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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见萤火虫

作者：张芸欣


未见萤火虫(一)在没有光的树下许愿

凉风轻拂，草木皆淡。大巴开了足足六个钟头才到树水镇。

夜晚就这样遥遥的来临了。

整个城市暗了下来，我睁大眼睛看着车窗外的景色，清磷的水面，昏暗的树木，隐在这一片皑皑的暮色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惆怅。

那个夜晚，是我第一次见到勒祈诺。不知怎的想起一句话，叫人生何处不相逢。他定定的站在镇长的身旁，提着一盏紫色灯笼，白衣黑裤。我从大巴下来，把手伸进外套的口袋里，他看到我，轻轻笑了一下。我没有搭理，把头低下跟在继母身后。

来接我们的是树水镇的镇长，他穿黑色的长衫，像民国的教书先生，头发梳得整齐光亮，在月色下都能看到那些光，他的样貌颓丧，刚喝过酒，他笑起来的时候牙齿露出很黄的牙垢。

继母说：“怎么这么黑，连灯也没有。”

镇长陪着笑脸：“树水镇的电厂发电不稳定，经常断电，不过不要紧，打上这萤火灯笼就不怕了，摸黑也能走进镇里。”

爸爸说：“算了，凑合着走吧。树水镇常年都这样。”继母皱眉看我，我也看她，她的眼眸发黑，看我的时候全是怨恨的光。她不善待我，这我一早便知。

我不与她说话，从来不，自两年前我的亲生妈妈病死爸爸再娶，我就再没开口和她说过一句话。

镇长拉过勒祈诺给爸爸看：“这是勒祈诺，安林的孩子，镇上学习成绩最拔尖的学生，今年刚考上景安中学。”

爸爸慈爱的看着勒祈诺，摸他的头：“你就是勒祈诺，五年前回来你才半大，现在都长这么高了?哎，你爸爸如果没有去世，看到你这么聪明该多高兴啊。”

我听到这个消息，蓦然抬头看了勒祈诺一眼，他的目光有些惨淡，我知道他不喜欢别人提起这事。

他没有回答，只是喊了声叔叔好，然后走到我面前把灯递给我说：“你拿着灯，要不等等会看不见的。”

我摇头，再摇头。

爸爸说：“祈诺，小末已经有半年没说话了。”

勒祈诺讶异的看我一眼。

我确实半年没有开口说话，从我的右手掌在八个月前被工厂的机器绞得变成一个肉球之后，我再也没有开口说话。我在家呆了半年，吃很少的食物，一直听歌睡觉，终日关着门，来了多少名医都治不好。我知道，这是心病。用什么药都无法根除。

直到爸爸说：“小末，我要去趟树水镇，你去不去?”

我知道那个地方，是妈妈生前一直念叨的地方，她说她怀念那里的炒糖糕，怀念那里的安眠曲，怀念那里的萤火虫，怀念那里的榕树，她说她曾经在那里许过很美的愿望。

她说，小末，当整个树水镇的灯都暗的时候，你才是真正的你。

我不知道那个真正的我到底在哪里，我想知道，当整个树水镇的灯都暗的时候，我是不是能找到原来那个笑起来有甜美笑容的罗小末。

进镇子的山路有些崎岖，爸爸和镇长在前面谈话，爸爸此行的目的是来捐钱修路的，爸爸和妈妈都是从这个镇子里出来的，听说爸爸和妈妈从小青梅竹马，爸爸在景安开了工厂，赚了大钱然后就接妈妈出去过上了好日子，以前妈妈在世的时候每次要带我去树水镇，我都嫌远嫌偏僻不肯去，现在想想，后悔已晚。

我一直站在勒祈诺的身旁，夜里的山勒里有萤火虫在飞，它们飞到我的身边，飞到勒祈诺的萤火灯笼上，勒祈诺伸手抓了一只放在我眼前，他说：“给你。”

他只说了两个字，却像是最美好的音节，萤火虫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少年干净又漂亮的脸，五官细致，眼睛清澈。

我从口袋里拿出左手，打算接过他的萤火虫。

我听见继母在边上说：“小末的手残废了呢，接不住你的萤火虫了。”

我突然觉得这句话刺耳得像是一根针刺近耳里，在以前，我是怎样也不怕的，可是今天我怕勒祈诺知道，虽然这是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勒祈诺还是笑了，他说：“那有什么啊，我帮她拿着也行。”

天色沉沉，他笑起来像个漂亮的小娃娃，树林里刮了很大的风，继母说：“怎么风这么大，也不知道有什么鬼怪。”

我的心里也难免戚戚。勒祈诺看出来了，他转头对我说：“罗小末，别害怕，我们镇上晚上出没的鬼怪专门吃那些坏心的女人。”

我看到继母的眼神变了色，我笑了起来，爸爸转头的时候看到我笑，他说：“你看，小末笑了，这是两年来我第一次看她这样笑。”

我才发现我笑了，连我自己也惊讶自己的改变，月光照在路上，我的手依旧放在口袋里，勒祈诺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握着送我的萤火虫。他的脸上有萤火虫的光一闪一闪，罗绿色的碎点让他的脸看上去那么透亮。我想，他是不是那个代替妈妈来带我走的人呢，尘世给我的痛苦那么多，勒祈诺的出现是不是要改变我的痛苦呢。

这个夜太美好，我开始相信妈妈告诉我的关于树水镇的一切。

当整个树水镇的灯都暗的时候，你才是真正的你。

我相信勒祈诺和我一样，当整个镇的灯都暗了，我们才会变成真正的自己。

十二岁，树水镇的夜晚，我第一次遇见勒祈诺。他在快到树水镇的半山腰上对我说，罗小末，树水镇是受萤火虫庇佑的镇，它能消除你所有的烦恼。

我相信这世界上，有些人有些事有些爱，在见到的第一次，就注定要羁绊一生，就注定像一棵树一样，生长在心里，生生世世。

我睡了一个安眠的好觉，在镇长家破旧的木制小阁楼上是勒祈诺的房间，他拿着油灯坐在阁楼的楼梯上，他说：“小末，你快睡吧。有什么事就喊我。”

我看到他把紫灯笼挂在房间屋顶的挂钩上，爸爸来为我掩了被子。

我把被子盖好，薄薄的绿色小被，阁楼里散发草药和木屑的混杂气味，还有老鼠的吱吱声，可是我一点也不害怕。我透过门缝看到靠在楼梯上的勒祈诺，他安静的闭着眼，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让我的心也安定了下来。

我好久没睡过那么安稳的觉了，妈妈去世后我一直都在噩梦中度过。

我从来不知道有树水镇这样一个地方青山绿水，简朴安逸。我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人，给我安定和安心，仿佛只要看到他，全世界都跟着安静下来。

这场觉我睡了好久，睡到次日下午，醒来的时候已经看不见勒祈诺了，只看到夏日最热的阳光落进阁楼里。

我走下阁楼，整个房子里都没人，想必爸爸他们是去商量修路的事了，我在这个古老的房子里来回的走动，想寻觅一些吃的，在客厅的桌上看到一碗盖上盖的小米粥。米粥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小末，醒来记得把粥吃了。

勒祈诺的字文文气气的，用蓝色钢笔白色纸。他说话的口气和写字的语调都不像和我只见过一次。仿佛我们很早就已经熟稔般。

我坐在高木椅上喝粥，下午的阳光是蜜糖的颜色，粥是甜的吧，我想是的，否则我的嘴角为什么都是上扬的呢。当我喝了一半之后，我看到勒祈诺回来了。

他换了绿色的短袖衫，黑色短裤，手里抓一只野兔，他对着兔子说：“让你跑，让你跑，晚上就把你烤了。”

我静静的看着这个从午后的阳光下走进来的少年，他笑的时候，眉眼间带着不羁的调皮，老房子大厅里的水缸滴滴答答的漏着水，我还是一言不发的看着他，我在想他在白日第一次看到我会说什么话，他还会不会和昨天晚上一样熟稔得像我失散已久的亲人。

他抬头看到我，眼睛愣了一下，然后他用疑问的语调说：“罗小末?

我点头，走到他面前，拿出纸巾帮他擦汗，他的头发乱了，和昨天那个整齐干净的勒祈诺不一样。

他的脸红了，面带窘色的对我说：“你没出门?”

我摇头。

他把头一偏再转回来再低下头再面对我，突然笑了起来，眼里有说不出的狡黠。

“那我带你出去玩，顺便把兔子杀了。”

我看着兔子又摇了摇头。

他挠挠头：“那送给你吧，我抓了一下午，也怪累的。你摸摸它，还是挺可爱的。”

我突然想起昨天的那只萤火虫，不知道它飞走没有，不知道它还亮不亮。我又想起昨天被勒祈诺看到的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不害怕了。我把手伸出来给他看，两只手，一只完好，一只成了肉球。

我看到勒祈诺的眼睛瞪得像个球那么大，他害怕了吧，这是很正常的，当我第一次看到这只手的时候，我也惊恐害怕。

我转过身朝阁楼上走，我害怕听到他接下来的话，当我走到第七步的时候，我听到一个清澈的声音说，上楼多没意思，我带你出去玩吧。

我回过身来，勒祈诺抱着野兔抬头看我，他的眼眸还是那么干净，他并不计较我的手，这让我很高兴，我快速的跑下楼把野兔抱着，小小的生物乖乖的躺在我的左手臂上，可爱乖巧。

勒祈诺说：“走吧，去晚了天就要黑了。”

我点头，笑了。我发现我又笑了，这让我在路上高兴了很久。

树水镇有很多纸灯笼，明黄色，细竹笺做架，糊成一盏一盏挂在家家户户的门口。

勒祈诺说，这纸灯是平安的好兆头，家家户户都要挂的，树水镇长年供电不稳，所以糊这纸灯笼以备夜晚出来走动。

我和勒祈诺饶过那些萤火灯笼，一路上他都在说话。

“罗小末，你不喜欢说话?还是你根本就不会说话?”

“罗小末，你笑起来很漂亮哎，你为什么不多笑笑?”

“罗小末，城里的孩子都像你这样耍酷么?可是前几天来的那个小姑娘就活泼得很啊。

他在我的旁边闹闹喳喳像只小鸟，转来转去的像只小猴子。和昨天那个文静的勒祈诺判若两人。我们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树勒里，他在一棵大古树上挂了一跟绳子，他说：“好了，这个算不算秋千呢。”

我束手无策，他确实是个十二岁大的孩子，爱玩好动。

他说：“你别不信，我荡给你看。”

他一坐上去，树枝就断了，弄了满身泥。

“怎么回事，昨天玩都好好的，估计是昨天玩太久，这树被弄残废了。”他边解释边自己爬起来。

我抱着小兔不禁又笑了，夕阳出来了，照在树林里，一片绿色光影。

勒祈诺自言自语的背过身去：“你要是能说话那多好。”

我又何尝不想和他说话呢。只是太久没有说话，仿佛丧失了说话的能力，这让我很苦恼。

勒祈诺在试秋千的时候，有绿色的蛇爬了过去，我喊了一声，小心，就迅速将他咬了一口。他瘫在地上动也不动，我把兔子一放，立刻跑到他身边，他的嘴变白，伤口开始红肿，说话有气无力。

他说：“完了，罗小末，我要死了。”

我弯下身去吸他腿上的毒，他一把推开我：“你找死啊，如果你也中毒怎么办。趁我现在还没事，你快带我去青糖街，那有一间医馆。”

我要扶他起来，可是却使不上太大的力，最后我们双双倒在地上，勒祈诺连声音都变得迟缓。

他说：“罗小末，我不想死，我才认识你，怎么这么快就死了?”

我坐在草丛里，眼睛瞪大了看他，他真的会死么?这么可怕的字眼一下在我的脑海里出现，我摇头，过去抱他。

勒祈诺说：“你干嘛抱我那么紧?我要喊非礼的啊?”他声音都虚弱无力，却还要说话逗我开心。”

我突然开始大哭，张嘴喊：“勒祈诺，你不会死的，我不许你死。”

半年来，我第一次开口说话，哭得如当初妈妈去世一样，我不能想象我的生活才刚刚有了一点点光亮，就突然破灭，这太突然，我承接不起。

我听到他笑了，他把手放在我的后背勒拍我的肩膀，他说：“罗小末，我终于听到你说话了。可是，我不喜欢你说的这句话，你说错了，你换一句……”

勒祈诺话还没有说完就昏倒了，我摇着他，把他拖出那片树勒，我彷徨失措，不知要怎样做，我大喊着救命，喊到声音发不出来。

终于有路过的人将勒祈诺扶起，急急赶到镇上的医馆去了。

我哭成个泪人，坐在医馆的门边，今夜树水镇没有停电，勒祈诺被抬进去的时候我害怕得直哆嗦，我怕历史重演，我怕他不会再回来。

我不知道我自己哭了多久，有人拍了拍我的头，蹲下身子来和我说话。

他问：“小末，你怎么在这里?”

很熟悉的声音，我寻声抬起头，看到勒祈诺好端端的站在我眼前，我奋力抱住他，又开始大哭。

“没事就好，我看你被蛇咬了我怎么叫都不醒，我好怕你不会再醒来。勒祈诺，我好怕你再也不醒来。”

勒祈诺的身上散发淡淡的草药香，他轻轻拍我的背：“直都好好的，刚刚听说祈言出了事，才从家里赶来。”

我才回过神，擦了眼泪看眼前的勒祈诺，他还是白衣黑裤，整齐干净，他和下午和我一起出门的那个勒祈诺真的不一样，虽然有相似的脸，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一个活泼开朗，一个安静沉稳。

我指了指里面：“那里面那个?”

勒祈诺说：“那个是祈言，我们是双胞胎，他一直住在我们自己家的老房子里没过来。今天我下午有事，所以叫他带先带你出去玩。”

难怪，我看到下午的祈言，就觉得他怎么突然变活泼了呢。

勒祈诺拉起我进去了，医生正在给勒祈言清洗伤口，他渐渐恢复了意识，他睁开眼的时候看了看我，他说：“罗小末，我真不敢相信你这个傻瓜居然能把我送到医馆来。”

我打他手：“我还不信勒祈诺还有一个这么差劲的双胞胎弟弟呢”

他看了一眼勒祈诺：“被你发现了，都不好玩了。”

勒祈诺严肃的说：“天天就想着玩，让你回家的时候照顾小末，你倒好，带她去树林，都和你说了多少遍夏季青竹蛇出没得最厉害，你就是不听，还好有路过的叔叔把你救了，否则你怎么办?”

他不以为意的偏过头去：“我死了不是更好，给你省不少麻烦。”

这个勒祈言，真不是一个听话的孩子，一定让勒祈诺操了不少心。

我正想说点什么，就感觉一阵风吹了进来，一个穿黄色长裙的女生冲了进来扑在勒祈诺的怀里：“祈言，你没事吧，好可怜啊，脸色这么难看?谁把你害成这样?她转头看到了我，是不是她?女生指着我。”

“不关小末的事。”

“不关小末的事。”

勒祈诺和勒祈言同时开口说这句话。连旁边正在给针筒消毒的医生听着也笑了：“第一次看你们兄弟异口同声说同一句话。”

勒祈言坐起身来说：“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苏灵珊你别大惊小怪的了。”

医生插了句话：“灵珊还不是因为你才大惊小怪啊，你这小子没良心。”

苏灵珊有些羞怯的低头：“赵医生，你别说祈言了，是我自己大惊小怪了，他没事就好。”

赵医生摇头：“祈诺你评评理，这回倒成我不是了，这年头好人真是难做啊。”

苏灵珊，我看她的打扮一定非富即贵，黄色连衣裙，粉色发箍，举手投足间都有大小姐的气质。

但她冲进来的气势，像极了我在景安的好朋友夏朵雪。风风火火，自信满满。

勒祈诺说：“这是苏江叔叔的女儿，比你早两天来，他爸爸我爸爸和你爸爸曾经是好友。这次都是来祭拜我爸妈的。前两天是祈言去接的她，所以她和祈言格外亲。”

苏江我隐约的听爸爸提过，是妈妈还在的时候，之前和爸爸一起做生意，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和爸爸闹翻了，自立了门户，生意也是做得很好，在景安有一定名望，与爸爸不再有来往了。苏灵珊只听人提过，说是坐跑车上学，好不风光的人物。

苏灵珊警惕的看我：“你是谁?”

勒祈言说：“这是罗小末，赵海叔叔的女儿，昨日刚到。”

“人家昨日刚到你怎么今天就带她出去玩了?我找了你两天，你看到我就跑，你什么意思啊你?”苏灵珊颇有些不满。

勒祈言说：“我的姑奶奶，你别闹了行不?明天我就带你出去玩，想去哪去哪。行不行?”

苏灵珊这才笑了，抱着勒祈言的手说：“那行。”一脸幸福的满足。

我们把勒祈言放在木板车上推回镇长家，勒祈诺拿了小被子垫在车上，勒祈言说：“祈诺你怎么这么娘们，爷们用什么小被子?”

不等勒祈诺说话，我就狠狠敲了勒祈言的头：“我说你这个小孩子哪来那么多废话呢，乖乖的给我坐好。”

勒祈言一瞬间就安静了。我想是我说话的声音压制住他了。

我把两个手拿出来帮勒祈言把小被子铺整齐，我两只手的协调性不好，可是我想，我可以慢慢学会改变。

苏灵珊看到我的手，她大喊了一声：“啊，好可怕。”

树水镇的灯在她喊完这句话之后又暗了，勒祈诺从赵医生家门前取下萤火灯笼点燃，他说，人只要有一颗善良的心，就再也没有害怕的事。

他把灯笼递给我，像昨天一样。今天我没有摇头，我自然的伸手去接，他的脸在灯笼的照耀下是金色的，我从来不知道我会如此喜欢这个颜色，隐秘又有点神秘。我低下头来抿抿嘴，吸了一口气。夜晚的树水镇，连空气都是淡甜的味道。

勒祈诺推起木板车向前走，勒祈言没有再说一句话，苏灵珊也乖乖的跟着。镇上的水塘里荷花冒出了头，一路蜿蜒到河的下游，我在黑夜中渐渐看到勒祈诺的脸，我想，他必定就是那个我生命中代替妈妈给我温暖的人了，我如此坚定，哪怕我伸出的是没了手掌的左手，他也一定不会惧怕，他也一定会安然的接过。

我需要这样一个人，一个给我温暖和勇气的人。

我相信勒祈诺是，我相信树水镇那个榕树的传说，他们说，你在榕树下许了一百个一样的愿，诚心的嗑一个头，这个愿望就一定会实现。

我在走之前，一定要许这个愿望，一定要。

车子推了一半，苏灵珊就让她爸爸派来的人接回去了。走之前抱着祈言死都不肯松手，直到祈言好声好语的哄她：“灵珊乖，先回家。”她才依依不舍的和祈言告别。

她是个多么直接的女生，换成是我，绝对做不出来。

苏灵珊走的时候我看看祈诺，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是不是在笑祈言有如此好的遭遇呢。我不得而知。我们两个人，他推着车，我提着灯笼，我们一左一右的走着。我们周围有如星星般闪耀的萤火虫。我多希望时间就在这里，让我们能一直走下去。

我开口说话了，最开心的是爸爸。我在正厅里喝勒祈诺给我热的鸡汤，是镇长一早从别人家买来的。我喊了声“爸爸”。爸爸就笑得像个孩子，在大厅里欢快的走来走去，气的继母脸色发黑。

爸爸：“祈诺真是个好孩子，我就知道这次来树水镇一定有收获。我要修路，以后可以常来，我还要收养祈诺。我想他一定可以给小末带来快乐。”

爸爸说完这些话之后我正在喝的鸡汤喷了出来，祈言从板车上摔了下来，祈诺停止了炒青果的手。继母说：“祈诺你还不赶快来谢谢你罗叔叔。”镇长说：“这是好事，祈诺你的苦日子到头了。”

我是欢喜的，但又惊喜过了头，我看看祈诺，他继续炒他的青果，然后特别平静的问：“那祈言呢?”

爸爸没想到祈诺会问这个问题，他停了停，看了看祈言：“这……

祈言摆手：“我好得很，你走了我就不用老是被人拿来和你比了，这也挺好嘛。放心，我会和镇长大叔好好过日子的。”

我看得出祈言那些话里包含的情绪，有些焦虑，又有些悲伤。他想掩饰，可是我一眼就看出来。因为我也曾经那么想掩饰我的悲伤，可是我知道悲伤是掩饰不住的。

祈言一拐一拐朝楼上走，我上前去扶他，他甩开我的手，他说：“罗小末，最开心的人是你吧?”祈言说完这话自顾的笑了起来，他的背影那样哀伤，用整个夜晚的黑暗都不能掩盖。

夜里我路过爸爸睡的房间，听他和镇长在谈话，他说：“我只能领走一个，对于祈言我只能说抱歉了。”

镇长说：“你别看祈言平时调皮捣蛋，其实也是个好孩子，只不过没有好好学习。”

爸爸说：“可是我看得出小末比较依赖祈诺，我还是想领养祈诺。”

……

……

我心里是高兴的，可是又难免担忧起来，依祈诺的性格他怎么能让祈言一个人留在树水镇呢，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走到祈言的房间，因为祈诺把他的房间让给我所以他这段时间和祈言住，他帮祈言包扎伤口，祈言收腿把纱布丢掉，祈诺说：“你别闹脾气，以后腿残了就不好了。”

祈言赌气：“不要你管了，你都是要去景安的人，还管我那么多干嘛，祈诺，我烦透了你这个样子，我烦透了你从小就乖巧懂事做出个好哥哥的楷模。”

我把门一拍，冲进去，拿起药直接按在祈言的伤口上。

祈言大喊一声：“罗小末，你要草菅人命?”

我把纱布从祈诺的手中拿过来：“痛死你活该，你对你哥哥说话那什么态度?”

祈言说：“我就这态度，你看不惯别看。”

我气死了，把纱布勒得紧紧的说：“你看我动作这么不方便都帮你包扎伤口，你几世修来的福气，你对我凶什么凶?”

祈言说：“我这几世修来的福气估计也没几天了吧?”

祈诺拿毛巾帮祈言擦额头上的汗，我看着被我扎得乱七八糟的伤口对祈诺说：“你重新再扎一遍，我看我这种扎法，他死得更快。”

祈言突然把脚收起来：“我不要重扎，我想死快点。”

他这句话把我和祈诺都逗乐了。祈诺笑着拿水盆去楼下，我坐在他的床边看他一脸倔强的看着我，他安静的样子和祈诺分不出差别，在灯光下他们是一样的漂亮和美好。可是为什么，我就是喜欢祈诺呢，想过去一定是他身上有某种气质吸引了我。

祈言说：“罗小末你别这样看我，我不是勒祈诺。”

对，祈言的眼神里，从来都没有祈诺的安静和稳重，他狡黠调皮，就像下午我看到他时候他作的恶作剧，他一开始大概是想告诉我他不是勒祈诺，可是他又想作弄我，于是就冒充了勒祈诺。

我突然想起他下午那个狡黠的眼神和一系列调皮的动作，他那么活泼好动爱说话，和勒祈诺大不相同。最要命的是他有一个臭得要死的脾气，真让人受不了。

正当我在思考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爬到我身上，我睁大眼睛一看，一只黑乎乎的大老鼠正爬到我身上，我大叫一声把老鼠推到勒祈言的身上，他笑着说：“老鼠有什么害怕的啊。”他一把抓住老鼠丢在我脚边。

“勒祈言你这个小混蛋。“我边尖叫边我跳上木板床。

“劈啪”一个巨大的翻滚声，我和祈言都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个只是一块木版没有任何固定的床在我跳上床尾的一瞬间跟着我的体重一起被掀翻了。

当然，一同滚下来的还有在床上笑得脸都变形的勒祈言。

祈言严严实实的压在我的身上，阁楼上发出很猛烈的响声，楼下所有人都惊慌的上楼来。我身体剧烈疼痛，趴在地上哇啦啦的哭了，我边哭边冲祈言喊：“痛死了，你还不快点从我身上爬起来。“

祈言的嘴就在我的耳边：“你以为我爱靠你背上啊，我腿伤了，我怎么动啊?“

第一个到楼上的人是祈诺，他赶紧把祈言拉起来。爸爸，继母，镇长也陆续的跑上来。

“小末你有没有事啊?“爸爸急得把我抱在怀里。

“她自己怕老鼠跳到床上来，床板不稳我们就一起摔倒了。”

我惊魂未定拼命哭，爸爸拉着我下楼，爸爸说：“以后别和祈言玩了，我看你每次跟他在一起都怪吓人的，不是遇到蛇就是摔倒，以后你跟着祈诺就好。那孩子做事我放心。“

我点头又点头，刚走到楼下祈言就在后面喊：“罗小末，等我腿好了，再带你去荡秋千啊。”

我靠在爸爸的怀里骂他：“不和你玩了，你就会欺负我。”

继母说：“你看小末又会哭又会闹的，这不是挺好嘛，我看这个祈言倒是很有本事。”

我转头看祈言一眼，他靠在门口坏坏的冲我笑，祈诺说：“祈言，快进去把腿重新包扎一下。”

我停了哭坐在客厅里吃祈诺炒好的青果，是像饼子一样的东西，加一种草进去，做成之后是绿色，有薄荷的味道，还有香油的味道。最重要的是，有祈诺的味道。

想着想着我就笑了，兴高采烈的吃了起来。

爸爸在一旁摸我的头，我抬头看他，我不说话的这段时间以来，他也没有开心过，我从未见他脸上有这样轻松的表情。

哪个父母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孩子能哭能笑能闹活在属于自己的年龄里呢。

我夹了一块青果塞到爸爸嘴里，我问：“爸爸，好不好吃?”

我看他眼睛红了，好象要哭，我赶紧站起来抱着他的脖子，我说：“爸爸你是为我高兴的哭吧?”

爸爸说：“是啊，爸爸希望小末永远快乐。”

那天晚上我坐在厨房很久，爸爸和继母去睡了，祈诺在祈言的房间照顾他。方便晚上起来帮他换纱布。我悄悄的从房间里走出来，周围一片寂静，房子客厅里有一截是露天的，光一点点的从天空打落在水缸里，我走到厨房边，拉了一张小木凳坐在烧火的灶前面。

祈诺在几个小时前，在这里炒青果给我吃，他在听到爸爸要收养他的消息只是很平静的问，那祈言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问题一直在我脑海里消也消不掉。

后来镇长来了，他坐在我旁边，拿着火柴点了只大烟袋，然后他开始和我讲关于祈诺和祈言的故事。

祈诺和祈言的父母从小就让祈诺和祈言在镇上的医馆学医，希望他们以后能治病救人，他们两也很争气，学得一直都很好。可谁知道，他们父母在半年前的交通意外中双双死亡。尸体被抬回来的时候两兄弟哭了一个晚上，谁劝也没有用，第二天，就再也不哭了，两个人开始动手帮父母的尸体清洁，换新衣服，所有人都站在一旁掉眼泪。那之后，祈言就再也没有到镇上的医馆去学医，成绩一落千丈，天天泡在镇上和别人赌钱，只有祈诺还一直向前，成绩拔尖，钻研医术。

镇长啪哒啪哒的抽着烟，他说：“其实他们两兄弟都是好孩子，你别看祈言平时嬉皮笑脸，什么事都无所谓，其实他比谁都固执，他父母死后，我让他们两兄弟搬来和我住，祈诺来了，祈言说什么也不肯。我知道，他其实特别舍不得离开有他父母的那栋老房子。”

我想起祈言调皮的眼睛，忧伤的眼睛，他也不过是一个十二岁大的孩子，却要承受失去双亲的痛苦，他一直在强装笑脸。

可是祈诺呢，他要负担哥哥的责任，整个家的责任。他不能像祈言那样自暴自弃放任自己，他知道在这样一个没有选择的情况下，他除了让自己更加坚强，别无他法。

那天我也靠在楼梯上睡着的，我记得睡着前，镇长和我说：“小末，如果你就是那个让他改变的人……

那句话太模糊，我不清楚是不是真的，我靠在门边，安稳的就睡下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是被祈言用头发扫醒过来的，他说：“你好的不学学坏的，祈诺最坏就是靠在门边睡觉了，你为什么才用一天就学会了。”

我舒服的伸个懒腰说：“你觉得这是缺点，我觉得这是优点。”

祈言刚想反驳，就听到苏灵珊那一把震撼的声音在大门口外响起：“祈言……祈言……我和祈言互看一眼，他突然倒在我身上，假装虚弱无力。

我说：“你装什么尸体，快起来。”

祈言说：“罗小末快帮帮我……

他的话也没说完，苏灵珊就冲上楼来，一把把我拉开，抓起祈言就喊：“你怎么还这么虚弱?毒还没退吗?“

我靠在另一个方位，我说：“对啊，他还需要千人人参才能康复，苏灵珊你快让你爸弄一棵来吧。”

苏灵珊哼一声：“你这个机器猫丑八怪谁要你插嘴了?”

我头顶像被泼了一盆凉水，直直的站着不动。

祈言立刻精神振奋得要死要活，直起身就说：“苏灵珊，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我错看你了。”

苏灵珊愣住了，扑上去打祈言：“你为什么这样替她说话?”

我摆手说：“她只是说事实而已，你别凶她啦。”

我说这话的时候发现自己一点都不难过，也不自卑，我很讶异自己的这种改变。

随后，我看到了苏灵珊的爸爸，那个在景安经营药材生意很有名的苏老板。他和爸爸寒暄，看得出来是两个生意人表面上的虚假迎合。他们是这所镇子那年的骄傲，苏灵珊的爸爸上了大学，娶了有钱太太，生意风声水起。而我爸爸白手起家，经营一个材料加工的工厂，也算不错。

至于他们之前的仇怨，我也不太清楚。

而这次，却同时为了修路而来，也算是为镇子做件好事。

我在树水镇过了一个非常愉快的夏天，没有烦恼，没有噩梦。白天，陪祈诺去医馆，有时候帮他捣药，有时候看他为病人疹脉。只是一些小毛病，可是祈诺看病的样子非常严肃，一丝不苟的端坐在那里，熟练的抓药，我拿很久没人用过的毛笔写字，祈诺有些惊讶我的左手也能写出娟秀的字体。那段时间经常有人感冒，我常常帮他抄写一份治疗感冒的药方，有人看到我会和祈诺开玩笑的问：“祈诺，哪里拐了一个童养媳来啊?”

我坐在一旁笨拙的笑，看祈诺干巴巴的解释：“不是，是爸爸朋友的女儿。”

有时候祈诺带我去听戏，镇子上从南方来了一个唱越剧的戏班，隔三日便在茶馆里搭个台子唱戏，我和祈诺进去过一回，喝了两口茶，嗑了一斤瓜子。我们俩都沉默着，每次和祈诺在一起，我都无比沉默，觉得时间也是浅淡的，怕被打扰到。

有时候会在镇上的赌场里隔着竹帘看到祈言，他在里面大喊大叫，苏灵珊陪在他身边。

祈言也搬到镇长的房子里来，方便祈诺照顾他的腿伤，可是他每天晚上换药的时候都像个大爷似的赖在床上冲着门外喊，罗小末，快上楼来帮我换药。要不我残废了你要负责啊。

我生怕他腿残了赖上我，立马端着草药就上楼，连拉带绷的绑得他大喊救命。

镇长整天笑眯眯，大家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他说：“小末来了之后，家里热闹多了，也有生气多了呢。”

祈言插话：“明明是闹腾多了。”

我在桌子底下踢他的脚，他皱眉头冲祈诺说：“勒祈诺，罗小末又踢我，你快告诉她，我是病人啊!”

我说：“你别装你是病人，我都伺候你那么长时间了，也好得差不多了吧?”

祈言的腿依照我的观察早好了，可是他每天还是赖着我，家里，树林，小溪，拖着他不算好的腿，随我跑来跑去。

而苏灵珊就赖着他，从镇子的北面跑到南边，再从南边架一辆马车回来。

苏灵珊真是个活泼开朗的女生，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们谁都不许和我抢祈言，这辈子，我就跟定他了。”

那是我在这个镇上的第27天。离我们返回景安城只有三天时间。

我们祭拜了祈诺和祈言的父母。他们的墓在很高的山上，黄天厚土，青山翠竹，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安静的走到山上。

下了山之后，我才知道，那天是祈诺和祈言的生日。

八月27日。我提着萤火灯笼从青风桥走到紫絮桥，中间路过27户人家，27盏萤火灯笼高高挂着。像一坐幽灵桥。

我拿着紫色灯笼站在树下许愿，我从未这样虔诚，祈诺帮我提着灯笼，苏灵珊好奇的也许着愿，爸爸和苏灵珊的爸爸站在树下什么话也没讲，一脸的回忆。

我的手合不拢，只能拿左手掌包着右手。

祈言说：“女孩子就是麻烦。”

我看着祈诺：“就一分钟。你们等我一分钟。”

我转过身去，闭上眼睛，耳边是清晰的风声和虫鸣，我在心里默念，我只希望，祈诺能一直在我身边。

萤火虫跑了出来，它们围绕在我的身边，我看到它们闪着的黄色的光，一点点细微的亮。

睁开眼，天空开始下瓢泼大雨，灯又灭了，灯笼也亮不了。镇长说：“最怕又没灯又下雨，路也不好走，我走前面，大家在后面跟着，别走丢了。”

暗夜里每个人的样子都模糊了，大雨里，连身型都辨认不出，苏灵珊一把拉着祈言的手，这个动作我还是清楚的看到了，祈诺的眼睛那么亮，他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那只圆圆的，我用了很长时间才习惯碰触的残废了的右手。

他说：“跟紧我，别走丢了。”声音是轻轻的暖，一下就钻进心里。沉迷了。

夜色那么黑，像浓重的泼墨画，我们都是画中找寻不到的幻觉，他的手心那么温暖，一把就将我残缺的手包裹住了，一行人在黑夜的小镇上冒雨快速行走，萤火虫都躲雨去了，旁边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少年。

可是，我流泪了。我有一种预感，他要离开我。

我如此难受。

要回景安的前一天晚上，我从我房间窗户的缝隙中看到祈诺进了祈言的房间，他是要去和祈言告别么。我趴在那，静静的看月光打在露了一截光的前厅，不知过了多久，我看到祈诺从祈言的房间里走出来，还是一套干净的粗布衣服，他坐在楼梯上，表情惆怅，他靠着，正眼就看到了我，突然神色慌张的起身走掉了。

我拉紧了窗，开了风扇睡觉，那个晚上做了许多梦。我梦见祈诺提着萤火笼冲我走来，又提着萤火笼离开我，我怎么叫都没有用。起来的时候，我看到祈诺安静的坐在桌子上吃饭，我安慰自己，可能是过度紧张。

出发的时候我没有看到祈言，镇长说他大概赌气在房间里呢，祈诺一直低着头，什么话都没讲。

按原路返回景安，祈诺一句话也没和我讲，我颇觉得奇怪，半途中，大家下车去上厕所，只有我和祈诺在车上坐着。我拿水给祈诺喝，他应，谢谢。他轻轻抬头看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阳光从车窗外一把刺眼的照到他的眼角上。他的眼角，根本不是祈诺那安定又温暖的神色。

若是我第一次会认错，而经过这三十天，我是怎样也不可能会认错的。

我惊颤的站起身指着他：“勒祈言，你搞什么鬼!祈诺呢!”

同样惊讶的祈言迅速的也起身捂住我的嘴，他说：“罗小末，你小声点。”



未见萤火虫(二)圣诞夜 遇见你

我把表播到正面，看看时间，下午三点，阳光很好，我冷静的压制住自己的火看着旁边这个又再一次冒充祈诺的祈言，等待他给我一个不爆发的理由。

下车的旅客陆续的上了车，我戴上帽子，压低帽沿。

祈言从包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我。

信四四方方的折好，一打开就能看到祈诺清秀的字迹：

小末：

我知道你一定会发现的，所以我写封信给你解释。

让祈言和你一起回景安是我做的决定，我希望他能过上好日子，毕竟我在爸妈的坟前答应过他要好好照顾他，如果我和你们走，以后就没人照顾他了，现在让他替我去景安，跟在你身边，我也放心，我相信你会照顾好他，管教好他。

希望你能满足我的心愿，不要揭穿这件事，从此祈言就是祈诺。答应我，保守这个秘密好么?

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很开心，也希望你在榕树下许的愿望能实现，让你积极开心的面对生活。

祈言就拜托你了。有时间可以来树水镇看我。

祈诺

不知怎么，眼泪就掉下来，祈言的手伸过来，眼泪还是掉在他的手上，爸爸转过来看到我哭了，急急的问：“小末，怎么了?”

我赶紧把信收好，吸了吸鼻子说：“没什么，我想妈妈了。”

低着头，眼泪无声无息的流着，祈言手足无措的拿袖子帮我擦眼泪，我认得，那是祈诺的衣服，长长的袖子，袖子口永远干净整齐。

我终于明白昨天在大雨里我为什么那么难过，原来祈诺手心里传递给我的就是要离开的讯号，难怪昨天晚上看到那个从房间里走出来的祈诺那么慌张，原来他才是祈言。昨晚的那个梦也在预示他要离开，我料到了开始，却没料到结果。

此去景安的车，平平稳稳的开着，车外山峦起伏和来时一样，只是不是夜晚，阳光热烈，紧紧关了窗，突然有种预感，祈诺将永远离我远去，这个预感对我来说打击太大。心痛难以复加。

从那一天开始，我就明白，世界上的事情不能总朝着你预期的方向走，上帝总爱耍人，生活难以称心如意。

景安一切没变，繁荣富足，霓红闪烁。把头伸到窗外，还是有新鲜热暖的气扑面而来。

家里是三层的洋房，带一个小花园和游泳池，祈言看到第一眼就吐了吐舌头小声在我耳边问：“你们家是地主啊?”

爸爸热情的和他说：“以后这就是你家了，稍后我会去把领养手续办好，你看你要不要改姓罗呢?”

祈言狠狠摇头：“这不可能。”

认真的样子把爸爸逗乐了，爸爸说：“不改就不改吧，你和你爸爸一样，一看就是个小固执，小时候我们为了抓麻雀，就安林等的时间最长，不抓到不罢休。我和苏江都没有这性子等……

爸爸突然又沉默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提到苏江叔叔。

回到家之后，仆人田阿姨说我离开的一个月展凯杨和夏朵雪来找过我好多次，我突然就想起展凯扬安静的脸和夏朵雪永远朝气蓬勃的样子。我不知道夏朵雪这祸害人间的小妖精在我离开的30天是怎样危害了四方百姓，反正从我见到她的第一天，她的勇猛就一直让我折服。

继母在一旁撇嘴：“就是那个我结婚那天带你离家出走的小女孩是吧?”

祈言凑过来：“你还离家出走?我还以为你没有朋友呢?”

我瞥他一眼：“这完全没必要告诉你。”

关于我和夏朵雪，我从来不准备告诉祈言。

我慢慢走上楼，爸爸给祈言安排了一间房，就在我房间对面。

祈言随我上楼，我开门，他也跟进来。我推他出去：“这是闺房，你不懂啊?”

要扣上门的瞬间，他把手夹在门缝里，吃痛的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找死是不?”

“那你还生不生我气?”他还在担心我介怀他和祈诺掉包的事。不过说实话，我确实挺在意的。

我没好气的问：“你是拿生命来威胁我啊?”

他又摇头，可怜巴巴的冲我说：“我哪敢啊，只要你不生我气，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看他红肿的手，想起刚才自己关门的时候确实用了太大的力，心也软了，怎么说他也是祈诺的弟弟，祈诺让我照顾他，如果被祈诺知道我对他不好，他一定会很伤心的吧。

“算了，不气了，你快回自己房间吧。”

砰!我还是把房门摔上了。

我一头倒在床上，粉色的床单，米白色的窗帘，窗户半开着，风正好吹进我的脸上，夜晚又来临了，我从口袋里拿出祈诺写给我的那封信，闭上眼就是这三十天发生的一切。

和祈言掉包，是祈诺的决定，可是我不知道，他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是否有一些些迟疑，迟疑与我的分别，他是否会记得有一个人曾经在这个燥热又湿暖的夏天陪着他走过那个镇子的每一个街道，每一座桥，每一个没有灯的夜晚。她依赖他，幻想永远跟着他。

梦里有无数萤火虫的光，微弱明黄，我看不清楚那些灯光下闪过的那张脸到底是谁的。

新学期开始上课，我吃两片面包一杯牛奶坐了公交去学校。虽然家里有私家车，可是从来都只是坐公交去学校，爸爸在生活上不希望我变得奢侈娇惯。

在车上我给自己打气加油，想起祈诺说过，要积极的面对生活，才会有好的生活。

站在景安一中的门口，看着来来往往进的人，心里有太多的感慨。曾经幻想能和祈诺一起上学，一起吃早饭，一起读书。一起在这个全市的重点中学开始所有新的生活，谁知道天意让我无从选择。

我搭着脑袋在宣传布告上找自己的班级，人头太多，我扎也扎不进去，只好在一旁等人群散去，女生们勾肩搭背，男生扫一眼便离开，这就是我要重新生活的学校。

我的背后被人重重的拍了一下，我转过头去，看到夏朵雪夸张的笑脸和弄了一头爆炸头发的展凯扬。

她紧紧的抱着我说：“小末，我好想你哦。”她的怀抱那么温暖，在妈妈去世最伤痛的那段记忆里，幸好一直有她和展凯扬的存在，即使我不说话，自闭，不上学，他们还是时常来看我，给我讲笑话，带课堂笔记给我。

我记得她在看到我绞断了的手之后流的眼泪，那是我第一次看她那样伤心的哭，她窝在我的怀里，素面朝天的穿一件棉布裙子。我一直记得这个女孩给过我的温暖和那些棉布裙子一样舒服。

展凯扬站在旁边和我招手，他说：“小末，能在一中见到你真好。”

展凯扬是我书法老师的孙子，但却在书法上没有什么造诣。被书法老师一早放弃了。我第一次去学书法的时候，看到他被他爸爸打，因为字练的太难看，说是丢尽展家人的脸。那时候他也挺可怜，一个四岁大刚会写字的孩子，你还要求他有什么特别大的造诣?算算，我们认识也有七年的时间了。

夏朵雪以为我的自闭症还没好，怕画面沉默，她赶紧打了展凯扬的头一下：“这小子，是天才儿童，跳级跟上我们的。”

而我能进一中，多亏了爸爸托了关系花了很多钱买上的。

我冲他们灿烂的笑了，我说：“你们穿校服的样子真好看啊。”

展凯扬和夏朵雪的眼睛像当初看到我被绞断的手掌一样，但这次的目光是惊喜的。

展凯扬说：“小末，你笑了?”

夏朵雪说“小末，你说话了?”

我过去毫不避讳的抓起两个人的胳膊，我说：“之前你们看我要死不活的样子整天哀声叹气的，现在看我又回复元气美少女了反倒不习惯了吧?”

他们俩高兴坏了，夏朵雪说：“哪呢哪呢，这样的你我们才习惯嘛。我们又一个班了!以后你跟着我，祸害四方，谁敢欺负你我找几个兄弟揍死他。”

夏朵雪从小在打打杀杀的环境里长大，习武，打拳，一点也不输给男生。因此说话粗声粗气的性格像个男生。可是外表美丽打扮妖艳简直是个小妖精。

见到他们，突然有种说不出来的亲切感，周围的人在讨论今年第一名的人，我看到重点班第一个名字上，勒祈诺的名字端端正正的写在上面。

我的脑袋里浮现出勒祈诺安静的脸，只有一瞬间，又被同样一张笑得很邪气的脸给压了下去。

不远处的校门口，我看到有一个人骑车自行车横冲直撞的就朝我们这个方向过来了，门口检查纪律的老师跟在后面喊：“这位同学，自行车不能骑进校园。”

而“这位同学”背着单肩包，戴一副墨镜，低头让头发遮住眼睛。

展凯扬说：“他是急着去采蘑菇吗?”

他的车子踩得很用力，急急的冲到人群里，在我和夏朵雪站立的地方想停下来。

结果没停成，车子朝我们这个方向倒过来，我机灵的跳开了，夏朵雪被压倒，我和展凯扬一看这阵势赶紧上前去把夏朵雪解救出来。

我刚走近一点，才发现，这个骑着车满校园横冲直撞的男生，居然是勒祈言!

我超想打他，我发誓我超想打他。但是我忍住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和我有关系。

我从嘴里迸出几个字，我问：“同学，请问你赶着去人民大会堂开会还是竞选国家主席呢?”

展凯扬扶着夏朵雪，他说：“搞什么啊，夏朵雪，你跆拳道白学的哦?罗小末一残……他的话在残这里卡了一下，罗小末都躲得比你快耶。”

夏朵雪捂着膝盖说：“我看到帅哥一时失神。”

祈言笑了，从地上把自行车扶起来：“真不好意思啊，我是想刹车的，结果一用力，刹车坏了。”

我真不知道他从哪搞得这样一部破自行车。

他继续说：“如果不介意，你上车，我推你去医疗室擦点紫药水。”

展凯扬刚说：“她不去。”

夏朵雪就跳上祈言的车上去了，她说：“走吧。帅哥。”

夏朵雪有的就是胆识，这点我是知道的。可是她这一举动，未免也太见色忘义了吧。

祈言看我一眼，像要和我说话，我一害怕就说：“去吧去吧。”

展凯扬说：“小末，你脑子烧坏了，把夏朵雪送入虎口。”

祈言眯起眼睛看夏朵雪问：“你就是夏朵雪。”那眼神里夹着一丝猎人的味道。

他们俩走后，展凯扬在我身边抱怨，我望着远处，不知道勒祈言要干什么。但是我在夏朵雪的脸上，分明看到了羞涩的表情。

展凯扬分析的对，连我一个残废都躲开了他的车，没道理夏朵雪一个从小学习跆拳道的人会躲不开。

我想起祈言坏孩子的表情，想起他满脑子的鬼招数和坏点子就不寒而栗。

我的右眼跳得厉害，别人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班级找好之后就是晨会，老师点名的时候我说夏朵雪摔伤了在去医疗室擦药水，然后和展凯扬一同下楼。

我们站定没多久，夏朵学在祈言的搀扶下来到我们班，那场面还是很引人注意的，毕竟有人在新学期的第一天就手掺手走在操场的大队里。

祈言还是比较识相的，他没有认我，他说：“夏朵雪只是擦伤了皮很快就会好的。”我扶过夏朵雪，说：“谢谢你了。”

祈言又笑，转身就走上了主席台，我怎么忘了，新生第一名总是要代表新生讲话的?景安一中历年来的开学习惯，要拿第一名做典型代表，而这类代表经过我们以前的研究，基本上都是老师的心腹校长的宝贝学生的榜样学习的奴隶。

这一次，我知道，景安一中的百年校史就此改变。

夏朵雪说：“他叫勒祈诺，是这次新生成绩第一名。”

看来短短的时间，我们的夏大小姐已经把别人都摸了个清，看样子祈言也没和她说我们认识。这让我稍稍放了下心。

校长和我们废话了几句之后，就轮到祈言了。看他一脸慈爱的看着祈言，祈言拿着话筒轻轻咳嗽了两声，所有的女生都窃窃私语的说：“怎么这么帅啊?”

我一脸不屑，抢了别人的风头这算什么本事?

而他接下来的话虽然在我意料之中的烂，却也让我喷血。

他说：“今天我站在这里，纯粹是靠运气。其实我除了一表人才之外什么也不会。在这我要感谢我的爸妈。把我生得这么偶像派。希望大家不要向我学习，坚持自己实力派的路线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的话完了，谢谢大家。”

……

……

台下安静片刻，然后全场爆笑起来，男生完全不屑，女生多半已经笑得花枝乱颤，我被他简短又自恋的对白给震撼了。

在祈言说完这翻话之后，校长显然很尴尬，估计他没有想到全市第一的学生会在台上耍无赖，损害景安一中百年来严谨的校风，从校长青青白白的脸色上已经完全可以看出他非常后悔让祈言上台代表新生说话。

夏朵雪第一个鼓掌，她清脆的声音在人群里爆发出来：“勒祈诺，说得好，我挺你。”

我看向祈言，他冲我眨眼睛，我假装不见，拉拉夏朵雪的衣服，虽然我知道这就是她的性格，可是我还是不希望她对祈言有什么特别的兴趣。

校长怒了，拿着麦克风大喊：“同学们静一静，操场又安静下来。”

那天气氛不寻常，看得出校长表情很臭，老师的脸也很难看，学生们因为有了与众不同的第一天而充满了斗志。

那天回家之后我看到他在弄自行车，老张说：“勒少爷不好意思，这车确实破了点。”

祈言说：“没关系。还好没撞伤人。”

我走过去说：“祈言，你今天干嘛骑自行车在学校里乱撞?”

他一脸无辜：“我冤枉，我承认我骑车进学校，当我看到你的时候我想停下来和你打招呼，可是刹车突然坏了，我就用脚去控制，没控制好，就摔了。“

“你在学校见到我当不认识就好了。“我说

“要不要这么绝啊?”

“要的。”

他又说：“那我和夏朵雪也要保密吗?”

我戳他脑袋：“你少惹她，要不我跟你没完。”

“我知道她，带你离家出走的那个女生嘛，长得也忒漂亮了。”

“反正你别打她主意。”说完我就朝客厅方向走。

祈言在后面抱怨：“那她打我主意怎么办啊?”

我突然就笑了，这真是小孩子的性格，无论从哪看，都不像比我大三个月，更不像祈诺那样成熟稳重。

我和祈言的教室在正斜对面，却很少遇见，他在家里很听话，尊重家里每一个人，从园丁到爸爸都相当礼貌，在学校因为第一次的发言而红极一时，因为他改写了景安一中百年来的历史，他既不是听话的好学生，也不是乖巧的好榜样。第一次单元测试只考了班级20名，让所有人都惊讶了一把。而这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毕竟，考第一名的人是祈诺，而祈言已经有一年都没有上课了，又怎么可能会有优异成绩。

可就因为这样，喜欢他的女生越来越多，这年头死读书的不爱，就爱耍酷有性格的男生。开学三星期，祈言收到的情书已经丢满家里的垃圾箱，夏朵雪和我每天放学路过祈言的教室，站在门口的女生把楼道坐得满满的。

夏朵雪打听过他的一些消息，说他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没交什么朋友，参加了学校篮球队，投三分球一投一个准。

末了夏朵雪说：“他真神秘啊。”展凯扬不屑的冲我努努嘴说：“罗小末你别和夏朵雪一样花痴，花痴的女生最白痴了。”

夏朵雪跳起来去捏展凯扬大喊：“你说谁花痴呢?谁?”

展凯扬大喊一声：“我……我……我……

我安静的站在旁边看他们俩打闹看他们俩笑。秋日的光很明媚，照得他们像金色的鸟一样，单纯得可以在天空中飞来飞去，我想我们的青春里到底还有多少肆无忌惮的笑和生活呢，我那些没心没肺的笑在妈妈去世的那一天就一起埋葬掉了。可我感谢他们，还让我看到这样的笑容。

每次这样我就会想起那个让我开口说话的祈诺，他在阁楼上熟睡的样子，柔软得要化到你的心里去的。

可是现在，不知道他在哪里，我的身边只有一个祈言，他顶替祈诺来到我身边，一切都变的和预计的不太一样。

我和勒祈言相安无事的过了几个月。这几个月里，我重新到景安书法大师展宏光老先生那里学书法。不知道是不是他有先见之明，在我五岁来这学画画的时候他就一直左右手的要求我。休学那半年，我就离开了这里。展爷爷曾经来家里看过我几次，看我不言不语就叹气的离去了。

展爷爷教课的地方是以前政府的一栋老房子，他取名为“安倚居”。他为书画事业奋斗了一生，退下来之后就开小班授课，收有潜质的孩子培养。

勒祈言看我经常在厅里写字，每次都会跑过来帮我磨墨。周日下午的时光很暖，他安静的样子和祈诺一模一样。可是他很讨厌我安静的看着他，他说：“罗小末你安静看我的表情里全是思念的目光。我不喜欢。”

我低头在宣纸上挥笔。我说：“我从来不在意你的喜欢。”

于是他常常生气的丢下砚台独自跑到院子里摆弄他的自行车，自从我逼他“戒赌”之后，他就开始迷上了玩车，有时候常常满身污泥的拖着自行车从外面回来。但有时，他弄好车，就会靠在院的藤椅上休息，从客厅的大落地窗可以看到他的白衬衫，干净柔软的头发，一节一节洁白而纤长的手指在椅子上摇来荡去。

也曾想过，这个和我一同成长的男生，他到底会和我一起呆到几岁呢?而我心里的那个勒祈诺，他现在在树水镇做些什么呢?我害怕与他再次相见，我也害怕问他为什么能如此舍弃我。我惧怕哪个答案。

12岁的孩子，还找不到承担的勇气和找答案的决心。

当然，这里面也包括夏朵雪，我明知瞒着她不是件好事，可是我却不知道要从哪里去和她开口说这个复杂的掉包故事，我也阻止她来我家找我，怕穿帮，我想等再过一段时间，等我都理顺了，再和她说吧。

夏朵雪对祈言的第一次捧场，建立在祈言的飙车活动。

其实一开始，我们捧得是展凯杨的场，他参加的飙车队的第一次活动，而祈言是在那天被他们车队的队长带去的。临时加入比赛。

比赛场地在很荒凉的郊外。十几个中学的男生每周在陡峭的地方架着自行车骑来骑去。

展凯扬的爆炸头发很乍眼，他说：“谢谢两位美女的捧场，我感动得简直要哭了。”

“勒祈诺。”夏朵雪大喊一声。这一声让我们都停止了说话，目光就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祈言在一个高瘦男生的带领下走了过来，高瘦男生说：“这是我前几天在车行认识的朋友，玩车不错，今天叫过来比赛。”

展凯扬郁闷的说：“有没有搞错啊。”

祈言扬起一个巨大的笑脸冲着夏朵雪，他说：“美女。我们又见面了。”

高瘦男人指着夏朵雪说：“你什么时候认识黑帮老大的女儿了?”

展凯扬抢着说：“是我认识的好不好?只不过第一次来车队。”

“夏朵雪是黑帮老大的女儿?这是在拍电视剧吗?”祈言问。

我们集体白他一眼，夏朵雪老爸是景安出了名的黑帮老大，是景安让人闻风丧胆的人物，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虽然我第一次听说的时候也吓了一大跳，尤其是这么“恐怖”人物的女儿居然是我好朋友，这让我觉得挺害怕的。

我见过她老爸一面，像个暴发户的样子，家里摆满迎客松，养好多只狼狗，每一只都穷凶极恶的样子，安全警报系统非常完善，翘腿和别人打麻将的样子很好笑。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我刚认识夏朵雪没多久，她领我离家出走，最后兜转到她自己家。她爸爸听到这个消息立刻遣散了他的牌友拿了好吃的招待我。他说敢和我女儿做朋友还敢听她话离家出走的小孩真不容易啊。我死劲往嘴里塞饭，谁说我不怕啊，光是他家门口站的几十个凶恶面孔的打手就让我腿软，可是他们还是乖乖的冲夏朵雪喊，小姐好。我的腿一下就直了，这算不算虎假虎威?

吃饭的时候他爸拼命给我夹菜，拿可乐给夏朵雪喝，帮她加冰块，那时我想，帮派老大也只不过是个平凡父亲而已。

谁都不敢惹夏朵雪，虽然她似一朵水灵灵的开得正妖艳的花，却没有人敢真正追她。

只有祈言这个不怕死的，还整天对夏朵雪暗送秋波以为自己是情圣，等以后惹了一身麻烦就知道苦了。

祈言看看我，又看看夏朵雪，目光阴沉的对展凯扬说：“别废话，上场啦，我们战场上见真章。”

祈言用队长的车飙。整场比赛看得我心惊胆颤，我从没见过祈言除赌博之外还有这样认真的表情，仿佛乐在其中，还飙什么高难度动作，路段那么陡，仿佛随时都要摔下来。听说赢的人要代表车队参加一个小型的比赛。

夏朵雪在一旁尖叫连连，仿佛要把周围枯死的树木叫活。

“拜托，小姐，你安静点。”

“难道你不觉得祈诺又帅又有型吗?”

我注意看祈言，他沿袭了祈诺所有外貌上的优点，一个快要13岁的少年，已经拔到一米七，黝黑的皮肤，端正美少年的五官。脸上总挂着坏孩子的笑容，说不迷人怕是没人信吧。

比赛结束后，祈言第一。展凯扬暗暗不爽的坐在地上喝汽水。我坐凳子上，他靠着我的腿，祈言坐在我正对面，和夏朵雪一起。

我对展凯扬说：“你这姿势像我家以前养的一只小狗，每次都趴在我脚边，可爱死了。”

展凯扬说：“怎么会让他得了第一呢，真是失误啊。”

我拿着汽水半天打不开，只得把瓶子放在怀里，祈言走过来，把我的汽水一把拿过去打开了递给我。

“你手不方便也不会说一下哦。”

展凯扬和夏朵雪这才想起来我手不方便这件事。其实也不能怪他们，我在恢复了笑容之后就一直试图只用左手做事，我慢慢锻炼我的左手，让他们忽略我手残废这件事。我不想他们更加悲伤。

夏朵雪的眼睛霎上一层雾，她问：“小末，疼不疼啊?”

我摇头：“不疼啊，该疼的早就疼完了。”

这个话题太忧伤了，我趁拿纸巾给展凯扬擦汗的时候转移话题。

“我每次去都“安倚居”都看不到你和你哥，你们都忙什么呢?”我对展凯扬说。

“他啊，不好好练字，天天打篮球呢，还整天教育我来教育我去的，烦也烦死了。”

我和展凯扬聊天的过程中，祈言一句话也不讲，他好象很累，他喝完了汽水，还把汽水瓶捏成扁扁的一个。

展凯扬说：“没想到考第一名的高才生居然玩车这么好。”

他望了望夕阳西下的地方，把汽水罐丢得老远。

他说：“当他在的时候，你会觉得他烦，但他不在的时候，你就会想念他的烦了。”

夏朵雪和展凯扬在一旁都不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只有我知道，他是在说祈诺。

他和我一样，常常的，看到他自己，就会想起在树水镇上那个和他一模一样脸孔的人。

我们都一样想念他。

回家的时候，我们坐在77路双层巴士的上面，他拿出骰子来放在手里摇了摇，他问：“选大选小。”

“大。”

开了之后果然是大，我得意的笑。

突然他又问：“那么，我们呢?”

他说话的声音轻轻小小，我真不适应他这样突然的悲伤，他问的问题让我觉得很疑惑，什么叫，我们呢?

于是我再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他停了停，说，我是问：“你现在能不能准确的辨认出我和祈诺的样子了?哪怕是在黑夜里。”

我想了想说：“应该可以吧。”

下车的时候他扶着我下楼，他说：“罗小末，在腿受伤那段时间天天都是你扶我下楼，后来每次下楼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你。”

晚上的气氛挺尴尬，我把手抽回来放在口袋里：“就像我每次说话，都会想到咬你的那条青竹蛇。”

那是我错认他们的第一天，从来都没想过，原来冥冥中上天都已经做了决策，在你错认的第一次就已经帮你下了永远的定论，无从更改。

夏朵雪生日前一周，拉我邀请勒祈言参加她的生日会。

那个傍晚天气已经很凉，我穿高领的毛衣站在夏朵雪身旁做路人甲乙丙丁，夏朵雪打了人生中的第一个耳洞，穿得美美的站在勒祈言的面前。

“勒祈诺。这周六我生日，你能来么?”她一说话，扭捏的样子让我想笑不敢笑。平日里做事勇往直前的夏朵雪，在面对勒祈言的时候居然羞涩了。

勒祈言可能很不满她叫他勒祈诺，脸上有点难看，但瞬间又恢复他花花公子的笑脸，他说：“我也很想去耶，可是周六是我第一次和校队的兄弟与艺安中学比赛，怎么办?”

夏朵雪立刻笑了说：“没关系没关系。你晚点来也行。”

勒祈言说：“夏朵雪你真是个贴心的女生。”

我扭回头和夏朵雪说：“贴心的姑娘回不回家啊?”

下楼的时候看到展凯扬推车出来，夏朵雪冲过去把手搭在展凯扬肩膀上：“小朋友，，我追校草的事有进展了，谢谢你的良计。”

我才知道鼓动夏朵雪请勒祈言参加生日会是展凯扬提议的。

展凯扬安静的笑笑说：“上我车我载你回家。”

夏朵雪噌的一下就跳上去，冲我眨眼：“末末宝贝，我先走了，把我这小孩带走了，明天见。”

“你走吧，我会代表月亮惩罚你。”

夏朵雪坐在展凯扬的车后面哼着歌离去了。我一个人在路上走，展凯扬与我和夏朵雪而言，永远是最贴心的朋友，夏天送冰棍，冬天送棉袄的那种类型。夏朵雪成绩是我们中最差的，展凯扬整日整日帮她补习，夏朵雪每次自习课跳校门翘课，展凯扬也尾随其后，其实我知道展凯扬骨子里是特小男生的，杀鸡手都会发抖的，可是夏朵雪喜欢勇敢又有些小坏的男生，展凯扬一直在为她改变，而她始终看不见。

他一直陪着夏朵雪，这些都是我看在眼里的。而我无法想象他还能目睹他喜欢的女生去追别的男生而毫无行动。

那天放学时间很早，我顺道去了展爷爷的“安倚居”。推开那道厚重的雕花木门看到展钦扬坐在桌子上写字，半年不见他，他的字比以前些得厚重有力多了，拿笔的姿势也有大师的风范。

他看到我来，冲我笑：“罗小末，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上次你生病的时候爷爷去看你回来，几天都吃不好饭，说这么好的一个苗子就这样废了呢。”

我心里一暖，但嘴上还是开玩笑：“搞得我好象身患绝症了一样。”

“展爷爷呢?”

展钦扬往里看看：“今天来了两个人说要学书法，爷爷领他们进内厅去谈话和测试去了。你也知道我爷爷收徒弟要求很高，天赋不高的懒得栽培。像我弟弟那种一点没天赋的，爷爷自小就放弃他了。”

展钦扬是展爷爷的大孙子，五岁时便认识他，那时他已经七岁，在书法上就是天才儿童，几个少儿比赛都拿了大奖，是我们这一群人中最有资质的。算是得了他爷爷的真传。不过后来听说他上了中学之后就喜欢上篮球，书法练得没以前勤了。

我点头：“上次在车队他和我说你迷上打篮球?”

展钦扬一挥手：“凯扬迷上了飙车，劝也劝不来，真是愁死我了。”

“你们两兄弟是一个死脾气，现成的书法不好好练，你非要打篮球，他非要飙车，你们多像啊。”

我把我昨天练的字拿出来，我说：“我新练的字，想给展爷爷看看呢。”

“那你等等吧。”

于是我坐在那看展钦扬继续写毛笔字，他看到我的右手，叹气了一下，我熟悉这样的眼神，可是并没有多大的反应。

我随手取了一张宣纸在上面用小揩随手写了些字，写完之后才发现是一张药方，在树水镇祈诺开的治感冒的药方，那时他夸我毛笔字写得娟秀。

展钦扬说：“你怎么了啊?写个药方写到想哭?”

我摇头，仿佛被他窥探到了心事，我说：“展爷爷还没出来那我就先走了，下次再来。”

拉上雕花门的时候，看到有两个人影从内厅里走了出来，一男一女的样子，穿墙草爬了内厅外的墙全是，他们在厅廊的样子模糊而又熟悉。

我没有细探，把门一把关上，返回家中。

勒祈言这两天的表情非常奇怪，吃饭心不在焉，走路也走直线，几次看他惆怅的坐在葡萄架下焦虑的走来走去。

我问他原因，他说我想太多。但我知道他一定在担心些什么事，担心到连觉也睡不好。好几天晚上，我下楼喝水，看他坐在大厅里握着一杯水坐在沙发角落。

周六的篮球比赛，夏朵雪说在赛场上找不到勒祈言的身影，我总觉得有事情要爆发，可是又不知道是什么事，我在圣诞夜的大街上找寻这个少年。热闹的小店，篮球店，模型店，车行，只要他平时喜欢的店我都去了一遍，可是一无所获。

直到我回到家里看到继母对我说：“勒祈言在警察局，在路边聚众赌博被抓。”

我这才惊讶的和继母一同去了警察局。

十二月的冬天已经很冷了，景安下了一场不算太大的雪，站在警局里面我看着一脸伤感的祈诺坐在冷板凳上作笔录。周围坐了一群小混混。

我冲上前拍祈诺的后脑勺：“你圣诞节不参加比赛不参加生日会你跑街头赌博做什么?”

他趴在桌子上，眼睛眨来眨去就是不讲话。

继母在帮他办保释手续，警察絮叨的说：“他都趴这两小时一句话也不说，是不是哑巴啊?”

我冲他喊：“勒祈言，你要气死我还是怎么样?”说完又觉得自己说漏嘴，幸好继母当时不在场。

祈言抬起头来看我，他的眼神顺着大厅里众多盏玻璃灯爬上来，细细小小的忧伤就这样漫开了。

灯突然熄灭。

作笔录的警察骂了一句：“该死，又停电!”

整个警局乱成一团。我有些紧张，其实我很怕黑，我问：“祈言，你在哪?”

一双温热的手掌包裹了我的手掌，祈言的声音就在耳边，他轻轻的问：“罗小末，你希不希望我离开你?”

我准确无误的又拍了他的脸：“你发什么神经装什么情圣呢，快交代为什么今天又赌博了?”

祈言松开我的手，灯又亮了。他趴在桌子上的姿势一点都没改变，整个警察局的人都在黑暗中听到我冲他发火，屋里静悄悄。

对面的警察开口：“你看你姐姐多担心你。”

祈言这才抬了抬他的眼睛，懒懒的张开嘴说：“她不是我姐姐。”

我们从警察局出来继母仿佛有话要讲，我先开口：“我说对不起阿姨，这事怪我，前两天和他吵架了，他这和我赌气呢，你能不能别和爸爸说了?”

我很久没有用这种态度和她说话，我不希望爸爸知道这件事，好在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外地出差。

我想她有点受宠若惊，她点点头，继续走她的路。

我转过身对勒祈言说：“夏朵雪的生日会你去不去?她最期望看到你去了?”

勒祈言问：“你说我去不去?”

我点头：“夏朵雪可是非常希望你去啊，当然，我肯定也要去。为了找你，我们已经耽误了两个小时了。”

“那走吧。”

我们拦了一辆出租车，和继母交代了一下，第二天没课，继母也就同意了。车子开了十五分钟，勒祈言在车上硬是给我沉默了十五分钟。他这种不寻常的行为一直让我坐立不安，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车窗，五官在夜晚来回的灯光中若有若无的印现出来。

他在忧虑什么呢。到底在忧虑什么。

到了夏朵雪的生日会，我终于明白了他这么多天所忧虑的事。

那是一场无比浩大的生日会，夏朵雪的黑道老爸给她建了一个小型游乐场，在景安比较偏僻的地段，在晚上却美得像公主的城堡。

夏朵雪款款走来的样子是公主的甜美，她捧着蛋糕跑到祈言的面前说：“勒祈诺，你终于来了，下午去看你比赛，你居然没来。”

她指指我们：“你们两怎么一起来?”

我支吾的想回答只是凑巧遇到。

一件黄色的羽绒服出现在我们面前，她一把抱住勒祈言，用所有欢快的语言喊：“祈言，我好想你哦?”

这个动作让我似曾相识的熟悉，夏朵雪有些纠结，祈言脸上一派镇定，我瞪大了眼睛在黑夜里看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

是苏灵珊。第一次在树水镇上抱着祈言喊，你有没有事的苏灵珊。

她穿了她最喜欢的黄颜色衣服，她厚重的棉袄像冬天里最温暖的回忆，一下就把我拉回四个月前的夏天。

“祈言你为什么连走都没有告诉我一声。害我呆在树水镇上快要疯掉了。”她一下就看到我，整个人都恼怒起来：“还有你啊罗小末，你凭什么带走我的祈言而没有通知我一声!”

夏朵雪疑惑的眼神飘来，展凯扬问：“这疯女生是谁?”

我的脑子里开始混乱，说话有点结巴，我说：“这件事我也是受害者啊。你别凶我嘛。”

夏朵雪也郁闷了，冲上去拉开苏灵珊抱着祈言不放的手：“你这个疯子，干嘛跑我生日会来抱着勒祈诺的手不放?”

“勒祈诺?”苏灵珊大笑：“罗小末你的朋友怎么和你一样蠢?总是把祈言和祈诺弄混。”

夏朵雪一听别人说她蠢，拿着手里的蛋糕就往苏灵珊头上扣去，苏灵珊秀美的长发在瞬间松落了下来，苏灵珊尖叫一声，随即和夏朵雪扭打起来。

生日会的宾客发现门口有不对，全都往门口赶来，我上前去拉她们，被她们一下就甩开在地上，勒祈言来扶我，然后冲她们喊：“你们都别闹了。”

他拉着我冲上马路，我连甩开的力气都没有，大街上车来车往，我说：“勒祈言，你疯了吗?”

他突然站在马路中间动也不动，他说：“罗小末，她为什么突然回来了呢?”

昏黄的街灯，过路的人，小游乐场门口斑斓的灯光让他的脸看上去那么焦虑。

我笑着安慰他：“你这个情圣还怕什么啊?快走吧，等等在马路上被人撞死就完了。”

我拽祈言的手，他死都不动，苏灵珊和夏朵雪还在远处扭打。

“你不走我自己走了。”

转过一个四十五度角，突然在街对面，看到一张和祈言一模一样的脸。

他站在街道旁边的槐树下，静静的看着我，眼神干净而有穿透力，他穿干净的白衬衫，蓝色的牛仔裤，夜太暗，也太静，周围都没有声音。一切又回到八月的那个夏天，他提一盏萤火灯笼，静静的站在那里，仿佛只是为了等我来。

我依旧想起那句话，人生何处不相逢。

我不知，我们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相逢，仿佛近在咫尺却又隔了一片海。怎样也跨不过去。

勒祈言说：“罗小末，你高兴的傻了吧。”他仿佛一早就知道了一切。

眼睛潮湿一片，转身朝背面走去，走了两步就飞速的跑了起来。

突然很害怕面对他，害怕面对一个丢下自己的人，更加害怕自己会忍不住盘问他为什么如此狠心。

这个圣诞夜比我想象的还要混乱，周围开始下起大雨，像树水镇那个我离开的晚上那样暴雨倾盆。从来没试过自己一个人在圣诞夜的雨夜在街上奔跑，周围的树木全是最刻骨的回忆。眼泪无休止的掉下来，路上行人纷纷庆祝这个圣诞，我却因为再次见到勒祈诺而哭得像个丢了宝贝玩具的傻小孩。

当你又再一次站在那里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就再也无法无动于衷的对自己说，我已经要开始忘记你。

你要多久才会知道，你是我夏天的记忆里，最绵长最绵长的幸福疼痛。

勒祈诺和苏灵珊为什么会突然出现?面对勒祈诺的出现罗小末和勒祈言又该怎样面对?双胞胎是否能调换身份?夏朵雪和苏灵珊之间又会展开一场怎样的斗争?夏朵雪的黑帮老爸的出现，他们又将引发怎样的故事……



未见萤火虫(三) 一颗牙齿的疼

圣诞节的夜晚，一切注定没那么简单。我像一只刚从河里爬上来的落水狗一样站在客厅中央，时钟在墙上滴答作响，窗外雷电交加，田阿姨给我拿了毛巾擦头发，又去厨房给我煮红糖水，我把灯统统关掉，打发了田阿姨，自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

茶几上摆着大盒的蜜饯，甜腻的杏子，桃肉，甘草话梅。我一颗一颗把它们送进嘴里，拼命往肚子里咽，妈妈在世的时候教我一个克服紧张的方法，就是吃很多蜜饯。我好久不曾这样紧张，不曾这样紧张的去面对接下来的事。

关于夏朵雪的疑问，关于苏灵珊的归来，关于勒祈诺的出现。

这些一下子涌入我的脑海里，让我措手不及。

尤其是勒祈诺的出现。

祈言开门进来，慢手慢脚的走到我旁边，安静的坐下。

“你一早就知道他来了?”我问。

“我并不想知道，可是双胞胎这种感应，在每次不想发生的时候就无比灵敏。”

所以刚才他在马路中间说的“他为什么回来了。”指的不是苏灵珊而是祈诺。

祈言推推我问：“你为什么跑掉?”

我想了想说：“害怕。”

“怕什么?”祈言开始吃我桌上的蜜饯。

雨越下越大，我没有回答，客厅的钟敲了一遍又一遍，12点的钟声刚响起，灰姑娘又要变回灰姑娘，童话在12点后就要截止，我理不清楚自己的思绪。

祈言帮我拿毛巾擦头发，他说：“什么都不想，去洗澡睡觉吧。明天的事交给明天来做。”

圣诞节这一天，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明天要面临更多的问题，睡梦中我竟然理不顺这些问题，我开着窗，让雨水打进来，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做梦的时候，我梦到妈妈的样子，她坐在榕树下帮我梳头，我想和她说说我的烦恼，又怕惊扰到她，我看到苏灵珊，夏朵雪，勒祈诺，勒祈言，他们四个站了一排在远处看我，黑夜里，他们像两对亲密的恋人，可是眼神却不快乐，仿佛这些不快都是我给予的。

梦做得太冗长，是田阿姨把我从梦中拉醒过来。桌子边上放了牛奶面包。

“小姐你昨天也不换件衣服再睡，现在感冒外加发烧。”说话的是田阿姨

我松了一口气，突然想起什么问：“那祈诺呢?”

“勒少爷出门了。”田阿姨把牛奶端给我喝。

阳光已经鲜美的照进我的窗户，我穿上厚厚的面袄靠在床上喝牛奶，药是家庭医生开的，白色的药丸，我将它们泡在水里溶解，翻一本书看起来。

半小时后，我接到一个电话，是苏灵珊，她说：“罗小末，我想和你谈一谈。”

我换了外套戴了手套出门，在彩虹街的CC咖啡店看到苏灵珊。店在放抒情歌曲，整间店里融化一种奶油的味道。

我坐到苏灵珊对面，我从来没有这样正经的坐在一个女生对面和她“谈”。我点了两块草莓蛋糕，她不说话，我就吃，一口接一口。

她终于忍不住先开口：“罗小末，我们能不能把祈诺和祈言换回来?”

咖啡店的音乐卡带了一下，我的思维也卡住了，什么叫祈诺和祈言换回来?

“我知道祈诺和祈言换错了，本来一开始祈诺是为了让祈言过上好日子才和祈言换的，现在我让我爸领养了祈诺，那我们私下偷偷让他们换回来好不好?”

我刚喝下去的咖啡在听到苏灵珊这一席话之后在肚子里翻江倒海，这确实是一个又大胆又不错的提议。

“好的，只要他们俩同意。”我感觉从此我就要告别勒祈诺那个小麻烦，倒也挺省事的。

邻桌有个人突然站起来对着我咆哮：“罗小末，我又不是东西，你爱换就换。”

我也赶紧站起来，看到隔壁桌坐着的祈言和祈诺，他们一个穿白色的衬衫，一个穿灰色的衬衫，一个如水般平静，一个却如火般猛烈，虽然是两个同样的面孔，却散发完全不同的气质。他们坐的和我隔着一个板，我居然没看到他们。

我想张口辩解，就被祈言一把拽了出去，我转身去看苏灵珊和祈诺，我想让他们“救我”，我看祈言这架势好像要杀人，我想对祈诺说句话，可是一下就被祈言放在他车子上飞快骑远了。

祈言拼命的踩着车，说实话，我从来没看到他这个样子，挺吓人挺恐怖的，脸绷得紧紧的像一头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狮子，要把我当成盘中餐。

他把自行车骑到一个小湖边停了下来，我突然有种恐惧感，他不会是要把我丢到湖里去吧?

“我要回家。”我害怕的说。

他看着我，走近我，眼睛中有突然出现的坏眼神。

我说：“你离我远点，男女授受不亲。”

他沉着的目光像一把刀，仿佛要将我碎尸万段，他说：“罗小末，你凭什么把我换回去。”

“你别激动，不是我要换，是苏灵珊啊。”我赶紧推卸责任。

“那你同意那么干脆干嘛?你就那么希望我离开你是不是?你就那么想把祈诺换回来是不是?”

他每一个问句一个声音比一个大，我被震得不知道讲什么好。

我选择安抚他，我说：“那对不起好不好?你别气成这样。”

“我为什么不生气，我非常生气。”他拼命摇我的肩膀，我的骨头都要散架了，真不知道一个12岁的男生怎么有那么大的力气。

我的脑袋被他摇得很疼，早上的摇没吃，头又开始晕得厉害。

“你别摇，我头晕。”

“你别给我装可怜，我不吃这一套。”

“呃……话还没出，我就昏了。

我真不是装的，请相信善良的罗小末是不会为了不想面对一个小屁孩的质问而假装昏倒这么难看，医生说我淋雨加没吃药又吹风导致的昏倒。

我在床上冲祈言眨眼说：“我都说我没撒谎了。“

祈言把药放在我嘴边：“快吃药，别那么多废话。“

“你还生我气呢?”

“你吃不吃药了?”

“你不生我气我就吃。”

“你这是在用生命威胁我。”

我怎么感觉这句台词那么耳熟呢，在我还在回忆的时候药已经让祈言丢进嘴里，当我突然回忆起来的时候，祈言又把水罐进我嘴里。

这句话，是祈言刚来景安那天我对他说的。那天我还夹红了他的手，时间一晃已经四个月了，他变白变听话，虽然偶尔有些小淘气，可是却很招家里每个人喜欢。

他说：“罗小末，你真的想把我换走么?如果这是你期望的，我就和祈诺换。”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可是还是很悲伤，他总是让我感觉到悲伤，仿佛等待接受命运的安排，毫无反抗的余地。

我拍他的头说：“傻小孩。”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我是希望祈诺在我身边，可是我又不能这样毫无顾忌的把他丢给苏灵珊。我看得出他的失望。

祈言转过头去，有些失落的说：“我早该料到的不是么?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我放心上。”

我想说句话安慰他，可是却找不到一句。他把剩下的药摆在我的桌子上，出了门。

我知道，我让祈言伤心了。

周一开学，我本来想和祈言说和，无奈他一直丢一张冷脸给我，我就没找他。

刚到学校，就在门口同时遇到两个人，一个是夏朵雪，一个是苏灵珊。她们扭打作一团，成了学校门口最闹腾的两道风景。

两个漂亮美丽的女生，打起来像两个疯子，周围聚集了一帮人，哄哄闹闹的在看好戏。

我站在人群外冷看，我不知道我怎么去拉开她们，我不知道我要怎样回答她们一连串的问题，我退到路边，直到看到祈诺。

勒祈诺。是勒祈诺。

他的安静沉敛是谁也没有的，他穿米白色开领厚毛衣，连外套都不穿，风一路灌到他的头发上，他就这样站在远处，看我，不管周围有多闹腾，他都不管，他只是看着我。

我突然，就流泪了。

我想说话，我发现我发不出声音，祈诺走到我的面前帮我擦眼泪，他凝视我问：“小末，为什么哭了?”

我看见你，就莫明的想流泪，这是一种多么奇怪的感觉，我自己都不明白。

“你为什么会跟苏灵珊到景安来?”

“为了能看到祈言。”

他不提我，他不提我，这让我心里很难过，远处扭打的两个人被人拉开了，我看到祈言站在她们俩中间喊：“你们俩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和祈诺一起跑过去，我和展凯扬拉夏朵雪，他拉苏灵珊。

“朵雪，不闹了。”我说。

“哪里是我闹了啊，她这人一来就把我推倒，她以为我好欺负是不是?她知不知道我是谁啊?”夏朵雪头发蓬乱脸色通红的对我说。

祈诺说：“灵珊，我们先回去吧。”这时候众人才发现，有两个勒祈诺。全部开始交头接耳。连夏朵雪也吓了一跳问：“这是怎么回事?”

苏灵珊笑：“我上次就和你说你一直都搞错了，勒祈诺和勒祈言……”

“灵珊……”我大喊，我生怕她把这件事说出来，这里人这么多，一旦真相暴露以后就麻烦了。“

“灵珊，有什么事我们找空再说，任何事情都可以商量。你不要激动。”

“罗小末，这是你答应我的。”她看一眼祈言。

我点头，扶着夏朵雪想往学校里走，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

早上还没理我的祈言，我看到他的眼睛转了一下，他每次只要有这个动作，就一定坏主意，他突然拉过夏朵雪对苏灵珊说：“苏灵珊，你听清楚了，我有喜欢的女生，就是夏朵雪，我不会喜欢你，你以后也不要再来骚扰我们了。”

祈言总是喜欢说一些让我们无语又惊讶的话，包括今天这一段，又是在众目睽睽下，又是在议论纷纷中，他让整个景安一中沸腾了。

夏朵雪是惊喜的表情，苏灵珊像斗败的母鸡，祈诺冷着一张脸，我则看着面露得意表情的祈言。我不知道这个小孩子又在搞什么明堂，反正他的花招百出，让人应接不暇。

教导处主任此时也接到消息跑了出来，刚要开骂，祈言就拉着夏朵雪进了学校，丢下我们一群在校门口站着的目瞪口呆的“观众”。

苏灵珊抱着祈诺说：“为什么会这样?”表情快要哭了。

上课铃响了，我也赶紧冲进学校，校门关上前，我转头看了看外面，祈诺帮苏灵珊擦眼泪，动作温柔体贴，我感到惶恐，我惶恐祈诺的归来，并不是一个喜讯，而是另一段悲伤的开始，那该怎么办。

4

第一节语文课，夏朵雪给我丢来纸条：小末，今天门口两个勒祈诺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这件事已经瞒不下去了，只好回：这件事放学和你详细说。

那一早上的课，在众人疑问的目光中悄然过去，课上老师提问我好几次，我一个问题也没答出来，被老师狠狠的训斥了一顿。夏朵雪说我失了平时的水准，我说：“在这样一个变化多端的时节里你又怎么能让我保持原有的水准呢?”

放学的铃声一敲，我做好了要和夏朵雪坦白的准备，刚出教室，就看到祈言站在教室门口，背着书包看着我们，来来往往的学生，全盯这个年级出名的男生看。

他歪着头看我们，然后和夏朵雪打招呼：“朵朵，我来接你放学。”

“你搞什么鬼!”这句话几乎成了我对勒祈言的口头蝉。

他没理我，继续生我的气。

人多了起来，别的班级的学生也陆续走过，夏朵雪说：“现在是怎样?”

“不怎样，我们走吧，等到外面再说。”

祈言跟在我们旁边说，冷冷的丢一句：“你如果说不清楚，还是让我帮你说吧。”

在学校附近漫画书店的楼上，空旷的一个楼阁里，祈言说了事情的经过给夏朵雪听。我搓着手翻漫画，天气太冷了，就像祈言说的这个故事一样，已经走到冷冻的一个时期。

夏朵雪听得惊讶万分：“怎么是这样?你们原来是双胞胎，你真名叫祈言，你被罗叔叔收养，难怪小末这几个月都不让我去她家玩，难怪我每次和她提到你她都没有任何表示，原来一个月的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

“你小声点，这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反正发生在我身上不正常的事情多了去了。”

夏朵雪一转念头：“那苏灵珊就是很喜欢祈言喽?难怪她看到祈言会是这态度，哈哈，那个傻女生。”

我和祈言看着夏朵雪转变如此快的态度让我们有些恐惧。

夏朵雪也发现她自己笑得有些恐怖，她收敛了笑说：“那么现在，勒祈言同学，你要做我男朋友是真的吗?”

祈言看着我，那个眼神让我很惶恐，他好像要在我的眼里找答案，周围翻书的声音沙沙沙的响，楼下的老板在煮浓郁的咖啡，飘散整间店都是。中午的阳光从窗户外布满了整个粉色窗帘。

突然楼下传来恐慌的声音，我们扬着头看下去，一群穿黑色打手衣服的人冲进店里，蹬蹬蹬的就上楼来。

带头的一个男人说：“小姐，老大让你回去。”

祈言拉拉我：“这是什么情况?”

夏朵雪说：“这么急有什么事?”

带头的男人又说：“老大让小姐带他一起回去。”那男人指了指祈言。

这下我也吓一跳，这回闹大了。

夏朵雪说，谁这么多嘴告诉我爸的?早上发生的怎么中午就搞得都知道了?

我心里也开始发毛，话说夏朵雪六年级刚开学有个男生和她表白，夏朵雪说，我考虑看看。结果第二天那男生就被人打得门牙也没掉了，由此可见夏朵雪老爸的黑帮势力有多强大。

这次祈言居然敢在大庭广众宣布夏朵雪是他女朋友，这下不死也残了。

我们几个还没想清楚什么情况，就被一起装到一辆商务车上去往夏朵雪的家了。

狭窄的空间里我们三个人互相对望，我不知道要怎样去面对接下来的局面，我觉得夏朵雪老爸一定会给祈言好看。

“我会不会被她爸打啊?”祈言问。

“不会。”我安抚他。

他“嗯”了一声。

“你会被她老爸手下的人群殴。”我又补充。

他睁大了他的眼睛，脸上露出无数复杂的表情。我突然觉得这样逗他也挺好玩。

夏朵雪笑了，抱着祈言的胳膊说：“没事，有我在，他不敢对你怎么样。”祈言看看夏朵雪的动作，再看看我，没有拒绝。

我想起夏朵雪门前养的那么多只狗，每一只都穷凶极恶的样子，还有她爸爸的暴发户样子，算算，我已经有快一年没见过了。

我们一下车，看到门口几只狼狗，我做好它们见到生人狂吠的打算，可是很奇怪，祈言走过去的时候他们温顺得像绵羊。

夏朵雪爸爸坐在客厅中央，穿一件蓝色的棉袄，上面还绣一条龙，家里有铺地暖，踩上去很暖和，他旁边有四个手下，黑色的衣服，很正规的样子。他正对着一盘象棋皱眉：“为什么这个局我会输呢。”

周围静悄悄的，大家都不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是缓慢的。

“这局棋其实很简单，马退一，车进四，仕斜右一，待对方的棋过来，用车或者仕吃掉。”

说话的是祈言，我不知道他在胡言乱语什么，从来没听过他会下棋。

夏朵雪爸爸再看看棋盘，拍了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我就顾着用仕来挡，怎么没想到把仕挪开让帅来引诱它。哈哈哈……老三和我下的棋终于破了。”

他刚笑完，我想应该气氛缓和了吧。他又突然停止了笑容，看看祈言：“你是我女儿的男朋友?”他的声音威慑力十足。

我的腿都发抖了，我从小胆子小，再一看这阵势就更是撑不住。

“叔叔，这是一场误会……我想站来来解释。

“他是我男朋友。“夏朵雪接了话。

“我在问他!“夏朵雪爸爸的声音提高了许多。

祈言镇定的看了我们所有人一遍，再目视夏朵雪爸爸的时候问：“我没必要和你交代。”

我吓得心跳加速，谁敢用这种口气和夏朵雪爸爸说话。

夏朵雪爸爸走近祈言：“小子挺有种的，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夏朵雪的男朋友?”

祈言抬高了头，铿锵有力的说：“无可奉告。”

我看到夏朵雪爸爸紧握双拳，我知道祈言已经惹怒了他。

“好……很好……全景安敢用这种态度和我说话的人还真不多。你小子是吃了豹子胆……夏朵雪爸爸前一秒还眯起眼睛看他，后一秒拳头立刻伸了出来。

我想也没想就冲上去推开祈言，那一拳，就那么正好的打在我的脸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没人想到那一拳有多厉害，我被打翻在地，分不清白天黑夜。祈言骂了一句：“奶奶的。”就想冲上去和夏朵雪爸爸对打。我急忙拉住他。祈言这一上去肯定是鸡蛋碰石头，我怎么能让我的拳头白替他挨。

“爸，你干嘛?”夏朵雪蹲下来扶我。

“小末你有没有事啊，你别吓我。”夏朵雪说。

“你怎么突然冲出来，我只是想给这小子一点教训。”夏朵雪的爸爸面露愧疚。

我张嘴想解释，结果哗吐了一口血，有一颗大牙被打掉了，它顺着血，很自然的掉了出来。

我眼睛都要飙泪了：“好痛……好……痛。”我口齿不清的说。

“快叫救护车!”祈言大喊。

我想告诉祈言我没事，我只不过看上去很严重，像武侠片里被高手一掌打到吐血的样子，可是我一张嘴，血就流出来，止也止不住。

祈言抱起我，对夏朵雪爸爸说：“叔叔，日后我再来和你解释。我先把罗小末带医院去。”

我的血弄到祈言黄色的衬衣上，触目惊心的红，我觉得特别不好意思的是，上面还有我的口水。

祈言抱着我跑到医院门口，他放我下来，进去给我挂号。我蹲在草地边上把嘴里的血吐出来。

祈言拿着挂号单出来，冷眼看我：“你为什么要帮我挡那一拳，你不是巴不得我死么?”

我继续吐血，完全不理会他。

他走过来，陪我蹲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取了一张帮我擦嘴：“张嘴我看看。”我一张嘴，他就笑了，还是那种忍不住的坏笑。

“好大一个洞。”

我打他：“笑你的头，我没大牙了，以后吃不了好吃的了。”

祈言说：“没关系，以后我咬碎了喂你。”

我恶心死了，不过总算看到祈言笑了，这是不是说明他不生气了?

我问：“你不生气了吧?”

“我生什么气?是气你帮我找了一个好女朋友呢?还是气你帮我挡了一拳?”他的眼睛里，像晚上的灯光一样模糊又明亮。

“对不起。我不应该不顾你的感受就答应苏灵珊换人的。”我低下头。

“你很烦耶，我有说怪你吗?”他拉我站起来。

“快排到我们了，去凳子上坐好。”

我们两一起去排队的大厅坐在椅子上，祈言说：“我去给你买水漱口。”

我说：“不用了，我等等用自来水漱口也一样。”

“你想被细菌毒死我也不管你。”他不容我反驳，就起身走了。留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捂着我疼痛的牙。我在大厅柱子的侧镜上看到自己被打的左脸，真是很丑很丑，肿得像猪头。不过这一拳打在我这张平凡的脸上也就算了，如果真打在祈言那张漂亮的脸上，不知要哭死多少少女的心。

我对着镜子左思右想的时候，我看到苏灵珊和祈诺出现在镜子里，他们进了电梯，祈诺仿佛在镜子里看到了我，他镜子中的眼睛和我对视了一秒，立刻就转移了，我转过身的时候，他们已经进了电梯。我跑过去看他们上的楼层，是7搂，神经科。

我坐回座位的时候，祈言正好拿着水回来给我，我去厕所漱口，漱完口出来看到祈言就靠在白色瓷砖上等我，簇着眉头。他在拿纸巾擦他手中那颗牙齿，那是我的大牙。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捡起来的，在碧白的瓷砖照射下显得那么难看。他把纸巾狠狠丢到旁边的垃圾桶，抬头，正好看到我。然后迅速把牙放在裤子口袋里。

我走上前假装没看到问：“我刚才看到苏灵珊。她怎么挂精神科。”

祈言说：“她有轻微的精神病，你不知道?”

我摇头，我真不知道。

“他来树水镇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有精神病，大概是和她妈妈有关系。哎呀，你管别人那么多事干嘛?”

我就没继续问了，我在医生帮我涂药水的时候想着刚才祈诺的身影，他像一把巨大的伞呵护着苏灵珊，治疗她的病。这些原本是祈言的的责任，现在都落在了祈诺的身上。他看到我了么?哪怕只有一秒，他是不是不认得我了?不认得我这么恐怖的脸。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夏朵雪和她爸爸也来了。

“对不起啊小末，我真不是故意的。你这次医疗费叔叔包了。”夏朵雪爸爸说。

“不用了叔叔，其实我这牙有点松，正好你一打就掉了，省得我拔嘛。”我笑着，牙齿却酸酸的难受。

“医生让你少说话，你怎么还那么多废话?”祈言在旁边说。

我瞪他，我对夏朵雪爸爸说：“叔叔，朵雪和别人打架的事是一场误会，和祈言没有关系。我以我的人格保证。”

夏朵雪爸爸笑了笑拍拍祈言的肩膀：“我知道，后来朵朵都和我说清楚了，你们的事我也知道，你和朵朵在一起我不反对，但是你别欺负她，如果我知道了，一定不会让你好过。”

祈言抿着嘴不搭话，我从他身后捏他，他才说：“我知道了。”

“叔叔你放心，我会看着他的，他如果对朵雪不好，我也不会放过他。”我和夏朵雪爸爸保证。

“爸爸你放心啦，祈言不会欺负我的，我相信小末的保证。”夏朵雪抱着他爸爸的胳膊撒娇。然后转头特抱歉的对我说：“小末，对不起，爸爸的把你打成这样，我请你吃一个月早饭来弥补好不好?”

我点头说：“好，你买粥给我就好，现在我牙不行，人老了，不中用了。”

大家都笑了，只有祈言笑得很勉强，我和他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把手放在口袋里，那个口袋里有我的牙齿。可是我不问他。我们走路去公交车站，我冻得把手放在嘴边呵气，祈言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他的手里，再塞进上衣的口袋中。

“你干嘛，你这个动作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你怕什么?你不是老说你是我姐姐吗?”

“可是你这个动作也太像电视剧了。”

“你别那么多废话行不行?”

我又不说话了，其实我说话真得挺累的，一说一口风，正正打在我缺了的那个口上，有种特复杂的感觉。就像祈言把我的手放在他的手里塞进口袋里一样，很复杂，却又很温暖。

祈言帮我买了一罐糖，我吃了两颗，觉得很冰。他就给我买了一个烤地瓜剥好皮了让我吃，一口吃下去，心里也是暖的。

我们一起跳上了刚刚过来的77路，公交车上人不是很多，一人一个座位，大家的目光都看着我们，他们肯定在想，这个吃着烤地瓜肿了半边脸的丑女旁边怎么有个这么帅的男生，然后他们又把目光落在我们的手上，他们的脸上又是惋惜的表情，意思是，恐龙怎么就配了一个帅哥。

我要把手拿出来，他不肯，牢牢的抓紧。

坐下之后，我开始和他说夏朵雪，我说：“这事既然已经米已成炊，你就好好对她。”

“什么叫米已成炊?我什么也没做过，你怎么能这样冤枉我?”

“我冤枉你什么了，本来就是你自己和苏灵珊说你和夏朵雪在一起，刚才又答应了夏朵雪爸爸会对她好，你现在还想不认账。”

“这事怪我么?我早上不是生气嘛?我为了气你才这么说的，谁知道夏朵雪爸爸突然杀出来，再说答应的是你，我又没答应。”祈言抱怨。

这下又换成是我的不是了，我怎么知道他会为了气我闹了这么大一个乌龙，闹到不可收拾。

夏朵雪明白的就是要和祈言在一起，已经在她爸爸面前确定了，这下说祈言又不要她了，我保证祈言活不到今年过年。

我劝诱他：“你要相信日久生情，说不定你和夏朵雪时间久了你就会发现她是个很不错的女生。”

祈言低头嘟囔：“那你这么久了怎么也没发现我是个不错的男生。”那样子，像个吃不到糖的小孩。

我侧着头去看祈言，我问：“你愿意听听关于夏朵雪的故事吗?”

我告诉祈言，夏朵雪就像一个天使一样出现在我的生命，在读小学的时候，因为脾气懦弱，经常被人欺负。我妈妈一早生了病，我经常跑医院，性格变得很不好，夏朵雪是五年级转来我学校的，那天有同学搞恶作剧，把滚烫的豆浆洒到我身上，我疼得大哭起来，夏朵雪冲上去把那个肇事者踢了两脚，再火速的送我去医院，我身上才没留下疤痕，后来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也是因为有她，我整个人才稍微开朗些。我读六年级的时候爸爸再娶，我一时接受不了，当天离家出走，夏朵雪带我逛街，把我领回家，让我和她一起睡，直到第二天爸爸把我接回去为止。如果没有夏朵雪，我想我可能早就想和妈妈一起去了吧。

祈言静静的听我说话，傍晚的街道有一点点的安静，路过一间花店的时候，我指着里面的百合说：“夏朵雪最喜欢百合花，我得病的期间，她天天都让人给我送百合。我希望她开心，是永远的开心，不会有任何改变。”

祈言低下头，一步一步走得很迟缓，他说：“罗小末，我害怕我会让她受伤。”他停下脚步来看我，眼睛汪洋成一片海洋。

“如果你让她受伤，我是第一个不会放过你的。到时候你惨了，在家被我揍，在外被她爸追杀。”

他说：“我知道了，我会尽量去对她好的。我也希望正如你说的那样，我有一天会喜欢上她，那么我想我也会少了很多烦恼。”祈言笑笑，隆冬的寒冷已经侵入到我们身上每一寸细胞里去了，我看得出祈言这个笑很牵强，

一时间，我又觉得，他乖巧的样子确实挺讨人喜欢。虽然他常常露出坏坏的表情，做一些不着调的事，可是偶尔乖巧起来还是很听话的。我想起有一天我们在77路双层巴士上面，他玩骰子让我选大小，他用很轻的声音问我：“那么，我们呢?”

他在一早就预感有这样一天，他和祈诺又站在同一个起跑点，我还是会选乖巧懂事的祈诺而抛弃调皮任性的他。他终日惶惶不安，随时觉得要离开。

那天我的手被祈言一直握着，在他手掌里，在他的口袋中，正正好的包裹住。车窗外的街道上有人在放音乐，那些动人的音符随着这个晚上一起落在我们两的耳朵里。

那天他问我，如果你来树水镇的那个晚上是我去接你，那么一切都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我也会想，如果没有祈诺，我和祈言是不是可以这样一直走到尾，我可能会喜欢上他，可能就不会让他有这么多的悲伤。

人生可以有很多个如果，可是那些如果，都是不曾发生的。我们终究都不是天，我们不能安排我们如果的未来，更不能安排我们的爱。

寒假在这场未完的闹剧中翩然的来临了，张红结彩的店铺，彩灯红绸的街道。

苏灵珊在那天之后果真没有再来找过祈言，而夏朵雪就开始和祈言有了一段很奇怪的来往。祈言只是偶尔找夏朵雪，对她算是好，也算礼貌。

全校女生都知道夏朵雪成了祈言的女朋友，整个学校传得沸沸洋洋，什么样的传闻都在来不及散播的时候，被新年的气象期末考的紧张给暂时压盖过去了。

祈言说：“这真是一个不错的感觉，没了苏灵珊的纠缠，一切都好多了。”

他更加幻想的是，说不定苏灵珊喜欢祈诺呢。

我心里一抖，什么说不定，真让人不舒服的一个假设。

我总觉得这个平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后面要发生的事肯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自从认识了祈诺祈言之后，我就仿佛生活在电视剧里，再不可思议的事出现在我生命里都不觉得有多惊慌。

我觉得苏灵珊不来找我继续谈要换回他们这件事，肯定在预谋着另一件事，但是我最怕的就是她突然转了性格，改喜欢祈诺了。

那我连死的心都有了。

大年初三，我拿我写的对联去“安倚居”。展爷爷有个规定，每年大年初三，他所有的门生都要写副对联送给他作新年礼物，谁写得最好，谁的就被贴在门上。

我写的是：日日朝朝念平安 天天年年求安康

自知写得没什么特色，还列不出横批，放弃了，拿了两联就去了展爷爷那。

展爷爷今年来送对联的门生总共十来人，只因展爷爷挑剔苛刻，所以来的几人，在书法上都是颇有些造诣的。

我刚到，就看到展凯扬在大厅里剥橘子吃，一脸的无聊。

看到我来就给我传悄悄话：“小末，今天出了怪事，我爷爷收了一个很奇怪的学生，我哥哥正对着一个更奇怪的女生献殷勤。”

我笑笑，去看展钦扬，他在教一个女孩写毛笔字，一手一笔的，低头，俯身，还真像那么回事。大家坐了一排，说话聊天，就等展爷爷出来。

我凑过去看是哪个女生能这么好命让我们书法小天才手把手教，刚走近，那女生就抬起头来，我惊住，是苏灵珊。

蝴蝶发夹，大红绵织外套，脖子上一根白色围巾，灵动的大眼直直的看着我，她先打招呼：“罗小末。”

“你们认识?”展钦扬问。

“何止是认识，这位苏小姐可是到我们学校大闹过的。”展凯扬接话。

她停了笔说：“我陪祈诺来，不，应该只能说祈言来，他新年后要到这里来学毛笔字了，前一个月来这做过测试。“

“对啊，那天你来拿字给爷爷看，我说他在测试的学生就是他和勒祈言。那天你不是没等到爷爷出来就先走了，还在纸上写了个药方。“展钦扬说。

他这么一提醒，我真想起来了，一个月前的那天，我离开前看到从内厅里走出来一男一女的身影原来就是他们两个。

“药方?小末你什么时候会写药方?“展凯扬也参合进来。

“肯定是治疗感冒的草药药方吧?”苏灵珊笑。

在树水镇的时候她看我写过，那时候她还说，没想到右手残了左手还能写这么漂亮的字。

说话间，展爷爷已经出来了，旁边跟随的是祈诺。他看到我，微微对我笑了一下，那么礼貌的样子一下就把我们的距离拉远了。

展钦扬说：“他可厉害了，来的第一天就看出爷爷有哪些病症，还让爷爷注意饮食，爷爷很喜欢他呢。”

祈诺永远是这样，懂事，贴心，把别人放在最重的位置。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展凯扬问。

“你有什么是知道的啊?整天跑没人，安倚居一年能来三次我就谢天谢地了。”

展爷爷走了出来，跟在旁边的是祈诺。苏灵珊走过去，展凯扬说：“他们挺配的嘛，也不知道她干嘛要和朵雪争学校那个自恋狂。”

这一句话，让我注视他们起来，他们俩站在一起，到哪都觉得是一对佳人。

残废了的罗小末，长像一般的罗小末，又能拿什么去和一个古典美女苏灵珊比呢。

我们在鞭炮声中把对联拿出来，我用了狂草，其实以我的功底，根本写不好这么草的字，可是我心烦意乱，随便就写了几下，而别人的对联，不仅内容对仗工整，字迹也是浑厚有力。

展爷爷说：“今年我准备选一副对联贴在我们安依居的门口，所以我打算选罗小末这幅，原因是她这幅是今年写得最烂的，我希望贴在门口让她长长记性。练字重在心静专注，这样一幅又潦草又单薄又不认真的对联，也希望大家作为最不好的例子。”

一席话，说得我惭愧死了。

展凯扬在旁边幸灾乐祸：“小末，你难得作为反面教材呀。”

“展爷爷对不起，我这次真没好好写。”我诚恳的说。

“不要和我说对不起，你对不起的是这幅字。找瓶糨糊，贴上去吧。”

“真要贴?”我再问一次。

“一定要。”展爷爷斩钉截铁的说。

“可是，横批还没写。”

展爷爷一转头，冲着祈诺说：“祈言，你帮小末这个对联列个横批。”

看来大家都把他的名字认成是祈言了。

他把手放下巴，努力的想了想说：“我觉得安倚居的安已就是最好的横批了。”

展爷爷点头：“那就不用横批，直接贴上去好了。”

对联祈诺要帮我贴，我不肯，自己拿了浆糊。大家都坐在厅里吃饭。喜气洋洋的厅堂，我蹲在门口的板凳上给对联的背面涂浆糊。

祈诺说：“小末，你写字不该写成这样。”

我突然繁衍出一些倔强，我说：“那我应该写成什么样?”

“我知道最近有很多事让你很烦恼。”

“是的，最烦恼的就是你来了景安。”

我不知道我说这句话的用意何在，或许是为了气他，或许是为了窥探他的表情。可是他的表情很平静，一点都没有被我气到，这下换我生气了，我用力的站到凳子上去贴对联，木头板凳不是很稳，祈诺要来扶，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冲他喊：“不用你帮忙。”

他不勉强，慢慢问了一句：“你的牙怎么样?”

我以为是自己听错。

突然有人在马路上放鞭炮，我最害怕的鞭炮声音，心里一吓，就从凳子上摔了下来，然后稳稳当当的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安静的祈诺，他的身上永远弥漫薄荷的味道，他干净的衣服，安静的目光像是随时让你跌进去，无法自拔。

“小末，你是要吓死我吗?”我感觉到他抱我的手有微微的颤抖，那么认真专注的担心着我，他的目光里还是有我熟悉的呵护。我想那一刻，我相信他心里还是有我的。

我捂着耳朵，来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我说：“我怕鞭炮。”

他放我下来，帮我理一理我有些凌乱的头发，他说：“即使是害怕，也应该去面对。生活就是这样，烦恼没有用，顺其自然是最好。”

我想问他怎么知道我牙的事，可是这时候苏灵珊从大厅里走了出来，拿了一块年糕塞到祈诺的嘴里，祈诺对他温柔的笑了。我就不好再说什么。

烟花爆炸，绽放五彩夺目的光，烟花旋转出一阵一阵的美景。我抬头去看，所有人都站立着看，我不敢低下头来，我怕有人会看见我难过的眼泪。

他们才是一对，而我只不过成了路人，他是树水镇上那个提明黄色灯笼带我从头走到尾的少年，可是他旁边站着的那个人，已经不是我。

他的心里，即使有我，也应该舍弃不下苏灵珊了吧。那么漂亮可人的苏灵珊。

整条街都弥散一股温暖的水气味，我又闻到他身上的薄荷味道。我原来如此眷恋他和他的味道。

回家的途中下了雨，祈诺把大衣立起来给苏灵珊遮，我在雨里淋着，肉球型的手露在雨里。祈言举了一把伞来接我，我故意不要，我看到苏灵珊在看到祈言的时候眼睛里有很明亮的光辉，所以我故意对祈言爱理不理。

祈言跟在我旁边，把伞高高的举着，我冲他发脾气：“我不要你管。”

“大小姐，你又耍什么脾气?”他还是跟着我。

我干脆站在雨里，看苏灵珊和祈诺在我眼前越走越远。

祈言生气了：“没见过你这么神经病的人。有伞不遮。”他也甩了伞陪我淋雨。雨越下越大，祈诺和苏灵珊在我面前渐渐不见，我着祈言，可是却没有哭。我们雨里淋了很久才上的车，这是我遇到祈诺后第三次淋雨，第一次是在树水镇上要离别的前一夜，他已经决定离开我，第二次是我在景安的圣诞夜再次遇见它，我飞快的逃离他，而这一次，我知道他的决定是要留在苏家。虽然我知道这是他没有办法的选择，可依旧让我无比难过。

我知道时间是一个漫长又坚韧的东西，未来会有怎样的变化我们都无法预知，而他离开的疼痛只会随着日月的变迁此消彼长。让人郁郁而不能忘。

没有了你，我连白天都是黑夜，夜晚也看不到灯光，这样的情况有多糟糕。

到家的时候，我不讲一句话走上楼，蹲在通道中间低泣起来，一个晚上的伤心难过，在这一刻全都迸发出来。祈言蹲下，靠在我的身边。我又觉得这样哭太丢脸，怕吵醒了爸爸，我鼓着通红的眼睛看着祈言。

“今年冬天太冷了，我都冻哭了。”我为自己解释。

祈言慌乱的帮我擦眼泪。

“罗小末，你多么强悍的人，怎么能被寒冷打倒?”

可是，他又怎么知道，我只不过是过于悲伤。如果眼泪能把悲伤流完，我是不是要等到没有眼泪的那一天，才不会悲伤。

那天我在客厅吃蜜饯，祈言又陪我，他很温柔的帮我擦头发，边擦边唠叨：“罗小末你是不是傻的?我就没见过这么喜欢生病的人……”

我很想把他当成祈诺，可是我看着他停不下来的嘴，我知道他不是祈诺，我对他说：“即使在黑夜里，我也能正确的分辨出你们两来，我曾经以为这是好事，可是现在，我宁可我分辨不出。”

祈言削一个苹果给我：“一切都只是开始，你为什么要这么快放弃?”

祈言难得说一句让我安慰的话，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小孩子也是会鼓励人的。

我把自己缩在沙发里，埋在双膝间，从喉咙冒出一句很哑的声音：“祈言，以后，我就当我是你姐姐好不好?”

祈言抗议：“我明明比你大……

我抬起头，在黑夜里用红肿的眼睛看着他，仿佛他再多说一句我的眼泪又要爆发出来。

他抱怨的声音立刻就停了了：“好嘛，你别再哭了，你说什么就什么。”

那一天我突然明白被人丢弃是一件多么痛心的事，我遭遇了，不想祈言也有同样的遭遇，我想我应该接受命运和现实的安排，不要再质疑上帝的选择，我要好好照顾祈言，这是我唯一能为祈诺做的事了。

我拿了话梅吃，因为太酸又换了蜜枣，因为太甜又换了盐津橄榄，因为太咸又换了甘草桃肉，最后我喝了大杯的水，靠沙发的一头。

我知道，当所有的事情都不顺着你的意思走的时候，你就只能让自己顺着这些事情走，毕竟只有这样，你才会开心一点。

没有灯的客厅，挂大钟的墙，祈言的眼亮晶晶，他冲我眨眼笑。我也笑。

从此，就要和这个有点小坏的美少年勒祈言一起了，他或许能带着我摆脱这样复杂的心事。



未见萤火虫(四) 一只萤火虫的距离

夏朵雪准备领养一只猫，起初她宣布这件事的时候，展凯扬顶着他新修剪的“靓仔”发型和我们一起站在学校的走廊上，阳光晴好，天空微蓝，祈言从教室里走出来，他穿橘黄色的卫衣，手上摇着一根金光闪闪的链子，在对面冲我们招手，我冲他喊：“祈诺，过来一下。”

他身后匆匆而过的祈诺偏头看我一眼，我的心跳了一下，祈言走过来，趴在我耳朵边说：“我就知道你喊我是别有目的。”

“我哪有，你不是叫勒祈诺嘛，我又没喊错。”

我们告诉他夏朵雪准备领养猫的事，他撇撇嘴说：“真无聊，人们都喜欢玩领养这一套。”

他嘴上这么说，周日还是和我们坐上了去动物流浪协会的公交车。

夏朵雪很高兴，她穿了很漂亮的白色花朵淑女衬衣，梳了公主的发辩，用可爱的绳子绑着。一路上我都对夏朵雪这一“善良”的举措弄得有些迷茫。

展凯扬在车上问我：“你说夏朵雪领养流浪猫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我拖着下巴想了想回答：“估计想做猫羹。”

祈言从后座上敲我的头：“罗小末你除了想到吃还会想到什么啊?真是低俗。”

“你们看，还是我家祈言哥哥理解我。”夏朵雪一脸甜蜜。

祈言接着又说：“按我看，她是想训练一只猫表演杂技，以后可以在她家的赌场做额外秀，好赚外快。”

我和展凯扬立刻作恍然大悟的表情异口同声的说：“有道理，有见地。”

夏朵雪气得对我们一阵哇拉乱叫：“你们……你们怎么都这么庸俗!你们为什么不能想我是因为拥有一颗善良而纯真的爱心呢?”

我们三个人又同时特别有默契的摇头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展凯扬说：“那我知道了，小祈，我估计她想找一个特别的地方和你约会。”

祈言说：“如果这是约会，为什么要带你们这两个电灯泡呢?”

我在一旁笑得快不行了，夏朵雪气得直跺脚：“和你们一群没有文化的人说话真是件累人的事?”

我拍她的肩膀说：“那你快点把你有文化的答案告诉我们行不?”

夏朵雪这才安静了会，看了祈言一下，有些羞涩的说：“上次我看到祈言在喂一只流浪猫，所以，我也想领一只。”

我说“哦”……拖了一个长长的音节。

原来我们平时做事风风火火的夏朵雪同学这么有爱心的领养一只猫是因为祈言一个微小的举动啊。

展凯扬摇摇头：“悲哀，真是悲哀，爱情让人如此白痴。”

夏朵雪立刻对展凯扬进行了一系列的攻击，展凯扬一如既往的抱头鼠窜。车停住了，我们到了流浪动物协会，下车的时候我和祈言说，你如果不好好对她，你应该知道自己的下场了，现在事情到了这一步，你毫无选择。

祈言给我一个无奈的表情说：“不知道是谁让我到了一个毫无选择的境地。”

夏朵雪在选猫的时候不断的问祈言意见，我看到一脸惆怅的展凯扬，我指着一只身上有四种颜色的猫对他说：“这只猫的爹和娘一定都是杂种猫。”

展凯扬问：“为什么?”

“要不它怎么能有四种颜色呢。”

“罗小末我知道你在逗我开心，我没事，我很好。”

“你别死鸭子嘴硬了，看别人双双对对的你难受吧。”

“我难受的不是看他到他们双双对对，我难受的是夏朵雪一直都沉浸在自己的梦里，我怕有一天梦醒了，她会接受不了。”

他这么一说，我的心也安静了，我也怕面对梦醒的场面，现实太残酷了，谁也承受不了。

最后夏朵雪领养了一只白色的猫，给它取名叫“雪言”。寓意很明显。坐车回家的时候爱不释手的抱着，最后还靠在祈言的肩膀上睡着了，我转头去看他们，祈言也看着我，他海洋蓝的运动衫在车子的颠簸中一点点的碎开了，他的眼神里，说不出的挣扎。的我们都不忍心去伤害一个女孩子刚刚开始的梦。我对祈言交代，一定不能伤害她，她像一只小猫一样脆弱。

祈言摸摸她的头：“罗小末，我听你的话，会好好照顾她。”

青春里，我们谁也不希望看到伤害，我们都很努力要保护那些单纯的时光，简单的快乐，只是，有时候，成长让我们不得不面对现实。

我在学校看到祈诺，已经是新学期开始三周之后，下课的操场，我和夏朵雪穿过操场去另一栋楼上美术课。

祈诺和苏灵珊并肩走在操场上，祈诺穿水洗自然牛仔裤褐色衬衫，目光永远安静妥帖，手指搭放在裤子两旁，苏灵珊蜜色格纹外套，红色小皮鞋，苏灵珊时不时掩嘴对祈诺说些什么，祈诺不住的点头。他们在这个喧闹的课间里，形成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路上学生侧目，大家都在猜测他们的来历，只有我知，祈诺定是通过苏父的关系来了一中。这对他来说，也是一个很不错的机会。

我朝他绽放了一个紧涩的笑容，因为不知道怎样面对他突然的出现。他也回了一个微小，我的心一下就抽紧了。

在上楼的时候，夏朵雪在我耳边说：“如果不是他旁边站了苏灵珊，我还以为是祈言呢!根本分不出来。”

苏灵珊分不出，而我却在一眼就识别。他们俩的眉目间分明是不一样的神色。一个安静如水，一个灵动如火。

课上老师布置画盘子和苹果，我拿着一只铅笔，却不知道从何下手。展凯扬在教夏朵雪，而我则对着一张A4纸发呆。铅笔描了个大致轮廓，就又重新找纸出来画。

隔壁班是音乐课，他们在唱“咔秋莎”，声音在隔壁饶了几圈又饶到我的耳朵里。春天的树叶繁茂得长了出来，它也在告诉我一切正在重新开始。

夏朵雪笑嘻嘻的丢话过来：“我家祈言哥哥下个月第一次代表车队的比赛，你去不去

呢?”

展凯扬假装呕吐：“夏朵雪，你哪时学了台湾剧的台词了?”

夏朵雪不说，我还差点忘记了这件事。

祈言有一天端着他刚坐好的模型站在楼梯口对着坐在客厅的我问：“车队下个月有一场

比赛，你来不来给我助威?“

我开玩笑说：“你姐姐一残废，能给你助威什么啊?“

说完之后，祈言拿着一个飞机模型，站在楼梯上看我，闷闷的不说一句话，楼梯上的灯光有些锐利的照在他的眼睛里，他的眼里，突然就像这些排骨汤一样，漫了一房间的忧伤。

他说：“罗小末，我最讨厌你这样，嘴上说要积极面对生活，心里却还是在意那些曾经。”

祈言丢给我一个冷淡的背影，关门的声音非常大声。我想我掩饰的不够好，连祈言也能看出。

中午在食堂吃饭，又看到了祈诺和苏灵珊。苏灵珊坐着，祈诺帮她打饭，我，夏朵雪，祈言，小天四个人两两面对着坐，苏灵珊突然跑过来对夏朵雪挑衅：“听说你爸是黑社会老大?”

两个都是明艳照人的女生，都是所有女生的佼佼者，放在食堂这一个嘈杂的环境里，显得特别醒目。

夏朵雪这回只是冷冷一笑的回答：“终于问了一回人话。”

夏朵雪在经历两次扭打而不讨好的经历之后已经学会冷静思考问题了，与其和她动手，还不如用语言气死她，自己图个轻松痛快。

我赶紧低头吃饭里的宫爆鸡丁，我特怕遇到两个女生对峙的场面，挺尴尬挺不好收场，我吃得太快，结果被呛了一下，严重的咳嗽。

“你没事吧?”

“你没事吧?”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是祈诺和祈言一起说的，他们真是双胞胎，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下还是能说出一样的话，像半年前苏灵珊在医馆里责怪我他们同时说，不关我的事，一样的情况。

本来这和我没什么关系，结果他们一问，我就咳得更厉害了。我拉起展凯扬：“你们继续商量，我先回教室。”

我不想我的生活只是刚刚开始，就被一堆理不清的东西搞得一团糟。

在钟敲了三次之后，我准时到达教室，坐在座位上，桌上放了两瓶矿泉水，夏朵雪说：“一瓶是刚才不知道谁放的，一瓶是我和祈言买给你的。”

我打开其中一瓶，喝了一口，不知怎么，还是嗅到了一股薄荷的香气，操场上祈诺在跑步，他安静的蓝白色衬衫总是在风里徐徐的飘逸，永远让我觉得舒心又踏实。

我总是能在千千万万人里一眼就找出祈诺来，无论什么姿势，无论多远的距离。因为他给我的感觉，似风似雾，清晰无比。

展凯扬说：“你这水肯定是哪个暗恋你的男生送的?”

我摇头：“没有谁会对一个只有拳头手没有时光袋的机器猫感兴趣的。

同学们又多了一个讨论的话题，一对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却分别被领养在两户人家，不知是谁传的消息，很快所有人都知道祈言是我爸爸的养子。

有女生来找我，给我情书让我转交，末了问一句：“夏朵雪是和祈诺在交往吗?”

我点头，从栏杆上跳下来，把很大一个书包挂到身后，祈言有时和夏朵雪经过我的身边，会问：“罗小末，你是准备修炼仙丹么?”

我疑惑，他挑一挑眉：“要不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躲角落啊?”

我在去“安倚居”的路上不停的思考这个问题，我成天穿牛仔裤，水白色的针织衫，像个白色的不明物体。我越来越不爱去“安倚居”，因为总是能遇到祈诺，我想看到他，又不想看到他。

我通过展钦扬拿到了一份学生上课的课表，自己跑到展爷爷那里去改了上课的时间，所有的时间都是和祈诺的分隔开。

那天我去的时候，展爷爷正在房间里和祈诺说话

“祈言啊，我身体最近好多了呢，你的那几味草药还真有效。”

“这是我特意写信回去问的我们那老中医讨的药方。”

时间的光一咻就倒了回去，小医馆，数不清的草药，祈诺转身，低眉的安静目光，看我眼神中的宠溺，那是最深的印记，稍稍提级，就全数打开。我站在门口，动也不动。

展爷爷看到我问：“小末，有什么事?”

我回过神来说：“我想调整一下我来学书法的时间，这学期的课程有些变动，我爸爸给我找了几个补习老师。”

课程有变动是真的，补习老师却是假的。

展爷爷看我递给他的课表，祈诺在一旁也看到了，展爷爷没有任何怀疑，只是祈诺却皱了皱眉。

“我本来还打算让你和祈言互相学习的书法，他学得晚，但是天赋很高。你学得早，但是写字静不下来。”

我低下眼去：“是，以后会注意。”

走回家的时候祈诺从我的身后走上来，这是他到了景安后第一次主动来到我身边，景变了，人却没有变，而我的那一点点心思也从未改变。

“你为什么要改学书法的时间?祈诺问我。

“这很重要吗?”

“如果是因为我，我觉得根本没必要。”

祈诺说话的感觉没变，声音没变，样子没变，而变的，是我们所处的环境，景安这座城不会有发电不足更不会有挂萤火灯笼。

我在小弄堂逐渐灰暗的环境里细细的去看我生命中第一个喜欢的男生，他皱着眉头好象在为我担心，他问话的语气又透着关心。我泯灭的心仿佛又燃起一丝希望。

“祈诺，这四个月，你有没有想念我?”这是我一直想问的问题。

弄堂里麻雀的声音围绕着，爬山虎爬满了架子，祈诺的眼光温柔而阳光。

“小末，我从来都不希望看到你伤心的样子。”

我的心里突然就生长出一棵种子，眼前的祈诺，依然如曾经在树水镇一样关心我爱护我。我微微的扬起嘴角笑了。

在这个傍晚的弄堂里，祈诺的一席话让我沉下去的细胞又升了上来。我看到希望的曙光升起在这个傍晚。

晚上我刚到家，看到家里来了客人，爸爸说是继母的堂哥，相貌堂堂的一个男人，却很奇怪长了一双狐狸眼，这眼长在男人身上也让人看着不舒服。他们好象在讨论一个新投资，我只是随便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就上楼写作业。

路过祈言房间的时候看到他门半开，他趴在桌子上写东西，穿一件篮球服，他看到我进来，手忙脚乱的把本子盖起来。

我揶揄他：“半大点孩子，就会写日记了?还不让人看。”

他脸红了却还要争辩：“这是隐私，你懂不懂?”

我在他房间里游走，发现他房间摆满了飞机模型，我刚要伸手去碰，祈言就冲我来：“别碰我儿子。”

“没听过你儿子是模型这事，夏朵雪知不知道?”

“她当然知道，还吃醋好长时间。”

我准备走，他突然喊住我：“电视台有个记者今天打电话来家里做要做你的采访，你爸拒绝了。”

我舒一口气。

祈言一把拉住我，正视我问：“你到底在惧怕什么?”

我摇头，我知道我在惧怕什么，我害怕一个有残缺的自己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中。

周五在“安倚居”门口看到停了一辆电视台的车，摄影机，记者全都一哄而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一走进听几个同学说才知道是电视台来采访展爷爷，为他们市里即将开幕的书画展作一个宣传。

长这么大，头一次看到电视台录节目，说实话还是很好奇的，展爷爷很从容的坐在椅子上，手握毛笔练字，展爷爷不是那种重名利的人，负责人说是为了宣传书法活动展爷爷才同意的。

我们几个学生被安排在旁边，说一会拍到了好好说话，祈诺皱着眉，很明显他不喜欢这个场面，他坐在偏厅里临摹一幅欧阳询的字帖，熔铸了隶书和楷书的特点，下笔一丝不苟，严谨工整。我站在一旁帮他磨墨，偏厅的光线是浅日里的细绒羽毛，一点一点就打散了，薄薄的飘在周围的空气里。

摄影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拍到了我们，记者说：“现在看到的偏厅正有展宏光老先生的两个徒弟正在练字，话筒递给了祈诺：“你现在临摹的是谁的字?”

“欧阳询。”

“你为什么会选择他的字?”

“因为他的字，指法沉实，用笔工整。”

记者把话筒放到我面前：“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有些紧张的回答：“罗小末。”

“是不是半年用左手写字还拿到全国少儿书法比赛金奖的罗小末?”记者的问话让我有片刻的恍惚，半年前，拿到书法比赛金奖却已是在手残了之后。我都快忘记了这件事。

记者马上对着镜头说：“这位就是半年前少儿书法比赛金奖的天才少女罗小末，当时我台想对她进行采访不幸被告知她的手残废……

他一转头，镜头又对准我的手：“请问你现在还有学书法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看到记者的嘴一张一合的开始问我问题，我头很晕，我不想对着镜头面对这些问题，

我拼命的摇头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记者还继续问：“那你现在用什么写字呢?你和观众朋友们说说吧……

我被问得快哭出来了，不知道回答什么。

祈诺档在我前面说：“你们不是来宣传书法的吗?为什么一直抓着罗小末问这么多问题?她没有必要面对你们这么无聊的人和这么无聊的问题。”

祈诺带我走，丢下身后的一群记者，跨过门槛的时候我差点要摔倒，祈诺扶着我的肩膀，我抬头看他的眼睛，还是关怀的眼神，我低下头，一直跟着他走。景安的路我很熟悉，却跟他走到一条没见过的小街，街的角落里有很多猫，他们蜷缩着身体，低低的呜咽。

“祈诺，你刚才很不成熟。”

“我本来就只是一个小孩。”

祈诺说的对，他本来就只是一个小孩，是我一直拿大人的标准在看他。

可是祈诺没有变，他还是那个在我有困难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的人，还是那个会保护

我的人。

我心里很高兴：“祈诺，谢谢你。”

这一次祈诺却背对着我，他说：“罗小末，灵珊她精神状态不好，以后在学校，你就不用和我打招呼了。”

他这一句话，又粉碎了我所有的开心。

我愣愣的说：“好，我知道了。”

回去的时候，我发现的心情很烦闷，我一点也不喜欢这种近在咫尺心却隔了千里的感觉，陌生，惆怅，说不出的哀伤。

我独自一人拐到游戏厅去玩投篮，我买了20个铜币，投了两个在投篮机里，眼前的灯一亮，游戏开始，而眼前的红色灯似乎总是闪现祈诺刚才的话。我感到我自己的眼泪转在眼眶里，却始终没有掉下来。我一个篮球接着一个篮球投，我的手不方便，一个都没有中，很多篮球都飞出来，砸到旁边投篮的人，有人吃痛的喊：“你他妈神经病转世吧?”

我正好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我说：“你他妈的是畸形儿转世吧。”

噔……的一声，GAME OVER。我继续打算继续投币的时候，一个手伸过来挡在了投币口上。

他说：“这个游戏不适合伤残人士玩。小朋友，你还是回家自己和自己玩石头剪刀布吧。”

我顺着那只在投币口显得有些大的手掌一路抬眼看上去，先印入我眼睛的就是他鼻子上那枚很闪亮的鼻环，再看过去，是一个穿着深紫色衣服的少年，他有一张深邃的脸，嚣张跋扈的样子，灯光陆离的照在他的脸上，我能感觉他很健壮，我也能感觉，他充满了危险，因为他看我的目光，像是随时都会揍我。

换在平时，我肯定掉头就走，可是今天，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萌发了一个想法，如果他把我揍残了，那么祈诺是不是就会来看我，我就可以趁我伤势严重的时候问一问他，到底，罗小末在他心里，还是不是他想要保护的那个人。

我一下就无所畏惧了。我瞪着他：“这游戏场是你家开的啊?谁规定残废不能玩篮球?像你这种一看就是弱智的人都能玩，何况我这种身残志坚的。”

我继续投篮，篮球砸在篮筐上很快就又弹出来了，我想篮球可能都看不下去这么嚣张的男生，直接代我狠狠的，砸在了我眼前这个男生的眼睛上。

“你他妈的不会玩就别在这丢人。”他捂着右眼骂我。

“我确实不会玩，感谢你今天成为我的练习。”我拿过一个没投的篮球，从那男生眼睛的左眼位置砸过去，他还没防备好，另一只篮球就稳当的砸在他的左眼上。

“一边一个才像癞蛤蟆嘛。”我说。

“你找死，我成全你。”他上来就扼住我的右手，哇靠，那不是疼，那是非常疼。

我挣扎的骂他：“你是不是男人?你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你?救命啊，有没有人啊……”周围有人开始朝我们这个方向看。

“你弱?你再说一遍你弱?我以为我够无赖了，没想到你比我还赖。”男生黑青的脸和已经开始肿的眼睛让他表情看上去那么滑稽。

我之前所有的不愉快，在看到他的表情之后很快就消退了。

他死勒着我不放，看来不暴打我一顿难消他心头之很，我已经做好准备接受我人生中的第一次挨打。

这时候，不知从哪里传来很吵闹的声音，那个声音比游戏厅的吵闹声还要大，像是夏朵雪爸爸那群手下每次出现都会有的恐怖声音。

“不好。”在我还没搞明白什么情况的时候，就被他拖拽着开始朝电梯上跑去，果然，一堆花色衣服的小弟，拿着棍正在后面追杀他。那些小弟真的很专业，和我在电视上看到的黑社会好像好像，不过他们长得就忒丑了点，和电视上演的不太一样。

跑了一半，眼看我们就快要被人追到了，有一辆跑车经过，冲他喊：“少爷，上车。”

他就先把我丢进去，自己再跳上去，因为跑车只有两个位子，他和我挤一起。我惊慌失措，以为是在拍电影，魂也吓丢了。

“少爷，昨天你闹了夏老大他们的场，今天我接到风声，他们要给你教训。还好赶得上，要不你出了事，我都不知道怎么和老爷交代。”说话的是开车的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的很正式的黑色西装，脸上有一点点皱纹，稳妥和沉着的样子，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角色。

我缩在座位上，想他们口中的夏老大是不是夏朵雪的爸爸呢，如果是的话，那他们如果知道我是夏朵雪的好朋友，那我肯定死了。我尽量让他们忽视我的存在，我想多亏我瘦啊，我如果是个胖子，这个位子哪还坐得下两个人?

可是开车的“大叔”突然问：“少爷你眼睛是怎么回事?哪个小子干的，我回去找人砍断他的手!”

我听完这句话，差点要从跑车上滑下去，他那双蛤蟆眼，就是我刚才所赐。

那少年转头，近距离的看我，他的目光像冰一样，眼中有些浅浅又缠绕的目光就这么近在咫尺的落在我的眼前。我的恐惧感终于冒了上来。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的说：“刚才被一个弱智砸的，不过算了，我不和弱智计较。”

我咬牙切齿的盯着他，想反驳又怕穿帮，暂且就让他得意一下，谁让我现在“人在屋檐下”呢。

他突然，笑了一下，把我从旁边抱到他的腿上说：“达叔，这是我新找的妞，怎么样?”他抱着我的腰，脸就搭在我的耳边，我一下就慌张了，想我多纯情一个女生，哪能被一个变态这么对待。我立刻反驳：“你变态，谁认识你。”

那个叫达叔的大叔从车前镜看了看我：“少爷别闹了，这个牙都没长齐的小丫头有什么好?”

“谁说我牙没长齐，我只是大牙被人打掉了一颗，我的牙多整齐。”我不甘心的狡辩。

我说完，他们两个人不约而同的笑了。

达叔说：“少爷，你从哪找到这么傻的女孩啊?”

“不知道，刚刚在路边捡的。”他还很配合的回答了。

我不服气的瞪他们，我突然就想起夏朵雪去领养猫的时候说，和你们一群没有文化的人说话真是累啊。

我现在感同身受。

车一路开，他紧紧的抱着我，那是一个很温暖的让人没有任何遐想的怀抱，街道两边的灯就这样络绎的打在他的脸上，我得承认，他是个帅哥，只是帅得让人不寒而栗，深邃的脸，深如潭的眼，衣服不扣扣子，皮肤细腻有光泽，像明星拍广告似的。

他微微笑一下，就觉得有巨大的诡计，我之前一直以为祈言的是个坏小孩，可是在看到眼前这个少年的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坏，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老谋深算滑头滑脑，却带着让人不能忽略的狠，是一个漫长时间积累出来的狠，有一种让人不能靠近的气息。

我知道他是个不好惹的角色，看他这辆跑车，再看他旁边那个谈吐不凡的大叔，再看他居然被夏朵雪爸爸那么多手下“追杀”。我就知道，我如果不赶紧想办法走，我很可能就走不掉了。

我换了个态度，特温和的和他说话，我说：“那个，那个……”突然说不出话来。

“你要说什么?怎么抖成这样?”他还是微笑着看我。

“我想回家。”

“你想就这么回家?”他靠在我的耳边，用很小的声音说：“那我的眼睛怎么算?”

我想起刚才那个大叔说，要砍掉打他眼睛的那个人，我说：“对不起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好不好?”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干嘛?还想下次来找我报仇?”

“你告诉我，我就送你回家。”

“啊?这么简单?那你送我回家了我再告诉你。”

“你是第一个敢和我谈条件的。说吧，你家住哪?”

“花园街华星别墅。”我老实回答。

“原来是有钱人家的小孩，难怪残废了还这么哼。”

我拿手肘打他肚子，我说：“你能不能学会尊重人啊你?”

他再一次的抓住我的手，他说：“你的手总是那么不老实。”他一把扯下我妈妈送我的手链：“既然这样，这个手链就当是你的补偿了。”

我抗议无效，车子到达，我开了车门，他说：“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我心想我才不会告诉你呢，我又不是傻瓜，你要是下次来找我报仇怎么办，我只是冲他微笑，我说：“山水有相逢，下次再说吧。”我转身，准备朝家里跑去。

正当我如意算盘打得很好的时候，祈言那道晴天霹雳般的声音轰隆隆的打碎了完美的计划。

“罗小末，你死哪里去了……”这绝对是黑夜里的一道闪电。划破了夜空的平静。

身后的男生没有说话，我能想象他意味深长的目光。我过去拉祈言的手：“你那么大声喊我干嘛啊?你知不知道我刚从生死玄关里逃脱，结果又被你害到另一个冰火两重天的境地去了啊。”

“你脑子是不是烧傻了?他是谁?”祈言主意到我身后的那个男生。

那男生只微笑，永远荡出一股危险的气息，他把我拉过去，低头在我耳边小声说：“我希望我下次看到你的时候，眼里是没有眼泪的，我相信我们山水有相逢。”他捏了捏我的手，笑着走了，他紫色的衣服，光洁的皮肤在那个晚上的灯光下成了最闪亮的景色，他握着我的手链，坐上红色的法拉利跑车，顶着一双肿得变形的眼睛，就这样消失了。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感谢他让我这个悲伤的夜晚多了一些乐趣，我脑袋一片空白，祈言一直问我他是谁，我很烦躁的说是一个神经病。祈言看我有些怒气，就不再继续问了。

我不想和祈言解释什么，因为我再也不想和他有任何相逢，我相信这绝对是不好的相逢。

可是，从我认识他那一天开始，我有预感，他会成为我生命里不可或缺的角色，不是很重要，可是一定会存在。

第二天接到电话，说展爷爷昨天突然身体不适被送进了医院，拍摄进行了一半并没有完全结束，我让田阿姨炖了鸡汤装在保温罐里提着准备送过去。

下午一放学，我，夏朵雪和祈言一起到医院看展爷爷。

祈言在路上抱怨：“我为什么要去，我又不认识他。”

我理直气壮的和他解释：“首先，他是你姐姐我的恩师，其次，他是你哥哥的恩师，再次他是你女朋友的好朋友的恩师。这么大的关联，你绝对有去的必要。”

我们刚到就听到展凯扬的声音从病房内传来：“爷爷，告诉你一个秘密啊，我喜欢上了一个女生。“

展钦扬说：“从来没有人怀疑你喜欢的是男生!“

我和夏朵雪站在门口哈哈的笑了起来，他们听到笑声全都转过来看我们。

展爷爷说：“祈言，你来啦?”

祈言眯着眼，靠在门口说：“你认错人了。我不是那个练书法的傻小子。”

“爷爷你忘了?我和你提过的，他是祈言的哥哥祈诺啊，他们是双胞胎。”展凯扬解释。

外人都以为在我家的叫勒祈诺，整件事的始末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

展爷爷说：“你之前倒是有和我提过。只是没听祈言和我说，也就忘了这事。”

祈言哼了一声：“我也没指望他还会提起我。”

病房陷入僵局中……

“凯扬同学，你倒是说说看你喜欢的女生是谁啊?”我立即转移话题，眼角的余光飘到夏朵雪身上。

展凯扬一愣：“罗小末你为什么把话题转我身上来啊，再说，这么重大的秘密怎么能告诉你呢，我要私下和我爷爷说。”

夏朵雪狠狠拍了展凯扬肩膀：“什么人这么保密，哼哼?不会是苏灵珊那个疯女人吧。如果是我和你没完。”

展凯扬赶紧摆手：“那么凶焊的女生我受不了。”

我心里暗想，你这小子，夏朵雪可不比苏灵珊差多少，你还不是照单全收了么?分明是借口。

“我饿了。哥你去买点东西回来吃，爸爸妈妈要好久才能过来。”

展钦扬帮爷爷盖了盖被子说：“那你好好照顾爷爷。”在门口却停下来看了祈言一眼说：“你就是上次圣诞节篮球比赛临阵推出的勒祈诺?”

祈言挑眉：“我不是临阵脱逃，只是突然没兴趣打。”

展凯扬靠在我耳边问：“他就是那个圣诞节的篮球比赛让我哥气到死的肇事者啊?”

圣诞节，我突然想起来那个祈诺出现的复杂的圣诞夜，风声萧索的，大雨倾盆的圣诞夜。我和祈诺，还有机会吗?

“你哥哥平时看着挺酷一人，但对你还是很好的，你都是让大家宠坏了。”夏朵雪说。

“我哥的致命弱点就是我每次喊他哥，让他做什么他都会肯。”展凯扬说起这还有点小得意。

“这叫弟弟奴吧?”我笑着接话。

展凯扬喝口水说：“这可是有典故的，据说我妈怀我的时候我哥特别希望怀的是个妹妹，天天趴在我妈的肚子前听声音，每次要和妈妈抢东西吃，妈妈只要一说，妹妹要吃，他马上就让了。结果生下来是个男孩，他失望死了，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就说，这不是我弟弟。这不是我弟弟。”

“后来呢……

展爷爷笑了接话：“后来呢他爸爸就生气的说，对，这是隔壁乐乐家的弟弟，不是你弟弟。“

结果……

他第二天看到乐乐就对乐乐说：“病房里那是我弟弟，不是你弟弟，你要是乱认我就打你。”

他妈妈听了都哭笑不得。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就欢快起来：“我哥这叫死鸭子嘴硬，总喜欢在我面前摆酷，我才不吃他那一套。”

我看了看祈言，他的眼殓垂了一下，然后从嘴里吐出两个字：“无聊。”就走了出去。

我知道听展凯扬这段话又让祈言想起了他和祈诺过去的种种，他心里现在一定挣扎得要死。我和夏朵雪跟出去，刚走到一半就看到祈诺和苏灵珊朝我们走来，冤家聚头，不想遇到谁就遇到谁。

祈诺看上去有些倦容，修身铅笔灰色牛仔裤在衬出他细长的腿，他搭了黄色的开领衬衫，和苏灵珊挽着手，苏灵珊只是微微的笑了一下就对祈诺说：“祈言哥哥，我到楼下去等你，你见完展爷爷就来找我。”

祈诺轻声的说：“那你小心点。”

夏朵雪在我耳边嘀咕：“不要脸。”

祈言直步的走向前，根本不理会他们两个人，祈言从他身边擦身而过，祈诺没叫他，他只是冲我喊：“小末，你等一下。”

祈言走路的步伐迟缓了一下，转了个身，从电梯进去了，夏朵雪在后面喊：“你等等我啊……”

消毒水的味道一下子就扑到我的鼻子里，世界只有我和祈诺，他把手放在口袋里，身子挺拔，眼睛如白玉一样瓷亮，他说：“小末，谢谢你帮我照顾祈言。”

我低头走过，在他的身侧仰起脸来看他的侧面，刚毅的线条，黑洞洞的眼珠，我说：“照顾祈言，这是我答应你的。”

刚走两步就看到一帮记者从电梯里走出来，上次见到的那个电视台记者冲我大喊：“罗小末展先生的病怎么样了?”

“基本稳定了，但是我希望你们别去打扰他。”

祈诺又把眉头皱起来，拉起我的手进电梯：“别和她废话。”

在电梯快要关上的一刻他递进来一张名片：“如果你能接受我的采访，给我电话。”

卡片上印着：景安电视台文化部记者张宁。

“你会接受他的采访吗?”祈诺问。

“我不知道采访之后的结果是什么。”

“结果是，你必须正式的去面对你肢体上和心理上的问题。只是，你或许承受不了。”

我静默了，祈诺还是最容易看穿我，他一下子就把我所有的担心都说了，让我无法对答。

电梯里的灯暗了灭灭了暗，是灯泡坏了。我在这一片昏暗不清的空间里一言不发，祈诺就在我的旁边，他身上的气息还是那么熟悉，我多想像在树水镇的那个时候，天天满怀期待的在他身边，连夜晚都是甜蜜的。

出了电梯口，在外面看到展钦扬扶着苏灵珊座在椅子上，他还拿了热牛奶给她喝，看得出苏灵珊的脸色不好，他们看到我们，苏灵珊快乐的扑向祈诺，我愣在原地，展钦扬拿牛奶的姿势也停住了。

苏灵珊回头冲展钦扬挥手说：“谢谢你啊，拜拜。”

说完挽着祈诺的胳膊就走了出去，夏朵雪和祈言刚好从大门口进来，苏灵珊不知怎么了，人一下子就疯起来：“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你们又要来和我抢祈言，我告诉你们，谁都不可能。谁都不可能。”

祈诺安抚的摸她头：“灵珊乖啊，我在这呢，我带你回家。”

“装什么神经病啊。”夏朵雪说。

“别说了。”祈言瞪她。

夏朵雪吐了吐舌头：“不说就不说，就一神经病。”

苏灵珊确实是有病，并且我能看出，越来越严重。

我看看祈言，他碎短的头发落在眼睛上，那里面有一丝丝无奈和遗憾，他对苏灵珊不是没有内疚的吧，内疚自己丢弃了她的信任。我们都有那些和树水镇有关的记忆，可是，我们都走到了不能去记忆的境地。越记得，就越痛苦。

祈诺是否真的就要这样照顾苏灵珊一辈子呢?他是否会关心着她照顾着她，然后渐渐的喜欢上她?他是否也会渐渐忘了罗小末，忘了树水镇的那些时光呢?

祈言要参加飙车比赛的前一天，我和夏朵雪一起窝在我家的沙发上看电视台拍的宣传片。

画面一切，是“安倚居”的别院，阳光下的别院里照出祈诺安静临帖的脸，而我的脸只是在瞬间划过电视屏幕，还好这个记者在做片子的时候没有将那段报道放进去，怎么说他还算是有职业操守。

“书画节将在下个月开幕，欢迎大家到时去参观……”上次那个不停追逐我的年轻记者在电视上自信而又淡定的露出笑容。

“这个记者还蛮帅的。”夏朵雪说。

“就是人烦得一塌糊涂。”

“他怎么烦你了。”

“就是非要给我做一个采访，还给了我张名片让我随时找他。”

夏朵雪从沙发上跳起来：“小末你要成明星了啊，还犹豫什么，赶快答应啦。”

我笑着把夏朵雪按回沙发上：“你急什么啊?你是不是想录影的时候带你去啊?”

祈言在一旁拿了苹果啃得脆脆响，啃到一半的时候特意停下来喊：“你们这两个花痴。”

我揶揄他：“你嫉妒吧，我知道你嫉妒。”

祈言把苹果核丢到垃圾筒里，然后站起身：“我没空和你们闹，我现在要去一下车队，明天飙车比赛的车还是队长的，我现在要去和我的车联络一下感情。”

夏朵雪急忙跟着他：“那我要陪你去。”

祈言冲他摆手：“今天不用了，你就呆在家里和小末一起吃田阿姨的拿手菜吧。我傍晚就回来。”

祈言出了门之后，我开了客厅的电视来看，夏朵雪自己一溜就钻进祈言的房间去了，我对她千叮万嘱别碰祈言的“儿子”们。

我电视大概看了半小时，突然就听到楼上有玻璃摔碎的声音，声音来源很像祈言的房间，我赶忙冲上楼打开门，看到夏朵雪蹲在地上捡玻璃碎片，原来是她打破了一只玻璃杯。

“手有没有划伤?”我问。

“没事。”

我觉得她的脸色很不对，我顺着视线看上去，桌子上摆得是祈言的本子，是那本日记本，它正正方方的摆在桌子上，难道夏朵雪看了里面的内容么?

我再去看她的脸，又恢复了往常的笑容，冲我嚷着说：“罗小末，我要吃冰淇淋。”拉起我就出了房门。

晚上夏朵雪要离开的时候祈言正好回来，弄得满身臭汗。

夏朵雪笑着说：“明天一定要赢个第一名回来呀。我会抱着“雪言”去给你助威。”

继母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说：“小末你的电话。”完了还加一句：“真搞不懂当初收养祈诺到底是为什么?明明是给小末找的，现在怎么成了这丫头的男朋友了。”

我进门接电话，看到夏朵雪和祈言在门口道别，虽然夏朵雪装着和平时一样，可是我还是发现了她的异常，她看祈言的眼神，多了一些复杂。我不知道是不是和祈言桌上的日记本有关。

电话那端是祈诺的声音，他的声音低低细细的从另一端传来：“小末，麻烦你明天帮我带祈言到灵珊家来一下。”

我的心震了一下，随即在这个夜幕微弱的晚上连同这苍茫的月色一起跟着电话线那端的声音，沉下去了。

勒祈诺的电话到底是让罗小末帮什么忙?罗小末是否能战胜自己接收电视台的采访?又是谁设计陷害罗小末?双胞胎掉包之事终于公诸于世，他们的命运又该怎样?请期待下一期……


未见萤火虫(五) 真相来临前

傍晚的夜是沉静的心，窗外有嬉戏的鸟倦怠的停在栏杆上，很早已经种下的蝴蝶兰，一点点的开了枝桠。所有的一切，都在祈诺这通电话里，安睡着。

我轻声的问祈诺：“有什么事么?”

“灵珊怎么都不肯吃药，你把祈言带过来哄哄她，可能会好点。”

“你可以自己和他说。”

“你以为我没和他说过么?他不肯，我才找你帮忙。”

我叹口气，借着傍晚里刚刚陨落的阳光说：“我尽量在他明天比赛完带他过去。”

“谢谢你。”

扣上电话，祈言刚好送完夏朵雪进门来，他远远的看我，我坐在电话的角落里看他，他的深绿色运动衫，白色的短袜都伫立不动，我在想我应该找一个怎样的理由说服他。

祈言走近我：“你一定又想着怎样出卖我对吧?”

“你干嘛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我可一句话也没讲。”

“我还不了解你?每次一转眼珠，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知道就没好事。”

“你那么聪明，应该猜到是什么事了吧?”

“我知道，他昨天给我打电话我拒绝了。”

“你何必这样，毕竟苏灵珊对你那么好，你不过是去哄她吃药都不可以么?”

“罗小末，为什么每次只要他说一句话，你就能为他付出你的所有呢?”

继母走过来说：“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啊?祈诺你吃不吃饭了?吃好饭赶快回房写作业，两个小孩子别在客厅里瞎胡闹。”

我先上的楼，丢下客厅里的人，把门关得很大声，隔着门板我听到有人上楼的声音，脚步声轻盈缓慢，停在我门口，一会又进到对门去了。我蹲在门后想，我真不适合当一个说客，我总是把很多事情做得一团糟。

次日早上六点，我起床下楼倒水喝，打算喝好再回去补觉，毕竟难得的周末，路过祈言房间，发现门是掩着的，我端着水杯站在门口想看看他在里面干什么，不料被祈言发现了。

他说：“偷看什么啊?进来吧。”

我推开门进去，看到祈言头上戴着帽子在刷墙壁，油漆的颜色是黑的，像墨一样浓重的颜色，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你做什么?”我问。

“刷墙啊。”

“你下午不是还要比赛吗?为什么不好好睡觉?”

他把油漆往地上一摆，推过一张凳子给我，他说：“我下午不比赛了，我打算去看苏灵珊。”

“为什么又改变了主意?”

他开始在干了的墙壁上半截画画，白色的无袖运动衫背朝着我，他说：“我想了一个晚上，还是决定去看看她，可能正如你说的，毕竟她曾经待我好过，我不能那样狠心对她。”

“可是车队的比赛你已经准备了那么长时间，要不你先比赛完再去也可以。”我建议他。

他慢慢的转过身来面向我，手里拖着颜料盘，脸上有黑色油漆的斑点，衬得他的皮肤越发的白皙。

他说：“罗小末，你一点都不了解我，既然我已经决定去看苏灵珊，又怎么能全力以赴的心去面对这之前的比赛呢?我的思维或许比你还要乱，我是不会让自己冒着生命危险去比赛的。”

我拿湿毛巾给祈言擦脸，就像我们在树水镇上的时候一样，我帮他细细换药，他安静的看着我，眼睛里是潮湿的亮，我真的不了解他，不了解他要什么，不了解他想什么，更不了解他为了我几句话就挣扎了一个晚上却还是同意了。

我拍拍他的脸轻轻的说：“祈言，谢谢你。”

祈言笑了一下：“罗小末，我最不想听你和我说的就是谢谢。以后如果你记得，请换一句好吗?”

我点头说：“好的，祈言，如果我记得。”

他套外套的时候，我看到他脖子上新挂了一个挂坠，一个镂空的球状的银饰，那个球里放了一个东西，像米一样白。我估计是夏朵雪送给他的。

清晨有鸟清晰的叫声，清脆的落在我和祈言之间，形成了浅浅的光线。我和祈言，有很多话，仿佛永远都说不明。

祈言打电话和队长说了他不能去的原因，我也打了电话给夏朵雪，我没说祈言不能去比赛的原因是要去看苏灵珊，因为我怕她生气，我骗她说，我爸爸回来了，爸爸不肯让祈言去。

中午在家陪爸爸吃午饭，爸爸和继母聊天，继母说：“听说苏江的女儿得了精神病，最近学也没上在家养病呢?”

爸爸“恩”了一声：“他女儿疯疯颠颠的得病也很正常。”

“不过这病的起因好象是他老婆的死……”

爸爸敲敲碗：“少管他们家的事。”

继母立刻闭了嘴。

我对爸爸说：“祈诺下午要参加一个篮球比赛，我和他一起出门。”

爸爸轻应了一声：“要早点回来温书，祈诺上次的成绩考得不理想，老师都给我来电话了，说这次期末没进年级10名可能就要被刷到普通班去了。”

我斜眼看祈言，他当没事人一样低头吃饭，我也不能告诉爸爸其实祈言的成绩本来就不好，成绩好的那是祈诺。

祈言看我有苦诉不出的样子偷偷乐，出门的时候我踢他脚，我说：“都怪你，不好好学习，每次都只考班级20多名，你再不努力加油，小心下学期就家教伺候。”

祈言问：“为什么非要考第一名呢?考20多名还是能上景安中学的高中啊。”

“感情你勒大少爷就这点志向呢?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志不在高，考上就行。”祈言总是仗着自己有点小聪明就不努力。

“一会见到苏灵珊你脾气好点，她一个小姑娘得了这病也挺可怜的，我估计都是被你和夏朵雪逼的。

祈言拿眼睛斜我：“你这人怎么那么会撇清关系呢?这事好象和你没关系一样。”

我理直气壮的拉他上公交车：“本来就和我没关系。”

在公交车上，我看到了展凯钦，他一身的休闲装，湖水绿的卫衣，卡其裤，白色运动鞋，手里拎着保温杯，坐在车子的角落。

我对祈言说：“他也一度是景安少女们的幻想啊。”

祈言不屑的撇撇嘴。我上前和他打招呼，他也朝我面露微笑。

祈言和他对视了一下，什么话也没说。

我问展凯钦：“你这是去哪?”

“去看苏灵珊。”

展凯钦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这一句，我和祈言都不约而同的看着他。

他解释道：“上次听她和我说她有病，今天正好有空就打算去看看她。”

我看一眼祈言说：“我看这不是正好有空吧?肯定是专程去的吧?”

展凯钦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说：“对了，有个电台的记者总想采访你，做一期你的专题节目，和我爷爷说了好几次了。”

我说：“那个记者好象叫张宁，和我说过好多次了，我还没答应他。”

“要不让他采访你吧，你的书法大奖拿得一点不比我少。”

展凯钦瞪我：“你忘了我去年已经做过一次采访了么?真是头痛死了。”

展凯钦去年的那个采访报道出来之后，景安无数少女的芳心都被他迷住了，景安才子，书法世家，代表景安参加篮球比赛屡屡夺冠，这么多个头衔席卷而来，不出名都难。

我把手伸出来给展凯钦看：“你看我的情况可不比你，人家肯定是写，残疾少女罗小末，我一想到这样的标题就郁闷。”

展凯钦突然想到什么指指祈言：“今天不是飙车比赛么?他怎么在这?”

“因为我们要……”

“因为我们要去看苏灵珊。”祈言不等我说完就接了话，我傻坐在那里点头，祈言又过来一把拉起我：“我们到了，走吧。”

“啊……我愣了一下：“我们和凯钦是一条线的啊……”

祈言连拖带拽的把我拉下车：“我管他是几条线的，反正我不想见到这个人。”

苏灵珊家的别墅是景安最富足的区域，我们通过门口的视频系统看到了祈诺的脸，我冲他挥挥手，拉过祈言的头放在视频里，我说：“人我帮你带来了。”

别墅的门开了，我们三个人同时走了进去，祈言靠过来和我说：“你刚才拉我到视频的那个动作怎么那么粗鲁啊?

我正想打他，他就笑着朝前跑掉了，展凯钦跟在我旁边说：“我总觉得他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充满了孩子气的天真。”

我说：“他这哪里是天真，他这分明是幼稚。”

展凯钦也笑：“不是他把你当亲人，又怎么会这么容易卸下所有的防备呢。”

我正眼看过去，祈言的笑脸在到达苏灵珊家门口的一瞬间又收拢了，露出的是拒人于千里的眼神，祈诺出来开的门，他穿军绿色的条纹长袖，白色棉裤。脚上拖了一双拖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认真。

他喊我：“小末。”又把眼睛转向展凯钦。

展凯钦先说：“我是来看苏灵珊的，听说她病了。”

祈诺说：“我认得你，上次在医院，你帮灵珊买牛奶。”

展凯钦点点头。

“快请进吧，真麻烦你了。”

祈言有些敌视的看着祈诺，一句话不讲的站在角落，我说：“你快带他去灵珊房间吧，我在这等他。”

展凯钦要去，我拉住他说：“你等等上去。”我们俩就这样坐在苏灵珊家的客厅里，他家的客厅养了一缸金鱼，放了很多石头和水草，我站在金鱼缸前看鱼游来游去。

半个小时过去了，我看到祈言和祈诺从房间里走出来，祈言一幅不耐烦的表情，我问他：“怎么样了?”

“我出马，你放心。”

我眯起眼睛点点头：“别的事不行，哄女生你最有一套，我一直很放心。”

展凯钦随后也上楼去看苏灵珊，看他走过去的样子，很多焦虑和担忧，众人都说苏灵珊可怜，我倒觉得她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祈诺从我和祈言出来，到小门口的时候他说：“小末，今天谢谢你了，要不是你，祈言也不会来。”

下午的阳光猛烈的直射到我的眼底，我多么不想听到他因为苏灵珊而感谢我，可是我只能轻轻的把头低着，用手挡着阳光说：“不用谢。”

我想我的心底还是有太多虚弱的因子一直盘旋不散，否则为什么一面对祈诺的话和眼神就会毫无反击之力呢。

回家的途中祈言告诉我其实苏灵珊一直就有精神病，去树水镇也是去修养的，我这才知道原来苏灵珊和我有一样的经历，只是她那时候遇到的是祈言。所以，才对他那么痴心一片。

途经过一间小小的药铺，门上贴着招聘的启示。里面的伙计还保持抓中草药的习惯，我停在那间医馆好长好长的时间，幻想看到祈诺在里面忙碌的样子，直到祈言把手放在我的面前摇了摇：“回魂啦罗小末。”

我搭着祈言的肩膀，把头抬得高高的，云是棉花糖的颜色，光是蜂蜜的味道，我感觉我的眼泪要掉下来了，可是我在心里默默的说：“我不会哭的，祈诺，无论你要离开我多久，我都不会哭的。我要像你说的那样，一直坚强而努力的活着。”

祈言说：“罗小末，我真的想和祈诺换回来，我不知道原来我当初一个错误的决定会让你这么伤心难过。”

我轻轻的用手刮过他的睫毛：“傻孩子，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中药店里的草药一下扰乱了我的思绪，我想起树水镇上我们在医馆的时光，他开药方，我在旁边看，目光相对，却干净美好，时光浅薄，却仿佛被我们牢牢的抓住。我想，时间会改变一切，景物会如数变迁，而唯一不变的就是记忆里的人，记忆里的爱。

周一轮到我做课间值日，就是做操的时候不用下楼，负责打扫卫生，夏朵雪特意和另一个同学调了时间，和我排在一起。

早操的声音永远都是那么洪亮，操场上的人流永远都排得整整齐齐。

我很认真的打扫教室的卫生，我和夏朵雪各扫两组，她从第一组开始，我从第四组开始，当我扫到第三组，她扫第二组的时候，她突然抬起头来问我：“祈言周六没参加飙车比赛，你们都在家里做什么?”

周六，我撒谎骗夏朵雪其实是带祈言去看苏灵珊。

“就写写作业，吃吃饭，给花浇浇水。”我骗她。

“你不会有事瞒我吧?”

“为什么突然这样问?”我心里漏了半拍，本来就有点做贼心虚。

夏朵雪笑嘻嘻的说：“没什么，我随便问问。”

我注意到夏朵雪的手臂有些青肿，我问：“这怎么了?

夏朵雪看看：“没事，那天在路上遇到佐树，和他打了一场架。”

“佐树是谁?”

“城北老大的儿子，今年刚从景苏回来。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这么恐怖的人，你就别惹了啊?”

夏朵雪过来抱我胳膊：“小末你真关心我，以后如果我和祈言结婚了，我就请你吃十八个猪蹄。”

我抗议：“我要吃二十八个。”

“小心肥死你，你家祈诺哥哥就更认不得你了。”

“你再咒我，我以后都不帮你了。”

夏朵雪立刻上前求饶：“我错了，小末姐姐，请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

我端起垃圾：“我倒完来垃圾再回来收拾你。”说完拎着一袋很重的垃圾出了门，由于教室在7楼，垃圾是通过一个管道到达楼下，这就要求一手拉开管道的通道口，一手把垃圾丢进去，这对于只有一只手掌的我来说，确实有点困难。

正当我想回去找夏朵雪的时候，有一只手，轻轻的帮我拉开了那个管道的通道口。

“罗小末，我们又见面了。”

是那个电台记者，张宁。对，我记得他。

“你还真是冤魂不散。”

他说：“我只是想做一期你的采访，你为什么总是那么防备我?一个人只要意志坚强根本不会去理会身体上的残疾，再说我只是想通过你的故事作为一个榜样，让大家学习你的精神。这是在帮你，也是在帮千千万万个有心理阴影的人。”

“可是，你又怎么知道，我已经从这个阴影里走出来了呢?”

他在课间的一片音乐声中抱着他的文件笑着回答：“请相信一个专业记者的直觉。”

我站在走廊，低下身去看操场上的人群，他们在做最后一节跳跃运动，我看着祈诺班级的队形，把头牢牢的靠在冰凉的栏杆上，我记得他说：“你必须正式的去面对你肢体上和心理上的问题。”

他随着我的目光说：“你知道吗?上次书画节的片子我本来是有报到你的事，后来那个叫勒祈言的孩子找到我，让我尊重你的决定。我看得出来，他是想保护你的吧。”

我知道，他说的勒祈言其实就是祈诺，原来祈诺特意找了他，心里突然就像沙漠里遇到了水源一样，微微的暖起来。

我缓缓的转过头，对张宁说：“麻烦你帮我安排一个时间。”

早操的音乐停了，同学陆续进教室，窗户外的爬山虎饶了进来，旧书桌上还留有班驳的印记，我的心一下就释然了许多，有了祈诺的关系和保护，任何的困难，都不再是困难。

晚上我在灯下写作业，物理，化学，数学，压得我快喘不过气来，我写完一本又一本，仿佛永无止境，窗外是黑夜漫漫，看不到一点光亮。

一口气做完三本练习册之后，我伸了伸腰开了门。

在客厅里，我看到有人影坐在那，并没有开灯。

开始我以为是祈言，他和我学的坏毛病，一有想不通的事就喜欢坐到这个软皮沙发里想事情。

我悄悄走近，想吓唬他一下，我刚伸出手准备拍，他就转过头来。

我愣了一下，是爸爸。

他手里还有半截没抽完的烟，整个人显得很落寞和萧条。

“爸爸。”我乖乖的喊了一句。

“怎么不在房间里?”

“写了好多作业，挺累的，想出来活动活动。”

“那过来坐，陪爸爸说说话。”爸爸指了指座位旁边。我听话的走过去，靠着爸爸。

“小末有好长时间没陪爸爸说话了。”爸爸叹息，继续抽手上的烟。

“我看爸爸忙，所以……”

“不怪你，是爸爸忙着生意，没空和你说话。”

我看到爸爸渐渐微白的头发，短短几年，爸爸也老了许多。可是今天他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爸爸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爸爸把我搂在怀里：“爸爸能有什么心事呢?只要小末好，就是爸爸最大的好。”

在爸爸迎娶继母的那一天，我一直都觉得爸爸不爱我了，他爱上了别的女人，我对他还留着一点点的埋怨，可是刚才他把我搂在怀里的感觉，又是那么疼爱，他仿佛有很多话要对我讲，可是却还是自己把他一点一点的藏起来。

我说：“爸爸，在小末心里，只要爸爸好，也是小末最大的好，妈妈死后，爸爸就是我最亲的亲人了。”

我总觉得爸爸有事情瞒着我，好多好多，只是他不愿讲，他选择自己承担。

秋天没完没了的掉了落叶，黑夜里也不会再有萤火虫的影子，那些萤火虫，只会出现在树水镇那个古老的镇子里，时间一晃悠就就流逝了。而在那个古老镇子上要保护我的勒祈诺，在时光中又近又远的出现，让我一时期待，一时绝望。

苏灵珊和祈诺双双对对的出现在校园里，成了学校公认的一对佳人，大家都传，祈诺以后肯定要继承苏灵珊家千万家产的，他那么疼惜她，是我始料不及的。

夏朵雪约祈言出去的频率明显偏高了，祈言也开始参加学校的篮球队，和展钦扬那个战无不胜的篮球队开始了几场比赛。

我被夏朵学和展凯扬拉去看了几次，周围明晃晃的小女生以及烈日的骄阳烤得我难受死了，我给祈言买了一瓶水，递了一条毛巾就再也没出现过。

我去电台做了一期节目，去的时候谁也没有告诉，自己一个人去的，张宁在电台楼下等我，他戴着工作卡，领我进门，带我进化妆间。

进录影棚之前他说：“罗小末，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我记得祈言曾经说过。

我一本正经的问他：“你几岁了?”

“24。”他回答。

“我才14岁，你千万别指望追我。”

旁边的导播和刚进棚的主持人笑得颠倒西歪：“现在的小孩子真是思维敏捷啊。”

主持人很漂亮，她问的问题也不苛刻，轻声细气的，我很配合的录完两个小时的节目。

所有的问题里，只有一个我想了好久，她问：“是什么让你又恢复了生活的动力?”

我的回答是：“一只黑夜的萤火虫。”

张宁送我回家的路上问我：“你的动力真的只是来源于一只萤火虫么?”

我想了想，老实的告诉他：“其实，是来自于给我萤火虫的那个人。”

我怎么能忘记那个在我生活最苍茫和黑暗的时候，微笑着递给我一只萤火虫的少年呢，他穿干净的衣服，站在我面前，眼里都含着温柔的笑。

我以为他是那个带我走的人，我从未想过，我会失去他。

电视节目播出之后，我有很长时间不敢出门，展凯扬说：“小末，你和我哥在玩车轮战是不是啊?去年我哥的采访刚结束，我就在众少女的各种崇拜中倒霉的过了一年。”

夏朵雪糗他：“那些崇拜的目光都是给你哥的好吧，你少自作多情了你。”

“不过话说回来，小末这期节目也太有教育意义了，标题叫，一只萤火虫带来的坚强。我的妈，谁能想这个题目。”

“除了那个自以为标题很有意境记者还有谁啊?”我说。

继母看到之后嚷得全家都听得到了：“看呐，小末，你怎么能这么丢你爸爸的脸呢?去做节目怎么也不和家里先说一下。”

“你少给我无风起浪，我爸又不是你。”

爸爸在一旁抽烟，最近他抽烟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可是他没有多说什么。

倒是祈言在看到我说萤火虫的时候愣了好长时间，他前一分钟还笑话我的发型难看，而下一秒就静默在原地不动了，他抿抿嘴，额前的长发掉落下来。

那天晚上我看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呆到天亮了才去上学，连早饭也没吃，我在他班级门口拿田阿姨做的三明治给他吃。

他问我：“罗小末，你来树水镇的第一个晚上，祈诺是不是送了一只萤火虫给你。”

我玩着刚长出来的指甲笑笑：“不记得了，树水镇夏天的萤火虫那么多。”

祈诺和苏灵珊的教室就在隔壁，我看到祈诺走出来，我迅速的走开了。

除了我，还有谁会记得那只早已经不见了的萤火虫，它可能蹲在阴暗的角落里偷偷的哭泣过，我都来不及对他说一句对不起。

祈言的实验班生涯在初二下学期的期末考试中光荣的结束了。

他非常“稳妥”的考了一次全年级第50名。正好在整个重点班的最后一名，老师就把他换到了普通班。

他的老师还是对他非常好的，老师说：“介于你是第一个以入学全校第一却连续四次期中期末都只考到20名之后的尖子生，老师为了激发你学习的动力才让你离开我们实验班，如果你想再回来，那么就必须考入年段前三名。你要明白老师这翻苦心啊。”

祈言只是点了点头问：“老师，那我能不能自己选择要去的普通班?”

老师同意了。

祈言指了指我和夏朵雪的班级说：“四班。”

这个转班的过程是展凯扬告诉我的，他绘声绘色的描绘了祈言怎样作为一个有气节的男子汉离开了人人都景仰的实验一班去了我们普通四班。他对夏朵雪说：“祈言这么做，肯定是为了你啊。”

我眼皮一跳，看了看夏朵雪，她目光有些怪异，但还是笑着说：“对啊，祈言哥哥对我多好。”

只是，最大的问题就在祈言这个次次都考不到年级第一的事情上。

一切风波始于文化周刊上一个小小的报导：景安天才书法少女罗小末，家中惊现现代版“童养媳”。

报导详细的说了我爸爸领养祈诺的经过以及后来掉包的故事，里面还出示了学校两年的成绩单记录，若不是掉包，为何本来成绩优秀的勒祈诺反而迟迟未考入年级前20名，而后来才来的勒祈言却次次稳居年级第一。

我真不明白我不过一个写书法的普通女生什么会有人来挖我的底，周刊上明确表明我爸爸领养祈诺是为了帮我以后找个“童养媳”说我根本就不配做大家学习的榜样。

在景安这个百万人口的城市，这样的报道并不算什么大事，可就是因为我前段时间才做了电台的采访而这会就出现了这样的报道，这对于我来说，算是青天霹雳。一时间我被弄得手足无措。

爸爸拿着那份周刊摆在桌子上，继母尖细的声音又喊了起来：“这么惊天动地的事，我怎么没发现啊?你说我们家这位到底是祈诺还是祈言?”

我和祈言不发一语站在客厅，回家的路上，学校里有很多人对我们议论纷纷，展凯扬猜测这么恶毒的手法一定来自苏灵珊那个死不罢休的女生，要不然谁还有那能力拿到学校的成绩单啊。

我问祈言：“现在怎么办?”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当我们两一起站在客厅里等着爸爸发落的时候，爸爸只是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们问：“我希望你们对我说实话，当初是不是掉包了?”

我只好点头。

“这不怪小末，是我想到景安来过好日子，所以求我哥和我掉包的。叔叔你要骂就骂我。”祈言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爸爸，他们掉包是我同意的了，那时候你只肯领祈诺，我们实在没办法，才想出了这个办法，我们不是存心要骗你的。”

“哎呀，这是在演电视剧吗?你们真是要笑死我了，我就说这个祈诺除了瞎捣蛋就没做过一件让人称心的事，怎么能和那个懂事的祈诺比啊，现在好了，真的祈诺在苏家，我们家就……”

“你闭嘴，我不想听你说话。”我冲继母喊。

爸爸从沙发上站起来，直直的走上楼，什么话也没讲，继母也跟上去，去之前还转头给我递了一个严厉的眼色。

“祈言，走，我们吃饭去。”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叫他祈言了。这种感觉真是良好。

今天的菜有兔肉，我突然想起我第一次见到祈言他抓的那只兔子，我当天的树林里就把它放跑了。

我夹了一块兔肉放到祈言的碗里，我看到他只吃白饭，脸色很差。

“没事的，你别烦啦，有你小末姐姐在，没人敢对你怎么样。”我向他保证。

他把塞满饭的脸抬起来看我，脸上是担心的神情，我说：“你快点把饭吃完，要吃饱了才有力抗挣。”

他把饭咽下去说：“罗小末，如果我走了……”

“喂喂喂。”我假装生气的站起来：“谁许你走了，谁敢让你走我和他拼命。”

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我不清楚爸爸的真实想法，一开始他就并不是太喜欢祈言，现在又发现我们在骗他，他一定气极了。

我和祈言一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爸爸出来，爸爸没出来，继母出来好几回，每次都想过来说些什么，被我狠狠一瞪，就讪讪的离开了。

我看出祈言的不安，他的手紧紧的攥在一起，我说：“不用担心，没事的，有什么事，我顶着。”

祈言那些长长的额前发微微的拨开了一点点，露出了他漂亮的眼睛，他说：“罗小末，我不是怕走。

我还没来得及去琢磨他这句话的意思，爸爸就从房间里出来了，我的心里紧张得厉害，好象在等待一个宣判，爸爸的表情很平淡，他只丢了一句话：“祈言，你收拾东西，过几天送你回去。”

我一听慌了：“爸爸，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你怎么罚我都行，请你别送祈言走。”

祈言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爸爸也站着，一言不发。

我抓着爸爸的胳膊急急的说：“爸爸，当小末求你好么?你别送祈言回去，他和我们一起住那么长时间，虽然有时候顽皮，但是还是很听话的，他以后长大了一定会孝顺你的。”

爸爸看着我说：“我当初是希望找一个人能照顾你，治疗你心理上的伤痕，我不希望你要反过来照顾他。”

“爸爸……”

“罗小末，你别帮我求情了，叔叔能让我和你们住这么长时间我已经满足了，他现在要我走我也绝对不会有任何怨言，我这就收拾东西，过两天就走，谢谢你们这么长时间的照顾。”

祈言说完话就噔噔噔的上楼了，爸爸说：“小末，你要原谅爸爸这么做的苦心。”

“我不原谅你。”我冲他喊，我跑上楼，把门狠狠摔了。我蹲在门后，心里突然很难过很难过，午夜的钟声敲起，我把自己关在黑暗的房间里，突然觉得自己那么微小，连让祈言留下来的本事都没有，我想不通爸爸为什么这么狠心要让祈言走。我更狠那个周刊的报道。

第二天，我一早就等在苏灵珊的班级门口，看她和祈诺走过来的时候我冲上去把周刊丢在她身上。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告诉我。”

“小末，你冷静点。”祈诺在旁边劝。

“苏灵珊，你也太狠了，大家过得相安无事的不是挺好的吗?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捅到杂志上去，现在祈言要被送回树水镇了，你高兴了?”

我第一次生那么大的气，什么形象都不管了，我只知道，我需要她给我一个交代。

苏灵珊吓得有点发抖，但是她听到祈言要被送回去的消息立刻就精神起来：“祈言要被送回去了?怎么会这样?”

“哼，你现在知道怕了，这不是正合你心意么?你看他们俩不肯换回来就出这么烂的招，我以为你学乖了，没想到这么恶毒。”

祈言是后来才来的，他看到我在二班门口完全不顾形象对着苏灵珊大骂上来就拉我下楼。

“你别拉我，我要骂死这恶毒的女生。”我不知道原来女生骂人是有天生的潜力的，以前看夏朵雪和苏灵珊对打觉得很可怕，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处于这样的境地，并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祈言把我拉到车棚：“罗小末，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样了?”

“根本不用学，这是女生的潜能。你让我上去继续骂死她。真是气死我了，气我一晚上胃疼。”

祈言随便找了一个自行车后座坐下：“你就别生气了，回去就回去了吧，我当祈诺那么长时间也觉得很累了，这次能解释清楚倒也不错。昨天晚上我想得很清楚，罗叔叔说得对，这两年多的时间，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让我玩车玩球玩模型，我出了事你总是第一个出来帮我挡，我从来不曾为你做过任何一件事，我给你带了那么多的烦恼，我离开了，你或许就会开心很多。”

“你干嘛突然说这么见外的话，从你进我们家门第一天我就把你当一家人了，虽然是个乌龙，但这就是缘分啊，我都已经接受了，现在你怎么能泄气呢?我要好好和爸爸再说说去，我是不会让你走的。”

祈言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把手插在口袋里，慢慢的走到我面前，他的米白色衬衫和蓝色牛仔裤还是上礼拜我帮他选的，他的脸在车棚幽静的光线中那么柔和。

“罗小末，我走了，你会难过吗?”

我点头，想伸手去打他，想和以前一样笑话他是个傻孩子。

可是他却抓住我的手又问：“那么，你会想我吗?”

我瞪大了眼睛，看这个比我高出一个头的漂亮少年眼眸低垂的看着我，我说：“呃……”

“傻瓜，你即使一直都不喜欢我，我还是会舍不得你，你说，这多奇怪。”祈言说话的声音从未有过的哀伤。

“我没有不喜欢你啊。”我说。我有些紧张。

“好啦，逗你玩的。看把你吓的。”祈言笑了，好像刚才的那些话都忘了。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好了，我们上课去吧，好好珍惜在学校的这几天，不许和苏灵珊闹了。”

回到班里，展凯扬说：“听说你刚刚找苏灵珊谈判去了?”

“小末你冲动了。”夏朵雪说。

我趴在桌子上，闭起眼睛：“我这都是被逼的，我爸打算这个月末就送祈言回树水镇去了。”

“啊……展凯扬惊喊一声。

夏朵雪愣了愣，不顾上课钟的敲响直接冲出了门外。正好遇到要进教室的祈言，她拉起祈言，跑出了学校。我心想，这下完了，不知道夏朵雪要准备做什么。

放学，我看到祈诺来找我，他今天一身白色的，白色的衬衫，白色的裤子，连鞋子都是白色的，这些眼色印在傍晚的玫红色霞光中，像是振翅欲飞的大鸟。他旁边没有跟苏灵珊，他带我去“CC”咖啡店吃草莓蛋糕。

虽然我知道他是肯定来谈苏灵珊的事，可是我吃蛋糕的时候看着他，感觉一切都还是美好的。

他把手放在玻璃桌上，半响才开口：“这件事不是灵珊揭的密。”

我蛋糕还没吞下，就冲他喊：“祈诺，你到现在还帮她说话。知道整件事的人就那么几个，除了她，还有谁希望把这件事作为攻击我的新闻。”

“你现在在气头上，所谓当局者迷，我只是告诉你，灵珊确实和这件事没关系，我天天和她呆在一起，她有没有做过我最清楚……”

我拍桌而起：“你别忘了，她是有精神病的，谁能料到一个精神病患者会做出什么样疯狂的事。”

“小末……”

“我不想听你说这个，如果你还要继续说，我不奉陪。”咖啡店经理走过来，一看到我就说：“怎么又是你。”

“好，那我们谈谈祈言。这总可以吧。”

“经理，对不起，我们会注意。”祈诺和经理说。

“谈什么?”

“祈言真要被罗叔叔送走吗?”

“对，我爸爸已经决定了。”

“我想和你一起回去，和罗叔叔好好讲讲。”

我想了想，把草莓蛋糕吃完之后说：“那好吧，希望有奇迹出现。”

我直接带祈诺去爸爸的工厂，去的时候，才发现工厂的工人很不对劲，以前去，都会喊我小姐，现在去都是冷漠的表情，我找了车间主任问：“我爸爸呢?”

主任说：“你说的是前厂长吗?我不清楚。”

我一头雾水：“什么前厂长?”

旁边有多嘴的员工说：“你怎么还不知道?工厂已经换了老板有一个月了。”

我的头像又被水从头到尾浇了一遍，从昨天到今天，我经历了两个不能接受的打击，我险些要倒下了，我靠着祈诺，我说：“怎么会这样?”

他带我离开，把我放在一辆“的士”上，自己也坐了进来，我靠着他的肩膀，发现自己曾经的虚弱感一下又涌了上来。

“祈诺，我害怕。”

他握着我的手说：“小末，还记得我送你的那只萤火虫么?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还有那一点点的光，就还有希望。”

他握着我的手，我的心才安定了，可是我忍不住嘤嘤的哭了。我说：“祈诺，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你为什么让我的人生要在想念你中度过。”我说得很小声，带着很多的眼泪，在车内这个窄小的空间里一点一点流到祈诺的指缝间。

他搂着我的肩膀轻声抚摸我的发，他说：“对不起。”声音是悄然又有安眠的感觉。他的身上还有淡淡的草药的味道。车子开往的是回家的方向。可是我的内心从未有如此恐惧，恐惧面对真相，恐惧我被真相打败。

祈诺，如果你能一直陪着我，那该有多好。



未见萤火虫(六) 草莽街46号的紫衣少年

车子到家，我冲进客厅，爸爸不在，继母也不在，佣人都在忙碌自己的事，一切仿佛都没有改变。

电话响了，我拿起来，展凯扬的声音从电话那端急噪的响起：“小末，你快来，草莽街46号。你家祈言要死了。”

我一惊，拉着祈诺又出了家门，整个人心烦意乱的跳上了出租车：“司机，开快点，草莽街46号。”我催促道。

“出什么事了?”祈诺问我。

“不知道，凯扬说祈言出事了。”

“草莽街”是景安最乱的一跳街道，迪吧，舞厅，游戏厅，小赌场，酒吧。是我们中学生的禁忌场所，祈言和凯扬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我有不好的预感。

车子停在“草莽街”46号，我开了车门，发现是一间很小的赌场，我有点恐慌，虽然在景安长大，但从来没敢进入草莽街，更别说赌场。

是祈诺拉我进去，他给我壮胆，里面人声沸腾，熏闹一片，我看到祈言被人打倒在地，鼻青脸肿，旁边站着被人抓住的夏朵雪，已经泣不成声。

带头的少年缓缓转过身，他的紫色衣服，闪亮的鼻环，眼睛在赌场昏岸的灯下露出凶狠的神色，一点也不符合他的年龄。我认得他，那晚被我用篮球砸到眼的蛤蟆眼少年，他正准备把自己手上没抽完的烟往祈言身上烫去。

我和祈诺同时上前阻拦，我快了他一步，把手臂放在烟头落下来的位置，吃痛的喊了一声。

“罗小末，你疯了?”祈言和那个紫衣少年同时冲我喊。

我冲紫衣少年说：“他到底犯了什么错?”

紫衣少年把烟一丢，低下头来看我，他的目光很凛冽，像冰刀一样落在我的身上：“罗小末，我们总是要在这样的环境下见面么?”

“他到底犯了什么错?”我问紫衣少年。

“你和他什么关系?”紫衣少年问我?

“他是我爸爸的养子。”

“这谁不知道?前几天的报纸登得满天飞，你们除了养子还有什么关系?”紫衣少年逼近我。

“少爷别和她废话?交给我们。”他旁边的一个小弟突然插嘴。

紫衣少年一脚踢过去：“我办事不用你来教。”

我吓得退后，祈诺扶住我，祈诺说：“祈言到底做了什么错事，你们要这样对他?”

紫衣少年走近祈诺，从头到尾的看了他一遍，然后看看祈言：“你是他哥哥?”

“对。”祈诺镇定的回答。

“夏朵雪这小妞只不过和我有点过节，带一个臭小子到我地盘惹事，我只不过成全她。”

夏朵雪原来急着拉祈言走，是到了这个地方，可是为什么呢?紫衣少年名字，我想起来，前段时间夏朵雪说她和一群小混混打了一架，没想到是他。

紫衣少年摆明了要祈言死，从夏朵雪那我也知道黑道是没有法律可讲，于是我问：“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人?”

“你和我谈条件?你凭什么?”他眯着眼，点了一只新的烟，翘着脚坐在椅子上问我。

“凭我是罗小末，凭我打肿过你两只眼睛。”周围听到这话的人都吸了一口气。他们都用好奇的目光看着我。只有祈言不，祈言在那个晚上已经见过他了。

“好，有胆识，罗小末，我就是欣赏你有胆识。”紫衣少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临近的赌桌上拿过一个盅。

“就凭你这份胆识，我给你一个机会，我爸爸的生意是赌场，和夏朵雪的爸爸一个南一个北，我们就赌大小，你赢了，我就让他们走，如果你输了，你留下你的左手。”

我早该想到他没这么简单。他不仅要报上次我打他的仇，他还要报夏朵雪的仇。

“你这个无赖，打你的是我，你打我男朋友做什么，等我爸爸来了，我要你好看，小末，你别答应他。”夏朵雪在一旁叫得很大声。

“说到无赖，谁也比不过罗小末。”

我皱眉，心想，一个男生怎么这么记仇。

他继续说：“不敢吧?不敢我今天非要打到这个臭小子残废。”紫衣少年一个眼神，周围的人又开始踢祈言。

“我和你赌，赌我的命。你别为难一个女生。”祈诺说。

“我这人最讨厌看兄弟情深，我是不会给你这样的机会的，你们这里，除了她，谁也救不了这小子。”佐树那件紫色衣服在赌场里像是一件极具危险的武器。

他摆明了给我难题，一面是躺在地上恹恹一息的祈言，一面是我唯一的左手，我紧紧的闭起眼睛说：“好，我答应你。”

“别……

“小末……

夏朵雪，祈诺的声音同时响起，我按着右手那个刚烫的伤疤从地上站起来说：“别废话，要就快点。”

“好……我欣赏你，虽然你一会很可能变成真正的机器猫。”

他摇了摇骰子问：“大，还是小。”

这翻场景我见过祈言玩过无数次，可是我没有一次猜中，我现在开始懊恼当初没有和祈言学会听骰子的绝技。这下只能瞎蒙了。

“大。”我坚决的说。

紫衣少年笑眯眯的说：“要想好哦，要不到时候别哭鼻子啊?”他的笑里带着狠，真让人讨厌。

“就是大，别废话。”

紫衣少年一开盖，123，小。

我绝望的闭上眼，完了，死了，想我罗小末这辈子就要注定做个机器猫了。

紫衣少年靠近我，我只是把手递给他说：“拿去吧”

“你很镇定，我就是喜欢你的镇定，虽然你可能会变成一只机器猫”他戏谑我。

我白他一眼，想，不就是旧恨新仇一起算么，你这种人我早就知道了。

他从手下那接过一把刀，锐利的刀锋正对着我的手。夏朵雪，祈诺和祈言都被人牢牢的抓住，天要亡我，我还有什么办法呢?我能感觉锋利的刀就在我的手上冰凉蚀骨。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很浑厚的声音：“佐树，还不放下刀。”

紫衣少年这才把刀收起，恹恹的喊了一句：“爸，你怎么来了?”

寻声看去，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一张肃杀的脸，穿蓝色的外套，深黑色裤子。很威严的样子，他旁边站的是上次我在车子上见过的“达叔。而另一边，是夏朵雪爸爸和冲我挤眉弄眼的展凯扬。我突然有种眼泪交加的感动——我不用变成机器猫了。

中年男人走过来：“你说说你，上次打架输给夏朵雪怎么记恨到现在?让你回景安就是怕你再惹事，一回来就带一帮人混在赌场里像什么样子，还不给我放人，过去和你夏叔叔道歉。”

紫衣少年的跋扈在见到中年男子之后立刻就消失了，被骂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刚才还吓得腿软，现在却忍不住笑了，这就叫报应啊。

紫衣少年看到我笑，狠狠来瞪我，我现在有靠山在，才不怕他。我狠狠的回瞪过去，眼中的含义是，你能拿我怎么样。

我和祈诺，夏朵雪把祈言扶起来，夏朵雪立刻走到紫衣少年面前打了他一耳光，脸上的眼泪还没消去。

夏朵雪的爸爸说：“佐三，今天这事是朵朵错在先，她不该来你们场子闹事，我这就向你赔罪。”

“明明是我家佐树不对。我道歉才对。”

“是不是出来混的啊?装什么客气。”紫衣少年说。

“闭嘴。”他爸爸瞪他。

我们几个人扶着祈言对夏朵雪爸爸说：“先送祈言去医院。”

我们又一次坐在夏朵雪爸爸的豪华商务车上，车窗外是大片大片凋落树叶，在景安这个繁华但又不喧闹的城市里显得那么的孤独。

在车上，祈诺按着我的伤口问：“疼不疼啊?”他的手细长而轻暖，温度一点点的从皮肤表面植入深处，仿佛能治愈所有的伤口。

“不疼。”

有祈诺在，多疼都不觉得疼了，我就是这么一个傻姑娘。

祈诺把外套脱下来披在祈言身上，祈言已经虚弱的说不出话了，他只是用微弱的眼神看着我。我看得出他的眼神要传递给我的意思，他让我不不要担心他。

我哄他：“闭上眼，安静的睡一会。很快就到了。”

我把他的头放在夏朵雪的肩上，而我就靠着祈诺。这种感觉真好。仿佛我们都找到了好的归宿，都会很幸福。

病房里的百合花是淡黄色的，插在透明的玻璃瓶子里，慢慢的开，祈言安睡得像只乖巧的小猫，我帮他把头发捋捋好，盖好被子，看他的侧脸在白色的病房里苍白的露着。

我是心疼这个小孩的。

祈诺怕出来时间太久苏家人找他，提早回去了，回去之前，我看着他的背影好长时间，直到他消失不见。心里有一种失落，像浮草一样，又漫了上来。他就这样牵过我的手，让我把记忆倒退到那个炎热的树水小镇，可是他却不能陪我，走到最后。

展凯扬拿了药帮我擦上：“还好我聪明早一步去找夏朵雪爸爸这个救兵，否则，你的手就完了。”

我笑：“认识你这么久，最聪明就是这次。”

夏朵雪一直握着祈言的手，一直和他说：“对不起。”

如果不是她的任性，硬要带祈言去草莽街，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不想问她为什么要带祈言去草莽街，真相总是让人那么措手不及。我隐约感觉到一点，心里绵延的疼，就不想再把这个伤口拨大，我怕会有更多人受伤。

“对不起，小末。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还让祈言受这样的伤害。”

我说：“朵雪，我不会怪你。”

“小末，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夏朵雪哭了，哭得很厉害，她那么注重漂亮的女生，完全不顾形象的大哭，除了我出事那段时间，我就再也没有见她这样伤心的哭过，她是我生命中待我极好的人，她为我哭了一次又一次。

我帮她擦眼泪：“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怪你。”

夏朵雪转身跑了出去，我想她是不想吵到祈言休息，而我知道，祈言已经醒了，只是他不愿睁开眼睛面对这样的场面。

祈言的眼睛在夏朵雪走了之后慢慢的睁开了，他问：“你和那个佐树……”

我伏在他的床边，我说：“我和他真的没关系。”

“可是我看得出，他在乎你。”

我拿手弹祈言的额头：“一定是你的错觉。别想那么多了，好好休息。”

我目前根本没有空去管这样的事，我的心里有无数个疑惑，我决定，和爸爸好好谈一谈。

在医院楼下，我看到了爸爸，他提着很多吃的准备上楼。他消瘦了很多，鬓角斑白，连染发的时间都没有。我有些内疚，我这么不关心他，连他发生了这么多事都不知道。

“爸爸，我要和你谈谈。”我说。

“是关于祈言的事么?”

“不，是关于你的事。你的工厂什么时候卖给了别人?”

爸爸苦涩的笑了一下：“再过不久，我们连房子都要卖了，爸爸被人骗了钱，前两个月已经破产，现在只能卖房来抵押银行的债，只是一直瞒着你。”

“所以，你让祈言回去，根本不是气我们掉包的事?”

爸爸点头：“我已经和你张叔叔说好了，等祈言和我们断了关系之后，他就会收养他，张叔叔一直没有孩子，也想有个人陪，祈言跟着我们，也是受苦啊。”

我终于明白爸爸的用心，明白一个破产男人无奈又挣扎的心。

我上前拥抱爸爸：“爸爸，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陪在你身边。”

我看到爸爸的眼角，落了眼泪，我心里也酸酸的难受，我说：“走吧，我们去看祈言。”

和爸爸转个身，看到祈言被夏朵雪扶着站在我们不远处，他流眼泪了，我第一次看到祈言流泪，他苍白的脸上，微红的双眼，站不稳的朝我们走来。

突然，他跪在爸爸面前：“叔叔，我不走，无论跟着你过怎样的日子，我都不会离开你，以后你就是我的爸爸，我们一起相依为命。”

祈言把头低在地上，爸爸和我都蹲下去扶他，爸爸说：“祈言真是个傻孩子，其实叔叔知道你懂事，只是叔叔很快将会一无所有了。”

“我不在乎，叔叔，和你们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我才感受到了家的温暖，你明知道我调皮，不好好学习，你都由着我，我以后一定把你当亲爸爸一样，我会和小末一样孝顺你的。”

我也哭了，我们都哭了，我们的眼泪在医院明晃晃的灯光中，在路过的停留的人群中，一点点的埋进地里去了。我握着祈言的手，爸爸握着我的手，我第一次感觉，我们三个人的生命是要紧紧维系在一起的，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

当所有的事情都开始剖白之后，很多事物都清晰起来，祈诺和祈言把身份换了，学校老师都觉得不可思议，而苏家那边一点反应也没有，看来苏灵珊爸爸很满意祈诺这个听话乖巧的孩子。我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喊祈言的名字，领着他去“安倚居”陪我练字。

爸爸把房子卖了，卖房子的那天，继母也消失在家中了，后来我才知道，继母和那个骗爸爸钱的狐狸眼男人是一伙的，她卷了爸爸唯一剩下的钱就跑了，爸爸卖房卖车卖了所有能卖的东西，遣散了家里的佣人，我们搬到了“清水街”，租了一套小小的旧房子。

田阿姨走的那天握着我的手哭了，她说：“小姐，以后我会来看你的，还会给你送好吃的。”

我也哭了，话也讲不出来。展凯扬和夏朵雪也是后来才知道我们家的变故，围着我问了很多，我一句话也没有回答。

祈言收拾东西的时候，站在他刷的黑色的墙面前好久，那个晚上天黑得很快，房子里没交电费，灯在一瞬间就灭了，黑色的墙面上突然闪出荧光的点点，像灿烂的星河一样，我问：“这是什么?”

祈言说：“是我做给你的星星墙，本来以为你永远都不会看到。”

一瞬间，有种感动爬满了我的心。我靠在墙上，在黑夜里我对他说：“祈言，我们以后要一起努力，把今天失去的都得回来。”

祈言站在我旁边，在黑暗中拉过我烫伤的手臂，露出心疼的眼神：“罗小末，我以后，一定不会再让你受伤。从今天开始换我照顾你。我要做你黑夜里的萤火虫，帮你照亮前方的路。”

他一夕间仿佛就长高了，成熟了，眼睛像黑曜石一样很容易虏获人的目光，他做的星星墙真的好美，美得让我随时都能够回到树水镇那个飞满萤火虫的夜晚。

我低着眼睛说：“祈言，谢谢你。这三年来，你故意不好好学习其实是想分到我一个班，你和夏朵雪在一起，也是不想让我失望，你和祈诺再也没有联系，也是因为我。我知道的祈言，我都知道，可是，我何德何能。”

祈言的手轻轻紧紧的握着我的手，我们的关系好像从一开始就密不可分，他说：“罗小末，你的好只有你自己看不到。如那天佐树说的，你能和罗小末在一起生活，一定是充满了欢乐吧，虽然我不喜欢他，可是却认同他的话，只要和你生活在一起，无论是贫穷还是富裕，我想，至少，都是快乐的?”

我的眼前浮现佐树那张嚣张又泼皮的脸来，他目光的阴郁，散发的狠毒，一下就闪过了我的脑海。我拖过自己的行李拉开门走了出去，祈言跟在我身后，我能看到他细长的影子，地上是行李箱滚动的声音，大门关闭的声音清晰的在我而后想起。快乐是什么呢?我想我一直都拥有的，只不过我的快乐里，随着祈诺的离开已经蒙上了一层纱雾一般的忧伤。

青春的爱情真让人疲倦，真让人患得患失，真让人惆怅伤心。

清水街的房子朝北，中午还是有大片大片的阳光照耀进我的窗户，落在破旧的书桌上，楼下小卖部的打牌声很大，吵嚷的车在楼下飞驰而过。

爸爸把一间大房用门板隔成两间小房给我和祈言，房间里没有空调，只有一架老得转不动的电风扇，开起来的时候吵得人睡不着。爸爸在附近一间小小的建材公司做小主管，白天上班，晚上还兼职两份临时工。很辛苦。

这和我以前富裕的生活大相径庭。

我很难想象这个初三以后我的学费要从哪里来，我才知道原来人一旦没有了钱做任何一件事都会觉得那么微不足道。

夏朵雪也变了，她买了好多好多东西给我，好象要弥补什么，她愧疚的心我一目了然。可是，我从来不怪她，我的傻姑娘。

我学书法的钱也没有了，展爷爷人好，就免了我的学费，我自知不好意思，总是每次在离开的时候帮他整理好房子，打扫好卫生才离开。

祈诺如果有和我一起上课，会帮我一起整理，苏灵珊的病时好时坏，祈诺总是悉心照顾。

祈言开始认真学习，隔着门板，我能隐约看到他房间的灯总是开到深夜，展凯扬说祈言已经离开车队，模型和车都卖了，篮球队也退出了，这一次，他是认真的。

他和夏朵雪的关系明显变淡了，可以说他们的关系从头到尾都是夏朵雪一相情愿，祈言只不过遂众人所愿配合了她。

那日夏朵雪拉他去“草莽街”，这期间必定发生了很多事。他们不想告诉我，我也不去问，快要15岁的罗小末已经深深明白真相的可怕。谎言有时候更像良药。

我倒在床上，听夏季里最动人的夜晚声，轻轻的随每一个夏季落进我的眼睛里。所有的喧嚣都停止，罗小末还是会想起夏季里，那个有萤火虫闪烁的榕树下。他站在那里，目光里全是我的影子。

对着榕树许愿望就一定会实现。

可是，我只能寻光而去，却不知树在何处。

中考的考试场地有三个，景安一中，艺安中学，彩虹外国语。全市中学生是打乱的，按电脑随便编排，编到哪个学校就是哪个学校。我和夏朵雪都安排在艺安中学。

提前一天去熟悉考场，在一栋红色的瓦楼下面，我和夏朵雪刚准备走上楼，就看到一个人，啪的一下落在我的眼前。

“有人自杀啦。”我吓半死，不知道艺安中学怎么会发生这么恐怖的事情，还当着我的面。

“我去打电话。”夏朵雪转身要走。

“你们俩有神经病啊?”刚才落在我们面前的那具“尸体”突然站了起来。真是一个惊魂未定一个惊魂又起。

“诈尸?”我说。

“你才诈尸，我这叫为爱牺牲，再说，从二楼跳下来怎么可能死，你们是白痴啊?”女生捂着自己摔伤的手嘴里还不忘骂我们。

我这才看清楚，说话的女生留着长长的头发，扎了一个简单的髻，插了一只东陵玉的发簪。眼睛细长细长的，脸色白皙，有一个很尖的下巴。穿一件艺安中学的深紫色校服，不过是改良过的，露出了肚脐眼。肚脐眼上还打了一个环。

不愧是艺术中学，学生都这么新潮。

不过，我根本没有心思管这些，我只想先看看我的考场座位，然后就回家吃饭，准备明天的考试。

我拉过夏朵雪继续和她上楼，在走到二楼的走廊处时，看到有一个少年靠在栏杆处抽烟，衬衫不扣纽扣，光滑的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特别细致。

“佐树!”只听夏朵雪一阵叫喊。我才把视线转到那个身材很好的少年脸上。

是那张叼着烟，眼睛半眯，眼里永远闪着邪恶的脸，鼻环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是佐树。

他坏笑着说：“两位小美女，我们又见面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阳光下看到他，在走廊这个有大片阳光的地方，他张扬的笑脸这么明显的落在我的面前，他皮肤有小麦的颜色，牙齿很白，表情悠闲。

我上前伸出手：“把手链还我。”

他一把钳住我的手，我动弹不得，他俯过身来说：“你还欠我一只左手，那要怎么还呢?”

他和我说话的语气半温半热，似一道危险讯号，我狠狠的踩了他的脚，他把手一松，我立刻跑回夏朵雪身边。

“罗小末，你总是让我很生气。”他有些不愉快的说。

“我又没有义务让你高兴。”我顶他。

他看我三秒钟，把烟抽了一口，他说：“不过我很高兴普通人也能挑战我的喜怒。”

“你到底还不还我手链?”我没空和他废话。

刚刚“诈尸”的那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上来，站在我们对面说：“佐树，她们是谁?”

佐树一挑眉：“他们啊，是最近追我的女生，好烦的，你如果打得过她们，我晚上请你吃饭。”

“不要脸。谁追你啦。”夏朵雪骂。

“他都出了名的不要脸。”我补了一句。

那女生根本不管事情的真相是怎样，果然就冲我们扑了过来，夏朵雪跆拳道可不是白学的，两三下就把那女的料地下了。佐树在一旁，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想过去刚才那女生能从二楼跳下来肯定也是佐树的要求，这男生心肠也太坏了，坏透了，我再和他纠缠，吃亏的是自己。

“朵雪，不和她计较了，我们回家吧，教室不看了，大概知道方位就好。”

下楼的时候，佐树在楼上冲我们喊：“罗小末，记得，还欠我一只手啊……”

剩下的就是他那个让人讨厌的笑声，落在艺安这所百年历史的艺术中学中，显得那么不协调。

我说：“简直是心理变态。”

朵雪无奈：“我也是后来才听说这小子是在景苏闹出人命呆不下去了才回的景安。”

“太可怕了，还好我没有准备考艺安。要不肯定被他整死。”

我真的不想再见到他了，每次见到他都只能感到恐惧，可是我的预感又出现了，我一定还会再见到他。

中考三天的时间，在笔间缓缓流过，我的数理化都不太好，因此也没有抱特别大的幻想能进全市出名的三所重点高中，等成绩出来，填一间尚算不错的普高就好。

考完那天，我很早出来，坐在艺安中学运动场的秋千架下计算刚才的试题得分，考得不理想，心情很烦闷。秋千是欧式风格米白色，雕了精细的花枝缠绕而上，这间学校的品位显而易见。

秋千上上停了一只鸟，头顶有飞鸟飞过，大只大只的，飞在云层的下端。我抬抬头，眼前是大片大片这三年落错的时光。从树水镇到景安城，从富家千金到普通老百姓，从昂贵的锦衣到暗哑的棉布衬衫，这一重大的转变所有人都以为我接受得很好，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花了多长时间才慢慢适应。

头有片刻的晕旋，急忙去翻包里的糖，糖翻出来了，整包掉在地上，我却不想下了秋千，就任它落在地上。

“老师没教你不能乱丢垃圾吗?”祈言漂亮的手指伸到我的眼前，眼里含着温柔的笑，蓝色的衬衫在阳光下安静美好。他变了，他脱离以前那些放荡不羁奇形怪状的衣服，他穿各种衬衫，搭牛仔裤，运动鞋子洗得干干净净。

“你来得好早。考得怎么样?”

他坐到我的秋千旁边：“不知道啊，随便考考。”

他把糖果拨了壳，递到我嘴边：“吃吧。要不等等晕了要我背你回去就不好了。”

祈言变得细心了，我把糖果吃进嘴里，真甜啊，甜蜜的生活如果能一直都吃不完那该有多好。

“你考的怎么样?”祈言问我。

“很不好。重点没戏。”

祈言不说话，拨了一颗糖果放进自己嘴里，我拉他从秋千上下来，我说：“好了，终于考完了，我今天想吃水煮鱼，你给我做吧。”

祈言做饭一流，我也是搬到旧房子之后才知道的，他第一次做了三菜一汤给我和爸爸之后，我们吃了都赞不绝口，以后每天，都等他做饭。

今天也不例外。我们一起去菜场买了最新鲜的鱼，配料，回家煮来吃。我笨手笨脚，让祈言几句话就打发了。他围着粉红色的围裙，在厨房里忙来忙去。

爸爸说：“还好有祈言给我们做饭，要不以我的厨艺，怕是你吃两次就要吐了。”

我非常赞同，爸爸下厨过一次，那顿饭我一口也没吃进去，只剩下大家面面相觑的对望。我想我肯定继承了爸爸这一特质，做过一次饭差点要把家都烧起来了。

从此祈言的作用就发挥出来了，成了我们家的小厨师。

在等成绩的那几天，我哪都没去，成天窝在小屋里给我的吊兰浇水，我把它挂在窗台上，挂上粉色的窗帘，贴上彩色的珠片，显得那么有意境。

展凯扬和夏朵雪来我们家的那天，正好来了成绩单，夏朵雪和我都考得不好，展凯扬成绩很高，这是我们意料之中的。唯一让我们吃惊的是，祈言居然考了全市第三名。

这次是真的，成绩单上清清楚楚的落了一组好高好高分的数字，全市的排名也列在上面，我们所有人眼睛都要瞪掉下来了。

“你抄谁的?”展凯扬首先发问。

“是不是祈诺替你考的啊?”夏朵雪继续问。

“不是，肯定是被鬼附身。”我说。

祈言郁闷的站在客厅的窗户边撅着嘴：“你们很讨厌啊，我就不能偶尔天才一下吗?”

“展凯扬这个跳级生才考全市第八。你说说你这全市第三怎么来的?”打死我也不信。

“不信拉倒。”祈言持续郁闷中。

倒是爸爸很开心，眼睛笑眯眯的：“祈言考这么好，这次去外国语都不成问题了。你们坐会，叔叔去买东西给你们庆祝。”

“不用买啦，我爸爸今天请我们出去吃。“夏朵雪先开的口。

她说话的神色有些异常，是伤感，还是悲伤，我牵她的手，握在手中，那么冰凉。从楼下那个窄小弄堂一路漫到金碧辉煌的酒楼。

吃饭的地点顶在“凯新”，全景安最有名的酒楼，我不明白夏朵雪的爸爸为什么要请我们到这么贵的地方吃饭。

“凯新”的吊灯是湖水蓝的水晶，大厅一片金碧辉煌，有一个很小的瀑布，瀑布下是一个小池，养几尾周身通透色彩斑斓的鱼，台阶是旋转的，水蓝色透明玻璃，坚固又明净。

以前富裕的时候和爸爸来过几次，那时不觉得怎样，现在看看，顿时有种失落感。

刚进到宴客厅，就看到夏朵雪的爸爸坐在椅子上，沉着冷静，刀霜镌刻的脸，金色粗大响亮，还是金光闪闪的气派，旁边的弟兄依旧黑衣黑脸凶伸恶煞。

上菜的时候，夏朵雪爸爸举杯说：“今天，是我为朵雪出国前办的一次饯行，请的就是朵雪的几个好朋友，叔叔感谢你们不害怕朵雪的身世，一直和她做朋友，以后有什么需要叔叔帮忙的，就尽管来找叔叔。”

我们三个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朵雪你什么时候决定要走的，我们怎么都不知道。”

朵雪低着头，红了眼眶。

“这事怪叔叔，近来，佐三那班人在和我争地盘，佐树那小子是玩命之徒，比他爸爸还狠，放话如果我不让出城西的地盘，就不让朵雪好过，城西那个地盘我是不会拱手相让的，所以我打算送朵雪离开，过个三年五载的再说。”

我们本来面对一桌子的菜很有食欲，可是在听在朵雪要出国的消息都停了筷子，大家静默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就在这时候，有人推开宴客厅的门——是那个嚣张跋扈的紫衣少年佐树，他穿紫色的背心黑色窄筒裤，目光有些赏玩的，手里拿着一只锦盒。

“夏叔叔，听说你要送朵雪出国，我特意来送份礼给她，希望她一路顺风。”他的话表面客气，可是所有人都听得出不怀好意。

佐树看见我笑着打招呼：“罗小末，我们又见面了。”

祈言挡在我面前：“离她远点。”

“上次打得不够，现在还来做护花使者。”佐树的眼眸又露出凶光。

夏朵雪爸爸上前：“谢谢你的礼物，不过我想我这没什么可招待你的。”

佐树歪着嘴笑了笑，他染了额前的发，是棕红色，在这个金碧辉煌的大厅里显得那样凶狠。

“我这就走。”他说完，又转向我：“罗小末，天才少女书法家，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他离开的步伐很稳，一切都胜券在握，看得出来他是个狠毒又有野心的人。

夏朵雪把佐树送的锦盒打开，我看一眼，就蹲在旁边吐了。

里面是夏朵雪在流浪动物协会领养的那只“雪言”。现在它被人肢解了四肢，鲜血淋淋的出现在我的眼前，它白色的毛已经如数染红，剩下的只有那双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无辜的看着这世间。

夏朵雪哭了，在这金灿灿的大厅里，她的西瓜红流苏裙子是那么的脆弱，我抱着她，我发现原来作一个黑道大哥的女儿并不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太多的纷争，仇杀，一步一步的朝她走来，她的强悍，不过是一时的抵抗。

夏朵雪走的那天，景安出现了彩虹，在一场太阳雨后，从机场的北面一直蜿蜒到我们每个人的眼前。

那是一趟通往美国的飞机，抵达地点是纽约，夏朵雪穿水果色蝴蝶结荷叶滚边雪纺吊带长裙，头发清清亮亮的梳成两个辫子，辫子上夹了两个梅花小鹿的发夹。卷翘的睫毛扑闪得很漂亮。

展凯扬是最落墨的那个人，他一套休闲T恤，一副不开心的站在夏朵雪的行李旁边。夏朵雪把我拉到角落来，似乎想了很久才鼓气勇气说：“小末，其实那时候把资料给周刊的是我，我不是想害你，我只是看了祈言的日记非常生气，那天在草莽街，我找他问清楚，他说他从来都把我当妹妹，我真是气坏了才把他故意带到佐树那去的……我……我……对不起，小末。”

我抱着她：“别说对不起，这些，我早已经猜到了，可是，我不怪你，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你在我心里，永远是善良美好青春漂亮的。”

夏朵雪的眼眶红了，我赶紧招呼展凯扬过来，展凯扬说：“夏朵雪，我等你说一口美式腔调的英文回来啊，别让我失望哦。”

夏朵雪锤他：“以后玩车注意点安全。”

展凯扬点头说：“我知道的，你就放心吧。”

祈言站在一旁说：“朵雪，我们一直在景安等你回来。”

夏朵雪说：“祈言，你别说那么煽情的话，我再误会你就不好了。你呀，以后不喜欢的女生就别害人家了，说不定下次就不是被人打这么简单了。

祈言摸摸自己手上还留着的疤痕说：“知道了，长教训了。”

过安检的时候，夏朵雪突然跑回来，轮流拥抱了我们，她在我耳边说：“我会永远记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看着她的飞机起飞，在空中留下一道划痕，像那日我们去动物流浪协会的天空一样漂亮，玻璃上仿佛还留着她的笑脸，我想起第一次看见夏朵雪她笑的样子，灿烂的像是冬天里最温暖的阳光，她陪了我这么多年，陪我开心，替我难过，她认真的喜欢过一个男孩子，可是因为我们的不诚实让她受到了伤害。

回家的途中展凯扬情绪很低落，我们都很感伤，祈言把手放在口袋里，迈动的步子很小，我知道，我们都在想念夏朵雪和我们一起风风火火的日子，那些大把青春流逝的时光成了我们记忆里最重要的回忆。

填志愿表的那天，祈言迟迟不肯下手，我填了一间普高，有些郁郁的坐在窗台前喂鸽子。

爸爸说：“祈言，你就填外国语吧，教学质量好。”

“可是，学费太高了。”祈言蹙眉。

“这你不用担心，叔叔会想办法的。”

“我再想想……”

他们争执不下的时候，家里的电话响了，电话很旧很旧，接听的时候有很大的电流声，可是我清楚的听到电话那端一个清晰的声音问：“是罗小末和勒祈言家吗?”

“是。”

“我这里是艺安中学，今年我们学校有照一批特长生，我们看过你的资料，拿了好多书法大奖，我们想以特长生招你入学，你可以和父母商量一下?另外勒祈言如果能山我们学校的重点班，我们可以免三年的学费。”

阳光柔和的照进来，鸽子还在窗台上吃米，我不知道这算不是一个极大的喜讯，我只是很开心的说：“好，我和爸爸商量一下。”就挂上电话。

爸爸和祈言听到这个消息后，祈言是最高兴的，可是爸爸还是坚持让祈言去外国语。

祈言走到爸爸跟前，很认真的对爸爸说：“叔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已经决定上艺安了，既然有免三年的学费，又是重点，为什么不去呢?”

“可是艺安最注重的是培养艺术的人才，教育质量始终不如外国语啊。”

祈言不管，硬是填了艺安，爸爸再要说什么，他就假装生气的说：“叔叔你再说，我晚上不做饭给你吃了。”

爸爸这才停了口。

祈言做晚饭的时候，我认真的在厨房门口看他，他熟练的洗菜，切菜，配调料，白皙的脸，高挺的鼻梁，本来干净头发上染了好多的油渍。在厨房低瓦的灯光挥舞锅铲的姿势下显得那么努力。炒菜的时候油溅出来落在他的手上他的脸上还是挂着笑容，他这几天皱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我知道，那个在树水镇上调皮任性的祈言正在一点一点的长大，长得漂亮，长得乖巧，上帝把它安排在我们家，或许有很深的用意。

我坐回窄小的客厅，坐在有些残破的沙发上和爸爸对望，爸爸说：“祈言真的很努力的在学习照顾这个家。”

我想起夏朵雪离去时最后拥抱的一个拥抱，她说的另一句话是：“祈言的日记本里，从头到尾都只有你的名字。”

而祈言脖子上挂的镂空挂坠里那一粒白色的，是我掉下来的大牙。

窗外万家灯火通明，独我一人暗淡，不是无灯，只是假装看不见罢了。

我的记忆里，一直思念第一朝我走来的少年，思念那个明明黄黄的灯光下他手指的长度，目光的温暖，眼眸的清澈。他是祈言的面孔，可我知，他终究不是祈言。

窗外有人在放烟火，在巷子口，灿烂的炸开。我探出头去，借着远出明闪的烟火，看到一个叼着烟的少年穿着紫衣坐在一辆机车上冲我邪邪的坏笑。

我头一阵痛起来，从夏朵雪的白猫那里我深深明白惹上这种人的后果。

听闻，他是艺安中学里最让人避而远之的吉他手，景安城四大黑帮势力之一的老大独子。

此去艺安，我知道，凶险良多。



未见萤火虫(七) 锦春的仙女姐姐

艺安中学是景安最有名的艺术中学，建在景安的南面，学校以乳白调为主，浅蓝色为辅，所有的设置朴实中带着华丽。招的全是声色艺各有所长的学生，每年都有机会出国或者上有名的艺术学院，是一个很有名的造星工厂。

也正因为如此，艺安中学这几年的成绩一直落在景安重点中学的第三名，远远不如景安一中和彩虹外国语，因此从今年开始，学校设了一个免学费的重点班。从全市一百名内，从高到低逐个电话咨询，凑足30个学生来提高学校的成绩。

祈言是很幸运的，正巧赶上了第一批。我也是很幸运的，凭那些一直以为毫无用处的奖杯也得到了特招的特权。

祈言曾经数过我的奖杯，初中三年得过五个书法大奖，我把它们塞在柜子里，丝毫不觉得是什么特别大的荣誉，我学书法，当初妈妈是为了培养我良好的性情。

现在的我，似乎只是略略安敛了一些，如果妈妈在世，看到现在的我，不知道会不会伤心。

我走在艺安的校园里，左手边是金色琉璃塔，那是艺安的代表性的教学楼，从上到下，从小到大层层递进，能变幻各种以金色调为主的彩光。右手边是水晶植被园，里面种的全是欧洲进口的花草，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华丽的光。

考试的时候来不及仔细瞧，这会倒是看得啧啧称奇。

“太奢侈了!这都是钱啊，光是校服就七套，太夸张了吧。”祈言非常抱怨的说。

我深深赞同，之前只是听说这间学校富贵得不象话，现在总算明白了，单是校服就有七套，七种明亮的颜色，一天一套，除了周一规定穿白色的，其余时间自由选择。最要命的是这间学校全是俊男美女，穿统一的校服都掩不住漂亮的五官。

“大惊小怪，我哥都在这读了两年了，要不是怕我自己孤单，我才不来这间学校。”展凯扬在一旁有些抑郁的说。

他们两个人一左一右走在我旁边，四周都散发很好闻的香气，展钦扬冲我们迎面走来，白色的校服在他身上是那么的妥帖。旁边跟着好几个人，那阵势，好不气派。看得出，他在这个学校是有很高地位的。

“今天第一天来学校，感觉怎么样?展钦扬问我们。

“华丽得让我震撼了。”我实话实说。

“我第一天来也是这感觉，不过慢慢习惯就好。”展钦扬说。

突然，他的眼神一转，目光遥远的看着，嘴里喊出一个名字：“苏灵珊。”

我们三个人跟着他的目光转头，在校门口的琉璃光辉下果真看到苏灵珊，她提着白色的包，站在门口和祈诺挥手道别，祈诺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

“惨不忍睹啊……小末，心碎没有，我准备拿手帮你接碎片。”展凯扬在一旁笑话我。

我看到祈诺的目光扫向我们这边，只是一瞬，在水晶和琉璃光混合交替的校门口显得那么不真实。他送苏灵珊，自己却坐着车走了。他没来艺安，这早在我的意料之中。可是为何，苏灵珊却来了艺安呢。我看了祈言一言，祈言耸耸肩膀。这世界上痴傻的人又何止一个。

我一直为上次冤枉她的事自责，却没有机会和她说抱歉。

她看到祈言的第一眼，眼里就藏不住的欢喜，祈言看她朝他走来，偏偏头对我说：“好姐姐，我先闪了，放学找你。”

在苏灵珊还没到来前，他就迅速的溜掉了，我也拉着凯扬走。把场子交给展钦扬，想过去他一定会感激我的成全。

喜欢一个人是件不容易的事，不管成功不成功，我们都应该给予最高的鼓励。

艺安中学的教室分为：琴、棋、书、画、文、乐、舞、演。很显然每个班都有特长。

祈诺和凯扬都是“文”班，顾名思义就是学习的班级。我的班级是“书”，但由于写书法的不多，画画的远远超过一个班的数量，所以我所在的班有一半都是学画画的。其实展爷爷曾经说过，书画本是一家，他也曾提议让我学学国画，只是我懒惰，只想写字。

我从楼梯口左转开始找我的文班，在第二间教室门口看到挂有“文”的字牌，一推而入。

不推不要紧，一推，就淋了一身的水。

我的新校服，旧书包，黑皮鞋，一瞬间，全湿了。水下来的一瞬间，我的脑子里只闪过一句话，谁干的，给我死出来。

它破坏了我入学第一天的高昂斗志，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可是我相当冷静，我拿手把脸上的水扫掉，冷静的看着这个班里个个打扮妖艳的女生，为首的，就是上次在我面前“诈”过尸的女生。

她今天的装扮很吓人，紫色假睫毛，红指甲油，头发梳成繁复的造型，面目有些邪气，她笑着看着我，眼里全是幸灾乐祸，她说：“大名鼎鼎的罗小末，我恭候你多时了。”

若换成从前，夏朵雪一定会跳出来帮我修理她们，但是现在我是孤身一人孤军做战，在别人的地盘只能委曲求全。

所谓好女不和疯狗斗。

我正准备进去找位置坐好，她的话又响起：“忘了告诉你，你们班级，在隔壁。门上的牌呢，是我故意换的。”

她这是摆明了部署好了一切整我，我的怒气又冒上来，我告诉自己要冷静。我用力的握紧我的左手，然后抿抿嘴，转过身，准备退出去。

突然有老师经过，看到我的样子，再看到地上的水，严厉的问：“谁干的?”

女生一下全都肃静起来。

“宁诗诗，是不是你?每次都搞那么多事。”老师问带头那女生。我终于知道她的名字，这么普通的姓名。真不配她。我以为她应该叫胡妖妖或者神颠颠之类的。

“陈老师，不关我的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又不认识她。”带头的女生赶紧把事情撇得一干二净，仿佛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老师问我：“同学，是谁干的，你告诉老师。”

我咬咬唇，不想把事情搞大，我说：“刚才我洗手水龙头漏水，弄了我一身。”

老师没想到我会这样说，宁诗诗也没想到，两个人脸上同时闪过一丝惊讶。

“你确定?”老师又问。

我点头，老师看了宁诗诗一眼，就和我一起出了门。

“你很能忍，这个宁诗诗从初一开始就在学校出了名的闹事。”老师说。

“老师，我能不能请假回去换件衣服再来?”我避开这个话题。

“你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高一段文班的罗小末。”

“恩。那你去吧。我会帮你请假的。”

“谢谢老师。”这老师人倒是很好，但是我向来对老师感冒，所以就算再好，对我来说，也没用。

我深吸一口气，走在安静的校园里，我拍拍自己的脸，我千万不能被这么一点小挫折打倒。

可是，我好想夏朵雪，好想她像个保镖一样陪着我，不让我被任何人欺负。

我无比痛恨让她离开的那个坏蛋佐树。

路过学校榕树下的时候，我看到有一个穿粉红色泡泡彩秀洋装的女生拿着游戏机在卡丁车，整个人跟着那音乐左右摇摆，我彻底明白学艺术的人一定脑子有某根神经异于常人。我选择离她比较远的位置踢树，我必须把刚才所受的气全发泄完我才甘心。这棵树没有树水镇那棵大，可是还是很结实。

“死蛤蟆佐树，不是你我也不会搞成这个样子，烂人，贱人，我讨厌你讨厌你……”在我踢到腿酸，骂得正欢的时候，只见一个人从树上跳了下来，轻盈的落在我的面前。

“我就说我今天耳朵怎么这么烧呢，原来有人在想我?”佐树的笑容在我眼前放大，他额前棕红色的头发，削尖般坚毅的脸，校服好象永远都不扣扣子，露出大片春光。

“暴露狂。”我转身就走。

他立刻挡在我面前：“就想走啦?骂我那么久，嘴酸不酸?”

我无视他，对待敌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无视他，不在乎他，看轻他。

“你哑巴啦?”

我的鼻子很痒，在我没准备好的时候，就冲他打了个喷嚏。

我遗憾的看到他的脸上一脸的“标点符号”。忍不住大笑。

他刚才还笑的脸扭曲了，他冲我吼：“罗小末，你在干什么?”手立刻伸出来想打我。

我闭着眼睛把头一偏，准备承受他的巴掌，可是嘴里还要为自己辩解：“都是你的妞泼我一身水害我感冒，你怪我干嘛?”

巴掌没有落下来，只感觉一只手，轻轻的，在我脸上拍了一下。

“明知要被打，嘴还这么硬。”我睁开眼，看到他拿着纸巾擦脸，表情也松弛了，我心里稍稍的平衡了一点，害我害得那么惨，报应来了吧。

他擦完脸后，特自然的拉起我的手说：“走吧，我带你回家换衣服。”

我的脑门上突然又冒出很多问号，我疑惑的看着他，再看看他的“咸猪手”。

他问：“你干嘛用这种表情看着我?”

我忍住想骂他的冲动很礼貌的问：“你能不牵我手吗?”

他眨眼：“我都抱过你了，牵你手还不行啊?”

旁边打游戏的女生有些好奇的朝我们这个方向看了看，她有一双灵巧可爱的大眼睛。

“你变态。”我赶紧把手抽回来，朝校门口的方向跑去。

我一刻也不想多呆在佐树身边，如果他不是黑帮老大的儿子，如果不是我亲眼见过他的凶残，如果我还是从前那个富家小姐，我可能还可以在他面前保持我的倔强和叛逆，可是现在的罗小末，没有资格耍性格，我要好好的活着，将来赚很多钱孝顺爸爸，我必须让自己过得安稳，我不能惹上这么个恐怖的人物。

天知道，从他打祈言的那天开始，我就希望我自己有李小龙的功夫，超人的本领，然后把他打到满地找牙从此消失在地球表面。

回家的途中，我又一次经过那间小药铺，很小的店面却总能让我停下脚步，他们贴着招聘的广告还没有撕下来，我不知为什么，就这样走了进去。

铺子很干净，是一股熟悉又清新的味道，我站在柜台上问工人：“你们店招临时工吗?”

工人叫了老板出来，老板约40岁左右的样子，面目和善，双目炯炯有神。没有商人的精明，有一种很淳朴的气息，他从头往下看了我一眼问：“你是艺安中学的学生?”

我点头。

“我们店可不能招童工啊?这是违法的。”老板的态度很好。

我突然又觉得自己这样贸然得很不好，十几年生活无忧，哪里有这样站在这里和别人谈一份临时工。

老板问：“你能告诉叔叔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应聘呢?你父母呢?”

我低着头，不愿意和他提家里的事，我想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我需要钱，我不想爸爸太辛苦。”爸爸每天辛苦的在公司里上完班晚上还去建筑工地搬砖头。我心疼他每天晚上回来在房间里忍着疼擦着药水。虽然他不说，可是我每天早上都能闻到从他房间里散发出来的跌打药水的味道。

这一个暑假，他为了挣我的学费和生活费累得都直不起腰，我看到他这样，真的很难受。

“小姐，怎么是你?”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我转过头去，原来是田阿姨。

“你认识阿田?”老板问。

我抱着田阿姨，仿佛有很多话说不出来，可是眼泪很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小姐，你为什么来这里?”田阿姨问我。

“我想来当这的临时工。”我老师的对田阿姨说。

“小姐，你受苦了。”田阿姨满眼都是眼泪。

老板大概有点明白我们的关系，对田阿姨说：“你和我到内厅来一下。”

过了十五分钟后，老板和田阿姨再次出来，老板很和蔼的摸摸我的头说：“如果你真想来这打工，我回头排个时间表给你，工资一小时15。你看怎么样?”

我当时真不知道一小时15对于一个才刚上高一的小孩来说是何等的天价数字，我只知道这个药铺的老板一定是很好很好的人。他收容了无处可去的田阿姨在这干活。还答应了一个孩子的请求。

田阿姨突然看着我，摸我的头：“小姐，你的头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她这么一说，我还真感觉有点头晕，老板把我的手拿过去诊了诊说：“她发烧了，我这里熬帖药给她吃。”

田阿姨扶我坐在客厅里，她的手那么温暖，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感觉温暖和熟悉，我鼻子一酸又想哭了，我想起以前我只要一生病她就打电话叫家庭医生来，然后我可以趟在我加大的床上睡个安眠的好觉，绝对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靠着硬邦邦的椅子，勉强睡去。

梦里我好象又回到了树水镇的那个医馆，有赵医生，有祈诺，他身上的草药味，薄荷味，他的侧脸在阳光中起伏层叠的金色线，眼睛里全是温柔得要保护我的神色。可是我站在门口，无论怎样都不能靠近他，我一直哭，一直哭，没有光，没有灯。

后来，我握住了一个人的手，那只手很温暖，很温暖，我握着就不想再松开了。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一个粉红色的房间里，房间设计得很典雅，一看就是女生的房间，我眼前的人，是祈诺，他很忧伤的看着我，目光还是那么温柔。

我一把抱着他喊：“祈诺。”

“罗小末，你是烧傻了吗?我是祈言。”那一阵跳跃的声音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有些尴尬的松开自己抱着祈言的手，虚弱的问：“这是哪里?”

“是我房间呢，仙女姐姐。”另一个声音从床的另一端传过来。

一个笑容很天真的女生冲我招招手，她站在床的另一端看着我，手里拿着个游戏机。

“谁是仙女姐姐?”这个称呼让我汗了。

“早上那个在树下骂佐树的不是你么?早上那个抵抗恶势力的人不是你么?早上那个全身湿漉漉还甩开佐树手的不是你么?是你是你，就是你啊仙女姐姐。”

她的话真可爱，我乐得不行，我想起来，她就是早上靠在榕树下有一双灵巧双眼还打卡丁车的女生。

“罗小末，我想你很有必要交代一下早上发生的事。我上完早上的课去你班上结果人家说你根本就没出现，还好我出校门的时候看到田阿姨。要不我还不知道你居然发烧在别人药铺里。”祈言有些生气的说。

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被人恶作剧的事，我拿早上骗老师的借口骗祈言：“学校水龙头坏了我被淋了一身，所以请假回家，路上经过这里遇到田阿姨，就这样。”

说完，我又赶紧转移话题：“田阿姨去学校?”

“田阿姨是去学校找我的，我爸爸让她来学校告诉我你发烧的事，让我帮你请一天的假。结果，就碰上这个质优生和小鸡脚了。”

“小鸡脚?”为什么这女生用的称呼总是那么奇怪。

“是他是他。”女生指着刚端药进来的展凯扬。

“粉红猫，你能不说话不?我怕了你了。”展凯扬一副对那女生无可奈何的表情。他嘴里的粉红猫肯定是指那个穿粉红衣服的女生。

“我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你本来是在客厅里睡着的，爸爸就让田阿姨扶你回我房间了，后来田阿姨去学校找我，他们就和我一起来了。”

祈言接过展凯扬递过来的药喂我：“快喝。”

“这药不是你煎的吧?”我笑着对展凯扬打趣，想过去也是这的伙计煎的。

“你这药我来的时候就已经煎好被人放在保温壶里了。”展凯扬也诚实。

我一口喝下这药，很奇怪，平时很怕草药的我今天喝的时候也不觉得怎么苦。

这时候老板进来了，那女生叫了一声“爸爸”我才知道原来老板是她爸爸。

“这药熬得可真好，一点都不觉得苦。”我说。

“这药是祈诺煎的，我店里的伙计今天太忙，阿田又去学校找锦春，正巧祈诺来我这送货，他就帮忙熬了，他以前常来这和我询问药方给灵珊治病。所以都很熟悉了。”

我，祈言，展凯扬一听祈诺的名字大家都沉默了。祈诺原来真的对灵珊如此关怀。

展凯扬问锦春：“粉红猫，勒祈诺干嘛上你们家送货?”

“你们认识祈诺哥哥啊?我们家的药材全是和苏家进的，有什么奇怪。”她看了祈言一眼：“我就说怎么那么眼熟，我记得你啦，祈诺哥哥的双胞胎弟弟是吧?那时候报纸上报道我有看哦。”

而我梦里那一双手到底是谁的呢?那么柔软，那么让人安心。

我抬起眼来对着老板说：“叔叔，今天谢谢你，我要回家了。”

老板点头：“你以后叫我顾叔叔好了，我家锦春是学画画的和你一个班呢，她上学早，还跳级了一年，性子闹，以后你帮着叔叔多照看她。”

我说好。顾叔叔疼爱锦春的心让人感觉真温暖。

离开前，我看到桌上那碗药只剩下一个空空的壳，它在粉红色的杯垫下露出亮亮的光，我能想象祈诺在熬他的时候是怎样目不转睛的盯着它，他漂亮的眼睛也曾经这样看着我，只是现在，他所有的目光都给了苏灵珊。

现在的你，是怎样的?而我们的以后，又会怎样呢?

开学好长时间，没有食欲，没有兴趣，总爱请假，不参加学校任何活动，只和锦春呆在一起，她画画，我写字，按时间到她家药铺帮忙，一周去“安倚居”一次。

锦春是我很喜欢的样子，穿各种水果色的洋装，小裙子。她机灵聪明，单纯，直率。她和展凯扬一样都是跳级生，同年的聪明孩子，平日里喜欢和他斗斗嘴，互相喊绰号来开玩笑，她弥补了夏朵雪离开的伤感。她就像个小精灵。

我迷上了王羲之的兰亭序，临了一帖又一帖，最好的一帖我送给锦春当生日礼物，锦春把她裱好挂在店的侧墙上，上面有我的盖章，是祈言在雕刻课上做的送给我的。

我喜欢序里的句子：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

展爷爷问我知道这句话的含义么?我说：“大概就是说人和人之间的相处，时间很短暂。”

展爷爷说：“我活了这辈子，不知有多少人在我生命里短暂而过啊。”

我的目光追追寻寻的荡到祈诺的身上，此时，他是景安高中的好学生，次次年级第一的优等生。他常常一身素白的衣服或一身薄蓝的装扮出现在我面前，目光沉如星，眉毛剑如虹，挥笔的姿势越来越有气派。他越来越好，只是对我，越来越淡薄。

他对我，只是微微的点头，微微的微笑，有时候我们站在一起看展爷爷写字，隔着两个肩膀的距离，仿佛隔了海世蜃楼。

我对他还是心存希翼，可是我又常常悲哀的想，我和祈诺是不是也只是，俯仰一世呢。

苏灵珊在声乐班，常常看她一个人孤单的站在长廊上握着一个纸水杯，她漂亮的睫毛在太阳下金亮明净，她也变了，她和我在树水镇上看到的苏灵珊不一样了，她敏感，害怕伤害，一点点激烈的言语都会让她崩溃。

我看过景安的报纸，描写过她妈妈的死，是从很高的楼中摔死的。

流言有很多，却没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她妈妈死的时候，她就站在她妈妈身边，她亲眼看她妈妈摔死的。

她和我几乎是同时患了病，这是我很后来才知道的事，她和我同时去的树水镇，分别遇到了祈诺和祈言。我们两个，似乎有太多相似的经历，只是如今，她看上去，似乎比我幸福。可是她每次注视远方的目光，那么空洞，那么寂寞。

所以，我喜欢锦春，她的世界里永远是干净美好。我喜欢她趴着看我写字，喜欢趴着看她画画，喜欢和她一起研究草药的药性，偶尔也会和她一起打卡丁车的游戏。

我以为平静的生活就应该这样平静下去，可是，却还是有人去拉动了最安静的琴弦。

艺安中学一年一度的“琉璃赛”。每个班级要选一个节目参加比赛。我是不想参加的，但是陈老师突然点了我和锦春的名字，她说：“比赛赢了参赛的人有个人奖金300块。班级还有500。”

我有点心动。300虽然不是什么大钱，但是却可以和我在锦春家打工的钱凑在一起买一台节电空调了，那样爸爸和祈言就不用一到夏天就修风扇，冬天就烤火炉。

陈老师就是那天帮我训斥宁诗诗的老师，我没想到她成了我们班的班主任。她很照顾我和锦春，和一般的老师不一样。

很奇怪的是宁诗诗在那天淋完我的水之后就再也没找过我麻烦。

锦春悄悄的和我说：“佐树找人去警告了宁诗诗，你说他这是不是为你啊?”

我笑她多心，她不知道佐树第一次见我，还想砍下我的手呢。

另一方面我又佩服宁诗诗，锦春说从佐树转来艺安一中开始她就追他，为他做了很多事，吃了很多苦。她是爱情面前很坚强的女生，虽然我不喜欢她，但她的毅力还是很让我佩服的。

我和锦春在那棵榕树下计划这次比赛的节目。比赛规则是一个班选2-3个同学。任意发挥，分数高者胜，只取第一名有奖金。

这棵榕树是我和锦春的秘密基地，在繁杂的艺安中学某个旧教学楼的后面，我不知道当初我和锦春是怎么找到这来的，只觉得这里万般好，有种空旷寂寥的感觉。

锦春喜欢随我走，喜欢跟在我旁边画画，她画国画，花卉，山川，凉亭，她说：“神仙姐姐，我觉得每次和你在一起，就有一种很心安的感觉。”

锦春叫我神仙姐姐，开始我很不喜欢这个称呼，后来觉得其实做锦春的神仙姐姐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

“锦春，我们要表演什么呢?这是你地盘你最清楚。”

锦春坐在地上，靠在树下：“根据我这么多年在艺安的经验，每次比赛都是舞蹈班表演班胜利，因为他们花招最多，其他班根本没有胜过的可能性。”

“尤其是我们两个一个画画一个毛笔太干涩了吧?”

这么一说，我和锦春就特别沮丧，锦春突然说：“神仙姐姐，你和我说说夏朵雪的故事吧。”

“你很想听么?”

“对，我知道在小鸡脚的心里夏朵雪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物。”锦春提到展凯扬，眼睛是亮晶晶的漂亮，锦春虽小可是不代表她不明白。每个人对待爱情，都是无师自通。

我和她说夏朵雪的出现，说夏朵雪和我的感情，说她爸爸的神奇，说她和苏灵珊打架的场面，说她很厉害的功夫，说她领的小猫，再说到小猫死时候的样子。

我没想过我是这样的想念她，我收到过她从纽约寄给我的明星片，上面印的是时代广场，灯火通明，急急而走的人群。她的英文字母写得不好看，却让我难过了好久。

我告诉锦春：“你可能不知道她是一个怎样传奇的女侠，她保护了我好久好久的时间。”

锦春说：“可是，你心里那个最想念的人不是她。”

我去拍锦春可爱的小脸：“锦春，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锦春说：“聪明是件好事，却也不是件好事。我知道你喜欢的是祈诺，祈言喜欢的是你，我知道展凯扬喜欢的是夏朵雪，展钦扬喜欢的是苏灵珊。”锦春多聪明，一眼就看出所有人的关系。

我说：“锦春，那你呢，你喜欢的是谁?”

锦春笑了，从地上捡一片梧桐叶给我：“我谁也不喜欢，我喜欢神仙姐姐。”

我拿着梧桐叶看了很久，锦春太聪明，能洞悉一切，可是她却不会知道我曾经在树水镇许过的那个愿望，无论过去多少年，我想，都不会有人知道我许过的那个永远都不会实现的愿望。

我只希望祈诺能一直陪在我身边。这算不算一个奢望?

锦春家的药铺名字叫“金翼馆”。取自孙思邈《千金翼方》的中间两字。店一旁挂着：“人命至重，有贵干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词句也是出自孙思邈。

锦春的妈妈早死，爸爸少年学习中医，有成之后加入苏氏集团，几年后成了苏氏的小股东，因为忙，怕没时间照顾锦春，因此把苏氏的股份卖掉，开了这间药谱，帮人看看杂病，抓抓中药。

他疼锦春，可以为了锦春放弃事业。

锦春爸爸开始教我识别草药，用毛笔帮中医们开方子，以待下一次来抓。

由于我的右手不方便，是不能帮人包扎药包的，所以我尽量跟在他爸爸旁边帮他写方子。

锦春说：“神仙姐姐你真聪明，这些奇怪的名字你看一次就会了。”

我说：“锦春不是不会，是没有兴趣。”人对自己没兴趣的东西总是学得特别慢。

锦春有兴趣的东西除了画画，就只有看展凯扬玩飙车了。祈言已经放弃了这样东西，每天都认真的学习，做功课，整理房间，研究各种便宜又好吃的菜。有时候我甚至疑似看错了人。他那么整齐干净，指甲透明，围着围裙，笑容如水。七分祈诺的样。那样鲜明。

锦春很喜欢祈言的菜。三五不时的跑我们家来吃饭，爸爸很感谢锦春的爸爸让我去他们家打临工，锦春每次来爸爸都对锦春很好，我看到很多皱纹爬上爸爸的脸，他显得那么苍桑那么疲惫。

那天我们吃好饭坐在客厅，锦春问我：“比赛下个月就开始了，我们还没想好表演什么怎么办啊?”

我问祈言：“你们班表演什么?”

“机密。”祈言丢给我两个字。

爸爸过来说：“如果小末会跳舞就好了，能表演又写字又跳舞肯定很出彩。”

我搭着脑袋说：“你别看我24寸小腰，可惜每次一听到音乐就跟不上拍，我妈妈当初也先让我去舞蹈班，后来学了一个月老师忍无可忍的求我妈让我退班，否则别的同学就要集体转班了。”

“哈哈，罗小末原来你学书法是别无选择啊。”展凯扬在一旁嘲笑我。

锦春凑过来说：“其实我本来是舞班的，但是初二开始改学了画画。”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锦春，你中考多少分?”

大家都疑惑我为什么问锦春这个问题。

锦春很随意的拿起桌上一个草莓塞进嘴里，眼睛一眨：“我没中考，我参加艺安在学校提前招的那批，直接考上的。”

“那你跳级是跳的哪年?”我有种不好的感觉。

锦春有点不耐烦：“就是初三啊，我没读初三，直接考的高一。”

我震撼了。我想大家也震撼了，大家只知道锦春是跳级生以为和展凯扬一样跳个小学几年级，谁也没想锦春是跳了初三直接上的高中。她居然把我觉得最难的数理化初三给跳过去了，难怪她第一次期中考试考了全年级第8名。班级第一名。其它年级前20名，全是“文”班的。

我再仔细看锦春，鹅蛋小脸，纤细蛮腰，四肢匀称，投足间无不透着一股灵气。原来她自小是跳舞的。

“没想到啊，粉红猫，你这么厉害。艺安中学那个提前招我也听过，全校只招五个，四个在我们班，没想到剩下那一个是你啊。”

锦春有点小得意的继续吃草莓：“还好啦，比起祈言这个考第一的质优生差多了。”

祈言马上狡辩：“我哪里质优了，我中考才考全市第三。”

“对对对，全市第一是勒祈诺，他生日的时候苏氏还为他考全市第一办了个巨大的生日会，都拍到电视上去了。”

我站在一边有点小郁闷，原来弄了这半天我周围全是天才合着就我一笨蛋啊。我烦躁得有点吃不下饭。

我说：“锦春，你在家玩，我去超市买个东西哈。”

凯扬说：“粉红猫，都怪你，罗小末又自卑了。”

“小鸡脚，你为什么说是我啊，又不是我提的勒祈诺”

……

我把他们的话都丢在身后，出了门。

我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好久，我是要去超市，可是路过之后又走掉了，我审视我自己这么多年的生活，怎么就像一出糟糕的文艺片呢，是胶卷不好还是演员不好我自己都搞不清楚了。这些在我生命中路过的人，原来都这么优秀。

我路过一个很大的广场，坐在那里喝汽水，有小混混过来找我麻烦，我就把残废的右手伸出去吓他，他立刻吓得惊恐的走掉了。我继续坐着喝汽水。觉得生活特没意思。

不是因为锦春，只是感慨。感慨我这个落魄的原富家千斤原来这么差劲。

从广场出来，对面有一条喧哗的满是酒吧的街，很奇怪的，我想起了佐树，好象只有他才能给我憎恨的感觉，那种感觉甚是奇妙，可以持续很长时间，怨恨他打了祈言，让夏朵雪离开，打心眼底的想要消灭他。

我发现怨恨也是一种动力，可以让精神振奋。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有个人东倒西歪的从里面出来，他穿了很厚的黑色毛衣，蓝色的皮裤，一下子就晃倒在我眼前趴在我身上。

没多久，我看到有一帮人冲出来，好象要抓他，他身上很浓重的酒味扑了过来，我想把他甩掉，他像章鱼一样抓住我，我没办法，只好赶紧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然后把他拉到一旁的广告牌后面把他的头搭在我的肩膀。

那阵势，像两个很亲密的恋人在等车。我把我的外套牢牢的包着他的脑袋，看到一群人凶神恶煞的边跑边说：“他还敢到夏老大的地盘来喝酒，活得不耐烦了。奇怪，人怎么不见了。”

他们说的夏老大不知道是不是夏朵雪的爸爸，这个酒吧街确实是夏朵雪爸爸的地盘。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赶紧把这个少年的脑袋拨到我眼前看，虽然夜很暗，我还是认得那张嚣张的脸——佐树。

我恼火我自己为什么救了这么一个人渣，我好后悔。我狠狠的打他，他像烂泥一样死死的靠着我，我只好把他拖到广场的某个角落坐下。

“别给我装死，快醒醒。”我推他，用力的推他。

他倒干脆，一把抓紧我的胳膊，死死的睡下去，我用尽我全身力气打他，他都无动于衷。11月的天有些凉，他喃喃的说：“妈妈，我好冷。”

不知怎么的，又觉得他是个很可怜的小孩。虽然他比我大了两岁，可是此时的他，闭着眼，退下所有的戾气和狠毒，真像个18岁需要父母关怀的孩子。

他的脑袋从我的肩膀又滑到我的腿上，他还真会找，把我的腿当枕头呢。

他刚毅的脸在月光下有柔和的线条，我看着他，他握紧我的手，说：“妈妈你别离开我，佐树会听话的。”

他多像妈妈刚离开时候的我，就连做梦，也全是妈妈温柔的笑和动人的声音。

我看到他哭了，他握我的手也很紧，他害怕失去，那一幕我不知在梦里发生过多少次，那种感觉很凄凉很凄凉，让我不忍心把他丢下，我只好拍拍他的头，用妈妈小时候哄我的歌唱给他听，他就不哭了，在我膝盖上很乖的睡着了。

我怀疑我真的成了锦春嘴里的神仙姐姐，可以普渡众生救苦救难，可是，为什么，我唯一救赎不了的，却是我自己。

天空既白，我在一个很宽大的肩膀中醒来，佐树笑着看我，眼中还是那种邪恶的坏蛋一样的光辉。

他问：“昨晚，是怎么回事?”

我从他肩膀里挣脱出来感觉腰酸背痛：“谁知道你喝醉了倒我身上打你骂你也没用。”

他靠近我：“那昨天你有没有对我怎么样?”

我一阵头皮发麻，早知道这种人不好惹，这么可怕的问题都问得出来。

“谁敢对你怎么样啊?黑帮大少爷。”

“那我怎么在你腿上睡了一夜?”

“你以为我爱让你靠啊，我也很累的好不好?”

“你不是很讨厌我么?”

“要不是你昨天喊妈妈，又对我哭个没完，我会这么心软把腿给你做枕头啊?我现在脚还很麻。”

“妈妈?”他嘴里念了一下，脸色立刻变得凶狠：“不可能，我怎么可能提到那个坏女人。你别乱说。”

“不承认拉倒，算我还你上次没砍我手的人情，我们现在两清了，我一夜没回家，我家里人肯定急死了，再见。”

我朝前走了几步，就看到宁诗诗出现，她的假睫毛掉了下来，衣服有些凌乱，妆也不清楚，脸上还有泪痕。

“佐树，你为什么和罗小末在这?”她几乎咆哮着对我们说。

我的头震了一下，随便找了个理由：“我散步，刚巧路过。”

“你的理由真蹩脚。你怎么不说我们俩一起数了一晚上星星不是更有说服力么?”佐树说。

我都来不及反驳，宁诗诗的巴掌就呼的一下砸在我的脸上，包括她细长的指甲，活生生在我脸上拉出五个划痕。

我疼痛的惊呆了，佐树上前，立刻给了宁诗诗一个巴掌：“你又发什么神经病?”

宁诗诗坐在地上哭了，是那种很绝望的哭泣，她边哭边说：“你知不知道昨天我听老西他们说夏老大的手下要去抓你，我就想过去通知你，我到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他们就抓了我，还……还……”她的哭声撕心裂肺的，在这个天微亮的早晨显得那么张牙舞爪的疼。

我捂着被打肿的脸看着佐树的眼睛闪过从未有的神色，我突然明白，我眼前这个女生在昨夜遭遇了一场我们谁也无法承受的恐怖，和我昨天那些自卑，烦躁，焦虑比起来，简直就是炸弹和布枪的鲜明比较。

我突然想起一句话：你看不见我的爱，因为它已经被人很早以前撕碎，所以现在，我无法再呈现给你。

歌词唱：爱你错了吗，为什么会受到这么多惩罚。

鸟飞过了。痕迹，却一直留着。爱情来了。痛苦，却突然开始了。



未见萤火虫(八) 大小二选一

轰隆隆的天空却没有下雨，我和祈言如往常一样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狭小的空间，我看到他削苹果的认真表情，苹果皮是连贯的，宽度都没有起伏，我笑他越来越像家庭妇男。

笑容卡到一半，脸上的伤疤就疼了。

“让你笑。笑死你活该。”祈言赶紧拿热毛巾给我敷脸。

“回来一礼拜了，请问你可以交代一下那天晚上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吗?”

一个礼拜前的那个早上，我被宁诗诗刮了一巴掌之后我就把很“惨烈”的“现场”还给了当事人之一的佐树。自己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在半途中遇到找我找得两眼冒凶光的祈言，他想骂我的嘴在看到我脸上的“花猫”抓狠之后就停住了，我假装很痛苦的硬是挤了两滴眼泪说晚上被猫群袭击，奋战一晚天亮才脱身。

可是祈言到底是个智商160的天才啊，他怎么能相信我这么蹩脚的谎话呢。可是他当时没逼问我，他知道用逼问的方式我是绝对不会就范的，他改用怀柔政策，他先给我裹了外套领我回家，喝了豆浆吃了油条。

连续几天，天天和我一起上学放学，晚上还把桌子搬到客厅来和我一起写作业，他站在教室门口等我的样子真让女生流口水，绿色的校服，藤树青，蓝裤子，半边肩膀上挂一个书包，眼神游散的看进进出出的女生。

艺安还是以女多男少的比例在生存，虽说帅哥众多，但也很少见又帅又会学习的。

锦春说：“神仙姐姐，你就老实交代你那天去干什么了吧?要不小优哥哥和你没完啊?”

锦春给祈言取的最新呢称是“小优”，就是质优生的缩写。

我怎么能告诉祈言我那晚让佐树那混蛋在我腿上睡了一晚呢，我怕他会杀了我。我决计是不会冒这样的风险的。

最后我编织了一个谎言，似真似假，我说：“我只不过在公园里坐了一夜，想了一些事。”

祈言半信半疑，也找不出什么特别的古怪，只好放弃用追随左右的方式来逼供。

只是那之后，我好怕路过宁诗诗的教室，更害怕看到她的那张脸，她让我知道了什么叫“美丽姑娘脸蛋变形记”，太惨了，惨到我觉得我的人生还是很幸福的，所以我还是得积极的面对生活。

我在周四上午的体育课上遇到佐树，这不是巧合，是他来找我的，他在我休息的空挡给我拿了一瓶药，他的精神很不好，所有人看到他都避开了，本来我也想假装不认识他，谁知道他很大声的喊我：“罗小末，你过来一下。”

我硬着头皮，在众人同情又怜悯的目光中走了过去。

他给我一瓶药，我险些以为是手榴弹不敢接，他急了，把我手硬拽过去，生生的把药放在我手里，很凶的对我说：“一天两次，外敷，听到没有。”

我狠狠的点头。知道了。

然后他的脸又软下来，细声的问：“脸还疼不疼?”

我这一惊一吓的，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他用手拨了拨他额前掉下来的棕红色头发说：“那就好，别留下疤，不漂亮的。”

我看到他手上的粗链子，金银相间，感觉很奇怪的造型。

等他走远了我才想起来，那个链子的银色部分明明他从我手上取走的那条，他只不过把两条链子用细银勾缠绕着串了起来。

可是，那明明是我妈妈送给我的手链，他凭什么接到自己的手链上去啊。我非常抑郁的和锦春说。

锦春当时正在房间里随音乐乱跳一通，没听到我说的具体内容，我看看锦春跳舞的小模样，还真的不错。

我突然想到我们“琉璃赛”上要表演什么了。

我说：“锦春，要不你就来个跳舞画画，你边跳边画，你看这样好不好?”

锦春问：“那你干什么?”

我眨眼：“我做指挥，顺便写诗。”

展凯扬问：“你不是打算让锦春又跳又画最后就去题个五言诗就了吧?”

我恼了：“怎么从来没见你这么机灵呢?”

我不等锦春反驳，就说：“好，锦春真乖，我去买几个古典音乐碟，我们明天就排练，晚上让祈言哥哥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扣肉。”

留下房间里很挣扎很彷徨的锦春和很郁闷很忧愁的祈言以及很好笑很无奈的展凯扬。

在翻古典音乐碟的时候，我看到了苏灵珊，她在找伴奏带，祈诺陪在她身边，我透过高高的架子从缝隙里看到祈诺帮苏灵珊擦汗，苏灵珊冲他微微一笑。

我的心情突然变得很糟糕。我怕被他们发现我的存在，于是猫着腰，准备退出去。

出门口的时候，撞到一个人，他牢牢的，很顺当的把我按住。

“罗小末，你每次都要这样奇怪的出场么?”是佐树。

我来不及按住他的嘴，就被苏灵珊和祈诺听到了，他们寻声看过我，我知道不能再躲了，只好有些尴尬的冲他们招了招手。

“你也来找比赛的碟吗?”苏灵珊很难得主动问我。

“对。不过没找到合适的。准备走了。”

“这周怎么没看你去安倚居?”祈诺突然问我。

我有点措手不及，他们怎么突然关心起我来，我说：“最近忙学校比赛的事，就没去。”我总不能告诉他是因为脸肿了疼得厉害想休息一阵子吧。

“你怎么在这里?”祈言突然看到佐树。

“许你陪你妞来买碟，不许我陪我妞来啊?”佐树没好气的应。

我狠狠的汗了一脑袋，什么句子，什么词，谁是他的妞!

“你脑子坏了吧你，谁认识你啊，我刚刚出门不小心遇到你而已。”我辩驳。

“是啊是啊，不知道谁出门出得和作贼一样，还一脸失望一脸伤心的默默离开。”我刚才的表情原来都让佐树看到了。

“关你屁事。”我终于怒了，我真讨厌他在祈诺面前把我的伤心失望都说出来，虽然这是事实。

我真的好害怕面对祈诺那双眼睛，我怕里面看不见我的影子，看见的只是他对别人温柔的样子。

我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他们，在街上急走，佐树从身后追了上来，开着他大红色的机车跟在我旁边。

我问：“你可以不要出现在我眼前么?”

他把头一歪问：“你喜欢那个叫勒祈诺的对不对?”

“关你屁事?”我还是那句话。

“能让你说脏话你肯定是很在乎他。”他一副吃定我的表情。

我停下来：“关你屁事。”我再次忍无可忍的冲他喊道。

他哈哈大笑：“罗小末，你很想知道他到底喜不喜欢你，对吧?”

为什么，他们一个两个三个都要这么聪明呢，他们少聪明一下会死吗?

我一把抓下他机车上的头盔重重的丢到他身上：“我讨厌你，不想再见到你，你立刻给我消失。”

“可是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呆在这里呀。”

“你有时间不放心我你还不如去多抢几个地盘比较实际。”我只要一急就乱说话。

佐树靠近我：“可是现在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我的眼皮跳了一下，谁知道他重要的是什么。我也不想知道。

佐树从口袋里抽出一盒糖果给我：“听说你低血糖。”声音又是温柔的。

我真不习惯这样的佐树，不凶狠，不残忍，对我仿佛越来越多的好。

我没有接他递过来的糖果，我说：“佐树，名义上，我们还是敌人。”

他又像上次在操场一样把我的手活生生拽了过去，把糖放了进去。他还是那么喜欢主宰人。

他在我的耳边说：“可是罗小末，我现在不想和你做敌人，你还会不会给我一个机会呢?”

我突然想起宁诗诗那个早晨撕心裂肺的表情，那么尖锐的声音一下就插入我的心赃，我说：“佐树，你应该对宁诗诗好一点。”

这个冬天真的很冷，我快速的跑回家躲在房间里接过祈言递给我的热水袋。我觉得我是很不厚道的女生，我有了祈言对我这么好的小孩我却还一直惦记那个恐怕早已经把我遗忘的祈诺。并且那份爱随着我年龄的增长仿佛也长大了。

我辜负了好多人，多到让我害怕，我怕我以后还不起。

我问祈言：“你后不后悔当初来到我们家，如果你没和祈诺换，可能现在风光的和苏灵珊在一起的人会是你，你说不定也会慢慢的喜欢上苏灵珊。”

祈言很奇怪的看我一眼：“我从未后悔来你们家，我只是后悔是我让你陷入那么难过境地。”

我靠近祈言的身边，近距离看他眼中一点点散发成熟的气息，他的绿色衬衫，米白色裤子，他慢慢长出茧的双手。

我想起那个在街上让说不要和我做敌人让我给他一次机会佐树。他比祈言勇敢，他敢于表达。

可是，这些勇敢对我来说又有什么用呢，他们都不能帮我追讨那些祈诺不在和在的时光。任谁也替代不了的时光。

锦春的房间，一年四季都很阴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药仓的后面，所以粘染了很多湿润的气息。

我和锦春每天放学就来这里排练，她房间外面有一片很大的庭院，经常用来摆放晒干的草药。

她很郁闷的开始学习边画画边跳舞，我悠闲的在旁边练习我的“兰亭序”。我绝不会真如展凯扬他所说那样只提个五言绝句这么不道德，我要提就提这么长这么长的兰亭序。

音乐是《忆故人》。很幽古的声音，也很相思。

我希望如果祈诺有来，他会明白我选这曲子的含义。

我帮锦春把画版直立，她边跳边画，她跳的空隙，我提字。只提兰亭序中间那一段：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练到累了自己随便四处走走，在药颅的后面，我看到顾叔叔和一个很熟悉的人。

是苏灵珊的爸爸苏江。那个和我爸爸一起在树水镇长大后来却行同陌路的苏江。

他和顾叔叔在谈话，不知道是不是好奇心的驱使，我躲在后面竖起耳朵听起来。

“罗赵海的丫头现在在你店里打工?”这是苏江的声音。他好端端的提到我干嘛。

“是。她是我女儿的同学。”

“看来他们现在过得真的很潦倒。”

“这不就是你所期望的么?从我跟你做事开始，你就一直想打垮罗家。”

“这是他娶了一个那么差的二奶不争气，联合我来骗他的钱，我只不过找了个人替我出面而已……

“我真不明白罗赵海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你永远都不会明白。”

……

后面的谈话渐渐脱离了这个内容，可是我的脑袋就像燃烧的火又浇了油一样熊熊的冒。我终于知道我们家破产的罪魁祸首是苏江，他太阴毒了，他害得爸爸一生的心血都没了。

我很想冲出去和他拼命，就在这时，有人捂着我的嘴把我拖了出来。

我惊恐的转头看我眼前的人——是祈诺。

他的棉布衬衫，柔软的头发，明亮的眼睛那样清晰的又出现在我的面前，他小声的说：“你找死吗?躲在后面偷听。”

我想起刚才他们的对话：“你也听到了，是他们害我家害得这么惨，我要找他报仇!”

“你凭什么报仇?你拿什么和他斗。”

“我不管，我要揭发他，我要杀了他。”我觉得我疯了。

“你冷静点小末，大人很多事情我们都是不能理解的，那是他们的恩怨，你也应该忘了。”祈诺还是那派冷静的作风。可是今天让我一点也不喜欢，他明明就是在偏帮苏江。他在苏家呆了三年，偏帮他们一点也不奇怪，他凭什么要让我忘了。

“你已经是苏家的人了，我再也不会信你。”我冲他喊。

祈诺凝视我，然后问：“你真的这样想的?”

“是的，祈诺，从你踏进苏家的那一天起，我就应该这样想。”我现在只被仇恨冲刷了思想，我痛恨所有和苏家有关的人。

“小末，不要让仇恨淹没了你的善良。”

“我不懂什么是善良，难道善良就是原谅伤害过自己的人，难道善良就是把自己喜欢的东西让给别人么?”我语无论次的冲祈诺发火。

“神仙姐姐，祈诺哥哥，你们在吵什么?”锦春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们旁边。

“我们没吵，锦春，姐姐先回去了，放你那的东西你明天帮我带去学校。”我不能让锦春受到惊吓，我饶过祈诺走开。我快要窒息了，我必须离开。

天气越来越冷，可是我一点都没有寒冷的感觉，我像个魂魄一样在街上游离，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我想要爱的人都离我而去，而祈诺，我曾经以为他是那个会给我幸福带我走的人，可是他这么残忍的戳破了一直以来我对他最美好的幻想。

我走进了一个小酒吧，它就靠近草莽街，可是我还是没有进去，我依旧害怕自己变成一个坏小孩，我只是要了一达啤酒一桶冰块，点了好多好会唱的不会唱的歌，喝得厉害了就拿着话筒唱。世界让我太失望，祈诺让我不再相信爱。

爱一个人是件多么可悲的事。得不到，却还心心念念，以为对方心里有你，原来他早已被敌方纳为己用。

我醉到不醒人事，吐到不可抑制，我知道我没有带钱，我想他们肯定会把我扭送去警察局，我想祈言肯定又会骂我，爸爸肯定会难过。我这么想着想着就趴在高高的酒台闭着眼。

酒吧里的光缤纷的闪进我的眼里，比那些萤火虫的光要亮多了，我睡倒之前看见的最一双眼，是一双透明的，像玻璃印在湖水里那样，我伸手摸了摸，怕这些都不真实。而那双眼睛的主人却伸手握住了我的右手，像那么多年前祈诺的手。

我又做了一个梦，梦中有很多声音，妈妈看着我，有人背着我，那个人有一个很宽阔的肩膀，我趴在上面，说了很多话，我只记得一句：“祈诺，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让我伤心?”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张开眼，祈言拿水给我喝，他说：“罗小末，你怎么会喝醉昏倒在家门口呢。”

爸爸也站在门口边有些不开心：“小末，你为什么要去喝酒?”

我把水喝完，瞪大了眼睛看爸爸，我很想告诉爸爸是苏江害得他破产，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我昨天心情不好，下次不会了。”

爸爸走过来握我的手：“以后不要这样了，爸爸很担心你。”

“我怎么会在家里?”我突然觉得很奇怪。

“我听到有人敲门，去开的时候你已经在门口了，你还真行，醉也也能走回来。”祈言说。

我的脑袋里没有回来的记忆，只有一些游荡在耳边的声音，妈妈的目光，和那个温暖的背。除此之外，我就再也想不起来了。

我还记得那之前和祈诺的争吵，我和祈诺从未那样争吵过，那种感觉很不舒服，像小针扎，一点点的疼。

可是那个温暖的背，是谁的呢?

“琉璃赛”在大家的瞩目中很辉煌的来临了，在学校的“羽毛”大舞台隆重的开幕。“羽毛”大舞台是艺安中学专门演出的地方，有些学生甚至在这办过自己的小型演唱会。各种灯光布景应有尽有，舞台下的椅子是雪白的半气泡形状，非常高雅。

整个后台要表演的同学都忙着做准备，展凯扬还特意从展爷爷那拿了他纸质上层的半生半熟宣纸给我们。

“虽然没有鼠毫笔和蚕茧纸，但是我相信你们也一定有王曦之保佑的。”展凯扬很难得说出这么有鼓励性的话。

锦春不明白：“鼠毫笔和蚕茧纸和王曦之有什么关系啊?”

“因为王曦之在写兰亭序的时候用的就是鼠毫笔和蚕茧纸，所以写出来的字遒劲有力，飘逸非凡，这篇序才成为世代流传的经典。”展钦扬这时候也来了后台。

他是这个比赛的负责人之一。

我坐在镜子前开始化妆，祈言帮我们摆架子，他还没有换衣服，不知道他们班表演什么节目。展凯扬不知道和锦春在说什么，锦春笑得很开心，我从镜子里，看到和我背对而坐的是苏灵珊，我有股很深的恨意从心里冒了出来。

年级主任来让大家去另一个化妆间集合，我因为梳发髻一时走不开，等我梳好之后，大家都不在了，我站起来的时候看到苏灵珊的表演鞋子就在我旁边，那是一个跟有6厘米的高跟鞋。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很邪恶的念头，我走了过去，从包里拿出一把小刀，我摸了摸那双鞋。

“罗小末，你怎么还不去集合?”主任过来叫我。

“恩……就来了……”我有种被人抓包的窘迫，把小刀随手丢在旁边的垃圾桶里，随主任去了。

集合完之后，我披着长长的头发走到外面，在一个角落里，看到宁诗诗在抽烟，难怪我刚才在集合的地方没有看到她，她今天穿了一身紫色的舞衣，金色的大蝴蝶结扣在肩膀的位置，舞衣有层叠的缀，手腕上一个兽纹图案的木头镯子。目光冶艳，在黑夜里像个沼泽地里成长的花。她是跳舞的，并且还拿过很多舞蹈大奖，锦春以前和她同班两年，我稍微知道些她的情况。

我想回避她，转身的时候，佐树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他今天的装扮像一个三流小明星，衣服上又挂了很多挂坠，重点是他的鼻环，在我眼前闪啊闪。很刺眼。

“小末，你今天好漂亮啊。”佐树说。

我看到宁诗诗的目光朝我这看了过来，那道目光很尖锐，像把细长的尖刀，让人不寒而栗。我连应他都不敢，直接跑进后台。

锦春已经换好了鹅黄色的舞裙，外衬一件细薄棉软的纱，足上一双白色舞鞋，鞋上有一朵雏菊，整个人显得像林中精灵一样。

我们大家都看傻眼，平时只觉得锦春可爱，没想到却居然算得上是个娇丽的小美人了。

“太漂亮了啊!”展凯扬首先赞美。

我们剩下几个人都赞同的点头：“胜利是我们的。”

祈言也换好了衣服走过来，一套黑色的魔术师装扮，红色领结，很是帅气。

“你要表演魔术吗?”我问。

“秘密。”他还是那两个字。

音乐声在前面奏响，比赛正式开始，有人上台了，我开始有些害怕，祈言安慰我：“不用怕，输了还有明年嘛。”

我斜他一眼，这是什么安慰人的方式啊。

苏灵珊从我眼前走过，她看了祈言一眼，眼睛里还是那样熠熠闪光，我很奇怪的是怎么没看到祈诺，那个让我如此失望又如此期待的祈诺。

初中组的比赛刚结束，高中组的开始陆续上场，我们班是第三个，在我们前面的是舞蹈班和声乐班。

我看到宁诗诗的脸色很差，她心情应该不太好，在后台摔东西闹脾气，佐树头一次站在她旁边看她丢东西，谁也不敢上前去。

到他们班跳舞的时候，她路过我的眼前，冲我一凶：“罗小末，有你的，佐树要和我分手。”

我还没解释，她就已经到台上去跳舞了。

佐树走过来：“我从来没和她在一起过，我只是让她以后不要再来纠缠我。”

“你是不是人啊，人家为你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我骂他。

“我就是不想她受更多的委屈，所以才叫她不要再来找我，我根本就不喜欢她。”

舞蹈班的音乐停了，宁诗诗给我一个很古怪的眼色。苏灵珊准备上场，她表演的是唱歌，坐在一个秋千上下来，她唱歌的声音很动听，饶梁而转的跌入耳朵里，很舒心。

只是歌唱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听到她尖叫了一声，我拉帘子看，看到展钦扬抱着苏灵珊从台下跑到后台。

苏灵珊的脸色苍白。眼里泛着泪水，脚已经肿了起来。

“快叫救护车。”展钦扬大喊。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听主持人报：“下一个节目，高一文班，兰亭序。”

我只好和锦春一同上台。我写毛笔字的时候很心不在焉，一直在想苏灵珊到底怎么了，尽管锦春跳得很好，画也画的不错，可是我写的序竟然有错字的，下了场之后，我就知道这次拿奖是没戏了。

“锦春，对不起。”我最对不起的是锦春。

“没关系啊仙女姐姐，我知道你担心苏灵珊。”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展凯扬。

“好象是走到台前的时候鞋跟断了，就从台上跌下来了吧。”

主任很严肃的从苏灵珊化妆的座位下捡起了一把刀，她拿着鞋子看着我说：“我刚刚看过了，苏灵珊的鞋子是被这个刀割断了三分之一，这把刀是谁的谁自己心里很清楚，罗小末，你星期一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我一下就懵了，那把刀是我的没错，我是想割断苏灵珊的鞋跟没错，可是刚才，我明明把它丢到垃圾桶去了，它为什么还会出现在地上呢。

这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后台里在场的人全都看着我，很明显，大家都以为是我干的。

我从台下走出大门口的时候，听到佐树在唱五月天的《拥抱》：让我品尝这滋味/纷乱世界的不了解/昨天太近/明天太远/默默聆听那黑夜/晚风吻尽/荷花叶/任我醉倒在池边……

我撇见宁诗诗站在人群里，她的紫色舞裙像黑夜里最妖娆的毒花，她斜着头看我，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很恐怖。仿佛有剧毒。

这个夜很不平静，我应该知道，我这一生，就没有平静的生活。

还没等到周一，祈诺就出现在“金翼馆”，来的目的很简单，为了苏灵珊。

他问：“到底是不是你做的?我听说灵珊的鞋子是用你的小刀割断的。”他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让我觉得像当初我误会苏灵珊的表情。只是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祈诺居然也能露出这样浮躁的一面，这倒是让我觉得有趣。

“随你怎么想。”我这人向来不爱解释。并且对他的态度变得很差，尤其是我知道祈诺身在“敌人”的家中时候。

祈诺走了之后，去帮别人端药，药又打翻了一地烫红了手。我愣愣的回到家，祈言帮我擦药。

我主动的告诉他我们家破产是苏灵珊的爸爸一手造成的。

我想每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会以为是我做的，因为我有做这件事的动机。

祈言听完之后，只是点点头，他说：“你不能怪祈诺，他有他的立场。”我发现他乖巧，懂事，也长大了，他知道怎样冷静的处理事情了。

周一，我在主任的办公室接受了一系列的逼供，好在他们没有使用满清十大酷刑，否则可能会屈打成招。

我反复说的就是一句：“我没做过。”

主任说：“我明明看到你拿着刀站在苏灵珊的高跟鞋前面。”

“反正我没做过。”我不想和主任多辩解，解释只是掩饰，这样的道理我还是很明白的。

“你如果老实承认了，我们最多给你记个过，这事苏家一旦查了起来，到时候你很可能被开除。”主任拿开除吓唬我。

我被主任问的非常不耐烦：“我没做过你让我承认什么啊?”我也要被她逼疯了。

“罗小末，别和她废话，我们走，清者自清。”冲进来拉我的是祈言，他把我连拖带拽的离开了主任的办公室，朝楼下走去。他带我离开的方式还是和三年前在咖啡厅里的一样。很凶猛很愤怒。

“你干嘛带我走?这样就更说明是我做的。”我甩开祈言的手。

早上的阳光不知什么原因刺得逼人眼，祈言的眼睛有些愤怒的红，他说：“罗小末，无论怎么样，我都相信不是你做的。”

我心里一感动：“姐姐平时真是没白疼你。”

祈言侧过脸去，低着头，有些难过的说：“罗小末，对不起，看你受委屈我却没有一点办法。”

我抬头去看祈言忧伤的眼睛，满眼的伤心，这个小孩无论什么时候都那么关心我。

“还有你在我身边谁敢给我委屈啊?”我笑着安慰他。

他低头看我，眼里突然有了些雾气，我好怕他哭，我赶紧说：“好啦，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你再这样的话，我怕我会先哭的哦。”

上课铃敲响，我说：“你快去上课，我再去主任办公室和她好好解释，这事本来就不是我做的，我想好好和她说。”其实谁都知道主任会听的几率为零，可是不这么哄祈言，他是绝对不会走的。

祈言是个很听话的小孩，他乖乖的回“琉璃楼”去上课了。我朝反方向走，一直走到学校那棵梧桐树下，我站在树下许愿：“旦愿这一次主任能突然智商飙升不要诬赖我。”

我身后传来很大的笑声：“罗小末，你要不要这么天真啊?”

佐树一副欠人打的样子又出现了。他真是冤魂不散。

“我每次见到你都没有好事，你是我的衰神么?”

“每次对我都这么差啊?看你刚才哄你家那臭小子挺有招的嘛?”他停了笑，静静的看我。

“对啊，难道你不知道祈言是我爸为我领养的么?”我应他。

他整了整他的衣服走过来说：“罗小末，你的演技可不好，只有那个智商高情商低的小子才会被你骗。”

“我懒得理你。”说完我径直走掉。

佐树在我身后喊：“罗小末，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会帮你的。你等着……”

抬头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影站在“琉璃塔”的顶端，尖尖的塔楼印出她很模糊的身影。那么冷冽。

很奇怪的是苏家并没有追究这件事，还让学校平息了这场风波，但是学校一时流言四起，都说是我害得苏灵珊这样。信我的人都在猜测到底是谁害苏灵珊这样，我知道肇事者的真实目的绝对不是苏灵珊，他很清楚知道那天主任看到我拿了那把刀所以特意用我的刀作为工具，他已经安排了一切，就等着我落网。

而苏灵珊每天上学都是祈诺来接送，我对她很内疚，虽然不是我做的，但我相信肯定和我有关系，苏灵珊只不过是一个受害者而已。

琉璃塔七楼以下都是没有电梯的，我看祈诺每次要把苏灵珊抱到三楼，放在教室里，他有时候看到我，目光很淡薄，他也相信是我做的吧，在我那么愤怒的宣告要杀了苏江之后，他肯定和那些人一样都觉得是我做的吧。

所有同学议论纷纷说：“怎么和文班的勒祈言长得一样啊。”还有知道些事情的就会说：“他们是双胞胎，分别养在两户人家。”

这样的话题本来可以停止出现在艺安，可是这一来，大家又开始重复关注起来。

我和祈言说：“我好内疚，我想为她做些什么。”

祈言就在第二天的学校门口等着祈诺送苏灵珊来，然后接替了送苏灵珊进学校抱她上楼这项工作。

他抱苏灵珊经过我们教室门口的时候我看到苏灵珊那张微微颤抖又难掩盖高兴的脸，我对锦春说：“你肯定不知道，以前苏灵珊和夏朵雪抢祈言的时候有多疯狂，后来活生生被我们逼成了小白老鼠。”

锦春说：“你们以前的生活能拍电视剧了。”锦春羡慕的说。

可是，如果可以选择，我宁可像锦春这样，世界明亮，单纯清澈，永远没有世俗的烦恼。

锦春又说：“神仙姐姐，小优哥哥对你真好。他为你的内疚在弥补呢?”

我的祈言，他从和我一般高的小小样子长成了现在懂事的样子，他一下就看穿我的内疚，默默的帮我做了我想做的事。重要的是，他信任我，什么话都听我的。

可是我总让他长睫毛下的漂亮眼睛布满了忧伤，我对他真不好。

晚上回家，我想帮祈言切菜，我洗了黄瓜，放在菜板上，很努力的一刀一刀，可是只有一只手根本按不住，黄瓜滚来滚去，我气极了，对着它一阵狂切，祈言回来的时候，看到我凶神恶煞的面对一根黄瓜生气。

“你怎么这么没用，每次事情都是因你而起，可是为什么每次都是别人承担痛苦，你说说啊，你怎么这么没用。”

“罗小末，你对根黄瓜发什么脾气。”祈言说。

我看着祈言，放下菜刀，帮他整理他有些凌乱的头发，眼睛直直的看着他漂亮又精细的五官，这是多少人喜欢的样子呢，苏灵珊喜欢过，夏朵雪喜欢过，无数说不出名字的女生喜欢过。他出现在我12岁之后的生命里，成了一个无可替代的重要角色，我常常忽略他，常常看着他想念和他一样脸孔的祈诺，我对他从来都没有公平过。

我微微的闭了眼，靠在他的肩膀上，我说：“祈言，你以后，就做那个保护我的人吧。好不好?”

祈言的手放在我的头上，那么细那么细的温度，他说：“罗小末，你又怎么会知道，见到你的那个下午，你就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眼里带着笑，我喜欢你那个样子，恬静，乖巧。所以我才恳求祈诺让我来，那是我第一次求他，他想了很久才答应了我，我想，祈诺是舍不得你的，我看到他把送你的萤火虫养在瓶子里，他每天抓一只，直到你带我走的那天晚上，他就把它们都放了，然后他坐在凳子上，给你写信。”

他说：“罗小末，我喜欢叫你罗小末，这样才能和祈诺称呼你的方式区分开，罗小末，我想给你幸福和温暖，可是我不希望是因为你对祈诺失望和对我的愧疚才选择的我。”

祈言松了松手，地上一截一截的黄瓜滚到我的脚边，空气是清香的味道。

原来当年不是祈诺先放弃的，而是祈言要求的。

如果时光倒回去，祈言没有要求要调换，祈诺，你还有没有可能选择放弃我呢。

而你是否，还记得，那些微弱的，能照到人心里去的，萤火虫的光?

又一个新年要到了，我在许新年愿望的时候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祈言在门口放了长长的鞭炮，又拿了他好久不玩的骰子在摇大小。

三年前他问我：“大，还是小?”

三年前他问我：“那么，我们呢?”

所有的决定都太困难，我们都走到不能分开却必须分开的交叉路口。



未见萤火虫(九) 琉璃塔顶的告别礼

冬天过去之后，我们很平静的过了半年，鸽子安静的每天来窗台吃小米，吊兰还是青翠的立在我的窗前，祈言给我换了明黄色的窗帘，是那种很细腻的黄，交错的纹路，说不出的美好。我去“安倚居”的次数越来越少，可对草药的认识却逐渐多了起来，我渐渐让自己去遗忘一个叫勒祈诺的人，可是在草药的牵引下却不能忘却。

我一定是中了祈诺的毒，还是慢性的，中很久很久都不会好起来，偶尔毒发的时候痛一下，有时候微微，有时候深深。

我还是很介怀他帮苏江的事，虽然我冷静了之后真的觉得我即使出去找他对质也不可能有任何结果，可是我还是介意，我介意他成了苏家的人，我更介意的是，我和他再也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夏朵雪寄卡片给我的时候已经是暑假，她说：“小末，我好想你啊，你可以上网吗?我可以和你视频。”

电脑对我来说根本就是个奢侈的东西，我怎么可能买呢，在我有一万个惆怅的时候，展凯扬“夏中送冰”送了一台电脑来，是他之前用淘汰的，虽然是旧电脑，但保存的很新，也不是用了很久，上网聊MSN还是很凑合的。

我赶紧申请MSN，加了夏朵雪，锦春，展凯扬都挤在我旁边看着。

锦春说：“我要看看她有没有照片上漂亮。”

展凯扬说：“保证比照片上漂亮。”

锦春一脸不服气：“肯定没我漂亮。”

展凯扬气她：“就是比你漂亮。”

但是夏朵雪那没动静，祈言特不屑的给我们一句话：“她那和我们12小时时差，我们中午12点，她半夜12点，估计睡了。”

我们这一群对地理知识白痴的小孩只好有点郁闷的关了电脑。

祈言看着夏朵雪的信，他半天都没有说话，我看得出他也有很多的愧疚对夏朵雪，他辜负了苏灵珊，辜负了夏朵雪这两个对她全心全意的女生，他会不会感到遗憾呢?

可是我看得出来，最惆怅的是展凯扬，他坐在我房间对着窗户一言不发，锦春去找他说话，他也没心情，他很少没心情和锦春斗嘴。锦春应该知道夏朵雪在展凯扬心里有多重的地位了，她的小脸也一垮，不太高兴的干坐着。

我不知道这一群智商奇高的小孩为什么都有这样惆怅的表情，她们比起我要拼命读书也只能考年级100名简直幸福多了。

实在坐得无聊了，锦春提议：“仙女姐姐，要不我们今年给祈言哥哥过一个特别的生日吧?”

8月27日，我是怎么也不会忘记的日子。

往常祈言的生日多数是买个蛋糕吃个饭就了结了，他朋友不多，以前就车队那些，后来不玩车了，就剩下展凯扬这个玩的熟的，他们在夏朵雪出国后渐渐成了很好的朋友，所以每次他生日或者我生日，都只是把他们几个找到家里来吃个饭就算庆祝。

“怎么个特别法?”我问。

“就是每个人送个特别的礼物。”

我看看祈言，我知道他准要说无聊，我立刻抢在他前面说：“锦春这个提议很好，就这么决定。”

暑假里，我一直在药铺里工作，顾叔叔按月给我钱，和普通的伙计一个价格。祈言也找了份工作，说是在一个娱乐场所表演魔术，那是他在文艺课选修的项目，由于“文”班的学生资质过人，通常我们现在所学的知识他们很早就会，因此时间所剩很多，学校就给他们开了很多艺术班，他们可以选择上。祈言选择的两个业余班是魔术和雕刻。他是有才华和才智的，只是以前，他都不显露出来吧。

祈言在我心里，更像一个亲人，是家里的一分子，不可或缺的一分子，如他所说，在这之前是我在照顾他，而在这之后，一直都是他在照顾我们。

晚上，我总是自己走长长的夜路回家。我不是不坐车省钱，是故意走夜路，晚上的街道可以让我很舒心，我可以边走边思考很多事情。

我想过树水镇，不知道镇长大叔怎么样了，也不知那间开在青糖街的医馆还在不在，更不知道那里是不是还电压不稳，萤火虫是否还会在每个夏天像天上的小星星一样跑出来飞在镇子的每一个地方，飞在那棵许愿一直很灵的树下。

它们都见证过我12岁最单纯的时光，那时候我刚喜欢一个人，才知道什么叫跟随和从容，可是现在，他们都还好吗?他们有没有改变呢，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其实，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曾经偷偷去过祈诺的生日会，是初三那个拍上电视台的生日会，我找曾经采访过我的记者张宁让他帮我弄到的邀请卡。我偷偷的钻进豪华的会场，躲在角落里看祈诺和苏灵珊两个穿着华丽的人物在众多灯光中闪耀着，他们互望的目光灼伤了我的眼，我偷偷的喝了一杯蓝色的鸡尾酒，偷偷的在角落里抹眼泪对着远处的祈诺说：“生日快乐。”我从来没有和他过过一个生日，我只当这个生日过完，就算一个结束。

那天我哭得很厉害，边哭边沿着街走回家，我回家给祈言过生日的时候已经是九点，所有人都坐着看菜凉了等我，所有人都责备我，只有祈言没有，他把菜又热了一遍，然后开始切蛋糕给我吃。

我对着蛋糕哭得很厉害，边哭边吃蛋糕，祈言只是在旁边给我擦鼻涕眼泪，我不知道我可以对谁说我对祈诺的想念和心痛，他就在我眼前，却不会再属于我，他就在我眼前，我却只能转身走过。

我流鼻涕的样子肯定很难看，展凯扬飞一般的逃回家，爸爸默默收拾桌子上的碗筷，我和祈言拼命说“对不起”。

他只是摇头说：“哭吧，哭出来会好一点。”

我是一个扫兴的人，我让祈言那个生日过得一点也不好。

所以这次祈言的生日，我要给他买一个很好的礼物送给他，我要陪着他，让他开心。

八月中旬，我领了工资，里面是八百块钱。很重很重的在我的小包包里放着。我可以拿这个钱买好多东西，可以换桌子，可以吃好吃的，总之想干什么都可以。

那天提早下班，大概八点钟的样子。我在一个模型门口看到一个模型，是祈言那天无意间放在桌子上的杂志上印的，我看得出祈言很喜欢，因为那一页他看了好长时间。我准备进去买下来，后来一想，或许还有更合适的，所以又离开了。

走到半路的时候，突然有几个飞车党冲过来，一下就抢走了我的小包包，飞车党好多人，好多车，我追他们的时候看到了一辆车后有一个熟悉的背影，她戴着头盔转过头，露出尖尖的下巴和薄薄的唇，她扬嘴微笑的样子很恐怖。

——是宁诗诗。除了她，没有人再有那样的笑容。她抢走了我一个月的心血，里面还有锦春爸爸给我多加的200块。

我气急了，我气得一口火就上头顶了，我用了最快的速度奔跑到“草莽街”46号的那间赌场，我冲里面喊：“佐树，你给我死出来。”

我根本不管那个地方有多乱多嘈杂多危险，狗急了还跳墙何况我是个被人抢钱的穷人。我没办法，只能找佐树，我不知道宁诗诗的家在哪里，我只能先找佐树。找佐树的方法除了来草莽街就没有其他，我顾不得这里是什么龙潭虎穴，我只有一个念头，我的800块，谁也不能抢走我的800块!我觉得我那时候的样子一定像个800年没见过钱的人。我终于明白人穷了之后对钱有多大的爆发力。简直可以为钱生为钱死。

佐树在别人准备揍我之前出现了，他上来就拉开要揍我人，把我带到外面，他手下的兄弟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佐树又穿了紫色的衣服，流里流气的小少爷坏模样一览无疑。

可是他嬉皮笑脸的对我说：“罗小末，你是不是知道我毕业了，舍不得我啊?”

我呸，我压根忘记他已经毕业这事情。我要感谢艺安让他顺利毕业，感谢上帝的宽容。

我不想和他斗嘴，我问：“你能找到宁诗诗吗?”

“你找她干嘛?”

“还钱!还我的血汗钱!”我咆哮。

“她什么时候和你借钱了?”佐树很奇怪。

“她不是借的，她是抢的!!是抢的，就在刚才!!”我语气很重，我要让他意识到那800块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的意义。

佐树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是她?”

“哼，她那个身材，她那个笑容，她每次害完我之后都是那个样子，我记的一清二楚，以前的事我可以不和她计较，但这800块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她如果不还给我，我就……我就……”

“你就怎么样?”佐树又坏坏的笑了。

“我……我就……报警。”我终于想到我们可爱的警察叔叔。

“你傻啊……你有证据吗?人证，物证你都没有，就凭你片面之词谁会相信你啊?警察只会按法律办事。”

我郁闷了，脸皱起来，眼泪都要飙出来了：“那怎么办?”

“我好久没见她，只听说她跟一个最近兴起的小老大好上了，要不，我帮你找她拿?”

“你说的，不许骗我。”我这才稍微放心了点。

他帮我擦眼角的眼泪，手指有点冰凉的在我脸上蔓延，他说：“罗小末你真是个小傻瓜，我怎么会骗你。”

他手上的手链就在我的眼前晃动，上面还有我妈妈送我的那条，它们那么结实的饶在一起，被他天天挂着，我看了看佐树，他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呢，最初认识他的时候他要砍我手，他还残忍的害死了夏朵雪的猫，可是他为什么在后来面对我时水汪汪的得像能捏出水来呢。

展凯扬佐树和我表白闹得人尽皆知的时候说：“佐树一定是暂时性审美偏差，要不然谁会放着宁诗诗那么妖娆水灵的女生不要要你这么个瘦不拉几没胸没屁股的小豆芽啊。”

我为这个爆打了展凯扬一顿，祈言骂我引狼入室，一整星期没理我。

我是不想理佐树的，可是我那800块钱，我不找他，我找谁问去?他们只看到我和佐树来往，可是他们没能理解我作为一个落魄富家女被人抢钱后的急迫。他们怎么能理解我那天丢了800块钱是多么的焦虑和难过。

钱是佐树帮我要来给我的，在祈言生日的前一天，我拿到钱的时候眼泪又再一次要飙出来了，我激动的握着佐树递钱过来的手，仿佛那也是金灿灿的银子。

“感谢你，非常感谢。”我拿着我的800块。它是多么动人的纸张啊。我对眼前这个曾经我视为仇人的佐树稍微升级了点好感。

佐树笑眯眯的走到我面前说：“你要怎么感谢我啊?”

我转了转眼珠想了想说：“走，带你去吃烧烤。”

到了吃烧烤的地，佐树一脸不乐意的看我，指了指那个被碳烧得黑不拉饥的铁架子郁闷的冲我说：“你不是打算让我吃这个烧烤吧?”

我特天真的点头：“对啊，你以为类?”接着我立刻又说：“千万不要客气，都算我的。要吃什么都可以。”

佐树说：“那我可不可以吃你?”

小坏蛋生气了，我看出来了，他生气了，他很嫌弃的站在一旁都不动手，我烤了十串，有牛肉，有翅膀，还有玉米，我分了五串给他。他和我在街上边走边吃。事实上只有我吃，他没吃。

我说：“你是不是出来混的啊?这么挑剔!”我咬一口牛肉串：“可好吃了，你试试啊。”

他说：“那我要吃你那串。”他耍无赖。

我看在他帮我要回800块钱的份上，把我手里没吃完的都给他了。他刚把肉串接过去，我就撒腿跑到模型的店里，我指着那架有点蓝色的模型很气派的喊：“小姐，就是那架，给我包起来。”

“你喜欢玩模型?”佐树问我。

“不是，是买给祈言的，他明天生日。”

“你对那小子真好。”佐树的口气很怪。

结帐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个模型可真贵，居然要500块。难怪祈言要看那么长时间了。

不过我一狠心，还是付出去了。祈言看到这个模型，一定会很高兴吧，他那双忧伤的眼睛里会不会就多些快乐呢。

我很开心的拎着模型坐在佐树的车后面回家，车在快到家的时候，我看到爸爸一脸着急的从家里奔出来在路边拦车，我让佐树放我下来，跑上去问爸爸：“怎么了?”

“我刚刚接到医院的电话，说祈言在工地干活从楼上摔了现在在市医院。”

我脑子一片空白，祈言怎么会去工地上?他不是在娱乐场所表演魔术吗?

“上车。我这车挤挤能坐两个人。”佐树说。

爸爸也顾不上问他是谁，我们两就挤上了佐树的机车去往市医院，一路上，我想起祈言那张调皮的又渐渐懂事的脸，在心里默默的说，祈言，你千万不能有事，千万不能啊。

车子一停，我立刻冲进去，展凯扬已经在病房外面等着我们。

“什么情况?”爸爸问。

医生从急救室出来：“谁是这孩子的家属?”

“我是他爸爸。”爸爸说。

“他摔伤了，两跟肋骨断了。还好不是很严重，已经固定住了，你们家长也真是的，那么小的孩子怎么能让他去工地上干活呢?”医生责备的话让我和爸爸两个人心里很难受。

我们不知道祈言去工地打工的事。

“我明明记得他告诉我们他在娱乐场所里做魔术表演啊。”

“他是骗你们的，他那两下魔术能骗谁啊，没应招上，所以就去工地上了。只是没告诉你们。”展凯扬在旁边说。

我看到祈言从急救室里推出来，脸色像纸一样白，他睁着虚弱的眼睛看着我，就像被佐树揍的那个晚上的眼神，那么无力却又不想让我难过的假装坚强。

我站在那里，眼泪就掉下来。

“你这个小孩……”我再也说不出话，眼泪一个劲的掉。

“罗小末，你哭的……样子很难看，你别哭了……”他像第一次在竹林里被蛇咬的时候那样，明明已经说不出话，却还想逗我开心。

可是会开口说话的罗小末却不能像平日一样冲上去揍他，谴责他怎么能用“难看”这个词来形容我这个神仙姐姐。

因为他现在，是那么脆弱，像浮草一样，怕有急流轻轻一冲，就没了。

我握着他的手说：“祈言，对不起，我每次都把你害得这么糟糕。”

爸爸在一旁也悄悄的抹眼泪：“祈言，都怪叔叔，怎么你去工地上我都不知道呢?

“我劝过他，他不听，还不让我告诉你们。”展凯扬一定是怕我揍他，那么着急的解释。

祈言被转入普通病房，我哭得脸都滚烫滚烫的，出门洗脸的时候，看到佐树还坐在外面，他一直没走。

“你真是个又坚强又多愁善感的人。”佐树说。

“你还是个又古怪又神经的人呢。”我反驳他。

展凯扬奇怪的看着我们两个人，佐树有些邪气的眼神丝丝漫漫的穿越在我身上，让我很不自在。

“你快走吧。”我催他。催完他之后，也不管他走不走，我就自己走进女厕所，去洗我那张哭得像小白兔一样的脸了。

镜子里的罗小末还是一样的瘦，黄。黑直的长发，穿黄色宽大的T恤，很少穿少女装。越来越像个市侩的小市民，我真的搞不懂，为什么我总是不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为什么总是有那么多人因为我而受到伤害。

那个夏天，我怎么样都不会忘记祈言那张脆弱的脸，仿佛一下子，就挤在我记忆的某个狭长的通道里，毅力不倒的为我挡着前面猛烈的阳光，我不能再把他当成一个孩子看待。他确确实实在时间的流逝中成长起来。

祈言的16岁生日是在病房过的，我找田阿姨来家里帮忙做了几个菜，还炖了补身体的汤，我买了一个很大的黑森林蛋糕，有很浓重的巧克力味。

当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苏灵珊和祈诺出现了。成为了我们众人的焦点。

他们两一看就是刚从隆重的场合回来，穿的戴的都是非常华丽。

苏灵珊说：“祈言，我和祈诺来陪你过生日。”

爸爸说：“来者都是客，何况今天是你们两个人的生日。”

祈言清澈的眼睛看了看我，我没有任何表示，他们就进来了。

苏灵珊从袋子里拿了一个盒子出来——是那个我花500块买的模型。

“我有一次看到你在橱窗里看这个模型，我想你是喜欢的吧，所以我把它买了送给你。生日快乐。”

苏灵珊还是那么关心祈言，就像这么多年，我最惦记的还是祈诺一样。我悄悄的把我的模型塞到床底下。

锦春带来一只兔子送给祈言，黑色的，机灵活泼。好象祈言曾经送给我的那只，只是它丢失在树林里了。

展凯扬送来的是他画的一幅鱼跳龙门的画山水画，画工虽然稚嫩，但能看得出很细心。

他们都很好奇我会送什么。

我假装轻松的说：“我没买，锦春不是说要特别的礼物嘛。这些东西都不特别的。”

“那也不见你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啊，别没买还找借口?”展凯扬说。

“谁说我没有特别的东西?”我灵机一动，走到祈言面前，坐在他对面。在大家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在祈言的右脸上亲了一下。

灯光明亮，这个动作实在太耀眼了，爸爸和田阿姨这两位大人都张大了嘴，更别说在我眼前眼珠瞪得快要掉下来的祈言。

我摸摸他被我亲过的右脸说：“够不够特别啊。16岁，算是小成年了。这么有代表性的吻是不是很厉害?”

我看到祈诺的眼里闪过了一丝暗淡，只是一点点，就被我看到了。

时光一点一点的流走，大家的眼神都跟着我转，好久之后，展凯扬说了一句：“罗小末，你赢了。你赢了我们所有人。”

锦春眨着灵动的眼睛一脸佩服的说：“仙女姐姐，不愧是我的仙女姐姐。”

我横扫了大家一眼，多数还是佩服的目光。我壮了壮胆指了指蛋糕说：“那……切蛋糕吧，我饿了。”

切蛋糕的时候我看了看祈言，他的小脸通红通红的，切蛋糕的手还发抖，连看我都不敢，平时里那种调皮捣蛋的样子全都不见了。爸爸和罗阿姨眼里都笑得贼兮兮的，他们一早就巴不得祈言和我好，这回看我主动出击了，都乐死了。

原来天下间是有巴不得自己女儿恋爱的爹，爸爸后来解释说：“如果你选择祈言，那么对你来说，就不会一直有那么大的压力了。”

我和爸爸坚定的说：“我肯定要选择祈言，我是绝对不会选择祈诺那个我仇人家的孩子。”

祈诺成了我仇人的孩子，所以我绝对不能选择他，我把那个没送给祈言却花掉我500块的模型挂在学校的论坛上卖，很快，有个很肥的胖子来买走了。不多不少，500刚好。他拿过去的时候满脸的肥肉弄得我都饿了，不过这样便宜的买卖还真值得，我把那么多钱安稳的放入自己的包包里。

高二，就这样开始了。

祈言的身体没好，请了近一个月的假呆在医院里，我把以前赚来的钱和暑假赚来的钱全给他当住院费了，我交住院费的时候我和自己说：“哎，我想买的空调买不了了，真郁闷啊。”祈言正好被护士推着出门，估计听到了我的话，他就坐在我腰的位置抬着他漂亮的小脸仰望我，一脸辛酸难过，我一交完钱看到他的模样险些吓晕倒。

他的眼睛像铁线一样饶住我的手，脖子，即使不说话，都让你被他死死的勒住，勒紧。

他把他打工的500块也塞给我，小样特可怜。我把钱放在口袋里，当时没有还给他，因为我知道以他的脾气我若现在给他他肯定不要，我让护士忙别的事，自己推他回病房。

我扶他躺下了之后我又把钱放在他的枕头下，我坐在一旁看着他平静的睡脸静静的想，我和祈言的关系是不是又进了一步，我们关系总是很微妙，说不清楚，比恋人少，比亲人近，很依靠对方，却总也靠不近似的。

锦春问我亲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我说：“有点不好意思，有点慌张。可是还是觉得挺有趣的。”

锦春说：“神仙姐姐，你一定是仙女下凡，都亲了别人还能若无其事的当没发生过。”

我无理的解释为：“青春期的小疯狂，是不需要理由的。”

可是后来在琉璃塔顶，当佐树要俯下身来亲我的时候，我居然有一种非常害怕害怕到要死掉的感觉，我不是害怕他亲我，我害怕的是如果祈言知道他亲了我，他一定会砍下佐树的嘴或者刮破我的脸，他的仇恨会比任何人都猛烈都厉害，我知道他一定会那样做。

其实佐树从这一年里我的观察中发现他还不算一个烂人，至少在夏朵雪走后，他没有再找我麻烦，也帮过我一些小忙，虽然其间因为他我惹上的麻烦也不小，但怎么说，他对我，至少不坏。

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吧。这是名言，我时刻记着。

我看见那个曾经一直追着他的宁诗诗真的就没有像以前那样纠缠他了，她有了新男朋友，是隔壁三流大学的混混，听说也是某个恶势力的小头头，那男的每天开跑车来接她放学，她头都不甩的就离开了。

样子挺神气的。

她之前多方害我，害我差点被学校记过开除，害我弄丢了我的800块钱。可是她最后良心发现的把钱还给我了。我也不应该再记恨着她。

我记恨的人只有苏江，其他人和他的恨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而那个讨厌鬼佐树，上了景安的“瑞光音乐学院”学习作曲。一看就是家里给花钱买的，他成绩烂得一塌糊涂，每次都考年级倒数，吉他弹得也很低水平，只是勉强唱歌还凑合。整天打着艺术家的旗号做他的黑帮小少爷，我真不明白他爸爸，一个小混混，给他弄得那么有艺术气息干什么。

佐树常常翘课，三五不时的跑到我们学校来找我，学校保卫估计没人打得过他，都让他进去，他喜欢拉我上“琉璃塔”的塔顶，他问：“你知道琉璃塔的传说吗?

我摇头。

“琉璃塔是按大小一层一层叠上来的，可是却没有塔尖的，传说只有非常相爱的恋人可以看得到那一节多出来塔尖。”他和我说这个传说的时候，眼睛里闪着灼灼的光，很热烈。

“你什么时候变得相信这样的传说了?不是你风格啊?”我说。

他突然转过头来，侧脸印在琉璃塔璀璨的光辉中安静美好，眼里是一把温柔的光，湖光山色般写意，他说：“那个早上我看到自己枕在你的腿上，你的左手握着我的右手，你裤子上发出我眼泪的味道，我就开始相信自己原来还可以喜欢一个人，相信自己，还有一个想要保护的人。”

我傻愣愣的说：“是你傻还是我傻，为什么这么动人的玩笑我却找不到笑点呢?”我显得很不知所措。

佐树站起来又坏坏的笑了，用力的敲我的脑袋：“或许，我们俩都是傻瓜。”

我离开琉璃塔顶之后，站在楼下去仰望上面，还是看到一抹孤独的背影，那是宁诗诗的，开在沼泽地一样的身影。孤独中带着黑暗，迎着琉璃塔最凛冽的光和风，直直的吹开。

高二的青年节，学校为高二的学生举办了了一次很隆重的联谊晚会，祝福大家默默进入18岁的成年。全市三所重点高中的高二学生在一起活动，老师还特意说，晚会的时候可以跳市委新颁布的学生交谊舞，以便同学们更好的结交新的朋友。

“这还真是一个明目张胆的找对象晚会。”我研着墨坐在锦春房间里，很无趣的说。

突然挂在锦春电脑上的MSN响了起来，好难得好难得遇到的夏朵雪美女，正穿小吊带出现在电脑上。

她变成熟了，很有女人味，她冲我们招手说：“小末，我好想你啊。”

“我都听你信中说了八百遍了，好难得才等到你来啊。”我抱怨。

她在电脑那头接过一个男生递给她的牛奶，那男生对她好象很好，她对她说“thank you”说完之后，她喝着牛奶和我说：“没办法，我这的网络很不稳定，一会好一会不好，说不定一会我们说着说着就突然卡掉了。”

“怎么样?英文说的不错了吧?”

“还可以，不如美国人说得好。”她还谦虚上了。

“祈言和凯扬呢?”她问。

“不知道，我现在在锦春家，他们还没有来。”

我拉锦春过来：“锦春，叫朵雪姐姐。”

锦春有些不情愿的说：“你好。”

夏朵雪凑近视频看锦春，笑得很花的样子说：“这个小姑娘蛮可爱的，展凯扬肯定喜欢。”

“他还在等你，怎么会喜欢我。”锦春有些生气的说。

“看吧，吃醋了是不是?我走了这两年，展凯扬也挺有福气的嘛。找了这么个可爱的小姑娘。”

“给你牛奶的那个男的是谁?”锦春也发现了。

夏朵雪又笑得很灿烂的说：“他啊，是我现在的男朋友，韩国人，中文会一点点。”

我和锦春被她这段话雷了一下，夏朵雪怎么找了个韩国人，我还想说什么，视频就断了，她的网络真不稳定，怎么说也隔着半个地球。

我和锦春关了电脑一转头，展凯扬就站在门前，脸上表情很挫败，我想他之前可能还想等夏朵雪回来，现在发现全是徒劳，人家在美国都找了新的男朋友，还是个韩国人，都说韩国出帅哥啊，先不说整不整容，这个观点先入为主的占据了我们的脑袋，况且我刚才从视频中看到那个男的，确实是很帅。

这回展凯扬该彻底死心了吧。

锦春说：“小鸡脚，你千万别伤心啊，失恋不算什么。”

展凯扬给锦春一个小白眼说：“粉红猫，我什么时候失恋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失恋了。”

我和锦春对望了一下，潜台词是：我们四只眼睛都看到你落墨的样子，你还狡辩什么啊?

但是我和锦春都是很“知书达理”的人，不会戳穿他的烦躁。我找了一个很轻松的话题来打乱他的思绪：“这次联谊会你参不参加?”

“为什么不参加，我要多认识几个美女。”

“我也要参加，我要多认识几个帅哥。”锦春大声的宣布。

我拍拍锦春的头：“小锦春，终于长大了。”我说锦春长大的原因是锦春终于知道为她的爱情去努力去争取了。好不容易。

我应不应该去呢，16岁的成年礼，圣诞节的联谊会，这一次，我会不会再遇到祈诺。

那个在萤火虫的榕树下看着我许愿的勒祈诺。

那个成为了我仇人养子的勒祈诺。

那个我曾经以为会带我走过千山万水的勒祈诺。

圣诞节的联谊会场地设在艺安中学。毕竟三所重点里没有一所能有艺安这样华丽的布景来适合这个晚会的旖旎浪漫。在琉璃塔的顶楼，金色琉璃宴会厅里，四面透明的水月琉璃墙，挂在墙上蚕丝般的细腻绒毛，缀了透明颗粒的奥地利水晶，置身在这样一个可以容纳千人的大厅里，仿佛你就是公主，在等一个王子。

这个金色琉璃宴会厅很少能来，一般要举办很隆重的舞会才会开设。这样的活动，学校一年只给高二的学生开设一次，代表他们将要成年了。

祈言的身体虽然好了，但落了一个很不好的后遗症，不能站很长时间，否则会酸疼得厉害。所以他就选择不来了。

我那天也只是很随意的穿了一件海军蓝挂脖收腰质连衣裙，戴了一个藕色的白玉手镯，头发只是洗净了搭在肩膀，箍了亮光琉璃发箍，穿一双银白色船形尖头小皮鞋出了门。

一进琉璃大厅，被里面的灯光闪得睁不开眼，里面的人穿得各种漂亮的衣服，很有秩序的跳舞，聊天，交换礼物。

我安静的坐在角落里看大厅里的人，灯光交错，目光交叠。我搜索到祈诺，他坐在离我很远的一个角落，银白色小西装，妥帖的在他身上，和苏灵珊面对面，苏灵珊是蕾丝钩花嫩黄色洋装，有男生来约苏灵珊跳舞，苏灵珊也就去了，祈诺就一个人坐着，好象在想心事。

锦春穿得还是那么机灵可爱，桃心钻石蕾丝滚边的玫红裙子，手上挂满了白色透明珠串，有好多人请锦春跳舞，锦春看一眼和别人聊得火热的展凯扬，就上去跳了。展凯扬看到锦春和别人跳舞，混乱得连舞步都跳错了。我在远处看得一阵好笑。

原来欣赏别人的爱情也是件很有趣的事，明明两个相互喜欢的人，却就是不道破。整天吵来吵去，为一个远在美国的夏朵雪僵持着。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大概是这个意思。

我看完好戏之后，就想退场了，毕竟我的手还是还不方便跳舞，也不方便递给别人放在手中的，我更不可能幻想祈诺会走向我。我正这么想的时候，却有一只手伸到我的面前。

“同学，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约你跳支舞。”我一听这声音不用抬头就知道是佐树。他穿紫色风衣，暗黄色亚麻裤子。笑容里有不易察觉的计谋。

“佐树，你别闹了。”不知道佐树怎么混进我们学校来的。反正就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他突然靠在我的耳边说：“我们上塔顶去，带你玩个很好玩的游戏。”他把我拉出大厅，我跟着他走上那个有琉璃灯光的塔顶。

刚走到楼顶，有两个人突然窜出来，一把抓住我，把绳子绑在我的手上。

“你又搞什么啊?”我惊恐的冲他喊。难道他终于想到我对他态度恶劣还经常忽视他的存在于是想把我弄死在顶楼成为悬案?

过了一会，我看到有两个人把苏灵珊也带到顶楼，同样拿绳子绑着她。

“你到底要做什么，你拉苏灵珊干嘛?”

最恐怖的是，他用绳子把我和苏灵珊绑在顶楼边缘的两端，两边长短一样，中间有个柱子做依撑，楼底还有人拉着绳子固定住我们，那个绑法设计的是：当下面拉着绳子固定住我们的人一松手，要么一个人被拉上来，要么两个人都掉下去。我和苏灵珊都惊恐的听着耳边呼呼的风声。那阵离死亡那么近的风声。

在我还没搞懂他做什么的时候，祈诺上来了，佐树嘴角边散发一种很恶作剧的笑容：“主角登场，你现在有一分钟选择，两个人你只能救一个，一分钟后你如果不选择，我就把两个都拉下去。这个游戏真有意思。肯定能成为明天新闻报纸的头条。”

他疯了，我断定佐树因爱不成而疯了。

“快把我松开，别闹了。会死人的。”我冲佐树喊。

佐树走的时候给我一个飞吻：“我亲爱的女孩，祝你好运。”

整个顶楼，只剩祈诺我和苏灵珊，苏灵珊已经吓得哭了起来，下面的绳子只要一拉，我和苏灵珊真的会死的，我怎么能忘了佐树之前的种种劣迹呢，我太疏忽了。

祈诺盯着我们，盯着我们一直看，一直看，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走，楼下的琉璃大厅里是喧闹的音乐，玻璃是磨沙的，根本不会有人看到我们。

祈诺会选谁呢。风刺耳的震动我的耳膜，水晶花园里的花香也飘到了我的鼻子里，我好象闻到祈诺好久都不曾有的草药和薄荷的味道。

祈诺的眼睛在琉璃塔的夜晚灼灼闪亮，他沉静的看我，看苏灵珊，我听到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说：“小末，对不起。”

他走到了苏灵珊那边，楼下的人很快松了手，我看到我自己的身体慢慢的顺着这座尖尖的由小变大的光滑琉璃塔一点一点的滑下去，很快很快的，坠落，坠落……

如果说在这之前我还对他存有一点点的幻想，那么在这一刻，我对他的幻想彻底被打败了。在心里，一瞬间，溃不成军。眼前是琉璃塔顶闪耀的五彩光芒，塔顶有我12岁以后最喜欢的男生，我为他付出了我整个真心和无数等待，我在无数个夜晚想起他的名字都会难过的流下眼泪。

可是现在，他选择了苏灵珊，选择了丢弃我，我绝望的闭上眼睛，让自己迅速的掉了下去……

16岁的成年礼，原来是我和祈诺的告别礼。

在这个快要濒临夏天的夜晚，我海蓝色的长裙，在这片金色琉璃塔下，真的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未见萤火虫(十) 燃烧的萤光满天

萤火一样的的灯，有人提着灯笼站在榕树下，身影挺拔，他身上全是萤火虫的光，一下一下的照亮了整个夜晚，我从高高的树下掉下来，我以为他会接住我，可是接住我的除了黑暗和泥土，再无其它。

我绝望的闭着眼，绝望的看到天微微的亮起来。

从那个琉璃塔惊恐的一晚之后，我的梦又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不再梦见妈妈，我只梦见自己从很高的树下摔下来，祈诺看着我，却漠然的将灯笼熄灭，然后走开了。

你们不要惊讶，我并没有死，这不过是佐树开的一个玩笑，一个史上让我觉得最恐怖最绝望的玩笑。

那个夜晚，我滑落的时候，掉在一个非常厚非常大的海绵上，就是警察每次在有人跳楼都会摆在下面的那种。佐树一把抱着我说：“罗小末，我现在正式宣布你成为我的妞。为了你的勇敢。”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绝望过度，我看着他花了这么多功夫找了这么多手下和我开的这一个巨大的险些丧命的玩笑，我用我好久都不使用的肉球右手，狠狠的打在他的脸上。

“你去死吧!”我挥出了我16年以来最厉害的一拳，凝聚了我整个高空坠落的恐惧和对这个恐怖游戏的愤怒。

佐树是个玩命之徒，我断定他有心理变态，我如果真死了，第一个就是找他报仇。

他还好意思很委屈的说：“我这是在帮你啊，你干嘛打我?这个游戏我想了好长时间，怎么样?又刺激，又能看出人心。我聪明吧?”

我想他的脑袋一定是被某种化学药物浸泡过所以才会变异得这么离谱，我整理了衣服，很从容的站在楼梯口看祈诺和苏灵珊从电梯里出来。

“你是人是鬼?”苏灵珊吓得钻进祈诺的怀里。

我站到祈诺眼前，他没有惊讶我居然没死，他够镇定，他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我的心凉到极点。

我用了我从未有过的冷静，在琉璃塔下看他，我说：“勒祈诺，从此以后，你我是路人。”

那天我不知道我是怎样回的家，佐树那个死变态一直跟在我后面跟我到家楼下，祈言给我开门之后我去冰箱拿了三瓶水，一口气全喝完，那些水在我的肚子里滚来滚去，它们在帮我清洗我体内那些愤怒的绝望的，无法排遣的气。

我终于安静坐下来，抱着祈言的胳膊大声的哭，撕心裂肺的厉害，一点都不亚于宁诗诗那个清晨的哭声。

至此之后，我要放下祈诺，那个侵占了我生命快要六年光阴的人，让他和夜晚逝去的风声一样慢慢的消失吧。

高三开始，我专心致志的学习，不去安倚居，不去药铺，每天吃很多饭，喝很多水，趴在客厅的大桌子上写作业，有不懂的题目就请教祈言。我剪了一个超级短的头发，整天牛仔裤棉布上衣，像个发育不良的小男生。生活得很有规律。

佐树来过好几次学校找我，还在我生日的时候录了很恶心的告白视频播在学校的电视上，祈言很生气，找佐树打架。在佐树的“瑞光音乐学院”最负盛名的“春晖早坪”上，“当”的一下就朝他踢过去，据佐树回忆，当时他正在弹一首他第一次创作的歌曲，突然有人在他背后给他来了一脚，他按在弦上的手连同吉他一起被挤到好远的地方，样子相当狼狈。

佐树说：“重点不是他踢我我才反击，重点是他破坏了我良好的形象，你想啊，我佐树是一个多追求完美的角色，当我好不容易在美女当道的春晖草坪上想一展我的才华的时候，就被人揣了个狗啃泥，多少人在嘲笑我?我什么时候这么糗过!”

所以，佐树毫不客气的把祈言揍了一顿。

他说：“夏朵雪离开的这三年，我勤练武学，正好来了个做测试的，虽然和你有点什么关系，哼，我就讨厌他和你有不清不白的关系，我就揍他了。”

我赶到的时候，祈言鼻青脸肿，站也站不起来，他上次肋骨断了一直没根治，这次一打肯定又很严重了，要说我之前还对佐树有点好感，而之后这一场架，我彻底把他拉入黑名单。

我说：“佐树，如果你以后再敢动祈言一根毫毛，我一定会放把火烧了你的赌场。”

佐树说：“为什么罗小末?我为你做那么多，你竟然都无动于衷呢?既然你最爱的那个都不爱你了，你为什么就不能选择我呢?”他的眼神很挫败，他肯定没想过他的人生会在一个残废的女生这里败下阵来。

我告诉他：“我喜欢的是那个陪我在琉璃塔顶和我看琉璃风光的朋友，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扶祈言走的时候，看到佐树呆呆的站在原地，很萧索的站着，动也不动。我终于把话和他说清楚，这让我觉得心情稍微的好了一些。

他沉寂了一段时间后，又不屈不挠的出现了，他给我找了很多高考的资料，目光平淡，恢复了之前那个冷酷的黑帮大少，他说：“罗小末，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们还是朋友。”

我和夏朵雪再一次视频的时候，她听到佐树追我的消息，非常惊讶的把牛奶喷到了摄像头上，我眼前的视频瞬间模糊，她的韩国帅哥男朋友很好心的帮他擦视频，露出一张好漂亮的脸，细长的眼睛，却很动情的样子。

“罗小末啊罗小末，真有你的，佐树那么恶的人你都收服了，难怪最近听我爸说他们家都不抢我们的地盘了，还想收山不干了，原来是因为你啊。爱情是何物，一物降一物。”

夏朵雪笑的样子还是那么张扬，仿佛过得很好，展凯扬两人笑着和她说：“你不知道罗小末现在有多出名，在景安的学生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没看佐树那个表白的短片啊，还有人恶搞到论坛上，实在是笑死人啊。”

一旁的锦春不高兴的撅着嘴拉展凯扬，展凯扬赶紧和夏朵雪说：“不和你说啦，我家锦春吃醋了。”

锦春狠狠捏他：“你才吃醋，我没有。”

我们可爱的小锦春，在那个琉璃厅的夜晚和展凯扬终于凑成了一对。

高三是一个让人奋斗的季节，也是一个让人珍惜周围人的季节，当然对于我而言，是一个疗伤的季节。

我常常在夜里做着那个梦看到天光然后醒过来，我在半夜的时候喝水，写毛笔字，念那些在奇怪难记的草药名字，我也常常一个人跑到学校的榕树下坐在那画画，画很烂的素描，用已经很熟练的左手。像麦子一样金灿灿的阳光从榕树的细藤中洒落到我的身上，我靠在大树杆上，让双手双脚都在阳光中热到要裂开了一样。

高三就是这样让人烦闷到要裂开的感觉，永远做不完的题，几十套历年的试卷，公式，历史，地理位置，气流方向，文言文，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狠狠的把你脑壳里的记忆掩埋。

祈言开始炖鲫鱼汤给我喝，细心的帮我把刺都挑出来，帮我把米放在窗台上喂鸽子，早上拍我房门叫起床。

每天晚上做题累了，我就隔着门板和他说话，我问：“祈言，你想考哪里?”

“考到有你的地方。”

祈言总是能说出这么动人的话，他让我的心一下子就潮湿了。

我说：“祈言，为什么这么多年，你都愿意陪着我，我不知道我哪里好?”

祈言隔着木板敲了三下，他说：“罗小末，你记不记得在树水镇的晚上，你总爱趴在窗台上看月亮，那个时候我和祈诺悄悄的透过我们窗户的缝隙看你落在月光下的眼睛，那种眼神很淡，却又无比吸引人。像是树水镇一到夏天就能出现的萤火虫，一点点，就能钻进心里去。”

“这么多年你都和祈诺那么陌生，是不是因为我?”我问出了我长久以来一直想问却没问的问题。

祈言说：“罗小末你的聪明才智总在面对我的时候发挥得这么好。”

祈言说得没错，我这些小聪明，在面对祈诺的时候就完全不奏效，这么多年，我以为即使他身在苏家，但至少我在他心里还是特别的，不一样的，可是那个夜晚，他彻底的粉碎了我这么多年来的痴心妄想，我觉得自己很可笑。非常可笑。

有一天苏灵珊找到祈言，告诉他她将要去英国学音乐，她给了他一盒信，是这么多年，她写的却没有寄给他的信，祈言回来的时候把盒子放在客厅里，盒子是浅蓝色，和褐色的茶几那么不相配，我端着那个盒子，看了好长时间。

信的最上面，摆的是一张演唱会的门票，歌手是景安里新崛起的偶像落单。落单只有22岁，却能唱一把缠绵悱恻的情歌，落单从不跳舞，只拿话筒静静站着或者坐着，每一个爱情故事，都用音乐娓娓道来。

电视上正在宣传他的演唱会：用落单的笙歌，聆听你的爱情。

想必苏灵珊是来约祈言听最后一场演唱会，她要去英国奔赴她辉煌的人生，她这么多年为了一个祈言牵挂，终于，她也要放下来了。

祈言说：“你为什么不问我祈诺要怎么选择呢?”

我笑笑说：“没有必要。”

他不会知道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我绝望的和祈诺道了别，好象心被订死在琉璃塔的顶端，再也没有被取下来，且任它遭受风吹雨打，日月凋零。

三月的时候，展爷爷突然通知我获奖，让我到市大会礼堂领奖。获奖的是一个一年半前送去的作品。是某个夜晚梦到很恍惚的梦境和人，惊醒之后，开始研墨写字。

展爷爷说过写书法是修养身心的一个很恰当的方法，多数的时候，书写的人可以通过笔尖，将自己的欢喜，忧愁，郁闷，全凝聚于纸上，很适当的调节人心理的烦闷。

那夜我作的那个作品是方正的楷体，写的是之前读到的《慢卷袖》，北宋柳永的词：闲窗烛暗，孤帏夜永，欹枕难成寐。细屈指寻思，旧事前欢，都来未尽，平生深意。到得如今，万般追悔。空只添憔悴。对好景良辰，皱着眉儿，成甚滋味。

红茵翠被。当时事、一一堪垂泪。怎生得依前，似恁偎香倚暖，抱着日高犹睡。算得伊家，也应随分，烦恼心儿里。又争似从前，淡淡相看，免恁牵系。

一股脑的就挥于纸上，次日给展爷爷拿去点评。展爷爷说，无论是横笔、竖笔、卧笔都拿捏妥当，很有意境。说要送去参加比赛。

那日祈诺也送了作品来给展爷爷看，他写的是我最爱的《兰亭序》。展爷爷也夸他写的好。

我站在厅中，看它那幅作品，墨迹只是稍稍干了些，看得出是新作。门外落雨下来，展爷爷只有一把伞，让他撑伞送我走，天上打着雷，我的头到他的脖颈，他把伞都打到我这边，他浅蓝色的衬衫被雨水冲刷成了深蓝色，到车站的时候，他上车前把伞给了我。我看他跑进车里，侧身的肩膀有一丝熟悉，像一个，很温暖很温暖的模糊记忆。

那时候我心里还是有他的，即使我知道我与他再也不可能。可我的心里，满满当当装的都是他，他所有的好，所有的温柔，所有给过我的快乐，都像一个藏宝盒一样，深深的埋藏了，无人发觉，无法移动。

我在市礼堂的颁奖典礼上又看到了他，那件事情之后，我有快一年没见过他了，快一年了，这一年里，我下定决心在高考厚和祈言、爸爸三个人一起离开这个城，永远离开这座城，这座装载了我十八年孤独期许的景安城。

我没想过我会再见到他。

他从那个夜晚之后仿佛消失了，他没有来接过苏灵珊，没有送过苏灵珊，苏灵珊总是一个人坐着豪华的轿车从车上走下来，她的身后，再也看不到祈诺的影子。

市长给我和祈诺颁奖的时候，眼里带着笑，他说：“你们要努力啊，这个奖来之不易。”

我这才知道，这是一个怎样辉煌的大奖，参加了全亚洲的书法比赛，一个金，一个银。这一片景安城里，有学书法的能在十八岁的时候夺得这个大奖，就等于把握了出国深造的机会。

可是这个机会于我而言毫无用处，我只是轻轻的，用一只手接过市张递过来的奖杯。抱在怀里。露出寡淡的微笑。

所有的灯光打过来，照在我那张像病孩子一样的脸上，我不知道我的十八岁是不是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孩娇柔甜美的模样，我被祈诺的狠心打击到不堪一击，我只能让自己变得更加冷若冰霜才能活的好一点。

整个颁奖礼，我没有看祈诺一眼，我很安静的领完奖，说好感谢词，接受了记者的采访就独自离开了。

隔天的报纸上，印出我和祈诺的照片，祈言端着看了很久，他说：“为什么你和祈诺那么疏离。”

我说：“我们一直没有亲近过。”

祈言说：“不是，这种疏离是来自你，你的眼里，不再有他。”

我笑这说：“这岂不是好，所有的故事都有讲完的时候，所有的聚会都有散场的时候，我和祈诺，其实，早该结束。”

我知道，这个长久的梦应该醒了，王子永远不会骑着白马来，再等下去，只有容颜苍老，连鸟兽都不愿啃食。

佐树交了一个新女朋友，很泼辣很能折腾，那女生瘦瘦高高，脸很白。

他把那小姑娘带来给我看的时候说：“罗小末，这是我的妞。”看吧，他总是喜欢叫人妞。

小姑娘撅着嘴不乐意的看我说：“这就是罗小末啊，你表白那个视频里提到的罗小末?”她看我的眼神很不在乎，她肯定没料到她的敌人原来这么弱，不漂亮，不高挑，还是个残废。

“惊讶吧，如假包换。”我冲她毫不示弱的说。

我走掉之后佐树还追上来。一脸懊恼的说：“罗小末，我找了新的女朋友，你就不能假装难过一下吗?”

“你嫌我难过的次数还不够，想来再加一把油是吧?”我好想好想捶死他。

他看看我说：“其实那个晚上……

“佐树，你走不走?”他的小女朋友很不乐意的冲佐树喊。

“我先不和你说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他很急，急着去哄他的女朋友，和我说的话到一半就吞掉了。不过，我也不在乎了，他说的话，没有几句有建设性。

同样说莫名其妙话的，就是和佐树一直离不开关系的宁诗诗。

高考前三个月，我在一家便利店看到宁诗诗。她素静了一张脸，剪掉了长头发，穿宽大的休闲衣服站在便利店的微波炉旁烤苞米花，她炸了一袋又一袋，洒了一个地板都是，便利店的店员让她给钱，她挥手就给店员一个拳头。

我有些震惊的进去帮她付了钱。她指着我说：“罗小末，你别以为你这样我和你的仇恨就能一笔勾销。”

我说：“我几时和你有仇来着，没有我佐树依旧不会选你，不是你上次还了我800，我现在根本不会理你。”我说话可能不太好听，但是高三的季节，我连自己的烦闷都劝慰不过来，哪还有心思去伺候别人。

宁诗诗又一次露出那个诡异的笑：“原来，原来800块是这么回事。”

她走的时候，就丢给我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她嘴角的笑更加深了，像所有的毒素全都附在她一个人身上，难道高考的压力让我们一个一个人的心都绝望成这个样子了吗?所有的愤怒无处发泄。只能通过发颠解决?

我希望这个高三快点结束，我将可以离开景安，通往新的方向。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在路边喂猫，每天拿一点粮食过去，后来发现有人和我有了一样的爱心，也送了点，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我们总是遇不到同一个时间。

我的低血糖好久没有发作，我渐渐忘记了带糖出门的习惯，一切都无端的平静，仿佛真的如我想象中的一样，可以安静的走过寂寞的十八岁。

可是为什么，我和你，会遭遇那样一场大火呢?

在我的人生已经决定放下你重新起航的时候，我又在熊熊的火光中遇见你。

许久以后，我每次想起那个夜晚的火光，它都像成千上万的萤火虫一样飞来，把你包裹成一团萤色的光，你在那些璀璨的光辉中消失，而不是死亡。

我始终觉得你没有死，只是被萤火虫带到了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和我再一次玩起了捉迷藏。

7

那是临近高考的前一个月，苏灵珊和祈言去听“落单”的演唱会。祈言在我的劝说下终于还是去了。

苏灵珊要去奔赴她的锦绣前程，可是她还不忘留一个美好的结局。

祈言想想应该满足她最后的愿望，就跟她去了。

那夜不知怎的，特别想念我在路边饲养的猫，我从柜子里拿出很多猫粮，一路走过去。

那夜的空气分外好，不知道是不是高考前的“回光返照”，觉得连树叶都有花的香味。景安的街道一百年都是缤纷绚丽，瑰丽独特，像一道不朽的童话。

远远的，我看到有人在小猫的旁边喂它们食物，我很好奇的要走上前去，那个人好象看到我来，立刻站起来朝前跑去。

他穿黑色的长风衣，连着帽子也是黑的，一套黑色的装束，在夜晚像个魔术师一样。他手里的猫食掉了一地，他和我买同一个牌子的猫食，有很重的奶香。

我知道他不想碰见我，于是作罢，蹲下身拿出我带的猫食给小猫吃。

它们真乖巧，在我手中是一条条脆弱的小生命。

当我还在感慨生命的脆弱，人性的善良时，我被几个人一下拉上了一辆黄色的面包车，他们用胶布贴上我的嘴，用绳子绑住我的手，我第一反应是佐树又在搞什么鬼，但我看这些人凶恶的样子，摆明了是玩真的。我立刻就慌了。拼命的挣扎。

车开到了一栋快要拆迁的空楼房，踩在上面只能听到自己脚步的回音。

我很惊恐，我知道这次绝对不是佐树的玩笑，这些人下手凶狠，勒得很紧，根本就是要置我于死地。

他们把我拉到七楼的中间一个房门，开了进去。

门一打开，房间里立刻漫出一股浓烈的红色的光束，夹杂着浓重的酒味。

背对着我的人慢慢的转过身来，那张冶艳的，孤独的，像开在沼泽地里的花一样的脸。

——是宁诗诗。

“你们先走吧，这次麻烦你们了。”

“小意思，悦姐叫我们办的事，我们肯定是要尽力的。”

门“砰”的一下又被拉上了。鲜红灯光的房间里，只有我和宁诗诗，周围是凌乱的桌子，废弃的报纸，破旧椅子，脱漆的电视机。

“你一定很奇怪吧?”宁诗诗直直的走近我的面前，她拿出一把刀，我吓死了，以为她要捅我。

可是她却狠狠的往自己的胳膊上划了上去，血瞬间就流了下来，很恶心很浓稠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这女人疯了，她是真的疯了，从小到大我以为我疯子见多了，但没见过一个这样的。

我吓得睁大了眼睛，可是我的双手双脚都被绑上了，根本没发动弹。

她笑了起来，很狰狞：“你以为我会用这捅死你么?你错了，这样太便宜你了。”

“你看看，这全是因为你划的伤口，这是你出现的那一天我划的，这是佐树和我说喜欢你的那一天划的，还有这，是佐树和我分手的那一天划的……”她把她的手放在我眼前，细细的数上面的伤口给我看，上面大大小小的痕迹，代表了她痛苦而又挣扎的心。

她把我嘴上的胶布撕下来：“我给你一个死前忏悔的机会。”

新鲜的空气一下子扑到我的嘴里。

“你这个疯子，快放了我，他不爱你又不关我的事。”我看到她的样子，巨大的恐惧涌了上来。

“他本来对我很好的，虽然他没有接受我，但却也没有拒绝我，我觉得这样就很幸福了。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被人欺负的时候，他救我的时候多英勇，可是自从他遇到了你，他就开始对我冷淡，三天两天让我离开他，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我从小就被寄养在叔叔家，他喝醉了就打我，爸爸妈妈就知道给我寄钱寄钱，从来没有来看我，他们把我放在艺安，天天让我跳舞，说我不成为艺术家他们就不会回来。他们都是骗子，你们都是骗子，骗了我这么多年……”

听的出宁诗诗的身世也很不好，又是一个饱受折磨和痛苦的人。

我试图劝她：“你应该好好跳舞，说不定你爸妈就回来了!”

“放屁!全他妈放屁，我上个月才知道原来他们早离婚又结婚了，谁都不想要我，就把我丢在这里拿一个跳舞的谎言骗我。”

我一时无语。

“都怪你，如果你没有出现，我至少还有佐树，可是现在，我一无所有。他为了你放下身段，为了你录那么恶心的告白，我割断苏灵珊的高跟鞋原本打算让你被处分，结果你居然没事，我抢你的800块是为了让佐树来找我，可是他却自己把800块还给你。你说，你一个残废的丑八怪，为什么他要为你做那么多?”

我早就知道这些事情都是她做的，今天从她嘴里说出来，却觉得背后一阵发寒，可是那800块，居然是佐树自己给我的，这让我真没想到。

她打开一扇靠河的窗，指着远处说：“你看那座琉璃塔，传说相爱的人才能看到塔尖，多美的传说，这是我告诉他的，可是你们俩坐在琉璃塔顶的时候，他居然用这个传说来和你告白。你说，我应不应该讨厌你，你说你为什么这么让人讨厌!”

远处，是学校琉璃塔的灯光，七彩夺目。我想起好几次我和佐树从琉璃塔上下来都能看到她站在上面迎风而立，原来，她一直在偷听我们说话。

宁诗诗胳膊上的血顺着她手的方向一直滴答滴答的流着血，像残破的玫瑰开在泥土里，翻滚出刺鼻的味道。

她把她所有的不幸都归结到我一个人身上，她是个可怜又疯癫的女生。

她突然把窗户关起来，打了死扣，蹲到我的面前，她的眼神很凌乱，很凶残，我不忍直看。

“我为了他什么都失去了，尊严，贞操，爱情，生活，统统都没有了，可是他却这样对我，这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她发狂的样子比那个清晨更厉害百倍，非常非常凶悍。

她靠近我的身体，把手上的血在我脸上抹了抹：“罗小末，属于你的show time到了。今夜，我为你疯狂。”她变态的喊道。

“疯了，宁诗诗，你快放了我，杀了我你也一样活不了。”我冲她喊。

她站在门边，大笑着拉开门说道：“这是一栋明天就要拆迁的楼房，没有一个住户。你今天烧死在这，也没有人会想到是我。我的计划是如此完美。”

宁诗诗关上门，我闻到很重的汽油味道在外面散布开。

没一会，火就开始蔓延，宁诗诗渐渐消失不见。

门窗紧闭，我还被绑着双手双脚，虽然这不是我第一次经历死亡的边缘，可是这一次的恐惧却比任何一次都要来得强烈。

火渐渐烧了近来，以及滚滚的浓烟，一下子冲到我的心我的肺，我想我这次真的在劫难逃了。

我闭上眼，脑海里想到的人居然还是祈诺。无论是小时候，还是长大了，他的样子都那么清晰的印在我的脑子里，无论我怎样的要去忘记，假装告诉自己狠心，可是这一刻我才明白，爱一个人，是很难忘记的，它就像一个烙印，随着时间，一点一点的熔铸在你的心上。无法抹去。

正当我绝望在浓烟中快要昏厥的时候，有一个人冲了进来，他抱着我，跑下楼去，火很大很大，我的眼前全是一片火光。

我在他的怀里，闻到他手上的牛奶味道，他的黑衣服在在熊熊的活光中那么显眼，像个魔术师，他对我说：“小末，要撑住，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我知道是祈诺。勒祈诺。在我12岁生命里给予我希望的那个少年，他总在我生命的危险关头来救我。

他跑到三楼的时候，有消防员上楼来了，他们把我接过去，放在担架上，我抬头去看祈诺的时候，一根很大的柱子挡在了我们面前，柱子上面全是火，很大很大，接着两跟，三根……全掉了下来，消防员的灭火器也只是杯水车薪。

我看不见祈诺的脸，我只记得他最后的一句话：“小末，我爱你。”

我完全失去了力气，眼泪不争气的流了下来，我想跑回去抱着他和他一起葬身在火海里，可是，我头一晕，就不醒人事了。

仿佛那个萤火虫满天飞的夏天，那个把萤火虫递给我的少年，那个站在树水镇提一盏灯笼站在树下的勒祈诺。

像树水镇跳闸的灯光一样，“啪”的一下。全都消失了。

景安的夏天，开始落一种很细融的花。黄色的花蕊，像蒲公英的样子，却没有名字，随风而飘。

我每天站在那棵树下喂小猫吃东西。把它们放在我的手心里，仿佛有牛奶的味道。

那已经是高考后的第三天。

烈日骄阳照着琉璃塔，琉璃塔的光，却落在了榕树下。有人说，在火光漫天的当晚，琉璃塔出现了完整的塔尖。美伦美幻。

从那天到现在，距离祈诺离开我，一个月零三天。

他出殡的那天，据说去了很多人，祈言，展凯扬，展钦扬，锦春，展爷爷，爸爸。连佐树都去了。

只有我没去，因为他们都说他死了，可是我不信。我一直相信我记忆里那个温暖的少年是不会死的。

他们个个都在我面前哭得很伤心，祈言说：“如果祈诺不是因为希望他幸福，就不会和他调换身份。”

苏灵珊说：“你在祈言生日时买的那个模型，挂在论坛后，是祈诺找人在论坛上买下来的。”

佐树说：“那个晚上琉璃塔的死亡游戏是他和佐树约好让我死心的。”

爸爸说：“他和苏江同时爱上了妈妈，妈妈最终选择了爸爸。可是惦记的却是苏江。”

他们都和我说了好多话，我不明白他们告诉我这些有什么意义。

从那个火光冲天的晚上，我看到他的黑色衣服，身上发出牛奶的味道，我就知道，他依然还是六年前那个最疼最疼罗小末永远会保护罗小末的漂亮少年勒祈诺。

无论过去了多长时间，都从未改变。

我自己一个人坐了六个小时的车去树水镇，山峦起伏，层次递进。

镇上的路修好了，车可以直接开进镇子上去。

没有人来接我，没有少年提着模糊的萤火灯笼。就连萤火虫，也消失不见了。

我慢慢的走过我们曾经去过的地方，青糖街的医馆，听戏的戏园，靠在他靠过的阁楼上看落下的月光，最后，我来到了那棵老榕树下。

曾经，妈妈告诉我，对着榕树许愿，愿望就会实现。

我抬着头，看树上那么多的许愿版，消失的萤火虫突然从四面八方聚拢了过来，它们饶在一个很旧的许愿版上，树水镇的灯是亮的，我把许愿板取下来。

许愿版已经很旧很旧，刻上去的字迹已经很模糊，可是，在萤火虫的照耀下，我还是清楚的看见板上那一排秀气稚嫩的字：祝罗小末和祈言在景安幸福快乐。——勒祈诺 于12岁的夏天。

树水镇的灯又灭了，什么都看不见，我仿佛在树的后面看到祈诺12岁那年微笑的眼睛，像幽幽的湖水，像干净的水晶，像天空中的白鸟，沉在黑夜里安静美好。

“啪嗒，啪嗒……”是什么掉在了这个存放了六年的许愿板上。

是我爱过你，又如萤火虫般消失的泪，是你爱过我，又如琉璃塔般隐藏的光，更是我们，隔着榕树，却始终未见面的爱。

我也爱你，勒祈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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