你变了很多，为什么呢？”
林素问我她的改变是好的还是坏，在得到肯定答复之后她笑着说：“人都会慢慢长大的，明白的事情会越来越多，改变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只要它的方向是对的，是好的，那就可以了。成长就是一件不停蜕变不停前进的事情，不是吗？”
54路公车在我们面前停下，车里空荡荡的，车厢里有路灯照射进去的凌乱的光线。林素趴在窗口对我挥手，笑容甜美，但不知为何又让人觉得隐隐带着伤。
她说：“骆撩撩再见。”
她说：“骆撩撩，你有爱过一个你不能爱的人吗？”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公车就把林素的笑脸林素的声音林素眼神给带远了。我只能一直一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挥手。
那个场景，像一幅油画一样，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深深的镌刻在我的记忆里，我常常在梦里梦到她。只是梦里林素的脸更加的模糊和美丽，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种脆弱的坚强。
她问我：“骆撩撩，你有爱过一个你不能爱的人吗？”然后车身上写着数字54的公车就带着她飞上了夜空，飞离了地球，飞离水星金星火星，天王海王冥王星。
后来林素和我又聚了几次，可是我总觉得那年夏天充满了告别的气味，而它最终，也在林素的告别声中渐渐走向了尾声。
顾白又要离家去省中了，等下一次见面就要到冬天的时候了。我对这个夏天有多么不舍，我对顾白就有多么不舍。可是无论是夏天还是顾白，他们的来来去去全不由我控制。
顾白临走的前一天下午，我们去家附近的植物园闲逛。
刚下过雨的植物园里有一种很清新的潮湿的青草气味。我假装很轻松很活泼的和顾白讲很多很多许林乐的白痴事情，讲我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遇到的人和事情。
顾白依然和以前一样，没有太多的话，但是他在身边就会让人安心。他像挂在我脖子上的一块玉一样，因为一起长大一直在一起，所以彼此身上都有对方的体温和印记，分外熨贴。
荷花池里的荷花已经过了最鼎盛的花季，只三三两两袅袅娜娜的立在水中，顾影自怜，可那些硕大碧绿的荷叶长得真是可爱，天真活泼不带一丝做作，健康热烈。
我一时玩心大起，脱了鞋袜跳到那个浅水潭里，摘了一片巨大的荷叶顶在头上，像小时候动画片里，下雨天躲在荷叶下的小青蛙一样。
顾白蹲在浅水潭边，望着我笑。他说：“撩撩啊，你怎么好像永远都长不大呢。”
那语气，似乎有点漫不经心心不在焉的缥缈，可是却像这世界上最柔软的云朵轻轻的落在了我的心里，让我也一下绵软起来。
如果可以真的永远都不长大，如果永远可以做你眼里的小女孩，如果你愿意永远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如果你永远可以像以前那样待在我身边，如果我哭泣的时候一回头永远可以看见你——
真的，我甚至可以不要顾白喜欢我，只要像现在这样我就满足了。
可是，我们始终都会长大，我甚至能看得到十年后的顾白和十年后的我自己，也许我们还保持联系是好朋友，可是我知道，他的故事不会和我有关，而我们也再无法以朋友的身份像年少时那么亲密。
时间有多残忍和暴力，由此就可见一斑。
 
开学后，生活的重心又移到了学校。
每天每天，我和所有的高中生一样过着两点一线的枯燥生活，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我和许林乐混一道的时候，常常会闹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
我们一起垂涎过校园里那棵石榴树上的大红石榴，偷摘过教师办公楼前柚子树上的柚子，放过最讨厌的物理老师自行车的车胎气，打闹的时候用球砸破过教室的窗户……
不过这样的事，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也许年少的时候，你或者你也做过一样的事情。
我始终不喜欢那些太循规蹈矩的优等生，所有的言行好像是标准工厂里生产出来的零件一样，没有一丝缺憾，大小划一。
是，这样的人生多安稳，这样的人多可靠，可是骆撩撩注定成为不了那样垂目凝神雷打不动的人，她觉得鲜活一点的人生才比较有趣。
台湾的蔡康永说：“我不喜欢规矩，不喜欢太有教养，我是一个属于小众的人，我唯一愿意服从的纪律，就是爱情。”
我觉得这句话真动人。
所以我会喜欢夏筱左，心疼夏筱左，就变成一件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
夏筱左依然像之前那样经常来我们的学校找卫衫嘉，但不是每次都能遇上，遇不上的时候，我和许林乐就变成了她退而求其次的第二选择。
夏筱左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永远都是风风火火生龙活虎的，她连愤怒的时候，身上都有一种勃勃的生气。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夏筱左会在我面前哭的蹲下身去，站也站不直。
那天放学，夏筱左来学校找卫衫嘉，卫衫嘉不知道去了哪里，她就和我坐在篮球场边的看台上看许林乐打球。
四周是喧闹的声音，奔跑的人群，篮球击打地面的声音，风穿过林稍的声音，鸟群飞过天空的振翅声。明明气氛是热烈的，可是因为接近黄昏，所有的事物似乎都长出了一道柔软的光晕。我和夏筱左坐在看台最高的位置上，看染了金边的云朵从我们头顶轻轻的滑过去，滑过去。
好像在一瞬间，所有的喧闹都离我们远去，所有的脚步都轻下来，四周的人和物都像默片一样安静的笑着，叫着，闹着。
我想当时夏筱左也有这样的感觉吧，所以她也安静下来。她从包里拿出一支细长的女式烟，见到我惊讶的眼神，冲我风情万种的挑了一下眉，然后点上。
老实说，我很不喜欢女孩子吸烟，我觉得那太不健康，而且很多人抽烟只是自认为很酷，实则很做作。可是我得承认，夏筱左抽烟的样子非常好看。
她漂亮生动的脸，在缭绕的雾气里，有一种苍凉的美丽。
夏筱左说：“骆撩撩，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喜欢卫衫嘉吗？”
我摇头，我是真的不知道。其实会喜欢卫衫嘉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可是像夏筱左这样好像用尽生命一样喜欢卫衫嘉的，我觉得一定不止我所能想象的理由那么简单。
果然，其实夏筱左早在卫衫嘉认识她以前，已经知道他很久很久了。
夏筱左遇见卫衫嘉的时候只有十四岁，还只是一个青涩单纯的小女孩，白衫蓝裙白球鞋，微笑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神澄澈眼波单纯，喜欢HELLO-KITTY和机器猫公仔。那时候的夏筱左，和那个时候所有同龄的小女孩并没有什么不同。
那时候卫衫嘉的家和夏筱左的家在一个小区，他们每天上学都会在同一个公车站牌下碰到。因为卫衫嘉从小就漂亮的像是漫画里走出来的美少年，所以夏筱左对他多多少少会有点印象这不稀奇。
除此之外，她还觉得他是一个怪人。因为夏筱左从来也没有看见过卫衫嘉和谁说话。他好像没有同学，没有朋友，永远只是一个人听着耳机，站在公车站牌下，脸上的神情要么空白，要么冷漠，没有第三种表情。
可是有一天放学回家，在小区的花坛边，夏筱左看到那个平日总是一副臭脸的美少年卫衫嘉蹲在地上在逗一只身形肥硕的大猫。
他拍它的头，握握它的爪子，笑笑的对它说：“喂，学两声狗叫听听？”
他喂它小鱼干，把自己喝的牛奶给它，而脸上，始终是那种笑笑的，柔软的好像心里的整座冰山都融化掉的表情。
卫衫嘉站起身看到夏筱左的时候，表情立刻就又冷了下来，变成每天早晨在公车站牌下会遇见的那个冷淡少年。
那是十四岁的夏筱左第一知道什么叫“心如鹿撞”。她觉得自己好像偷看了什么自己不该偷看的东西一样，可是却无法抑止的一次一次回想卫衫嘉对那只大肥猫说“喂，学两声狗叫听听”时笑笑的样子。
有意无意的，夏筱左开始留意起卫衫嘉来。每天早上的公车站牌下，每天放学后安静的小区里，她总是怀着小小期待的希望可以遇见他。
偷看他发呆的样子，等车的样子，无聊的样子，远眺的样子，打瞌睡的样子，失神的样子……种种。
就这样，夏筱左默默的看了卫衫嘉两年。
若不是两年后的那次变故，也许卫衫嘉之于夏筱左，就只是青春年少时最美丽的一段梦而已，远远望着，想着，念着，可是却不会那么长久的放在心上心心念念，切舍不下。
一年之后，夏筱左十五岁那一年，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爸爸不能像其他同学的爸爸一样每天下班都回家吃饭，为什么她每个月只能见到他三次，为什么妈妈好像永远都不开心的样子，为什么他们一家人从来都没有一起去过游乐场……很多很多个为什么，在十五岁那年的夏天，全部露出它丑陋的真相。
夏筱左，是她爸爸的私生女。她的妈妈只是她爸爸的情妇，他们的家，只是她爸爸家外面的一个家。
夏筱左还有一个大她一岁的姐姐，那个才是她爸爸名正言顺的女儿。
那一天，向来温婉听话的夏筱左发了很大的脾气，摔门而出。屋外下了很大的雨，她没有带伞，也不知道去哪，只是一个劲的哭，一个劲的跑。
对于十五岁的夏筱左而言，那个残忍的真相把她生活里所有美好的假相全部全部撕碎了。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要怎么面对她的爸爸妈妈，怎么面对自己。
那时还穿着学校的制服，白色的衬衣被雨水一淋就变得很透，全部湿哒哒的贴在身上，少女刚刚开始发育的身体线条在空气里暴露无疑。
那是盛夏的深夜，暴雨的街头，一个衣衫单薄的少女孤身一人，其实很不安全。
几乎是在最狼狈的时候，夏筱左遇到了卫衫嘉。
她站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躲雨，依然还在哭，脸上泪痕凌乱。忽然间就被一块干燥柔软的大毛巾整个盖住，然后一直发抖的身体也被盖上了一件宽大的衣服。
把毛巾扯下来，撇过头去，哭的乱七八糟的夏筱左看到的，就是眼神淡漠的卫衫嘉。
他靠在她身边的门上，穿一件短袖的T恤，手里拿一罐可乐，一口一口的喝着。
那个晚上，他们就那样沉默的并肩站在一起，没有说一句话。他喝了一罐可乐，一杯奶茶，一听果汁，两串甜不辣；她把头发一点一点的擦干，把眼泪抹净，把头发理整齐。
夏筱左至今还留着那时卫衫嘉丢给她的那件蓝色外套，有时还穿着它去倒垃圾或者买东西之类，那是她最喜欢的一件家居服。
“因为那上面，有一个陌生人的善意。”
那个夜晚之后夏筱左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遇上卫衫嘉。直到一年后，在市中门口无意中碰到卫衫嘉，然后又经由朋友的朋友认识他之后，才得知原来是他搬家了。
有一天晚上，夏筱左和朋友，以及朋友的朋友和卫衫嘉等一起在一个KTV玩，喝酒玩骰子，大家都玩的很疯。可是卫衫嘉一直游离在人群之外，好像隐形人一样无声无息。后来他干脆一个人走到角落里，独自一罐又一罐的喝啤酒，就好像十五岁那年的夏日雨夜，他在夏筱左身边不停的喝饮料一样。
快凌晨的时候，所有人在沙发上地上躺的乱七八糟。迷迷糊糊中，夏筱左听到轻声呜咽的声音。后来才发现，原来是卫衫嘉。
睡梦里的他，有一张孩子一样单纯脆弱的脸，按着胸口紧锁眉头，压抑的低声哭泣。
夏筱左迟疑的伸出手去轻触卫衫嘉皱起来的眉头，柔软的指尖安抚那些害怕和悲伤，一下一下的，轻轻把他眉间的褶皱抚平。
卫衫嘉忽然睁开眼来，不是睡梦初醒时那种朦胧的眼神，那是像撕破黎明前的黑暗的阳光一样明亮清咧的眼神，就那么直直的望着夏筱左。
当时夏筱左是坐在地上的，卫衫嘉缩躺在KTV的沙发上，他们的脸挨的很近，几乎是鼻尖贴鼻尖的距离。
夏筱左心慌又心虚起来，像是什么秘密被发现一样想要后退，可是停留在卫衫嘉脸上的指尖还未来得及撤离就被他抢先一步握住，拉下来按在柔软的沙发里。
然后卫衫嘉闭上眼睛轻轻探过脸来，亲吻夏筱嘴花瓣一样柔软的嘴唇。
当时的夏筱左完全僵在那里，身体像石头一样坚硬，脑袋像粘稠的糨糊一样混沌，她只是傻呼呼的睁着眼睛愣愣的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事，任由卫衫嘉吻着。
可是不知为何，那时什么都还不明了的夏筱左，被偷偷喜欢了很久的男生沉默的温柔的吻着，却不由自主的有一种越吻越伤心的感觉。
接吻结束之后，天亮之前，所有的事物和感情都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卫衫嘉还是卫衫嘉，夏筱左还是夏筱左，而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因为那个莫名凉薄的吻而改变。
可是那个晚上卫衫嘉意外裸露出来的脆弱却让原本就站在万丈悬崖边的夏筱左纵身跳了下去，万劫不复。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爱他什么，长相吗？家世吗？还是他的悲伤？……反正我就是放不下他了，看不到他就难过，不过看到了……也还是难过……”
“有一天晚上，我找不到卫衫嘉，但是我又想见他，我就在你们学校的操场上上一圈又一圈的走。有减肥的女生人从我身边跑过去，有大胆的男生女生在黑暗中偷偷牵手，而我只是一个人，一直一直没有目的的走。圆圈的起点也是终点。我觉得卫衫嘉之于我，可能就是这样一个永远没有尽头的圆圈，我始终都走不到他的心里去，我始终得不到他的爱……可是骆撩撩，你明白吗，无论多少人笑我花痴笑我贱笑我倒贴不要脸，无论这一路有多么泥泞坎坷颠沛流离，我都想一直一直的走下去。”
“自我知道我爸爸的事情之后，我便渴望能有一个真正的家，被人小心收藏，妥善安放，细心保存。免我惊，免我苦，免我四下流离，免我无枝可依——我知道，那个人，不会是卫衫嘉，他绝不是好人选。可是我喜欢他，这个理由就足够大过天地。”
我听的几乎要哭出来。那是第一次有人把她全部最真最痛的感情那么赤裸裸的显露在我的面前。
夏筱左讲这些话的时候表情一直很平静，没有眼泪没有悲伤，语气淡淡的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眼睛里好像有一片旷野，空旷而辽远，没有边际没有情绪。
可是如果当时你坐在她的身边，如果你像我一样轻轻握住她的手，你就会感觉到经由她冰凉的手指传来的细微的颤抖。她是用了怎么样大的力气，才把那些汹涌的感情都压制下来的呢？
我心疼夏筱左，可是我想夏筱左不需要我的眼泪不需要我的同情，她义无返顾奋不顾身的爱，骆撩撩永远永远无法做到。
她是让我尊敬的女孩子。因为她爱的那么好，那么坚定和勇敢。
夏筱左想抽第三支烟的时候，我抢走了她的烟盒和指间未曾点燃的烟，
吸烟始终有害健康。
夏筱左笑笑，随了我。
我把那支烟放进烟盒去的时候才发现，白色的烟身上有卫衫嘉的名字，再一看，烟盒里的每一支烟上都如此。
夏筱左托着下巴笑嘻嘻的看着我，又变成了那个吊儿郎当霹雳无敌的美少女夏筱左。她说：“其实我不爱抽烟，我只是特别想卫衫嘉的时候才抽。你没听过那首歌吗——把你的名字写在烟上吸进肺里，让你保持离我心脏最近的距离，再也不用担心会和你断了联系，一辈子也要在一起……”
我看着夏筱左微笑的脸，笑容熠熠的，年轻的脸庞光洁而美好，有一种很难比拟的光辉，那是远离青春的人的脸上怎么都不出出现的神情。我想到有人曾说过，年轻真好。我们愿意为一个人心碎，愿意为他哭泣为他难过为他辗转反侧，愿意把自己的真心毫不在乎的捧出来，即使被摔成许多碎片再也拼不回来也绝不后悔。
这样的勇敢和决绝，十年后的我们——无论是我骆撩撩还是夏筱左，大概都不会有了吧。
这样的勇敢和决绝，是只属于十七岁的我们的。我想如果我和夏筱左是在十年后才遇上顾白和卫衫嘉，我们依然会爱上他们吧，可是我们再也不会像今日这般深爱，不会像今日这般爱的生涩而没有任何技巧。
最初的感情永远是最动人最珍贵的。
所以人生若只如初见，那该有多好。


半夏锦年 第七章

 

许林乐曾说过我和夏筱左是南辕北辙的两个人，但是我们身上有某些部分非常契合和相象，在灵魂的最深处，我们其实都是两个一样傻气和倔强的小女孩。

剥去所有伪装，卸下所有心防，我和夏筱左有的，都只是一颗赤诚的心。但是平日的我们，或者对人冷漠，或者嘻嘻哈哈笑的像个白痴，或者假装自己很坚强，或者耍无赖当作对什么都云淡风清，但其实心里真正的感受，只有自己明了。那些痛苦是怎么慢慢慢慢爬过我们的生命的，只有我们自己明了。

就像谁说的，再难受的时候，也要忍着。就好像牙疼，疼的厉害的时候，我们还会更用力的咬住那颗牙齿，死死咬住，虽然痛彻心扉，但是心里舒坦。

许林乐说，你们这样的，都是变态。

许林乐说这句话的时候，夏筱左正哭的像条毛毛虫一样，蹲在地上站不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那么清晰的看到夏筱左心里的伤，那么清晰的知道卫衫嘉对她的影响力。

那天夏筱左和我在篮球场的看台上说了很多，然后许林乐打完球，我们三个就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馆子吃饭。走出校门的时候，夏筱左看到了她遍寻不着的卫衫嘉。她愣了一下子，然后就神色自然的对他笑，像往常那样大声的和他打招呼，好像和平日没什么不同。

卫衫嘉淡淡的和我们点了一下头，随即就不着痕迹的移开了目光。我已习惯了他这样的反应。只要有外人在场，或者所谓的“兄弟”在场的时候，卫衫嘉就会对我们分外冷淡。我知道，那其实是他某种意义上的“保护”。卫衫嘉得罪过多少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怕给他的朋友带来麻烦。

只是我不能接受的是，彼时，他的手正放在一个穿隔壁学校制服的女生肩膀上，姿态亲密。

认识卫衫嘉这么久，我知道有数不清的女生喜欢卫衫嘉，但是卫衫嘉一直都对此敬谢不敏。他觉得女生是个麻烦，像我这样是朋友的还好，若是牵扯上感情，那真是麻烦中的麻烦。所以他抗拒夏筱左的喜欢的同时，也抗拒所有女生的靠近。夏筱左没有胜算的同时，其他女生也没有。

可是，今天，他却把手放在另一个女生的肩头，那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我冲动的想要跑过去问他为什么，夏筱左不动声色的，但是死死拽住了我的手。

她说不要。撩撩不要。我不要答案。

夏筱左深深的低下头去，拉着我和许林乐往相反方向的饭馆走。我没有看夏筱左的表情，可是我从她的“不要”里，瞬间就触碰到了她战栗的灵魂。

她在害怕。天不怕地不怕的夏筱左在害怕。而她害怕的，只是一个她不想知道的答案。

那天我和许林乐都没有去上夜自修，陪着夏筱左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开了很多很多并不好笑的玩笑。

夏筱左还坚持喝了很多很多的酒。喝的越多，情绪好像就越HIGH，霹雳啪啦不停的说话，像个一辈子都没有说过话的人一样。最后还是我和许林乐生拉硬拽才把她从饭馆里拖了出来。

因为我和许林乐的书包还在学校，所以我们要先回教室取东西。夏筱左一直在絮絮叨叨的说话，然后自己一个人乐个不停。经过学校操场的时候，她忽然说：“撩撩啊，许林乐啊，我给你们讲个冷笑话吧，超级超级好笑的……哈哈哈哈哈哈……”

夏筱左还未说，自己就先笑个不停。然后，她给我们讲了那个北极熊与企鹅的故事。

说有一只企鹅，她的家离北极熊家特别远，要是靠走的话，得走20年才能到。

有一天,企鹅在家里呆着特无聊，准备去找北极熊玩，于是她出门了。可走到路的一半时发现自己家的煤气忘记关了。这就已经走了10年了，可是煤气还是得关啊，于是企鹅又走回家去关煤气。关了煤气以后，企鹅再次出发去找北极熊，等于她花了40年才到了北极熊他们家……然后企鹅就敲门说：“北极熊北极熊,企鹅找你玩来了！”

“结果北极熊开门以后你猜他说什么……哈哈哈哈哈哈，他说：‘我不和你玩!’……哈哈哈哈哈哈，是不是很好笑？是不是很好笑……”

这是我听过的，最悲伤的冷笑话。

夏筱左的声音越来越低，笑声也越来越怪异，后来渐渐变成呜咽的声音。她一下子蹲下去，然后抱着膝盖开始崩溃的哭泣。

夏筱左的哭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空空的，被夜晚的风吹的飘来荡去，那么的孤单那么的无助那么脆弱那么的绝望，听了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她边哭边问我和许林乐：“他为什么不喜欢我呢？为什么呢？……我有什么不好呢？……他卫衫嘉凭什么不喜欢我呢？……撩撩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啊？……”

我想把夏筱左扶起来，可是她根本就站不住，一个劲的往下滑。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也许换作别人，或者干脆一个陌生人，我还能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安慰她，可是她是夏筱左啊，我明白她心里最深的痛，所以我也明白在那个时刻那些话有多么的苍白和无力。

我只好抱着她，陪她一起掉眼泪。我说：“筱左，我知道你好辛苦，你总是对我们笑啊笑，对卫衫嘉笑啊笑，你把所有的难过都藏了起来，可是，我都知道的。你哭吧，哭一哭，就没事了，哭出来就好了。”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自己就是卫衫嘉，那么我就可以好好的爱夏筱左，擦干她的眼泪把她抱在胸口，让她不要难过。

许林乐背光站在我和夏筱左身后，整个人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剪影，而我和夏筱左的脆弱则在那一刻完完全全赤裸裸的暴露在他面前。

他从刚才起就一直没有说话，他没有安慰夏筱左，也没有帮助我把夏筱左扶起来，他只是在我们哭的像两个傻瓜的时候轻轻叹了口气。他说：“夏筱左，骆撩撩，你们这样的，都是变态。”

那天晚上我和许林乐把夏筱左送回家之后已经很晚了，我们肩并肩走在两边种满香樟树的马路上，路灯昏暗，光影在枝桠间影影绰绰，风一吹就轻轻摇晃起来。空气里有香樟叶子极淡的香气。

我心里有点沉重，可是我想让自己高兴一点，看起来轻快一些，所以像个年纪很小的小朋友那样蹦蹦跳跳的走路，踩身边许林乐在地上的影子。

许林乐不让我踩他的影子，他推我的脑袋，说我是二百五。他那鄙视我智商的语气和拽拽的表情，一瞬间让我觉得很亲切很温暖，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我甚至有一种感觉，当所有人都在为这烦恼为那悲伤的时候，许林乐也永远是高兴的。而且他的高兴和夏筱左那种硬撑的表面的高兴不同。

他就是一道阳光，能照亮温暖生命。

我问许林乐：“如果有这样一个女孩，像夏筱左喜欢卫衫嘉那样喜欢你，你会不会心软呢，你会不会爱上她呢？”

许林乐瞥我一眼，用慢悠悠的语气贱贱的说：“早恋，是不对的；早恋，是会影响前程的；早恋，是要被和谐掉的……”见我一副很想揍他的样子，他才收敛了嘻笑的表情。

“如果是你的话，你不用那样为我付出，我就会喜欢你了。”许林乐说这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看我，眼神专注而真挚，那一刻，他的眼睛就像天上的星空一样璀璨美丽，但是让人捉摸不透。

我很想从他脸上找出些玩笑的端倪来，可是他那么认真，认真到我都快要相信了。我迟疑起来，心慌起来，支支吾吾起来的时候，许林乐忽然又一本正经的指着自己的脸，很欠扁的问：“刚才的我，很深情吧？”

我真想一巴掌抽飞他。我说：“许林乐你怎么那么坏？我是有在认真问你诶，你能不能认真的答我一下？”

“好啦好啦，我认真回答……”许林乐似乎真的有认真的想我的问题，他把双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走的比我略前面一些，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还是要看是谁。如果是喜欢的女孩子，我自然就会喜欢她，可是如果真的没有感觉，那么我会感动，但是……只能对不起。我心里有我的天下无双，如果我不接受她，我只是对不起她，可是如果我接受她，那我则既对不起她也对不起我自己，还对不起我心里的那个天下无双。”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许林乐心里有这样一个天下无双。我忽然发现我和许林乐认识那么久，但似乎一直都是在嘻嘻哈哈的乱开心，我不高兴的时候他陪我，我受委屈的时候他挺我，我无聊的时候他逗我，可是我却从来没有看到过许林乐不高兴受委屈无聊的时候。因为在我固有的印象里，许林乐就是所有人生一片坦途的上帝宠儿的代表。

他又聪明又英俊，家世又好父母安康，人缘又好朋友一帮，永远不缺爱慕他的女生为他增添自信，他有什么好烦恼的呢？

我从来也不知道，原来许林乐心里，还有这样一个天下无双。

其实我当时有点偷偷吃味，明明我是许林乐最好的朋友，可是他却从没告诉我这些。我也没有办法肯定说我会喜欢许林乐的那个天下无双，因为很明显她没有对许林乐很好，我也怕，有一天，许林乐就和他的天下无双逍遥快活去了，那我真的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我一直一直追问许林乐她是谁呢。许林乐就是不答。他只说，她是个好姑娘，你会喜欢她的。

当后来的后来，当我知道那个许林乐心里的“天下无双”就是骆撩撩的时候，没有人可以体会到我那时震惊。

我知道许林乐一直一直都对我很好，我们感情深厚患难与共，可是，我始终认为那只是纯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友情”或者“亲情”，我没有想过有一天，许林乐会忽然跑过来和我说，诶，其实，我喜欢你。

那感觉，就好像我一直以为放在玻璃瓶里的透明液体是矿泉水，可是有一天打开来喝的时候却忽然发现，原来是58度的茅台酒。

后来的后来，当我回想起那时的许林乐自信满满的对我说“你会喜欢她的”的时候，我很想坐上时光机回到那个树影摇晃的夜晚，我想告诉许林乐，那时的我一点也不喜欢骆撩撩。

我不喜欢她。甚至带着轻微的厌恶。我不喜欢她的自卑和软弱，不喜欢她的自欺欺人和倔强，不喜欢她的卑微和固执。

但是，我向所有人保证，总有一天，我会不遗余力的爱上我自己。

我觉得每一个女生，在她年少的时候，总有一段厌恶自己的时光。不喜欢自己的短腿，不喜欢自己的粗腰，不喜欢自己脸上的麻点或者青春痘，不喜欢自己和陌生人说话时的慌张，不喜欢自己一急就窘红了脸说不出话来……不喜欢不喜欢，任何一件小事情都可以成为自己不喜欢自己的理由。

有些人的不喜欢只有一点点，大部分还是喜爱自己的，那么她们脸上的神情总是自信多过自卑，笑容亮眼，她们的成长之路也会相对平顺一些。而那些一直一直不喜欢自己的呢，就会很惨了。

像我这样，卑微又无助，什么都说不出口。好像一个渴望长辈手里糖果的小孩,所有小孩都围在他身边伸着手说我要,而我,虽然也许比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更想吃糖,可是我却永远是那个站在人群之外,一直一直望着那个长辈,不说话,只懂在心里一遍一遍的说，我要吃糖。

这真的一点意义也没有。

可是那时的许林乐对那时的骆撩撩说：“她真的是个好姑娘，有很多小缺点，可是她的善良足够掩盖所有缺陷。聪明人都会喜欢她。”

嗯，我想也许你看出来了，许林乐说这样的话，许林乐喜欢我，其实只是为了变着法子夸他自己聪明。可是当很多年后的我再次回想起当初的那个场景那一段话，我总是会忍不住掉下泪来。

当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一只羽翼灰暗丑陋的乌鸦的时候，有一个人，他一直把我看作涅磐的凤凰。

骆撩撩，你何德何能呢？

 

我和林素自从暑假解开心结之后一直有保持联系。我们都习惯在周六的深夜上网，在QQ上七七八八的聊聊天，我们还通电子邮件，诉说各自学校生活里发生的一些事情。

林素偶尔会提及顾白，那是我最凝神关注的信息，有时只短短一个句子，我都会反复看上很久。

我给林素讲卫衫嘉的故事，夏筱左的故事，夏筱左哭泣时的无助。

林素说，其实她有点羡慕夏筱左，可以这样不顾一切光明正大的去爱一个人，可以轰轰烈烈的好好爱一场。即使结果不尽如人意，即使最后伤痕累累、体无完肤，可是因为那个人是自己选的，那就一切都甘愿。而且夏筱左还有我这样的朋友，难过的时候可以依靠。所以说，夏筱左，其实还是幸福的。

我忽然想起那个油画一般的晚上，那辆破破的54路公车，那句“骆撩撩，你有爱过一个你不能爱的人吗”的问话。

我想林素心里一定也有一个人吧，一个不知什么原因她不可以爱的人。

我承认，我们这个年纪的人都比较早熟，而我遇上的这些，无论是夏筱左还是卫衫嘉，无论是林素还是我自己，则更是过早的去触碰了不该我们这个年纪承担的东西。

是因为心里有缺口，所以才会想找东西去拼命填补吧。我们都以为，感情是个好东西。

林素还贴了一段话给我：下一辈子，我一定要做一个天真而迟钝的女子，遇见一个很好很好的少年，然后人生一场，长乐未央。

她说是她在逛朋友的博客时看到的，她非常喜欢。她说她宁愿天真而迟钝，那就可以一直傻呵呵的高兴。其实傻女孩才最幸福，聪明绝顶的女孩也幸福，因为她们明白怎么让自己幸福，像我们这种中不溜秋的最惨，一边知道什么是幸福的，可是一边却没有力量彻底改变自己并不想要的生活。她说她觉得这句话真的写到她心里去了。她也很想人生一场，长乐未央。

见我许久都没有答话，林素发信息过来问，撩撩，你掉线了吗？

而我则早在屏幕的这一头，哭的泣不成声。

“下一辈子，我一定要做一个天真而迟钝的女子，遇见一个很好很好的少年，然后人生一场，长乐未央。”

我问林素，为什么我们的希望，只能放在下一辈子呢？为什么这辈子，就不能也让我们天真而迟钝，让我们遇见彼此各自的好少年，然后人生一场，长乐未央呢？

为什么呢？

林素说，也许，上天就是我们这辈子敏感的体味这世间百态，人生里的酸甜苦辣，那么下一辈子，我们才会珍惜我们的天真和迟钝。不然也许我们到时又会讨厌自己的大条和不聪慧。

：P

我望着林素发过来的吐舌头的鬼脸，终于止住了眼泪，露出了笑容。

我说林素，你是妖精吗？为什么你总是能说一些让我忽然释然的话。你那么冰雪聪明，我是男生我一定会爱上你。

——我打这句话的时候又想起了顾白，我忽然觉得，如果有一天，顾白和林素真的在一起的话，他们真的能手牵手走进殿堂的话，我一定能没有一点做作的祝他们幸福。

他们两个都是我喜欢的人，他们能在一起，他们能幸福，那么我也就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

林素最后发过来的是一张得意洋洋的笑脸，她开玩笑说，如果你能爱我，我晚上做梦也会笑醒的。

 

许林乐让我不要瞎掺和夏筱左和卫衫嘉之间的事，因为那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其他人再怎么关心，也始终是外人。那些微妙的感情，自己处理不好，别人更是难以把握。而且有些事情，本来就没有办法强求。

我知道许林乐说的都是对的，可是我就是忍不住。因为我觉得自己始终没有办法毫无保留赤诚的去爱，所以像夏筱左这样勇敢的女孩子，应该得到幸福。不然这世界，也太残忍了吧。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只是问卫衫嘉，为什么不可以呢？为什么不试试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卫衫嘉看着我一直一直的笑，摇着头笑，很无力的样子。当我再一次问“为什么”的时候，他说：“撩撩你知道吗？我现在真的很想塞一本《十万个为什么》给你。”

我看着卫衫嘉不说话，微蹙着眉头，神情严肃。卫衫嘉脸上嘻笑的神色也终于渐渐散去，露出淡漠又平静的神情来。他说那个他搭肩膀的女生只是一个玩的比较好的兄弟的妹妹，他对她并没有什么特别，如此而已。

而除此之外，卫衫嘉就什么也不说了。他不说话。一直一直的不说话，空气安静极了，我甚至能听到风穿过林稍的声音，脚边昆虫鸣叫的声音，云朵轻轻的飘过我们头顶的天空的声音，可是，就是听不到，卫衫嘉心里的声音。

我不相信卫衫嘉对夏筱左没有感觉，可是为什么就是不接受她呢？

卫衫嘉把我拉到他身边的长椅上坐下，右手放在我的肩头，搭着我，然后轻轻的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像一个小小的脆弱的孩子。

就这样默默的坐了很久，他忽然轻轻说：“撩撩你不觉得吗？朋友比情人长久，友情比爱情动人。”

听着卫衫嘉温软而脉脉的声音，我的整颗心都软下来。我想起那个寒冷的停电的冬天晚上，那个缩在被子里像粽子一样的美少年卫衫嘉，那次压抑的哭泣……

我想也许就像我一直在意自己脸上的丑陋胎记一样，卫衫嘉心里也一定有一个解不开的结，一些黑暗的阴影，一些说不出来难以介怀的东西。

除了他自己，谁都没有办法。除了等时间慢慢冲走洗刷掉他心里黑色的那一部分之外，我们这些朋友，无能为力。

这个认知让我多么的沮丧和悲伤。所谓朋友，原来能做的事情那么那么的少。

那次崩溃的哭泣之后，夏筱左隔了很久才又重新出现在我们前面。她把一头齐肩的长发都给剪掉了，留了一个齐刘海的妹妹头，非常青春可爱。刘海刚刚落在她眼睛上面一点，薄薄的碎碎的一层，更显她一双大眼睛的灵动妩媚。

夏筱左还是喳喳呼呼风风火火的模样，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你永远不会觉得闷。她和我们解释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来看我们，还换了一个新发型——原来是有导演去他们学校挑一个新剧的演员，挑中了夏筱左。前一阵子她去参加试镜和培训。虽然还不知道最后结果怎么样，但是看夏筱左自信满满的样子，应该十拿九稳吧。

许林乐笑说：“你这个造型，导演不会是想让你演刘胡兰吧？”

妹妹头粗看确实有点像历史课本上英勇就义的刘胡兰照片上的样子，所以笑翻了深有同感的一帮人。连一直在旁边沉默的喝水的卫衫嘉都一口笑喷了出来。

拍戏。做演员。做大明星。娱乐圈。——这些名词对当时只有十七岁的我们来说是多么的光鲜又遥远的风景，它们代表了另外一个成人的世界，像华丽的海市蜃楼一样，完全没有办法和我们简单枯燥的学生生活联系在一起。

我们在夏筱左兴奋的声音里雀跃于它可能带来的巨大改变和荣耀，却忘记了初出茅庐的我们都还太过青涩，怎么都不是那些在那个圈子里跌爬滚打了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大人们的对手。运气背一些，稍一疏忽就能狠狠跌个大跟头，再也起不来。

可是那时还未曾见过太多卑劣的人，还一直只顾悲伤着自己的悲伤的十七岁的我们来说，谁会想的那么远呢？

夏筱左隔着我和许林乐，笑笑的问卫衫嘉：“如果我变成了大明星，你会不会爱我一点呢？”

在不熟悉她的旁人听来，那不过是一个大胆开朗女孩的玩笑话，可是我知道，夏筱左是极其认真的，怀着一颗忐忑的心在问卫衫嘉的。

卫衫嘉看她一眼，低下头去玩手里的原子笔，漫不经心的说：“会啊……如果有一天，你能变成张曼玉那样的话。……不过那不可能，你脸太大了......”

“喂，你怎么说这种话？”我用力打一下卫衫嘉，瞪他，“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太毒舌了吧。”

卫衫嘉挑起眉毛来看我，说：“你又不是第一天才认识我？”

气氛变得有点僵。每次只要夏筱左在，卫衫嘉就会变得非常奇怪，像个浑身长满刺的刺猬，好像不狠狠伤害夏筱左，那她就有虚此行一样。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说，其实，这应该是注意的另外一种方式吧？

夏筱左倒像个没事人一样，反过来安慰我说：“撩撩，这没有什么。”

“有希望好过没希望，失望好过绝望，你说是不是？”这是那天我们分手的时候，在KTV的门口，夏筱左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们所生活的这座小城秋天很短，当夏天转身决绝的离开之后，秋天还未完全伸开温暖的手臂，冬天就迫不及待的来了。所以深秋夜晚的风带着冬日的凛冽和寒冷。夏筱左把长大衣的领子拉紧一些，对我露出一个又甜美又忧伤的笑容，然后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坐上的士走了。

我一直望着夏筱左坐的的士离开的方向，直到它淹没在车海里，我再也认不出它来为止。转身的时候我看到站在我身后的卫衫嘉，他也望着夏筱左离开的方向，眼里有我从未见过的寂寞空洞。

你有试过在凌晨的街头，一个人漫无目的的沿着人行道一直一直的走吗？有年轻好惹事的飞车党把大马力的摩托车开的飞快的从你身边驶过，那种刺耳的马达声像光一样从你耳旁擦过。红色的尾灯像丝线一样在空气里流动至远方。口哨声，欢笑声，都使凌晨时分最寂静的大街显得更为寂静，让孤单行走的你分外孤单。

地上有树的影子，灯柱的影子，屋檐的影子，可是只有你自己的影子是永远陪伴你的。你走啊走，走的浑身都没力了，眼睛里没有光了，看不到任何希望，心里静极了，塞满了寂寞。这时候你听到街边的拐角传来清脆的车铃声。

叮叮叮，好像小时候爸爸回家时的声音。

这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你停下来，很期待的望着拐角。后来真的有人骑着一辆旧式的自行车出现在那里，他经过你，没有任何停留的又骑向远方。

原来他只是送牛奶的叔叔。

天终于亮了，东方的天际晨曦微露，可是，你始终只有一个人。

那个晚上，我在卫衫嘉望着夏筱左离去的方向时的眼睛里，看到的便是他始终只有一个人的寂寥。

我越来越不懂卫衫嘉了。我不懂为什么他明明是想要的，为什么却作出拒绝的姿态。明明是想要靠近的，可是却偏偏站的远远的冷淡的观望。可是他又控制不住自己，偶尔会露出那种暧昧又寂寥的眼神，让夏筱左才燃起一点点决心想要放手了，又一次接一次的重新跌到那个坑里去。

我和许林乐坐同一辆24小时通宵的公车回家。空荡荡的车厢里只有我和许林乐，我们肩并肩坐在靠窗的后排位置上。窗外迷离的光线流水一样从我们的脸上滑过去，滑过去。我恍恍惚惚中有一种身在梦境中的感觉。我们好像正坐着时光机穿梭在时光隧道里，尽头是哪里，谁也不知道。我们只是安静的坐在一起，一起等待未知的终点。

也许因为身边有许林乐吧，我发现我分外安心，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和不安。他是我生命里最踏实的一部分温暖。

许林乐把我的脑袋按在他的肩膀上，然后拍拍我的头，像哄小动物一样的说：“撩撩睡吧，我醒着，到站了我叫你。”

我真的有点困了，我把眼睛闭起来，安心的靠在许林乐的肩头，安静的沉沉睡去。

我的梦它是轻轻摇晃的，梦里有十三岁的撩撩和十三岁的顾白，有大片大片的油菜花，有一只巨大的青蛙呱呱叫着跳到我的脚背上，我尖叫一声逃的很远，一回头却看到十三岁小小的许林乐和十三岁小小的顾白站在一起，望着十三岁小小的骆撩撩，笑啊笑……

梦里一片春光明媚，光影憧憧。

半夏锦年 第八章

 

夏筱左说:”撩撩你知道吗?其实那个企鹅和北极熊的故事还有另外一个版本。那个版本里依然有一只想要找北极熊玩的傻企鹅，她的家离北极熊的家依然很远，要是靠走的话,得走20年才能到。

有一天，企鹅在家里呆着特无聊，准备去找北极熊玩，于是她出门了。可走到路的一半时发现家里冰箱忘关了。这就已经走了10年了，可是冰箱还得关啊，于是企鹅又走回家去关冰箱。关了冰箱以后，企鹅再次出发去找北极熊，等于她花了40年才到了北极熊他们家……然后企鹅就敲门说：‘北极熊北极熊,企鹅找你玩来了！’结果北极熊不在，邻居海豹告诉她，北极熊昨天刚回来了一趟，说是忘关冰箱了，今天已经出发去找企鹅玩了。

虽然在这个冷笑话里，企鹅依然没能和北极熊一块玩，可是至少说明，北极熊是想和企鹅玩的，所以他才会出发去找企鹅。

撩撩，我多希望有一天卫衫嘉能像冷笑话里的北极熊一样，有一点点关心我，有一点点想和我玩。

我真的真的这样就可以满足了。”

夏筱左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她去北京拍戏的前一天晚上，她跑到我家和我挤一张床睡，明天一早她就要搭早班的飞机离开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小城了。

我问她舍得下卫衫嘉吗？舍得下我们吗？舍得下这里的朋友和生活吗？

夏筱左蜷在我身边抱紧我，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才轻轻说：“撩撩，我在这里，已经待不下去了。我想着我和他生活在一座那么小的城市里，可是中间却隔着几亿个太平洋我心里就难受。

我的演技其实很好呢，每个人都以为我天天都热热烈烈高高兴兴的样子，其实，不是这样的。撩撩，为什么他不明白我也会难过呢？”

那天晚上夏筱左就像一个小小的孩子那样蜷睡在我的身旁，是旁人从未见过的脆弱模样。不过我知道，明天一早，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当她坐着飞机冲上云霄的时候，她就又是那个笑容闪亮霹雳招摇天下无敌的夏筱左了。她那么美丽那么勇敢那么善良。她是浴火的凤凰，虽然身上有抖不尽的灰尘，但是真正美丽。

当夏筱左的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在学校的天台找到了望着天空发呆的卫衫嘉。他以我最初在天台见到他时那不要命的方式坐在栏杆上，双手撑在身边，望着远方湛蓝的天空。一分钟之后，那架载着夏筱左的飞机从我们的头顶上轰鸣着飞过，带走了我们的思念。

我轻轻的叫了声卫衫嘉的名字，他没有回过头。风轻轻的吹过来，把卫衫嘉的校衫吹的鼓起来，发出哗哗的声音，像一只白色欲飞的鸟儿。

时光变得安静极了。

后来我看《天下无贼》，听奶茶刘若英轻轻浅浅的在那里唱：“那天的云是否都已料到/所以脚步才轻巧/以免打扰到/我们的时光/因为注定那么少/风吹着白云飘/你到哪里去了/想你的时候/哦抬头微笑/知道不知道……”忽然就想起那个天空湛蓝的上午，那个白色孤独的少年的背影，那片静默的时光海。

而当经年之后，当我在KTV里再次听到这首歌的时候，我失控的痛哭失声，完全没有办法克制自己汹涌而出的悲伤和思念。

是不是我们的时光，真的注定那么少呢？我最希望他幸福的那个人，去偏偏最是不幸。无论是夏筱左还是卫衫嘉，我觉得那样的结果之于他们，都太过残忍和绝望。

 

夏筱左离开小城后就和我们失去了联系。直到一个月后，在某品牌牛奶广告中看到了在人群中一晃而过的她的笑脸，我才稍稍安了些心。

我想筱左现在一定是在很努力的为自己的梦想为自己的未来，为了成为像张曼玉那样耀眼的明星，让卫衫嘉不得不瞩目她而不断努力吧。

因为夏筱左的关系，我特别留意最新的娱乐新闻，每天放学后都和许林乐鬼鬼祟祟的去门卫处“偷”当天的晚报。其实也不算“偷”啦，那报纸本来就是每班都有订，但是没有专人整理负责，常常堆积在信箱里，我顶多算“公器私用”而已。

许林乐总是很鄙视我这种“小偷小摸”的行为，他总是一边帮我在门口望风，一边念叨着：“撩撩，你至于吗？不就五毛钱一份的晚报吗？我请你看还不成？”

每当这时我就会腰揣偷来的晚报，拉着许林乐逃的飞快，一边跑一边教育他：“你不知道什么叫‘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吗？这样才比较刺激。”

然后默默无言的许林乐就为我深厚的“国学功底”而深深折服了……

也许因为夏筱左是新人吧，所以娱乐版上几乎找不到她的踪迹。偶尔有她的新闻，版面也非常非常小。

那是冬日的某一天晚上，下了夜自修回家的路上，我终于接到了分别了许久的夏筱左的电话。她起先没有出声，我只听得到轻轻的呼吸声，急得直叫：“筱左筱左，是你吗？”——那个电话的区号是北京的，而在北京，我只有夏筱左一个朋友。

电话那头忽然爆发出一声破碎的哭泣声，而后又被深深的压了下去。

“撩撩撩撩……”夏筱左一遍一遍的叫我的名字，“撩撩我好想念你们，我好想回去，我好想回到我没有来北京之前的那个时候……”

“怎么了筱左？受委屈了吗？不开心就回来呀，我们大家都在这，当大明星也没什么好，还是我们在一起瞎开心呀。”夏筱左压抑的哭声让我担心，我怕她在北京不好，怕她不开心，怕她孤身一人被欺负。

夏筱左只是一个劲的问我好不好，问卫衫嘉好不好，问大家好不好，说了很多遍“如果没有去北京就好了”，但是对她自己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情，只字不提。

我真的担心起来，可是夏筱左反而平静下来，安慰我说她一切都好，以后会越来越好的，等着她衣锦还乡吧。

我当然，希望如此。

夏筱左说她一会儿还要去录音，要挂了，我让她留个号码给我，她迟疑了一下，说她现在不方便留号码，还是她再打给我吧。然后轻轻挂上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坐在路边发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呆，直到许林乐把我的那份鸡腿也吃光了才回过神来。

我有一种很强烈的不安感，那不安来自夏筱左。我真的害怕这个貌似坚强的傻女孩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可是却固执的什么都不说，一个人硬撑着。我把我的担心告诉许林乐，许林乐说，作为朋友，我们能做的就是随时准备好在她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永远站在她的身后支持她。

只是她不说，她离我们那么远，我们怎么知道她什么时候需要我们呢？而等我们伸出手去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太迟了呢？

 

那年的寒假在兵荒马乱的考试后如约而至，而我是在某天清晨，蓬头垢面的在阳台刷牙，一抬眼看到站在窗口对我微笑的顾白时才忽然醒悟到——已经放假了呢。

顾白回来了，我又可以每天见到他了。这样的心情是欢喜的，可是我也忽然发现，好像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的生活里塞满了许林乐，塞满了卫衫嘉，塞满了夏筱左，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顾白了。

我也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其他的什么。

和顾白一起回来的，当然还有林素。那个寒假林素几乎一直和我在一起，吃我煮的饭睡我睡的床，一起头挨头的盘坐在地毯上看书做作业，一起手牵手的逛街吃东西，买同一款的T恤穿同一色的裤子。

除了不一样美丽，我和林素连笑容的弧度都越来越相象，连顾白有一次都说我们远看就像亲姊妹一样。

我不知道为什么林素有那么多时间和我在一起，我想也许是在家的时候她没有办法和她的父母说很多很多话，而她又不想一个人待着。有时沉默是非常可怕的事情。有个人在身边陪你说话，即使说的是很无聊的事情，都可以让寂寞不安的心平静下来。

我想林素应该真的很喜欢她不能喜欢的那个人。因为不说话的时候，我常常看到林素失神的样子，眼神空洞寂寥。有时她望着我，一眨不眨的，眼睛里好像有很多很多话，可是全部被浓重的雾气掩盖住了。我只知道那浓雾背后有她的故事，可是我看不清也辨不明。当我也望着她的时候，她的眼神就会变软变柔，雾朦朦的，然后清凉的一笑，揽过我的肩，轻轻的抱住我。

除夕前的一整周，我爸爸又出差不在家，林素就干脆和我住了几天。有一天晚上，我睡的迷迷糊糊的醒来，一睁开眼发现林素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怔怔的望着我，那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像星辰，但是哀伤的像落日一样的眼神让我忽然心痛起来。

我伸手想开灯，林素说不要。

我轻声问她怎么了呢？有什么烦心事吗？

林素重新钻回到我们的被窝里，抱住我的身体，她整个人冻的像冰块一样。

林素沉默良久才轻轻说：“撩撩，我觉得我有病……我明明知道我不可以喜欢那个人的，可是我就是放不下。我看着他，望着他，和他在一起，笑也好，哭也好，都觉得踏实。我只要一看不到他，我就心里难过，就心慌，好像丢了什么心爱的东西一样。撩撩，你说，我要怎么办呢？我要告诉他吗？”

我轻轻环抱着林素，我说：“我觉得，能被你林素这样喜欢的人，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呢？你们怎么认识的？为什么你不可以喜欢他呢？”

林素的声音在夜色里轻忽缥缈的像一缕细细的清香，抓不到痕迹，没有波澜，但是就是能抓住你所有的注意力，随着她叙述中的人的欢喜而欢喜，悲伤而悲伤。

她说他很倔强，抿紧嘴唇怔怔的望着人时眼神锋利的像刀子一样，可是这样的眼神，其实只是为了掩藏他心底的柔软和害怕；她说他对对他不好的人很拽的，如果谁敢瞧不起他，他一定会让对方明白其实对方才什么都不是，才低贱的跟尘埃一样；她说他其实很自卑的，但是他把自卑收藏的很好，所以大多数人只看到他的勇敢和骄傲，可是她明白他的自卑，所以渐渐就越来越心疼；她说他喜欢小动物，对流浪狗很温柔，会为了死掉的小狗伤心的哭泣；她说他的睫毛很长，眼睛很美，流泪的时候很动人；她说他有时很宝气，会举着自己的左手说我的右手怎么样怎么样，自己还浑然不觉；她说她知道他心里其实喜欢着一个人，很喜欢的喜欢了好多年，她一直都知道那个人，不是她……

对于那个人的喜欢，从最初莫名的心跳到后来认命的绝望，林素她惊讶过，抗拒过，挣扎过，但是最后都输给了那份晦涩隐忍又难以启齿的喜欢。

她还说，如果撩撩你知道那个是谁的话，你一定没有办法理解为什么我会喜欢他的。

可是，事情就是发生了呀，喜欢就是喜欢了呀。

林素说：“其实我根本不在乎他喜欢的是谁，只要能让我安静的喜欢他就可以了。可是，撩撩你知道吗，我越喜欢越觉得绝望，因为我们，真的永远都不可能的。甚至我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我喜欢他，不然那对大家都会造成困扰。”

我还是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我也仍是不明白为什么林素不能喜欢那个人。可是我隐隐觉得，林素的喜欢似乎比夏筱左喜欢卫衫嘉的喜欢还要来的没有希望。

林素又七七八八的说了很多，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言词越来越混乱，最后终于抵不过疲倦昏昏沉沉的睡去。反倒是我，在之后很久仍是一点睡意都没有，睁着眼睛呆望着天花板上从窗户口倒映进来的树影。它不停的摇晃着变幻出各种各样的凌乱的形状，有时候像一幅写意水墨画，有时候像一个张着嘴巴嗷嗷叫的大怪兽，有时候像无数只眨动的眼睛，有时又只是单纯的千万片小树叶的影子，哼着轻轻的忧伤的童谣。

我真的有点不明白，为什么生活总是对我的朋友们这样吝啬呢？为什么总是要让这些好女孩遇到这样的事呢？为什么我身边这些可爱的女孩子们不能像我们所看到的那些花朵一样的同龄女生那样，不能像小说里那些天真幸福的女主角那样，遇见一个好少年，长乐未央呢？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到底有没有这样一本《十万个为什么》，可以解答我心中所有的疑惑呢？

 

许林乐有一天和我说他在我们小城最豪华的露庭大酒店那里看到夏筱左的时候我还不信，我说他一定是看错了，因为三天前我和夏筱左打电话的时候，她还告诉我说要去横店拍一部古装武侠的电影，她是女二号。

那部戏要拍五个月，我还开玩笑说，放假了我也要去横店当群众演员，演小乞丐，站在人群里仰望夏筱左女侠在空中飞来飞去。

——所以，许林乐怎么可能在露庭大酒店看到女侠夏筱左呢？

可是，一个星期之后，当我和许林乐上完补习一起经过步行街的时候，我真的，看到了夏筱左。

她穿深V领的大红色小礼服连身裙，身上批了一块小披肩，挽着头发，画了一个很浓艳的妆，衬得她整个人艳丽的像一支硕大的花朵。

夏筱左站在一群西装革履大腹便便的男人中间，神情冷漠和散淡，眼神没有焦点的东飘西飘着，没有任何重量。其中一个略年轻的瘦男人一边和人说笑着，一边把手勾到夏筱左的腰际，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我和许林乐站在街对面，我望着车流对岸陌生的夏筱左，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那一刻我是真的伤心了，心疼的要死。虽然也许夏筱左并没有做什么，她只是和朋友吃个饭，也许她只是临时改变行程回到了小城，也许她穿这样只是工作需要……也许也许，有无数个也许可以解释今天夏筱左以这样的模样出现在我眼前的原因，可是无论是哪一个也许，都没有办法阻止我这一刻的伤心。

——那不是我喜欢的夏筱左该有的样子。我也知道那不是夏筱左喜欢的自己的样子。这样的夏筱左，她心里一定不开心。

夏筱左上车的时候终于看到了我和许林乐，她脸上冷漠的表情瞬间就变得慌张和无措起来。我望着她，像隔着一片飞不过去的海一样。夏筱左犹豫了三秒钟，然后一低头，坐进了小车，把头扭向看不到我和许林乐的另外一个方向。

我知道夏筱左一定会来找我的，对此我非常笃定。因为我认识的夏筱左不是一个善于遗忘和抛弃朋友的人。

夏筱左来学校找我们的那天阳光开的很好，初夏的风里有一种恬淡的味道，操场上那群永远不知疲倦的少年在兴奋的追逐奔跑着。

夏筱左坐在我们以前发呆时常坐的球场看台上，神情安静的望着喧闹的人群。那天她穿了一件蓝白横条的长T，浅蓝的牛仔裤，白色球鞋，扎一个清爽的马尾，洗净铅华的一张素脸，比夏花还要耀眼美丽。

时间好像从来没有走开过，夏筱左好像从来也没有从我们的生活里走开过，她没有去过北京，她没有穿过深V领的大红色小礼服，她没有被面目模糊的男人揽住过腰，她没有在露庭大酒店的门口看到过我和许林乐……

什么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什么什么都回到了从前。

——可是，谁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没有发生过这一切的夏筱左身上是不会有现在这种安静到闻不到生的气息的沉默的。

我叫：“筱左。”

过了有那么几秒，夏筱左才反应过来似的，迟钝的转过头来。她的动作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画面是一帧一帧的，所有的动作都被拉长，每一个细节都很清晰。

我坐在夏筱左的身边，她就那样扭头望着我，然后扬起嘴角笑一笑，笑容还是像当初那么漂亮。

我很想问一问夏筱左，在她去北京的这几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她在我问出口之前说：“撩撩，你可以什么都不问吗？”

我看着夏筱左美丽沉静的眼睛，在她哀哀的眼神下，我就什么办法也没有了，我除了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我们这些朋友一直都在之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那天下午夏筱左真的什么都没有和我说，我们只是一直肩并肩的一直坐在看台上，看夕阳一点一点的落下去，看黑暗一点一点的吞没这个城市，看飞鸟安静的从我们的头顶飞过，飞回它们自己的家去，

放学后，我们一起去吃饭，我、许林乐、夏筱左，还有卫衫嘉一道。

我叫卫衫嘉在校门口等我们的时候他并不知道夏筱左回来了，看到我们三个一起出现在他视野里的时候，我看到他右边的眉毛微微的挑了起来，眼神在夏筱左身上停留了很久。可是这一次，夏筱左没有笑吟吟花癫癫的迎着他的目光发痴。夏筱左飞快的看了一眼卫衫嘉，然后就把目光移开了。

卫衫嘉的嘴巴还是很坏。他说：“夏筱左，你怎么还没变成张曼玉就回来了呢？是不是在北京混不下去了？”

夏筱左似笑非笑的点点头，歪着头看一眼卫衫嘉说：“怎么办呢，都被你猜中了。”

若是以往，这样的斗嘴夏筱左一定不会这么快就认输，可是这一次，她心平气和的让卫衫嘉都没有话说了。

那顿饭吃的很沉默——不，我不是指饭桌上没有人说话，相反气氛热烈的很。除了卫衫嘉之外，我和许林乐和夏筱左都在不停的说话，说那些分开之后发生的好玩的事情，说最新的八卦，说最近好看的电影，等等等等。所有可以拿来说的都被我们说了个遍，但，就是不触及内心。

大家似乎都默契的达成了一个共识，说着嘻笑热闹的话，扬着张扬明媚的笑脸，但是小心翼翼的藏着心里沉沉的心事。

其实我很讨厌这样伪装的快乐，可是我也怕把表面这份欢快撕破之后，会让事情变得更难堪，然后连伪装的快乐都没有了。我总是很害怕改变，害怕暴露，害怕事情失去平衡，有一种鸵鸟一样的心态。可是如果我有预知能力的话，如果我知道事情后来会发展到这样不可收拾的局面的话，那么即使当时会把夏筱左的伤口挖的鲜血淋淋，我也会狠下心来，把她所有快乐的面具通通撕破。

可是，谁又能在今天知道明天的事呢?所以这世上总有那么多遗憾，让人痛彻心扉。

我是在接到夏筱左电话的时候才知道卫衫嘉出事了。

卫衫嘉，出大事了。

那是夏天才露出一半媚态的初夏，街上梧桐树上的叶子油亮而鲜嫩，充满了一种旺盛的生命力。各色各样的夏花前赴后继的开始盛开。我和夏筱左坐在医院大草坪旁的长木椅上，晒着太阳，好像自己也是一朵要在夏天盛开的花朵一样。我甚至能听到自己骨骼生长发出的“啪啪”声。

草坪上有穿着病服的小孩子在跑来跑去的玩耍，他们看起来那么健康，每一个都笑容纯真，风里都是他们快乐的笑声叫声嘻笑声。

夏筱左终于愿意和我讲事情的全部。她去北京后发生的故事，她的遭遇，以及卫衫嘉为什么现在会躺在急诊室的手术台上。

 

夏筱左是怀着梦想去北京的，那个梦想庞大而华丽，天真而美好。可是就是因为太过庞大华丽，太过天真美好，在现实面前就显得格外的不堪一击，一下子就破碎了。

夏筱左和那家北京的经济公司签了八年的长约，她的经纪人许诺说会动用全公司可以动用的资源，竭力把她捧为新生代最瞩目的明星，让她参演国际大导演的戏，请知名音乐人给她量身打造处女大牒，以及等等等等听起来很美好的事情。

其实这样的话，哪怕只是说给一年后的夏筱左听，她也不会相信的。可是十七岁那一年，她心里住着一个似乎永远没有办法爱她的人，她的爱那么绝望，她试图寻找一个新的出口开始一段新的生活，急于逃离，想成为让卫衫嘉瞩目的女人再回来的强烈愿望让她失去冷静思考的能力，轻信了那些美好的梦。

去北京之后的第一个星期，公司还安排夏筱左上了一些形体训练、化妆、唱歌等课程。第二个星期，夏筱左的经纪人就开始带她出席各种晚宴，出入各种娱乐场所，说是去见见大导演，混个脸熟，打开路子，以后容易上戏。——可是那些所谓的大导演，一个个都脑满肠肥，大腹便便，爱在饭席间讲黄色笑话，在KTV的包房里动手动脚，却搞不清楚斯皮儿伯格到底是打篮球的还是拍电影的。

夏筱左开始觉得事情不对，她抗拒出席那些应酬，她说她要回家，她试着逃跑了几次，可是最后都被人捉了回去——而且没有钱，没有身份证明，在举目无亲的北京，夏筱左无处可去。

夏筱左第三次逃跑被捉回来的时候，她的经纪人，就是我和许林乐在步行街见过的那个瘦男人把夏筱左签的合同丢在她脸上，说：“有本事你逃了就别被我找到，若会被我找到，那你就别逃！你看清楚你自己签的合约，你现在想不干已经来不及了，你做上几辈子都付不清这违约金。你跑了，我这还有你家的地址，你爸爸，你妈妈，还有你爸爸的老婆，你爸爸的女儿。他们没钱，那就用命抵……你应该知道，我不是随便说说。”

夏筱左当然知道他什么都做的出来。她亲眼看到过之前在她面前表现的像个文质彬彬的绅士的她的经纪人徐重，是怎么把一个十九岁，怎么也不肯在他的“客人”面前跳脱衣舞的女生打的只剩下半条命的。

相比而言，徐重对夏筱左，算是忍耐有加了。

那段时间徐重没有再安排夏筱左出去应酬，夏筱左就整天待在住的地方。不是开着电视发呆，就是躺在床上睡觉，那个不肯跳脱衣舞的女生住在她隔壁，有时她们会一起煮个泡面，说说话。

那个女生叫杨柳，从海南一个很偏僻很贫困的小村庄考到北京念大学，她是他们村第一个大学生，全村的人都为她骄傲。

可是北京太大太繁华了，让初出家门的杨柳看花了眼。而不菲的大学学费和高物价也让杨柳没有办法安心的在象牙塔里念书。她发过传单，卖过化妆品，摆过小摊，在人员复杂的酒吧端过盘子……几乎所有她能找到的工作她都做过。直到有一天，当她在超市穿着可笑的宣传制服推荐新饮品免费试饮时遇到了徐重，生活开始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徐重签了杨柳做模特，安排她上形体塑造，化妆，服装设计，舞蹈等等课程，开始两个月没有工作但是有丰厚的酬金。一开始还心有疑虑的杨柳放下心来，并且随着对模特这一行的了解，她也真的开始喜欢上了这一行，希望将来有所成就。可是后来……

杨柳说徐重的公司表面上是个演艺经济公司，承接各种商业演出，接过各种大小明星的演唱会，宣传什么的，旗下也签了很多资质颇优，这些年来崭露头角的新人，但实质上，它其实是一个专门为徐重背后的大老板洗黑钱的工具而已。并且借着现在许多少男少女渴望做明星，一夜成名一步登天的心理，暗地里做着淫媒的勾当。

有些人放的开，在金钱名利的诱惑下轻易就解了衣衫，有些不情愿的，在长期的威逼利诱下也慢慢屈服了，还有些破财消灾的，剩下杨柳这样，既不肯屈服又没有钱财的，只好一直过着担惊受怕，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生活。

听了杨柳的经历，夏筱左这才真真切切的知道自己昏头昏脑的上了贼船。

其实徐重对夏筱左还不错，每天都会来看她，也不逼她做什么，有时甚至只是带着外卖上来和她吃顿饭，坐在沙发上看看无聊的电视剧。

有一次徐重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喝的醉醺醺的，应该才从什么席宴上出来。一进门就抱住夏筱左，一个劲的傻笑。

他说：“筱左，上次你见过的那个陈董看上了你，给我一百万，让我把你‘转’给他……一百万，对我来说这买卖稳赚不赔，而且价钱还有的商量……如果是别人，我一定就‘转’了，可是因为是筱左你，我居然不舍得了……我不舍得呀……”

徐重说完就歪着头，抱着夏筱左睡着了。虽然他的身体很热，散发着一股酒气，可是夏筱左却浑身冰冷，一点挣开的力气都没有。更让她害怕的是，她忽然想不起卫衫嘉的脸来，想不起他斜着嘴角坏坏的微笑的样子，想不起他凝神看人时眼睛里漫无边际的忧伤，想不起他说那些伤害她的话时脸上拽拽的表情，想不起他面对她的喜欢时冷漠的无动于衷……她什么都想不起来，她甚至开始怀疑起现在的夏筱左还有没有机会，有没有资格像以前那样洁白无暇的去喜欢卫衫嘉。

夏筱左做了徐重的女朋友，陪他出席各种他需要她出现的场合，像一尊没有生命的傀儡娃娃，但依然美丽的让众人惊艳。

这次跟着徐重回小城谈生意，夏筱左没想过会遇见我们。也确实，她出入的地方和我们两点一线的校园生活没有任何重叠，若不是因为巧合，若不是因为小城实在太小，我可能永远会相信夏筱左在哪里哪里拍戏，为着自己的梦想奋斗着。

说到梦想，夏筱左忽然笑了一下。她的嘴角是上扬的，露出笑的表情，眼睛是弯的笑眼，可是眼神却麻木的没有任何温度。

“有一段时间，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都觉得又有一些梦想死掉了。后来有一天，当我睁开眼睛看到身边的徐重的时候，我终于发现那天没有梦想死掉——因为它们已经全部死光了。”

我听着夏筱左说这些话，在温热的阳光里闭上了眼睛，心里是挖心挖肺般的痛。

“那么卫衫嘉又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呢？”我问。

一说到卫衫嘉，夏筱左脸上的表情就变了，她皱了皱眉头，嘴唇轻微颤抖，后来终于还是克制不住捂着脸哭泣起来，一遍一遍的说：“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原来那日徐重带夏筱左出去参加应酬，而卫衫嘉的爸爸也是受邀方之一，那天卫衫嘉不知为何也出现在了那个饭局上。

你可以想象当卫衫嘉看到妆容成熟衣着风尘的夏筱左，而习惯在那种场合面无表情的夏筱左看到卫衫嘉时，两个人都有多么的惊讶，那瞬间在彼此心底卷起的惊涛骇浪足够毁天灭地。

可是他们两个，同时又都是演技多么好的演员，很快就各自调整情绪，进入各自的角色。

可，始终无法自然。尤其是当其中一个秃顶中年男人，望着夏筱左去洗手间的婀娜背影，神色猥琐的对徐重开着夏筱左的荤色玩笑，说什么时候借他“玩几天”时，卫衫嘉失控的冲过去就揍了那秃顶一拳。

当夏筱左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整个局面已经乱作一团。卫衫嘉陷入一种无法自控的状态，只是认准那个秃顶不停的揍他踢他。三四个人上去拉他，又被他挣开，冲上来又是一顿暴打。

夏筱左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卫衫嘉，差点被他甩飞，也挨了几下之后才安静下来。然后卫衫嘉推开夏筱左，看一眼哭的脸上的妆花成一团的夏筱左，没有任何表情的走了。他的拳头还在流血，可是他脸上没有任何疼痛的表情。

因为卫衫嘉爸爸的关系，而且大家都急着把秃顶扶起来，查看他的伤势，也没人拦着卫衫嘉。

夏筱左就站在原地，哭到胃抽筋，也一直一直望着卫衫嘉消失的方向。

夏筱左失魂落魄的跟着徐重回到住的宾馆，徐重没有多问她什么，只是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说：“你朋友，也许会有麻烦。那个秃顶不是善类。”

可是那时的夏筱左整个人陷入一种放空的状态，什么也听不进去，没有办法思考，只是呆呆的缩在沙发上一个劲的沉默的掉眼泪，脑海中一遍一遍的回放卫衫嘉最后看她的那一道眼神。

多么锋利。多么失望。好像永远都不想再见到她的样子。

每想一次，眼泪就落一次。

谁都不知道为什么走着走着，事情就走到了今天这般田地。

而更让夏筱左想不到的是，徐重的话，竟然在三天之后变成了现实——任卫衫嘉的爸爸在小城有多么大的权势，都无法震慑和按耐住秃头想要“弄一弄”卫衫嘉的心——他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怎肯就这样平白无故让一个毛头小子狠揍一顿，面子里子全无？

卫衫嘉是在放学路上被五个持械青年堵在弄堂死角的。他一开始还以为是他以前惹的麻烦来寻仇，没有怎么放在心上。因为以前惹的一般都还是在校学生，再怎么狠也不至于穷凶极恶。可是这一次，他还没开口问对方的来头，就被一铁棍打在头上，蒙了。

等有人经过那里发现倒在血泊中的卫衫嘉时，他已经一点意识也没有了......

 

夏筱左哭哭停停的，说完了她所知道的整个故事。这时候，二楼卫衫嘉动手术的楼道里忽然热闹起来。从我们坐的长椅处望上去，能看到穿着白色制服的护士小姐在走廊里匆忙的跑来跑去。

有什么东西的影子落在了我和夏筱左身上。我抬起头，看到我们上空有一块巨大的厚实的白色云朵，遮住了我们头顶的一寸阳光，阴影把我们全部覆盖。我心里的那些不安像潮水一样汹涌起来。

夏筱左也应是感觉到了。她念着卫衫嘉的名字匆忙的站起来，可是还未走出几步就晃了晃，摔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夏天来了。

一年四季里我最喜欢夏天，因为它热烈，健康，明亮，快乐，充满勃勃朝气。可以穿舒服的棉T和漂亮的花裙子，可以和许林乐卫衫嘉顾白夏筱左林素等等等等一起去水上乐园玩水，一起去海边冲浪，一起在开足冷气的房间里打电动，一起趴在冷饮店的木桌子上发呆，一起在热辣辣的阳光下晒的满脸通红，然后把大冰块嚼的咯吱咯吱响......

有很多很多有趣的事可以做呢。有很多很多有趣的事，我们还没有一起做过呢。

夏天永远是和生命和快乐联系在一起的。可是为什么，这一年夏天来临的时候，我却看不到任何明亮的色彩？

那天的云朵是否真的料到，我们的时光已经走到了尽头？

半夏锦年 第九章

 

卫衫嘉，男，2004年6月11日傍晚5点12分，因失血过多抢救无效死亡，终年十七岁。

 

夏筱左没有出席卫衫嘉的葬礼，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自那日医院分别之后，我再也没有看到过她。

卫衫嘉出殡那日我一直未哭，我只是死死拽着许林乐的手，神情平静。我以为我看起来的样子应该是很坚强的，可是许林乐后来说，那一天他几乎不敢看我。因为我虽然没有哭，可是样子却比那些哭的很惨的人还要糟糕。脸上的表情都是扭曲的，好像脸上贴着一层薄薄的面具，轻轻碰一碰，整个人就会随时崩溃掉一样。

其实整个葬礼上，除了那些唏嘘卫衫嘉那么年轻就往生的长辈之外，真正悲伤的只有我们几个朋友，还有就是卫衫嘉的爸爸了。

我想，那个在这座小城里叱咤风云的男人，一定是用着他最柔软的心爱着他的妻子，然后用同样柔软但是无措的心爱着他的儿子，所以才能在当初流言满天飞，妻子又神智不清的时候，依然未曾有丝毫动摇的爱着她，所以才会在儿子的灵堂前深锁眉宇憋红了眼睛。

晚上守灵的时候，我和许林乐坐在他身边。他和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说了很多卫衫嘉小时候的事。

他说小嘉小的时候长得肉呼呼的，又可爱又漂亮，非常讨人喜欢。谁看见了都想捏一捏他，抱一抱他。他那时候也非常乖，不像后来脾气变得非常臭。他叫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什么的，叫得特别甜，大家都喜欢他。

他说小嘉刚懂事的时候主意就特别大。那时候他喜欢看机器猫，可是他妈妈不让他看太长时间电视。有一次他一生气，就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去他奶奶家看完一集动画片，然后再一个人走回来。

他说你们知道小嘉他妈妈的事吧？我知道那件事对他打击特别大，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他说......那个孩子心事太重，总是喜欢把什么都放在心里，什么也不说......

这些年我也确实太忙了，有点忽略了他......

他说你们知道吗？小嘉虽然打架的时候特别凶，可是其实，他很怕死的。他妈妈家的病可能是会遗传的，他以前就特别担忧的问过我，说他会不会有一天忽然就疯了死了呢？哈哈......真是个傻孩子......

这样的回忆，在这样的地点，这样的时分听来，真是又美好又伤痛。

卫衫嘉的爸爸其实并不需要听众的回应，他只是一个人兀自沉浸在回忆里无法自拔，那是舒缓中年丧子悲痛的一种方式。所以我和许林乐都只是沉默的坐在他身边。单纯的陪他，静静的坐着。

纸钱燃烧成灰烬，像湮灭的蝴蝶一样纷纷往上扬，像是真的有那样一个灵魂聚集的地方。十七岁的卫衫嘉就眼巴巴的站在那里，等着我们烧钱给他，然后他就又可以像在人世一样过着贵公子的生活。

我甚至想象出他装着纨绔子弟的模样，抖着腿甩着厚厚一沓纸钱的搞笑模样。

我很想笑一笑的，真的。可是我笑不出来。

我还想起了夏筱左，那个用劲全力喜欢着卫衫嘉的女生。这个世界上，如果说有一个人，愿意让她失去所有来换得他的幸福的话，我想那个人一定就是卫衫嘉。

她那么喜欢他，可是最后却要以这样的原因送走他。她心里的内疚和悲伤，恐怕是我和许林乐心里的千千万万倍吧。

不知道现在，她在哪里呢？

她终于知道自己不是冷笑话里那个北极熊不想和她玩的小企鹅，她终于知道她在北极熊心里也是有着一份沉甸甸的分量的，她终于得偿所愿了。可是这个疑惑的解答原来需要用死亡的方式。多么惨重的代价。

如果有的选，我想，她一定情愿自己永远是那只走在路上追寻着北极熊的小企鹅，宁愿爱的没有希望也不要让爱绝望。

我也终于开始渐渐了悟，为什么卫衫嘉要用那么隐秘的方式喜欢夏筱左，为什么明明喜欢却不要她靠近，为什么明明想要却说不要，为什么明明爱着却要假装不爱。

——那个笨蛋，他一定是怕自己也有遗传性精神病，不知道自己哪天就疯了死了。如果和夏筱左在一起的话，他就会拖累了她吧。

他真的，是个笨蛋呢。

午夜的时候我觉得很冷。我扭头对许林乐说：“你能抱抱我吗？”

许林乐看看我，然后张开温暖的手臂，轻轻拥我入怀。

我在他怀里闻到熟悉的安心的味道，我憋了一天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只清清浅浅的落了两行，通通落在许林乐的衣服里。

我一闭上眼睛，目光好像就能穿破时光的界限看到2003年夏末的天台上，那个坐在栏杆上发呆的安静少年，看到他转过头来冲我白牙森森的微笑，我甚至似乎还能闻到他安静的望着我的时候，那一股特别宁静特别清新的花香似有若无的一点一点四溢开来。

可是那些场景那些画面，我以后再也看不到了呢。

心里堵的慌，我声音闷闷的对许林乐说：“我想卫衫嘉。很想。很想。”

许林乐把下巴搁在我的头顶，轻轻说：“我也是。”

顿了顿，他又道：“我以前不知道，原来他是个勇敢又胆小的男人。我决定，不讨厌他了。”

我用袖子堵住嘴巴，在凌晨时分，悲伤的哭泣起来。

 

2004年的夏天，传说是我所生活这座小城五十年来最热的一个夏天。可是我却没有任何感觉。因为我的心还沉浸在卫衫嘉的死亡里，冰凉冰凉的。

我走在酷暑的正午街头，阳光热辣辣的兜头兜脸的落了我一身，皮肤有一种要爆裂开的感觉，可是我却不觉得难受，只觉得痛快。

我坐在林素家的地板上，端着一个装满冰沙的大碗看已经改名叫哆啦A梦的机器猫。冰沙化了，碗身上凝结的水珠滴滴答答落了一地，而我的眼泪滴滴答答落了一碗。

其实算起来，我和卫衫嘉也没有认识很久，可是有些人之间的感情是没有办法用时间来度量的。我们认识一天相当于别人认识一年。我现在已经想不起我初中同桌的脸了，可是卫衫嘉的脸，我想不论是一年还是两年，五年还是十年，我都永远永远不会忘记的。

我们曾那么坦诚那么接近的靠近过彼此的心，真诚的向对方裸露自己的软弱和害怕。那些从不对外人道的阴暗面，也愿意转过身来给对方看。

我们的灵魂，惺惺相惜。

我知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今天坐在一起把酒言欢的人或早或晚都要分离。可是我从没想过，会和卫衫嘉分离的这般早，且是以死亡的方式。

林素从身后抱住我，下巴靠在我的颈窝里。她说：“撩撩，你不要这样。你这样，我好心疼。”

我一点一点的回过神来，一点一点抹干净眼泪，对林素露出笑容，除了泪痕，脸上找不出刚才伤心过的痕迹。

我指着眼睛回头对林素笑嘻嘻的说：“天气太热啦，我眼睛出汗而已，你心疼什么？”

林素的手依然松松的圈着我的脖子，她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我。我们的脸离的很近，我几乎有种错觉，觉得林素的眼睫毛有轻轻的刷过我的眼睫。

林素的眼睛长得可真美丽，像两弯皎洁的月亮，又像两汪深深的泉水，眼底有鳞鳞的光。

“干嘛这样看着我？”我笑。

“眼泪。”

“嗯？......”

林素忽然伸过脸来，亲了我嘴角一下，我倏的睁大眼睛僵在那里。

“我是说，你那里，有眼泪没擦干净。”林素轻轻点一下她刚才亲吻过的地方，然后神态自若的拿过我手里装冰沙的碗去厨房。

我有些晕晕乎乎的搞不清楚状况，只好继续转过头看机器猫的动画片。

后来我想，也许当时我就是知道谜底的，可是我不想知道，我不想自己确认那个最后的答案。我害怕。我宁愿这样胡里胡涂的，然后等有一天，当答案自己跳到我面前迫使我不得不面对的时候才去面对它。

许林乐说的对，我也许天生是属鸵鸟的。

 

那天之后我没有再见过林素。一次她找我的时候我和许林乐出去了，一次我去她家的时候她不在家。

七月下旬的时候我接到林素的电话，她说她想考美院，所以要到省城去进修一下美术。

林素的成绩那么好，考普通的一类院校根本就是十拿九稳的事。很多人读美术其实只是无奈之举，曲线读大学的方式，可是林素，她说她是因为梦想。

她想要为自己喜欢的事情努力一下，而不是按着别人为她铺设好的路，规规矩矩的走下去。

我说：“林素，加油呀，你一直是我的理想，你是我想要成为的女生的模样，你的梦想都会成真的。加油哦。”

林素在那一头沉默，忽然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撩撩......”似乎是欲言又止，但是最终，她没有说再见，就轻轻挂上了电话。

顾白说林素这样的行为简直就是拿自己的人生开玩笑，对自己和父母，都不负责的行为。可是我却觉得林素这样很好啊。人生中有太多人力无法控制的事情了，所以那些你能控制的，你想为之努力和奋斗的事情出现的时候，好好把握它，好好为之拼搏，这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呀。光想想都让我觉得热血沸腾。

我总是很容易被“梦想”这类的词语打动。

顾白看我一眼，他说：“撩撩你可知道，把自己的人生过的太任性，那是要付出代价的。而那代价具体是什么，在上天把它要的代价从你身边拿走之前，你可能是不知道的，无法预量的。

你知不知道，那其实是挺可怕的。你和林素只想到为了喜欢的事情、人努力，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可有没有想到，如果那些美好都破灭了，或者在奋斗努力的过程中遇到了其他的事情，把你们本该安稳的人生全部打破，那还能美好吗？林素一直说我把人生过的太无趣，我也知道。可是撩撩，有时我真不明白你们在想什么，难道安稳一点的人生不好吗？”

那是顾白，第一次一口气和我用那么严肃又急切的语气说了那么多的话。其实我不是太赞同顾白说的话，可是我知道他的这种想法也是没有错的。

我一直觉得每个人都有权力选择他想要过的生活的权力。例如顾白想要按部就班的安稳生活，而林素想要生活朝着自己希望和喜欢的方向走——谁都没有错的。

而顾白，他那么急切，其实只是因为那个对自己的人生“任性妄为”的人是林素吧。如果换作别人，我想他一定可以像我这样欣然祝福。

夏筱左去北京的时候我曾担心过她，怕她被欺负，怕她辛苦，怕她过的不好。因为夏筱左是一个喳喳呼呼，看起来很威猛，但其实和纸老虎一样脆弱的傻姑娘。可是无论林素做什么样的决定，她要走什么样的路，遇到什么样的事情，我一直都相信她永远可以镇定自若的完美解决。——只因为，她是林素。

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对林素有了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和信任。在我眼里她是那么完美和优秀的女孩子，漂亮聪明理智，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能让她失败，还有什么能停止她前进的脚步，还有什么能阻止她飞翔的翅膀呢？

所以我一直觉得顾白的担心，是多虑了。可是当高三那年的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当我有一天忽然在校园里看到神情寡淡的顾白时，我忽然整个人就空白了。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样的反应。因为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林素和顾白身上。

我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生活也算对我不薄了，它一次又一次的给我惊讶，一次又一次的让我好不容易平静的生活再起波澜，让我在短短十数年的生命里就经历了也许旁人数十年都未经历过的跌宕人生。

许林乐说，顾白是被省中劝退的，没有办法才转的学。因为他成绩好，我们学校为了提高升学率的百分点，所以收了他。顾白退学的原因并不是很清楚，各种传闻都有，但其中传的最广的，说是和林素有关。

因为顾白被劝退的三天之后，林素也休了学。

顾白其实已经转过来有一个多星期了，可是他既没有联系我也没有联系许林乐。据他们班的人说，这一个星期里，他甚至除了上课回答问题之外，没有和班里的任何一个人说过话。他永远都穿着白色T恤坐在教室后面那张另外加的位置里，不是听着耳机低头做习题，就是跑到没有人的天台上一个人坐那里发呆。

除了面无表情这种表情之外，这一个星期来，顾白没有露出过其他表情。他在陌生的环境里长成了一棵沉默阴沉的树，枝叶森森荆棘丛生，不让任何人靠近。

我问许林乐，顾白是因为什么原因被劝退的呢？

从小到大顾白都是所有学生里最让老师放心的那个，如果有一百条路在他面前，他一定能准确的选出最平稳的那条，然后坚定不移的走下去。他喜欢安定，喜欢有秩序，喜欢一帆风顺，照理，他是绝不可能会惹出什么麻烦以致要被学校劝退的。

许林乐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说：“那事情，和林素有关。”

直到夜自修快开始的时候，我才在实验楼的楼顶角落里找到顾白。他居然靠着身后的栏杆睡着了，左耳戴着耳机，右耳的耳机已经掉下来，搭拉在胸前。暮色中微凉的风轻轻吹过他的发稍。我轻轻的在他身边坐下，把那个右耳机放到自己的耳朵——原来顾白在听爱薇儿旧专辑里的那首《SKATEBOY》。

我就那样和顾白分享着一个耳机，呆呆的坐在他身边看他熟睡的模样。

无论过了多少年，无论发生了多少事，无论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变的亲密还是疏远，当我静静的望着顾白的时候，我总觉得我的目光轻易就能够穿越厚重的时光，一下子就回到我们最初时天真无邪的模样。

小小的顾白干净纯白，聪明善良。小小的骆撩撩笑的丑丑的站在他的身后，身上有灿烂的阴郁，隐秘收藏的自卑，和小小的但是坚不可摧的执扭和坚持。

我曾经那么痛恨自己的童年，痛恨那段充满身体和心理双重疼痛的生命，痛恨为什么其他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疼爱的时候，我永远都只有我自己。我不明白为什么幼儿园里只有顾白肯伸出手轻轻拉住我和我一起玩，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不认识的小孩要向我丢石头，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总要那么可怜，像路边被人丢弃的小狗小猫一样——明明我也有家呀，明明我也有爸爸呀。

可是现在，当我走出童年很久之后，当我变成一个开始有力量保护自己的人的时候，当我不再对那些生活的不公平耿耿于怀的时候，当我身边的人也开始渐渐长大，愿意放注意力在我还不算太糟糕的灵魂而非脸上的褐色胎记时，我却忽然又怀念起那段时光来。

因为在那时候，虽然骆撩撩是不开心的，可是顾白是开心的，林素是开心的，夏筱左是开心的......还有很多很多人都是开心的。他们的童年阳光明媚，笑容纯真不含杂质。

可是现在呢。骆撩撩自己没有以前那么可怜了，可是顾白的笑容没有了，夏筱左消失了，卫衫嘉离开了，林素下落不明。我看着我周围的人一个一个遇到不开心的事情，我比我自己遇到不开心的事还要难过。

我总觉得我的朋友，他们都是这个世界上最该得到幸福和快乐的人——至少比我要该得到，并且比我需要。因为我已经习惯了生活的小伎俩，我不怕伤害，我是无敌的小女超人，即使被伤的体无完肤，也可以像踩不死的杂草一样重头再来。

可是，我怕我的朋友们，他们不是这样。

所以我宁肯所有那些不好的事情都发生在我一个人身上。

我不知道顾白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睁开眼睛看到我的。我只知道我胡思乱想着，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的脸离他的脸很近，我的手指沉没在他的头发里，摆出梳理的姿势。

我知道，这样的动作，很暧昧。

我和顾白不是没有过亲密的动作。很长时间以来，我们都像没有性别的好朋友一样，相亲相爱。我们曾在走山路的时候拉过手，我们曾在分别的楼道灯下深深的拥抱，我们曾在沮丧的时候拍拍对方的脸说加油，我们曾在喝高的时候头挨头的凑在一起睡觉。

可是哪一次，都没有这一次的靠近暧昧。

夜色已经完全的降了下来，夜自修开始之后的校园安静的听得到生命之路快走到尽头的夏虫的哀鸣声。顾白的脸藏在夜色里，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得到他眼睛折射出的一点点光亮。

我有些无措的想要把身体挪远一点的时候，顾白忽然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甚至身体前倾，把我们之间的距离拉的更近了一些，鼻尖和右边的侧脸暴露在月光下，而左边的脸则墨色更加浓重。

他直直的看我十秒钟，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而后忽然说：“骆撩撩，你要和我在一起吗？你不是，一直都喜欢我吗？”

请你想象一下这样一个场景：你抱着一个透明的玻璃鱼缸，那里面装满了水，还有一条你挑了很久的水泡眼的红色金鱼。它美丽的像个穿着缥缈长裙的公主，在你怀里悠然的游来游去。它是你的珍宝，你心里的骄傲，你藏着不愿与人分享的秘密。你小心翼翼的守护着它，从喧闹的人群里安静的走过，不让任何人看见它，不让任何人打扰它。

你以为谁都没有发现它，你以为你把它保护的那么好，谁也没有办法伤害它——它是你一个人的宝贝。

可是有一天，有一个人忽然走过来问，你缸里的金鱼呢？——你这才发现原来你怀里藏着一条金鱼这件事根本就不是一个秘密。你自以为把所有的细枝末梢都小心收藏，细心安放，你以为只要你不说就永远人没有发现，你以为大家都风平浪静粉饰着太平，可事实上，其实你除了欺瞒过了自己之外没有欺瞒过任何人。

原来你的秘密根本就不是秘密。你的收藏技术真是拙劣。

当顾白握着我的手腕问：“骆撩撩，你要和我在一起吗？你不是，一直都喜欢我吗？”的时候，我瞬间有一种觉得自己怀里的鱼缸碎掉的感觉。它被什么东西狠狠击碎，细小的玻璃片四分五裂的扎入我的身体，埋入我的每一个毛细孔。

那样的伤痕，有一天终会好，可是那些碎片，也永远会留在我身体里面。

我知道我应该骄傲的说“不”的，即使被喜欢的少年拆穿了我所有心事，看破了我自以为隐秘的暗恋，但是我的骄傲，它怎么可以碎掉呢？

我不知道顾白为什么会在那天晚上说出那样的话，可是我知道，无数个可能成为理由的理由中，绝不会有一个是因为他心里有和我一样的爱可以作回应。

执扭坚持如骆撩撩，她怎么能忍受这样的“在一起”呢？若是换作别人，若是换作一道无关痛痒的心理测试题，她一定会想也不想的SAYNO。

虽然还未曾真正遇见两情相悦的爱情，虽然对自己脸上的褐色胎记始终有卸不下的自卑，虽然不敢像夏筱左那样奋不顾身的勇敢去爱，但是骆撩撩，她其实始终信仰爱情，愿意侍奉爱情，不曾想让自己的爱情里混入一点杂质玷污了它。

可是，问出那句话的人不是别人，是顾白呀。

所有骄傲固执坚持等等等等，都可以在他的目光里，分崩离析，支离破碎。

手机在我的口袋里一遍一遍的唱：“若不是因为爱着你/怎么会夜深还没睡意/每个念头都关于你/我想你想你/好想你......”

我知道一定是许林乐因为找不到我而打电话给我，可是我看着顾白，我的手腕被他握在手里，我知道现在他的心在别处受了伤需要我的慰藉，我知道我只是他手里暂时握住的一根稻草。我也知道前面是一个大坑，如果我掉头就走，明早醒来骆撩撩还是骆撩撩，顾白还是顾白，他们还是最好的朋友，一切如故，可是如果我选择纵身跳下去，那么就什么都无法预料了。

前路是茫茫一片。

可是，那电光火石的一刻，我哪有那么多力气思考呢。

我只是又惊慌又忐忑又心痛，但还是假装镇定的点点头，我说：“好。顾白，我们在一起，请你不要再伤心。”

我和顾白一前一后的走出实验楼。顾白走在我的前面，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脊背挺的很直，虽然穿着白色衬衣的背影分外清俊好看，可是我却始终觉得，那白色的衬衣下，有一个生了病的灵魂。他就像一棵初夏的小树，但是被突如其来的坏天气吹断了枝桠，裸露的伤口处散发出一种辛辣凛冽的气息。

顾白在实验楼门口忽然停了下来，然后转过身对我晃了晃手，算是告别，然后转身去理科班的教学楼。我的视线之前一直被顾白遮挡着，他走开之后，楼前的苍白路灯在瞬间忽然就冰凉的打在了我的身上。

我看到形单影只的许林乐站在路灯下面，怔怔的看着我。

我望着许林乐，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狠狠抱住他崩溃的哭一哭。可是，我有什么好哭的呢？我甚至找不到哭泣的理由。我只好也傻傻的站在那里，怔怔的望着许林乐，脑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空白的一片，像没有了信号的坏电视机画面一样，只有白茫茫的一片雪花。

许林乐的手里还握着手机，而我的手机还在我口袋里一遍一遍不知疲倦的唱着：“若不是因为爱着你/怎么会夜深还没睡意/每个念头都关于你/我想你想你/好想你......”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才看了手机，一共有十六条新短信，十七个未接电话。按每个电话唱三遍“若不是因为爱着你”才自动切断，那么那个晚上，莫文蔚在我的口袋里寂寞的整整唱了五十一遍——“若不是因为爱着你/怎么会夜深还没睡意/每个念头都关于你/我想你想你/好想你......”

大象吃定狮子，狮子吃定老虎，老虎吃定老鼠，而大象又被小小老鼠吃定——这是斗兽棋里的游戏规则，而我们也被锁在这样奇怪的感情链里，纠缠不清。

半夏锦年 第十章

 

有些事情根本就无法解释，也难以解释，因为不是每一件事情都有一个说得清楚的原因的。说什么话，做什么决定，有时往往只是一念之间——而那一念到底来自哪里，谁又知道呢？

我现在回想高三时和顾白所谓“在一起”时的那段时光，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时会有这样盲目的决定。我甚至想不起那时的自己在想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

记忆中，那段时间里的骆撩撩变成了一个不太爱用脑子的女生——因为想的越多，悲伤就越多，需要烦心的事就越多，不如干脆放弃，什么都不想。不想其他人的眼光，不想顾白说我们在一起的原因，不想许林乐的心情，不想自己的丑陋黯淡和顾白即使不说话也自有光华的优秀......

不想不想不想。我什么也不想，我只是痴痴的做一个恋爱中的小女孩。每天放学我都在文科班和理科班连线的中点处等顾白，然后一前一后的去食堂吃饭，吃完饭我在水台边洗碗，顾白就站在我身边陪着我。他也不说话，他只是眯着眼睛站在我身边望着来往的人群，望着凋零的叶子，望着墙角的蜘蛛网。

我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敏感的得悉顾白心里的想法了。我彻底失去了那种与顾白心有灵犀的能力。

我真的变成了愚钝的女子，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少年，恋爱一场——可是我知道我愚钝但并不天真，少年美好，可他似乎并不属于我，我们以恋爱的名义牵着手，可是我感觉不到对方手心里的温度。

我从一开始的时候就知道我们一定不会长乐未央。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林素和我说的那段话，那种温暖安定简单的小幸福，我把所有期待和希望放到下辈子，或者下下辈子，还比较有可能一些。

我和顾白在一起之后，和许林乐一起的时间就少了很多很多。但是最郁闷心烦的时候，最不开心的时候，我想到的第一个人，永远都是许林乐。

我一直都说，许林乐，认识他是骆撩撩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他永远是最温暖最踏实的存在。

在喜欢和被喜欢的世界里，先喜欢的那个，永远是输家。

因为你是先喜欢的那个，因为你累积起来的喜欢比对方要多，所以你所有的悲喜欢颜全部全部都被几根线牵扯住，而线头，攥在那个你喜欢的人手里。他动动小拇指你就难过的要哭泣，他伸伸食指，你就又欢天又喜地；他皱一皱眉头，你就怕他不开心，他扬一扬嘴角，你连阴雨天都觉得是大晴天。

那时候，傻乎乎的骆撩撩，就好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所有的喜怒哀乐都随着顾白而起伏。他翻手就能让她笑，他覆手就能让她哭。

许林乐说，他觉得我变的越来越陌生了。他说他认识的骆撩撩不是这样的。他说他认识的骆撩撩是一个心里住着一个长满刺的小恶魔和一个美丽小天使的傻小孩。她固执坚强脆弱倔强聪明善良，虽然她有时笨笨的，可是她从来都不会哭的那么没出息......

——彼时，我正因为长久以来顾白若即若离的冷淡而压抑的哭泣。也没有具体的原因，只是情绪累积到一个高点需要寻找一个发泄的出口。

我哭的泪眼朦胧的去看许林乐，他安静的坐在我身边望着远处的风景，淡淡的风吹起他额前的发，轻轻的晃啊晃。从我的角度看过去，我看不清许林乐脸上的表情，我只看到他四分之一的侧脸，他线条干净流畅的下巴，他微微抿着的嘴角，他长长的睫毛。

许林乐回过头来看我，脸微微侧开一些，原本由他挡住的阳光像细碎的金箔一样全部全部落在我的脸上，在我的视野里开出这个秋天最灿烂温暖的花朵。我眯着眼睛依旧看着许林乐，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我看不出他心里的情绪。

许林乐伸出手，他的手就像一只温柔安静的鸟，轻轻的停落在我的头发上，掌心的温暖直达我的心底。他声音也暖暖的，柔柔的，音调很低，但每一个字都说的很慢很清晰。他说：“撩撩啊，你快点，快点长大吧。把那些悲伤丢掉，丢在路上再也不要回去把它们捡起来。虽然你笑起来还是丑，可是，你的笑容像钻石的光芒一样，能让原本普通的小石头变成这个世界上最昂贵的东西......你要快乐呀......你不快乐的话，我怎么快乐呢？你不要害我伤心。”

我的心，它湿哒哒软绵绵的一片，又感动又无力。好像变成了一个柔软的包子，轻轻一戳就是一个小小的坑，很缓慢和缓慢，才能慢慢回复到原来的形状。

我瘪瘪嘴，又想哭了，可是这次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爱而不得——其实我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可是我知道这一次的每一颗眼泪都又温暖又珍贵。

那天我和许林乐并肩坐在小河边的草坡上，望着河对岸的大操场发了很长时间的呆。河对岸人声喧闹，人影奔跑跳跃，黑色的鸟群在婴儿蓝的天空中扑拉拉的飞来飞去。而河这岸，则安静的可以听到风从耳边吹过的声音，空气里有花朵枯萎的气味。

我问许林乐：“你还在喜欢你那个天下无双吗？”

许林乐轻轻皱了一下鼻子，侧着脸望着我，然后垂下眼睫黯淡的笑说：“是啊，还在喜欢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听了心里忽然难过起来，好像有什么珍贵的东西被抢走了，想要用力去夺回来，可是不知道怎么用力，不知道向谁去夺，更重要的是，我根本就没有什么立场去抢回我不想被抢走的东西。

我抱着膝盖，把脸深深的埋进自己的双臂间，闷声闷气的说：“她可真幸福啊。”

许林乐过了很长很长时间才笑笑的说：“我也这样觉得。”

我曾看到这样一句话，说，I love you not for whom you are,but who I am when I''m by your side。

我爱你，并不是因为你是谁，而是因为我在你身边的时候我是谁。

可是，当我在顾白身边的时候，我却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我就像张爱玲写的那样，都低到尘埃里去了。

那天我去理科班找顾白，碰巧他不在，转身离开之后又想起他说他书包里有本书让我还给许林乐，就又折回去，结果在他们班门口听到他的同学谈论我的声音。

——“那就是顾白的女朋友啊？顾白怎么会看上那样的人？”

——“你以为就你想不明白啊，全世界都不明白。在学校里闭着眼睛随便抓一个都比她强啊。”

——“也许她性格很好呢？不是听说她和那个很有名的许林乐也玩的很好吗？还有被人打死的那个校草卫衫嘉～诶，你们发现没，这个女人的朋友全是大帅哥～”

——“大概是自己没有外貌，所以就讨好这些帅哥以增强自信呗......”　　

——“唉，我还是觉得可惜，顾白这朵小百合就这样插到了一坨XX上面～”

......

我手脚冰凉的站在教室门口，然后用力推开了那扇掩虚的教室门，那刺耳的哄笑的声音戛然而止。我把脊背挺的很直，把步子迈的又正又稳。我从顾白的书包里拿出那本要还给许林乐的书，转身要走出他们教室的时候忽然又转过身去，眼神在那些女生的身上转了一圈，然后笑的分外甜的说：“真是对不起你们了，让你们输给一个丑八怪，输给一坨XX......这可怎么办呢，我让你们变成连丑八怪和XX都不如的人，真是很抱歉呢。”

用力关上教室门，我的眼泪立刻就落了下来。

我把书还给许林乐，然后很冲动的对他说：“许林乐，我要把脸上的胎记去掉。”

许林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微微俯下身细看我的脸，然后眯着眼睛笑的像只小狗一样的说：“你丑的很有风格啊，干嘛多此一举？没听说吗，凡身上有图腾的人，都是命格不凡的。”

“许林乐，我要把脸上的胎记去掉。”

“还有个说法说，胎记是上帝的吻痕，是天使在你出生之前给你做的记号。有一天，当你和你的父母失散了，当你和你的恋人离别了，无论过了多久，你们把彼此的模样遗忘了多久，他们也一下子可以把你从人群里认出来。这个说法多美好呀。”

“许林乐，我要把脸上的胎记去掉。”

许林乐渐渐收了嘻笑的神色，他沉默的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看着我的眼睛问：“骆撩撩，你是认真的吗？”

我用力点了点头，甚至因为点头的时候用力太猛，眼泪都被甩了下来。我带着哭腔的对许林乐说：“许林乐，我要把脸上的胎记去掉！”

许林乐手指轻柔的，一点一点的把我脸上的眼泪擦掉。他说：“好，我给你凑钱。”

那个周末，许林乐陪我坐在我们那座小城最大的医院的长椅上，等着护士叫我的名字。

我不说话，许林乐也不说话。我们坐在长椅的两端，看阳光透过高处的玻璃在地上画出的光斑。长长的走廊尽头因为没有采光的玻璃窗而显得格外阴暗，像是人生的甬道，谁也看不清未来的眉目。空气里有淡淡的苏打水的气味，它和悲伤的气味非常接近。

我不喜欢医院，一直都不喜欢。所以除非病的不轻，不然我轻易不说，也赖着不愿上医院。我讨厌医院冷冰冰的白墙绿地砖，我讨厌蒙着脸的医生护士用那种冷漠的眼睛望着我，我讨厌医院里小孩子呼天抢地的哭泣声，我讨厌那些每天每天都在上演的生离死别让人习惯到麻木——可是这一次，我却自己选择走进医院，躺在手术台上。

在上麻药的时候我闭上眼睛，好像又有眼泪流了下来，但是它沉默的滑过我的眼角就没入了鬓角里，迅速的没有任何人发现。

我告诉自己说，我要和过去的骆撩撩告别。我要和她告别。

——可是这样的告别，原来比我想象的要缓慢和艰难一些。

做完激光我满怀希望的去照镜子，可是镜子里的骆撩撩依然像一个长斑的苹果，丑的让人沮丧。

许林乐说大概还要过一两个星期，等色素自己脱落了才能慢慢看到效果。而且也不是一次就能彻底把所有印子都去掉，之后还要来医院像这样做几次激光呢。

我想这大概就像丑小鸭蜕变成白天鹅的过程一样吧，需要一段时间来慢慢积累美丽。

我捂住脸上那块微微灼热的皮肤，我看着镜子里的骆撩撩发亮的眼睛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某一天晚上，我在夜空下对顾白说的那段话：“有一天，有一天我骆撩撩眼睛会变大变凹，鼻子会变挺变高，皮肤会白变好，胸部会变大屁股会变翘腿会变长，留一头海藻一样的长卷发，穿露肩的华丽衣裙，在人群里变成让人惊艳的女人.....”

一定，一定会有这样一天吧。

当林素再一次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脸上的胎记已经浅了很多。它不再像一朵丑陋又嚣张的褐色大丽花盛开在我的脸颊上，吞噬我所有自信和笑容，而是浅的像一块淡淡的牛奶咖啡渍，又像是一湾浅浅的时光的痕迹。

很多人都说我变漂亮了——除了，顾白。他似乎根本就没有发现我的改变，这真是让我沮丧。

林素是在那年圣诞节晚上出现的。下了夜自修之后，穿的像个球一样的我在校门口买了一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捧在手里，然后有一个人忽然冲过来抱住了我。

我吓的睁大眼睛，一抬头看到林素亮闪闪的笑容，忽然就怔住了。

“林素......林素！”我大叫着丢掉红薯，也用力抱住了她，像个傻子一样“啊啊啊啊”叫个不停。

那天晚上林素拉着我的手，在平安夜的街头，在手牵手的情侣中间快乐的穿梭。原本我说要等顾白一起回家的，可是林素说她暂时还不想见其他人，然后就拉着我往和回家方向相反的方向走。我只好跟着她。

我有太久没有见到林素了，我看到她的时候心里好像烟火一瞬间绽放一样，什么欢乐烦恼都抛到脑后，所有的注意力都只被眼前的景物所深深吸引。

我和林素拿着刚拍完的大头贴一起从大头贴店出来的时候，前方那栋大楼顶部的大钟刚好敲了十二下。广场上数钟声的年轻男女们都欢呼起来，有的甚至拥吻起来。

林素牵着我走过拥挤的人潮，不时回过头来和我说话，侧脸看我，把嘴巴凑到我耳边小声笑着问：“耶稣诞生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不知道为什么，每当林素靠近我的时候我都会莫名其妙的觉得心跳的很快。她斜着眼睛清清浅浅的看人一眼，然后垂下眼睫兀自微笑的样子，美丽的别有风情。林素身上有一种清朗的气质，既像孩子一样纯真，又像少女一样甜美，还有少年式的勇敢和坚毅。

林素是我梦想成为的女生的样子，她是我永远无法企及的梦想。

我不敢问那场我不知细节的变故，我不敢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顾白和她自己的人生都乱了脚步，我想着只要她还能像现在这样微笑，那么无论那些事是什么样的坏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吧。

林素和我说说笑笑的走进楼道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一下亮起来，有人站在台阶高处，他被身后的灯光夸大的影子深深的将我和林素覆盖。我抬起头，看到双手插在口袋里，居高临下的望着我和林素的顾白。

顾白脸上没有笑，他的眼神直接越过我，直直的落在林素的身上。

“你不是应该在杭州学画吗？马上就要专业考试了吧。”顾白问。

林素点点头，她的反应显得很冷淡，拉着我经过顾白的身边，往上一楼走。

“林素。”顾白叫林素的名字，暗了一下的声控灯又在瞬间亮了起来。他依然双手插口袋，斜着身体抬首望着楼梯高处的我和林素，脸上露出好看的笑容，可是眼神却清凉的像水一样。

顾白说：“林素，撩撩还没和你说吧，我们，在一起了。”

林素飞快的回过头来看了顾白一眼，然后又看了我一眼，然后同样以笑意不达眼底的笑容回敬顾白道：“那真是要恭喜你了。”然后拉着我快步上楼，好像再也不要看到顾白的样子。

打开门进去的时候我差点被绊倒——我的爸爸，又喝的烂醉，横躺在门口的地板上呼呼大睡，浑身散发着呛人的酒气。

我一点也不想让林素看到这些，我一点也不想让林素知道我的身世经历，我喜欢自己在她眼里是骄傲的倔强的善良的高兴的，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的软弱和伤痕。

林素帮我一起把我的爸爸拖到床上安顿好，等我们一起头挨头的躺在床上准备入睡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我一点睡意也没有，但又怕吵到林素，翻身的时候格外轻手轻脚。

我侧过身体换个姿势睡觉，却忽然被林素从身后抱住，她的手臂轻巧的缓慢的收紧，然后把脸埋进我后背散落的发间。

女生的身体，柔软的像波浪一样，温柔的熨贴着我的脊背，她修长洁白的手臂环在我的腰际，我的鼻息间都是林素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馨香。

我的心忽然乱了跳动的节奏，砰砰砰砰，像失控的小鹿。

林素的嘴唇近的几乎就贴在我的耳旁，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有一种刻意修饰之后显得轻薄的绝望忧伤。

她说：“撩撩，你不想知道我和顾白为什么会被劝退吗？”

“因为我怀孕了，还很倒霉的在医院碰到了我的班主任......校方说我只要说出男生是谁就考虑减轻对我处罚，然后顾白那个傻子就跑去说是他的。”

“其实我根本就不在乎那些的，他始终都不明白我。”

林素怀孕……我一时没有办法消化这样的信息，只是下意识的问：“你怎么会，怀孕呢……？”

“我以为，我可以借由这样的方式，爱上一个男生。”

“撩撩，其实我一直在挣扎……很辛苦很辛苦，没有人知道我的辛苦和挣扎。”

原来夏天的时候，林素在学画的课堂上认识一个叫陈栋的男生。他是她的素描课老师，不过比林素大了三岁，可是已经得过很多国际性的大奖。喜欢穿条纹T恤牛仔裤，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美好的月芽形，右脸颊上的旧伤口会像酒窝一样可爱的陷进去。

他叫她素素，细心的教她画画，纵容她的小脾气，用看小女孩的眼神看她，她犯错的时候会轻拍她的脑袋以示惩罚。上课的时候总是在她身边停留的时间最长，课余又怕她孤身一人住在陌生的城市孤单而带着她到处玩。

陈栋对林素的好，有别于学校里那些毛躁青涩的少年，没有任何技巧。陈栋把自己对林素的关心和好感表达的不露声色又恰到好处。

有一度，林素甚至想，她不如放弃那个她不能喜欢的人，和陈栋在一起吧。他能给她像春风一样柔软和煦的爱，或许可以一点一点将她心里的那个人擦掉。

有一天晚上，林素因为赶一幅油画作业在画室待到很晚。陈栋带夜宵来看她的时候电闸跳闸，整间教室忽然就暗下来。

在有月光的窗口下，林素和陈栋席地坐在画室的一隅，喝着热粥吃着关东煮，东拉西扯的闲聊着。

聊着聊着，声音就越来越轻，话越来越少，陈栋的眼神越来越粘稠。他把脸靠过来的时候林素有刹那的犹豫，而后闭上眼睛被动的接受了他的亲吻。

那是林素的初吻，而她也是在被陈栋亲吻的时候明白，她不喜欢陈栋，一点一点都不喜欢。他亲吻她的时候，她一点激动的心跳都没有，只觉得恶心。

林素侧开脸想把陈栋推开，可是他却更进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腕；她冷声说“放开”，他却充耳未闻似的再次堵上了她的嘴唇，然后身体压了上来……

林素直到那一刻才惊慌起来，她踢他踹他骂他恐吓他，大声尖叫喊救命，到最后哭泣着哀求他，害怕的浑身颤抖——可是那个在白天时叫她素素，看她的眼神永远充满疼惜和宠溺的男生就像忽然聋了一样，完全失去理智……

林素说的好平静，语气淡淡的好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是我却能清晰的感觉到身后那个柔软的身体细微的但是疼痛的无法控制的战栗。

后来陈栋说要娶林素，跪在她面前扇自己耳光，他说他是真的很喜欢她，所以才“情不自禁”，他说素素，你嫁给我吧？

林素站在跪在她面前的陈栋身前，很仔细的把自己的头发梳理整齐，垂下手，狠狠打了他一巴掌，然后转身离开画室。

快走出门口的时候，林素忽然又折过身，对依然跪在地上作痛苦状的陈栋，声音清冷的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今年才十七岁？”

我想转身，可是林素不让。她的脸抵着我的背，她说：“撩撩，你不要回头，你不要看我，你听着就好。”

开学之后林素一直觉得身体不舒服，早晨起来的时候常常恶心反胃，吃东西的口味变重，精神变差，上课的时候常常犯困。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周末的时候去医院看病，得到的结果却是——怀孕了。

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

整个人还处在放空状态的时候在医院的走廊遇上最疼爱林素的班主任，怎么都瞒不过去。林素的班主任是去医院做产检的，她怀孕四个月了，对她来说这是一件喜事，可是林素的怀孕却让她痛心疾首的说不出话来。

学校。父母。逼问。检查。处分。选择……

一堆的事情要林素去面对去处理，可是她只觉得疲倦。她选择沉默，什么也不愿说，独自一人去医院做了人流，然后每天每天教室宿舍食堂，三点一线的生活。

学校里知道这件事的同学极少，并未大肆传开来，所以教室对林素来说反而是最清净的地方。而对这件事略有耳闻的朋友，除了顾白，谁也不敢来问林素具体详情。

在无人的小花坛边，顾白攥着林素的手腕问她：“你是为了想试试能不能爱上别人，所以那样吗？”

林素垂着头不说话，可是紧抿的嘴角显得分外倔强。

“你怎么那么傻啊……”

那天黄昏，完美的一丝不错的顾白，从未在旁人眼里失态的顾白，握着他永远也握不住的心爱的女生的手，单手捂脸，悲伤的哭泣起来。他无助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压抑的低声呜咽。

林素没想到顾白会那么傻，信了校方曾对她说过的，只要她说出男方是谁就从轻处罚的话——那根本就是个诱饵，只是想查到“害群之马”而已，林素大可以说是校外认识的朋友，而事实也确实如此。可是单纯的顾白却信了，傻乎乎的跑去教导处，傻乎乎的承认那个犯了错的男生是自己。

林素在那间一到夏末总是显得闷热难耐的办公室里，在那台转起来的时候像直升飞机一样轰鸣的风扇下，狠狠打了顾白一巴掌。

“你以为，你这是在帮我吗？顾白，你这样，蠢的让我恨你。”

我的眼睛很疼，疼的好像要滴出血来，可是我闭上眼睛依然没有任何液体落下来。我想它大概是干涸了。

最深的悲伤是哭也哭不出来。

我想起经年之前的顾白，他也曾给过一个叫骆撩撩的小女孩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宠爱。他和她说话对她笑，给她吃糖，鼓励她安慰她帮她擦眼泪——可是这些，都是在他人的视线之外。在学校里，他假装板着脸不和我说话，假装和我很陌生，只偷偷的给我笑容和加油的手势。

顾白能为我做到的勇敢，只是这些很细枝末节的东西，温暖但是细碎，轻薄的，轻轻一吹就像四月的蒲公英一样散开在空气里。

而顾白能为林素做到的勇敢呢？我根本就看不到界限在哪里。他可以为一个根本就不确定的结果就放弃自己的原则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坦途，而去走一条艰难又难堪的路——原来顾白会有这样的勇敢，我之前想也未曾想过。

我终于明白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顾白，不是他不够勇敢，所以不在学校里和我说话，而是我没有办法唤起他的勇敢。

就像那些大多数选择让感情暧昧着的男生，不是因为羞涩说不出口，而是享受这样模糊不清的感情，不是不爱的，而是，不够爱。

我睁着眼睛，听着林素的故事，感觉着心里某一部分迅速的枯萎死掉。

也许是因为担心了太久，焦虑了太久，忧郁了太久，害怕了太久，忐忑了太久，当那个答案真正揭晓的时候，当所有希望都全部死掉的时候，我反而没有太难过。

“撩撩，你不想知道我喜欢的那个人，我不能喜欢的那个人是谁吗？”林素环在我腰际的手臂又紧了一些，我莫名的心一跳，忽然想到了什么，可是我无法相信，因为那个答案太过荒诞。

“是……谁？”

“撩撩，你真的不知道吗？你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吗？……我喜欢的那个人，我不可以喜欢的那个人，一直，一直，都是你呀……”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对你开始有了不一样的感觉的，可是我知道，那便是喜欢了。因为我只有在和你拉手和爬楼梯的时候会心跳加速。我在不敢相信自己喜欢的人是你的时候，和很多很多各种各样的男生约会过，和他们牵手或者拥抱，我觉得，好恶心。可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好安心。在你身边的时候，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小女孩，可以做任性又幼稚的事情，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像个大人，教你这样这样那样那样，保护你不让你受伤害，你会用那种崇拜的眼神看我……”

“当我明白自己对你的心意的时候，我发现关于你的回忆，我都记得特别清楚。我甚至记得你刚捡到红烧肉的时候脸上疼惜的表情，记得我那天和你说第一句话时你把眉毛挑起来的惊讶样子，记得你在庐山的含鄱岭上因为错过了日出而失望的表情，记得你每次看顾白时无声而脉脉的眼神，却总以为自己隐藏的有多好，记得我们逛街时碰到强制推销的，你横眉竖目生气骂人的样子……我记得记得记得，我记得你所有的样子，因为你住在我心里，而且越住越深。我也抗拒也挣扎，我也知道这样不对，可是撩撩，我想，这大概就是宿命。你说我怎么抗拒的过宿命呢？”

我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在林素的怀里把自己越缩越小，把背伛偻起来，像年少时害怕伤心时自己拥抱自己的姿势。

我很久都没有说话，林素轻声问我：“撩撩，你在害怕吗……你觉得恶心了，是吗？……”

我摇头，背对着她用力的摇头。我说：“林素，我很高兴你喜欢我呢，我说过能被你喜欢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我怎么会害怕，怎么会恶心呢？我只是难过，难过我对顾白的喜欢顾白没有办法对我回应，顾白对你的喜欢你没有办法和他回应，你对我的喜欢，我也没有办法回应。我觉得我们都在一个怪圈里兜兜转转。你说如果真有上帝这样的东西存在，那么他为什么要对我们这样坏呢？”

林素轻轻的松开了她的手臂，然后转过身去，面对靠里的墙壁侧卧，不让我看到她的脸她的表情。

在黑暗中，我听到她轻轻笑着说：“大概，我们都是不得他宠爱的小孩吧。”

林素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种薄荷的气味，清凉的，凛冽的，极淡的芳香一点一点的沁入人的心脾，渗入血液，在人的五脏六腑游走。沸腾的血液因此而一点一点冷下来，一点一点安静下来，散发出悲伤的气味。

原来这世上，真有那么多的爱而不得。

《小王子》里那只小狐狸曾对小王子说：“对我来说，你还只是一个小男孩，就像其他千万个小男孩一样。我不需要你。你也同样用不着我。对你来说，我也不过是一只狐狸，和其他千万只狐狸一样。但是，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互相不可缺少了。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我们就像这只小狐狸一样，一直渴望着驯服和被驯服，希望自己是某一个人心里的唯一。可是，有时候我们驯服了别人却没被别人驯服，有时被别人驯服了，可是却未驯服别人。始终一快一慢一前一后，无法合拍。

林素这次回小城没有告知她的父母，所以不打算回家又让他们担心，第二天一早就赶最早班的火车回杭州的学校。

我在分别的车站和林素深深拥抱。我说：“林素，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未来会怎么样，你始终是我最喜欢的女孩子，你是我想要成为的人，你始终，始终，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虽然有些事情我们都无能为力，可是我真的希望有一天，我们大家都可以好起来，全部都好好的。”

林素用力的点头，她点头的样子天真的像一个小女孩。她笑的像清晨沾露的洁白山花一样纯洁美丽。她说：“我相信的，撩撩，我一直相信有那么一天的。”

我望着载着林素的火车消失的方向，过了好久才把目光收回来。一直以来我都非常讨厌别离，非常，非常，非常讨厌。因为别离就意味着失去，而我拥有的东西本来就很少很少。

可是这一次和林素的分别，我却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我觉得下一次，下一次当我和林素再相见的时候，我一定可以看到她灿烂的笑脸，看到她光芒四射的样子，看到她扬着下巴在众人眼里骄傲微笑的样子。

——那是我喜欢的，林素的样子。

匆匆赶回学校上下午的课，我在学校的林荫道上看到下了体育课回教室的顾白。他穿着宽松的毛衣，左手里拿着外套，右手拿着矿泉水，边走边喝。看到我，微微怔了一下，而后向往常那样扬一扬嘴角，当作打招呼。

我站在那棵叶子全部掉光的梧桐树下，微微侧着脸看他，最后一次，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充满眷恋的看着我喜欢了很多年的男孩子，这个我从十三岁喜欢到十八岁的男孩子。闭上眼睛，默想一遍他最后最美好的模样，然后把他们打包上锁贴上封条，把他们全部丢到我心脏最角落的位置，从此不打算再开启。

我笑着说：“顾白，我们不需要分手吧？我们其实从来也没有在一起过吧。”

我笑容熠熠的，眼睛干燥，眼神温良柔软，然后在顾白惊愕的眼神中转身离开。

半夏锦年 第十一章

 

2006年元旦的那天，我在收发室偷报纸的时候看到一封塞在隔壁班信箱里的信件上写着“骆撩撩收”，时间是2005年11月。

我和许林乐坐在学校附近那家暖气开的特别足的小书吧里，他看《达芬奇密码》，我拆开了那封信。

桌子上的奶茶正冒着温暖的雾气。

其实那不是一封信，是一封大红色的订婚请柬。

男方是徐重，女方是夏筱左，时间是圣诞节的前一天。请柬的背面有夏筱左写的几行字。

她说撩撩，我累了，我不要爱也不要恨了，我想什么也不想的停下来，好好休息一下。

撩撩你会来吗？你会来的话打我的电话，我给你订机票。

I MISS YOU。

我在想如果我是在圣诞节之前接到这封请柬的话，我会不会去北京参加夏筱左的订婚礼呢？

我把自己埋在柔软的沙发里想了很久很久，答案还是不知道。

我想我现在才看到这封请柬，应该就是老天替我做的选择吧。老实说，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去面对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的夏筱左，她还那么年轻稚嫩，即使卫衫嘉的死亡耗尽了她所有力气，我也不认为婚姻是适合她的形式，她未来要走的路应该还有很长很长。

许林乐瞄了几眼我手里的请柬，然后淡淡的说：“她只是累了，想休息一下吧。你不要瞎担心，每个人都应该对自己的人生负责，而不是由其他人来担忧。”

然后许林乐把我从沙发里拽起来，说：“走啦，上夜自修去啦。”

我捧着还没喝完的热奶茶走在许林乐的身后，看他虽然有点轻微驼背，但是肩线依然很好看的背影，忽然很想像只小猫一样扑上去蹭一蹭，仰着天真柔软的脸，轻轻的蹭一蹭。

许林乐回头看我的时候我正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笑的像个傻瓜，他莫名其妙的侧着头看我，然后也扬起嘴角笑起来。

他说：“骆撩撩，你真厉害，你总是可以笑的像这个世界上最傻最傻的傻瓜。”

我瘪瘪嘴，说：“那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是最傻最傻的傻瓜的好朋友，你也聪明不了多少。”

许林乐斜着眼看我，慢吞吞的说：“是呀，如果我很聪明的话，我怎么会站在这里和你说话呢。”

很久很久之后的后来，我和许林乐坐在一起看刘烨和胡军演的《蓝宇》。电影里有一段，胡军对刘烨说，你这人，有病。刘烨就说，对，我是有病，大学那么多女生不喜欢，偏喜欢上你。

许林乐就和我说，其实那时候他想和我说的是，骆撩撩，如果我不是傻瓜我怎么会喜欢你呢？

我侧过头去看许林乐，他依然安静的望着电脑屏幕。拉上窗帘的房间里很黑，淡淡的荧光打在他脸上，光影一跳一跳的。他的神色那么平静淡然，好像说了“我肚子好饿”“这电影还不错”之类很普通的话一样波澜不经，可是我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我知道，他心里不是这样的。

我真是迟钝又大条的女人，对我最好的人我总是对他们很粗心。我不敢想象那些年，许林乐在我身边的时候，是以怎么样的心情看着我为别人伤心为别人流泪为别人欢喜的，而他又是怎么巧妙的把什么都轻轻隐藏，只让我看到一个阳光明媚的许林乐的。

我回过头看着电脑屏幕，可是电影放了些什么我已经再也看不进去。我只是轻轻说：“许林乐，你那时的演技，怎么会那么好呢。”

我记得高三那一年的冬天很冷，每一天的天空都是灰蒙蒙的，干枯的枝桠和面目冷漠的行人，沉重的书包和教室里压抑的气氛，做不完的练习卷和考不完的试。

我总是觉得很困，上课的时候走路的时候看书的时候写作业的时候发呆的时候，甚至是早上刚睡醒的时候，都觉得很困，困的想要随便找个地方躺一躺，好好睡上一觉。

我对许林乐说：“我觉得我大概是患上‘渴睡症’了。”

许林乐一针见血的指出说：“其实你只是想把生活像用完的草稿纸一样揉成一团，任性的丢掉吧？说到底，你就是想逃避压力而已。”

我默默的望着许林乐，然后一瞬间耷拉下脑袋，带着哭腔说：“许林乐，你不要那么了解我好不好？你像我肚子里的蛔虫一样，我想什么你都知道，你这样让我很没安全感诶，好像我在你面前没有穿衣服一样。”

许林乐不怀好意的上三路下三路的瞄瞄我，然后叹着气摇着头转过身去，一副我“惨不忍睹”的模样。

那年寒假来临的前一天晚上，我和许林乐终于像有机会出来放风的囚徒一样，找到一个借口好好玩一下。

许林乐带我去见他玩BAND的朋友。因为没什么钱外面又冷，大家就买了一些吃的，在他们平日练习的地下音乐室里玩。一群认识不认识的人随意的坐在地上，打牌喝酒聊天唱歌，像是不知道什么是烦恼的样子。

也许是因为压抑的太久了吧，那天我喝了很多很多酒，和几个刚认识的朋友用广告宣传纸叠了好多好多纸飞机，然后满教室乱飞乱跳。

忽然响起一阵行云流水的钢琴声。我在飞来飞去的满屋子纸飞机里回过头去，看到角落里放着的那架破破的旧钢琴旁坐着一个背影清瘦的少年，他低着头叮叮咚咚的按着琴键。

地下室昏黄的灯光一下子有了文艺气质的迷离感，暖暖的落了人一身，明暗对比透出强烈的美感。纸飞机还在飞着，身后那些欢呼的声音好像轻了下去，只为衬托那琴声的优雅动人。

我有点点醉了，我不知道是因为啤酒的关系还是这琴声的关系，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好像会飞起来一样。

我慢慢的走过去，那个弹琴少年在我眼中的样子，从背影变成了侧影——居然是许林乐。

我从不知道许林乐居然会弹钢琴。到底还有多少关于许林乐的事情，是我所不知道的呢？

我慢吞吞的在许林乐身边坐下，然后伸出手，乱按着琴键破坏他完美流畅的曲子，然后傻傻的咯咯咯咯的笑。

许林乐也不管我，自顾自的弹着《致爱丽思》。

我终于安静下来，我背过身去坐在许林乐的身边，他弹着琴面向窗口的方向，我望着屋子里群魔乱舞的一群人。他们大多是考艺术的，高考的压力比我和许林乐轻了很多，又是特别会玩爱玩的人，即使在一个并不好玩的空间也能尽情的笑啊闹啊，气氛热烈的好像可以把屋顶掀翻。

可是那一刻，我的心却静极了，所有神经末梢的感觉都变得极为灵敏。许林乐弹奏出来的每一个音符，在经过我的时候，都会轻轻的，轻轻的，碰一碰我的心。

那天晚上我和许林乐一起回家的时候，有一架飞机闪烁着灯光从我们头顶上的天空中飞过。

我每次看到飞机、车站之类的东西都会想到别离，心里就沉一沉，然后很快忘记。我尽量不去触碰那些会让我不愉快的情绪。

所以我笑嘻嘻的指着那架飞机很抒情的大声说：“啊，飞机呀，你又带走了谁的思念？”

许林乐忽然问我道：“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你会想我吗？”

我愣了一下，手指还可笑的指着飞机消失的方向，傻傻的说：“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笑了一下，像是安慰心里那个忽然惴惴不安的自己说，“你怎么会走呢？许林乐会永远陪骆撩撩玩的呀，许林乐会和骆撩撩狼狈为奸到头发牙齿都掉光呀。他怎么会走呢？他要走去哪里呢？”

许林乐眼神悠长，里面有很多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他意味深长的说：“撩撩，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呀。”

我把手放下来，我低着头，我皱着眉头，我心里忽然觉得很不舒服，刚才还很高兴的情绪忽然起了褶子，怎么抚也抚不平。

我咬着嘴唇看一眼许林乐，然后又飞快的低下头去。

许林乐忽然笑的很得意的拍拍我的头，那样子好像我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女孩。

“开玩笑啦，撩撩你还真信。”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很委屈。我再也不想理许林乐，我闷着不说话一个人往前走，委屈的一个人往前走。

——许林乐，你怎么会走呢？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你会从我身边消失掉。

那个玩笑让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谁都可以消失，谁都可以从骆撩撩身边走开的，可是唯独许林乐你，不可以。

唯独你不可以。

如果有一天你消失了，有一天你从骆撩撩身边走开了，她一定会非常非常难过，她确定。

因为，刚才，她光想了想这个可能，就难过的要立刻哭出来了。

许林乐，在那之前，我从来也不知道，原来我那么依恋你。你的存在已经和我的身体血肉相连，你的离开必定伤我的筋动我的骨，必定鲜血淋淋，痛彻心扉。

可是就像许林乐说的，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当人越长越大，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际遇和选择，分离，真的在所难免。

别的不说，至少高考之后的分离就近的在指间，无法改变。

虽然我和许林乐的高考志愿书是互相COPY的，可是我比许林乐少考了五分——只一道数学选择题的五分，让我和许林乐在接下来的四年里再也不能像初中高中时那样在一起形影不离的瞎玩闹了。只不过五分的差距，把许林乐送到了北方那所最好的学府，把我丢到了南方沿海的一座陌生的城市。

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和许林乐在烈日当头的正午，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许林乐小心翼翼的跟在我的身后，后来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走不动了，还是看着我的背影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怨念，他拽拽我的衣角小声的问：“撩撩，要不我不去B大了，我和你一起去厦门好不好？”

我起先是低着头不说话，在许林乐开始紧张的手心出汗的时候我飞快的抬起头用力瞪他大声说：“好个头啦，我的那个学校和你的那个学校档次差了好几个呀，我怎么能做那种阻碍你飞黄腾达的人呢？以后如果你混的不好了，我岂不是要背这个大黑锅，一辈子都要对你负责？我还指望着你好好奋斗，然后苟富贵不相忘呢。”

顿了顿，我又说：“也许这样也好，让我可以试试过没有许林乐的生活，没有你在旁边陪我的时候，没有你给我勇气的时候，哭的时候再也没有办法随时都找到一个肩膀的时候，也许我可以变得更强大一些。而且，在新的环境，我们都会遇到新的人新的朋友，对吧？”

“所以许林乐，你快走吧快走吧，不要阻止我艳遇！我已经不是以前的骆撩撩了，现在我是美人撩乱的骆‘撩撩’呀。”

——彼时，我脸上的胎记印子虽然变浅，但依然存在，可是我已经不是三年之前那个自卑到骨子里，骄傲在皮肤上，执扭的让我自己都讨厌的骆撩撩了。我知道自己不丑，我知道自己的笑容温和又闪亮，我知道自己有一个很多人都没有的好灵魂——我有什么好自卑呢？我未出生的时候上帝偷偷亲了我一下，留下一个印记，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事情，对吧？

许林乐没有说话，他笑笑的看着我，眼里好像有一点点放心，有一点点释然，但是还有一点点悲伤和一点点失望。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头，他说：“撩撩，你有点长大了。”

我皱皱鼻子，然后歪着头笑，笑的像一个受人疼爱的，小小的，小小的小女孩。

许林乐忽然神情猥琐的左右四顾了一下，然后身体探过围栏，折了一枝粉色的花朵，别在我的鬓角。

我怔在那里，抬眼望着许林乐认真为我别花的样子，看他专注的神情和温柔的手指，忽然心跳的不能自制。

许林乐用手机给我拍了一张那时的照片。一个穿白色棉布衬衣蓝灰色牛仔背带半身裙的女生，鬓角别一朵艳丽的粉色花朵，在七月明亮的让人无法直视的阳光下咬着嘴唇眯着眼睛笑，一点点傻气一点点娇憨，还有一点点羞涩。

这张照片许林乐一直一直都未从手机里删除掉。

2007年，当杨二车娜姆把这个戴花女人的造型炒的轰轰烈烈的时候，任谁看到我当初的这张照片都要赞叹一下我十八岁那年敏锐的时尚触觉。而我，望着照片上明眸皓齿青春无敌的自己，想起的却是许林乐当时拍照时柔软的眼神，他低头查看照片时嘴角扬起的笑容——那么那么干净的笑容，好像在夏天最炎热的时候，忽然吹过来一阵凉爽的风，让人一下子愉快清明起来。

当许林乐在夏日阳光下清凉的阴影里对我微笑的瞬间，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我只记得那种温暖而心跳的感觉，像蜜一样甜。

可是那时，迟钝的我，自以为明白爱情真相的骆撩撩，仍以为那只是和友情相关的心情。

顾白考上一所医科大学，七年本硕连读的那种，光听听就知道他会有一个多么光鲜美好的安稳人生。而林素则不负众望的考上了中央美院。高考完之后我们再见的时候，完全没有一点尴尬。我去接她，在车站自然的拥抱。

林素还恶作剧式的在我耳边轻声说：“骆撩撩，我还是没有办法不喜欢你，你小心一点。”

我瞥她一眼，得意洋洋的用很贱的语气说：“我知道。不喜欢我，那确实好难的。”

然后我们两个人就像小疯子一样的笑。

我最喜欢林素的一点就是她永远不畏惧伤害。像诗里写的那样，她用力的爱，就像不曾受过一次伤一样；她大声歌唱，像没有任何人聆听一样；她认真生活，像今天是末日一样。

林素身上有一种决绝的气味，我总是相信没有什么可以打垮她，没有什么可以遮掩住她灿烂明亮到爆棚的笑容。

顾白离开的那天是黄昏，我和林素一起送他去车站，一人走在他左边，一人走在他右边，说说笑笑的。我们三个就那么舒服的走着，气氛一点也不伤心一点也不尴尬，相反，我觉得内心很宁静。

路两边是粗壮高大的梧桐树，那是我和顾白无数次上学时要走的一条路，黄昏时分居民楼里的人家陆续亮起了灯，空气里有了烟火的气息。快要落下去的阳光软的浅的似乎只剩一个影子，晕开在叶子间。

许林乐进站前望着林素，终于再也藏不住眼神里的留恋。他似乎犹豫好久，生怕林素生气，但仍是小心翼翼的问：“有一天，有一天当你能喜欢男生的时候，你可不可以第一个告诉我？”

林素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点头，说：“好啊，我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顾白低下头，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其他的情绪了。他和我还有林素挥挥手告别，然后头也不回的进站，很快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我问林素：“你会喜欢顾白吗？有这个可能吗？”

林素拉着我的手穿越人群，就好像她忽然出现的那个圣诞节晚上，她拉着我逆着人流在人群中穿梭一样。她回头望我，嘴角含笑着说：“你会吃醋吗？是吃我的，还是顾白的醋呢？”

我被林素问的有些惊慌，直愣愣的望着她不知作何反应。林素笑的开心的拉着我继续往外走的时候我才知道她是逗我玩呢。

我想，他们如果有一天真的在一起了，我一定是开心还来不及呢，我一定不会吃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醋。

一个是我整个少女时代心心念念的少年，一个是我一直梦想成为的女生的模样——两个都是我喜欢的人，我真心诚意希望他们能一起幸福。

我是最晚一个走的，送完了顾白我又送了林素上火车，可是我没有去送许林乐。

后来许林乐打电话骂我真无情，他说他在车站等我等了很久，差点就赖在月台上不走了，被火车站的工作人员催了好几次。

他说：“骆撩撩，你就不想见我最后一面吗？”

我笑嘻嘻的没心没肺的说：“我不要，你有很好看吗？我干嘛要见你最后一面？”其实我只是怕我会在火车站哭的很丑所以才不去送许林乐的。顾白走的时候有林素在我身边我可以不哭，林素走的时候有许林乐在我身边我也可以不哭，可是许林乐走的时候，火车把许林乐带走之后，整个月台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得一个人孤零零的回家，我一定会没出息的走一路哭一路。

我本来就够丑了，我哭起来一定更丑，所以我不要去送许林乐。

我说：“许林乐，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一定去接你。我不想送你离开，你知道我讨厌别离，但我可以去接你，我喜欢和你欢聚。”

许林乐在电话里笑我傻，他说：“撩撩，你怎么那么贪心呢，没有分离哪来的欢聚？”

可是，我就是不要分离呀。我不要。

——2006年7月中旬，当噩耗传来的时候，我终于确信我真的是被上帝憎恶的人。所以它不止什么都不给我，甚至我仅有的还要抢走，以那样残忍的方式。

我越讨厌分离，它越赐予我分离——最惨痛的，再也没有机会相聚的分离。

许林乐去了B大的第一个月就打电话给我说他加入了学校里的登山社，认识很多志同道合的人，学会了绳结的十八种打法等等。

其实每次他和我说这些的时候我总是有些小小的生气，我嫉妒许林乐在没有我的大学校园里怎么那么快就适应的那么好了呢。他好像永远不会知道什么是孤独的样子，他总是可以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认识有趣的人，把自己的生活安排的风声水起的。

可是我就惨多了。老实说，在厦门这个我完全陌生的城市，在那所完全陌生的大学校园里，我常常觉得自己像一抹孤魂野鬼。我走在校园里的时候，远远看到穿白衬衣的男生走过，我总以为那是许林乐。我和别人说话的时候，常常很自然的喊出许林乐的名字。

虽然我很快就和寝室里的女生熟了起来，参加了几次联谊，也认识了一些男生朋友，可是，他们始终都不是许林乐。无论我在人群里笑的多么开心，我的心它始终是有缺口的。那个缺口它不在我身边，它跟着许林乐去了北方。

大一那年的暑假，我期待着和许林乐一起去丽江自助游。这次出行我们已经计划了很久，许林乐甚至已经订好行走路线。

我们说好要一起在古城小巷里穿着一样的拖鞋一样的大花沙滩裤慢悠悠的闲晃；说好要像无业游民一样一起坐在文昌宫门口的茶馆里，喝着玉龙雪山的雪水泡的绿茶，晒着暖暖的太阳，花20元钱耗上个半天；说好要在丽江的小河边，找一个安静的小吧，很小资的要两杯咖啡，共读一本《丽江的柔软时光》，享受潺潺流水声里的宁静和心灵交融的快感；说好要租一辆双人自行车，从丽江到束河，随便敲开一个农家，让他们帮忙做一个火腿鸡；说好要……

可是在六月的时候，许林乐打电话来和我说，丽江，他去不了了……

许林乐说他们登山社要一起去西藏登希夏邦玛西峰。这样大的活动不是每年都能遇上，所以他报名了。

本来满怀的希望和满怀的期待，许林乐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它们全部落空了。那种失落的感觉一瞬间让我难过的要死，我又气又怒的骂许林乐是骗子，是混蛋。我说：“许林乐，你怎么可以随便就毁坏我们的约定呢？我要去丽江我要去我要去！你不去我就一个人去！你是坏蛋，你去登那个什么劳什子峰吧，最好再也不要再回来，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然后我“啪”的一下就挂上了电话。

那时我只觉得自己生气生的理直气壮，只觉得自己挂电话的样子又帅气又潇洒，一点也没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妥，想也没想过，有一天，我会为自己曾经说过那样赌气的话而后悔的整夜整夜望着天花板失眠。

从六月到七月，我不接许林乐一个电话，不看他一条短信，不看他的电子邮件，一门心思的复习备考，全心全意的和他赌气。

如果时光能倒流的话，我真想回到那一年的六月，把那个赌气任性娇纵的骆撩撩杀掉，或者拽着她的肩膀用力的摇，让她脑袋清醒一些，不要那么幼稚，那么可恶。

其实我真的不是那么讨厌又任性的女生，我也没对谁那么坏过，使过这样的小性子。后来我想，一定是许林乐把我宠坏了，把我惯坏了，让我把他对我的好当作天经地义的事情，一旦他做的有什么不合我心意，我就对他发脾气。

我怎么觉得自己那么坏呢？我真讨厌那时的骆撩撩，可是那时的骆撩撩还浑然不觉。那年期末考结束之后，她还自以为很帅的一个人背上行囊去了丽江。

两个人的旅行变成一个人的落寞。

丽江真的很美，丽江的时光真的柔软的像云朵一样。我即使哪里也不去，我只是坐在青年旅馆的天台上望着天空发呆也觉得这是一个美好的地方。

可是，原本应该坐着许林乐的地方它空着，我觉得四处都是寂寞的气味。那种寂寞，即使用全世界最美最美的风景，全世界最昂贵的香水都无法弥补和掩盖。

我在丽江的第三个晚上，我终于忍不住穿着拖鞋去电话亭给许林乐打了一个电话，可是没有人接。我一个人沿着古城的小街往青年旅馆走。我走啊走，每经过一个电话亭就进去给许林乐拨一个电话，响六声之后挂掉。

那天晚上我一共经过七个电话亭，可是许林乐熟悉的声音始终都没有在电话那头响起来。

我抱着膝盖在床上坐了一个晚上，第二一早就买了回家的车票。

我要回家，没有许林乐的丽江一点也不好玩。我想下一次我一定要和许林乐一起再来这里。

我回到家的时候是7月7日。从7月7日到7月17日，我每天早中晚都给许林乐打一个电话，可是他的电话一直都打不通。

我想一定是西藏那个名字很复杂的山太偏僻了，所以手机没有了信号。没有关系，按照行程，许林乐应该很快就可以回来了。

到了7月18日，我依然没有打通许林乐的手机。我打电话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视机开着，笑容甜美的新闻主播在播一条让人觉得悲伤的新闻——B大登山社西藏受创，五位登山社员在搏击雪山时遇到雪崩，三人死亡二人失踪。据称此次雪崩可能是队员在攀登过程中横向行军，破坏了积雪结构，导致雪崩的发生……

我握着话筒发了很长时间的呆，等我反应过来，把全部新闻的信息消化之后，整点新闻已经结束了。我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东西，我想那一定是我听错了，或者巧合。

我上网输入许林乐登山队的名字，深吸一口气之后，才鼓起勇气按回车——一瞬间跳出成至少十页的相关新闻。

那么多刺目惊心的标题扎入我的眼睛，我一下子就懵了。

林素说确定死亡的名单上没有许林乐，他只是失踪，他一定不会死，他会回来的；顾白不说话，他轻轻揽着我的肩。我坐在许林乐家的客厅里，他的爸爸妈妈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神情悲痛。他们终于有时间坐在一起了，他们终于有时间可以陪许林乐吃一顿饭了，可是，许林乐却回不来了。

临走的时候我去许林乐的房间看了一下，我偷偷拿走了他放在桌子上的一个橡皮手环。

那是去年过生日的时候我送给他的，我想要回来。许林乐很喜欢那个手环的，喜欢到舍不得带，所以这次才没有带去西藏吧？

许林乐，如果你真的那么喜欢这个手环，如果你想要回去，那么就快点回来找我吧。你不来找我，我永远永远都不会把它还给你的。

直到那个夏天结束，许林乐也没有再回来。我已经不再去想关于他生或者死的问题了，因为想了也没有结果。

那一整个暑假我都不敢走出家门，因为这座小小的城市里到处都是我和许林乐一起玩闹过的痕迹。我走着走着就会踩到三年之前流的泪，走着走着就会撞到一年之前我们一起丢下的笑声，走着走着就会看到二年之前的许林乐从我眼前走过，走着走着就会看到半年之前的许林乐跟在骆撩撩身后有点屁颠屁颠的样子。

这座小城彻底变成了一座回忆的城。我害怕看到和许林乐有关的一切。暑假还没结束我就回到了学校。

虽然那里依然没有许林乐，可是至少那里也没有回忆，这样对我来说还比较好过一些。

有一天晚上，寝室里一个姐妹失恋，我们全寝室陪她一起喝酒。我没有失恋，可是我喝的最多。但是我怎么喝都不醉。我喝得路都走不稳了，去厕所的时候需要扶着墙，可是我仍是不醉，我的意识那么清醒。

趴在水台上用冷水冲脸的时候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骆撩撩在水房桔黄的灯光下，皮肤干净眉眼清秀，只是简简单单的穿着白色T恤和迷彩的背带裤就青春无敌。

我比2006年的自己好看了，我比2005年的自己好看了，我比2004年的自己好看了，我比2003年的自己好看了……我知道我比之前任何一个年份的自己好看了，可是却再没有人给我那些年许林乐曾给过我的宠爱——那些，我拥有的时候不自知，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的，最好的宠爱。

我的双手扶着水台边缘，可是身体却不受控制的一点一点滑到地上去。

在知道许林乐发生意外事故后我一直没有哭，我找不到哭的方式，泪腺像干涸了一样。所有的眼泪都积蓄到那天晚上汹涌而出。我扯着嗓子孩子一样的大哭，像个被摔坏的机器猫或者铁皮做的怪物史瑞克一样，哭声难听又凄厉。

可是，充满了深深的，深深的悲伤和懊悔。

我觉得我真是一个傻瓜。彻头彻尾的，一个大傻瓜。

半夏锦年 第十二章

 

时间打磨掉棱角，也终于打磨掉了我十几岁时的心情。我眼睛里的锐气越来越少，我的记忆它越来越坏。我记不住刚认识的新朋友的名字，想不起刚才才咬了一口的苹果随手放在了那里。那些我曾经以为会精确记得的某人某事某个时间节点，也全部在记忆的画布上模糊开来。

时间之于我，好像在某一个点上断裂。除了许林乐，除了关于许林乐的回忆是完整又清晰的，其他记忆无论多珍贵，都全部有了细微的碎痕。

我很怕有一天我的坏记忆会对许林乐也失去辨析能力，把和他有关的回忆也毁坏掉，所以开始用文字记录我和许林乐有关的故事。

我写一些，就把它们贴一些到网上，不知不觉就写了很多很多。

偶尔有人留言，说我的文字温暖干净，有让他流泪的力量。也有人建议我把和许林乐的故事写成一部连贯完整的小说，他可以帮我联系出版社。

可是我不想贩卖我最珍贵的那部分回忆。不过受此影响，我开始写小说，那种青春校园小说，每一个故事里都有一个叫许林乐的美好少年，他英俊聪明善良温柔，爱穿白色衬衣和洗的泛白的牛仔裤，随便在哪里都能站成一棵挺拔葱茏的小树。

2008年春天，我完成我生命里第一部长篇小说，然后背上行囊一个人出走，来到四月的鼓浪屿，在那里遇到一个叫小见的女生。她让我想起了夏筱左。

夏筱左后来在徐重的帮助下出了一张很口水的专辑，可是不知怎么那首主打歌一下子就在街头巷尾传唱开来。每一家电台都在重复播着夏筱左的那首《紫色落日》，无论是音像店还是自选超市，背景音乐也都是《紫色落日》。

我在那些陌生城市旅游的时候，曾看到一整面贴满夏筱左海报的围墙，从头至尾至少两百米。

海报上的夏筱左穿着彩色圆点的可爱小洋装，蓝色高跟鞋，明黄色的袜子，厚厚的齐刘海遮住眉，脸侧向左方，漂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露出顽皮的惊讶笑容，可是眼角，却有一颗微微发亮的紫色泪珠。

夏筱左离张曼玉还很遥远很遥远，可是再给她个十年二十年，或者三十年，谁又知道她会不会比张曼玉还精彩呢？这是一个什么都说不准的年代，就好像帮夏筱左出专辑的徐重也肯定没想到那张敷衍意味很重的专辑，那首那么口水的歌，居然也能红成这样。随着夏筱左走红的是，她与徐重合约到期之后她头也不回的离开。

我后来才知道，其实那一年夏筱左在最后时刻悔婚，她并没有和徐重订婚。她只是答应如果合约到期之前演艺事业还没有什么起色的话，她就安心嫁给徐重，做他的女人，唯一的条件是在那之前，徐重帮她出一张专辑，接拍几支广告和影视剧。

谁知道她会红的那么容易呢？夏筱左就像挣脱束缚的鸟儿一样，徐重再也束缚不了她飞翔的翅膀了。

我在鼓浪屿，从四月待到五月初。每天每天，我都只是到处走走，然后找一处安静的地方坐下来，好好的发个呆。日落的时候就回“时光纪”去，通常那个时候小见已经做好了两个小菜一个汤，我只要坐下来就有的吃了。

我记得很清楚，2008年5月9日那天，我正趴在鼓浪屿最陡峭的一处悬崖边拍拍碎在岩石上的浪花，有一个声音忽然从我身后十米外的地方冒出来，他大声的问：“小姐，你不怕被风吹的掉下去吗？”

这真是个傻问题，我猜对方一定是以为我想自杀吧，所以才会在那么险峻的悬崖上摆出那么高难度的POSE。

我回头望着那个走来的模糊身影，笑嘻嘻的问：“如果我掉下去了，你会不会救我呢？”

对方停了一下，然后似乎加快了一点走过来的速度，一边走一边说：“一定来不及，我一定来不及救你的。但是我会陪你一起跳下去。”

我的心蓦的跳了一下，拨开遮住眼睛的头发，望着那个在我眼底越来越清晰的人影。我觉得这真不可思议。到底是这个春天让我犯了胡涂，还是上天看我可怜，给我制造了一场大幻觉呢？

可是即使是假的，我也觉得这个幻觉真美好。所以我的笑容一点一点的扬起来，我觉得自己那一刻应该笑的像朵百合花一样干净芬芳——因为我想把他未曾看到过的我的美丽全部全部都给他看。

“你是人还是鬼呢？或者神仙？”我问。

他忍笑，走到我面前，触手可及的面前，用手指用力弹了一下我的脑门，然后什么也不说，只是笑笑的看着我。

我捂着脑门睁大眼睛望着他，然后一字一句，很慢很慢的说：“这次回来，你还会离开吗？你最好想好了，如果你来了又再离开的话，我会，活不成的。”

“我不是威胁你，我也不是不想活，不是对生命失去眷恋自寻短见，而是活不成。”

“你离开我，我还是会想要好好过我的人生，我明白每一个人生来都是孤独的，一个人不可能永远无怨无悔的陪着另一个人。可是许林乐，如果你再离开我，我真的会活不成。不是不想活，而是，根本就没有办法活了。你信不信？”

他安静的听我说话，然后像很久很久之前那样轻轻的拍了拍我的脑袋，说：“我不在的时候有发生什么吗？为什么我在的时候你不明白的事情，我一走，你就忽然突飞猛进的全部明白了呢？

骆撩撩，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你说情话可真动人啊。”

我脸红，我捂住脸抗议，我说：“你乱说，我哪有说什么情话？”

他把我的手拉下来，小心温柔的握进自己的掌心，然后拉着我离开那个风很大的陡峭悬崖。他说站在那里和我说话，心跳的厉害。

“骆撩撩，你有没有发现，从刚才到现在，你和我说话，一次都没有叫过我的名字。你在怕吗？你是不是怕一叫我的名字，我就像幻觉一样消失，像摔到地上的瓶子一样一下子碎裂？骆撩撩，你很怕失去我，对不对？”

“你叫我的名字呀。撩撩你叫呀，我是真的回来了，不会再消失了，你叫呀。”

我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直到确定右手传来的温暖是确实存在的，才小心翼翼的叫了一声：“徐林乐……”

然后又叫一声：“徐林乐。”

然后的然后我几乎是用尖叫的声音大喊：“许林乐！”叫完之后就飞快的狠狠抱住他，生怕他消失不见，确定怀里温暖的身体是百分百真实存在的，我才放心的大哭起来。

许林乐原来真的命大的没有死。他们登山的时候因为安排上的失误，再加上意外，之前就走散了。许林乐掉在了队伍后面，所以雪崩发生的时候他受到的影响最小，但也滚出好远，晕了过去。

他被附近的藏民救回了小村庄。可是小村庄里的医疗设施非常落后，通信条件又差，他在那个小村庄里破破的医疗站里昏迷了很久，一个星期后才被转到好一些的医院。

因为藏民找到许林乐的位置离B大登山队发生意外的位置有点远，他又一直昏迷，身上的装备也不知丢在了哪里，所以许林乐的身份一直没有确定。

后来又阴差阳错的发生了很多事情，导致许林乐一直滞留在了西藏，甚至他的父母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等许林乐回到小城，要联系我的时候，却发现我的号码已经变成了空号——我大一的时候手机曾被偷过，所以换了号。

我听许林讲完发生在他身上的整个故事，觉得真像做了一个梦一样。

我问他：“那你怎么会来这里呢？”

许林乐从背包里翻出厚厚一打他打印的文稿，全部都是我贴在网上的，写的关于他的点点滴滴。

许林乐说：“不是你叫我来的吗？不是你说‘春天很美好，你若尚在场’的吗？所以，我来了啊。”

“撩撩，我还欠你半个夏天呢——那半个本该在丽江悠游自在的半个夏天。”

我侧脸望着许林乐，我慢慢慢慢的把头靠过去，轻轻的靠在他的肩上。

我闭上眼睛，用喃喃的声音细语道：“许林乐，有你在场，这个春天，它真的真的，很美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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