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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记忆是座方城。那么，为了你，我甘愿画地为牢，将自己困顿其中。


　　【最初，以为爱若有天意】

　　和沈泽分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人生没有意义。每天寝室，餐厅，教室三点一线的生活，没有了午夜迪厅的疯狂，也没有了路边夜市的喧闹乏味，只有看不到一丝波澜的平静。

　　开始的时候仍有旧时朋友叫我出去玩，我总是微笑着拒绝。于是他们都说，林嘉陌被爱情伤了脑。我并不争辩，因为我确实不愿再踏及有沈泽的一切场所。不想看到他笑的一脸风光无限，也不想看到他左手边本应该属于我站的地方，站着许洛儿。

　　在云上高中，聚集了本市所有有钱人家的公子小姐，沈泽就是其中之一，他是标准的纨绔子弟，除去家世优良，还长了一张好看的脸，所以即使他不学无术，只懂吃喝玩乐，但每天吆五喝六身后跟着一群小兄弟进进出出，也够他风光的，喜欢他追捧他的女生比比皆是。

　　我和沈泽认识并不稀奇，他劣迹斑斑，我不听管教，都是学校里的问题学生，经常在政教处碰面。

　　但和他熟识却是在一个深夜，那天晚自习我逃了课出去玩，直到寝室要熄灯的时候才晃悠着回去，走到平时熟悉的墙边时，却看到那里站了一群黑影，其中有一个正以蜘蛛侠的姿势往墙上爬，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听“哎哟”一声，墙上的蜘蛛侠滑落了下来，然后一群人开始哄笑着打击他。其中沈泽的声音最明显，他说：“小全，我们年级的林嘉陌天天翻墙，也不见人家从墙上摔下来，你怎么连一个女生都不如。”

　　我走过去，站在一群人的身后，微笑道，我说我名气怎么这么响，原来是有人在背后宣扬啊。

　　说完不等看一群人转身惊愕的眼神，我就利索的踩着墙边露出的细碎石沿，翻上了墙。拍拍手上的灰，回头对他们笑了笑，转身跳了下去。

　　就在我安然落地，抬起脚刚要向前走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一身响，沈泽也翻了过来，他说，林嘉陌，注意你很久了，做我女朋友吧。
第2节：带着眼泪去流浪(2)


　　我回过头，微仰起下巴看他，他身后的墙壁上长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深夜的微风吹着，呼啦啦作响，黯淡的路灯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将一切包围，他站在灯光的暗影下，肩膀骨骼流畅分明，眼睛被额前的头发遮掩，看不清楚眼神，但我却能感觉到他定定看着我的目光。

　　我愣了一下，笑了，那么，记得履行你这个男朋友的责任吧。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走了。

　　我知道这个消息明天将传遍整个云上高中，不知道林国栋听到这个消息又是怎样的表情，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心情愉悦。

　　【多一个人，会不会就温暖一点】

　　第二天早上刚下自习，就听到教室门口一阵骚动，紧接着就看到沈泽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身后没有跟任何人，他神情自若的走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说，我们去吃饭吧。

　　朝门边涌的同学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若有所思的望着我们，不乏有对沈泽有好感的女生带着敌意瞅着我，我笑了笑，取下耳边的耳机，反握住了他的手。

　　不出所料，刚吃完饭，就有同学对我讲，林主任找你。我好笑的看了沈泽一眼，沈泽立刻意会道说，我陪你一起去吧。

　　走到政教处门口，就看到林国栋背着手站在窗口，他听到响声转过头，本是平静的脸，在看到我和沈泽牵在一起的手，瞬间变得铁青，他怒吼道，林嘉陌你真是反了，你不想念书现在就给我滚。

　　我冷笑的望着他，如果我现在滚了，你岂不是占尽便宜。

　　你……林国栋怒视着我，忽然又转过头看沈泽口不择言道，你想和谁在一起我不管，但是那个人不能是她林嘉陌。

　　沈泽捏了捏我的手让我安心，仰起头玩世不恭地对他说，但是，我只喜欢林嘉陌。如果主任没有其他事，那我们就先走了。

　　说完就拖着我走出政教处。在学校的天台上，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摇了摇头，他有点意外的看着我，难道外界传言嗜酒如命，无烟不欢的林嘉陌是名不副实的吗？

　　那些不过是假动作而已。我趴在阳台上无所谓的答道。

　　为什么？他疑惑地看着我。

　　为什么？我低头苦笑。记忆如节节倒退的客车。如果……没有十岁那年父母双亡的灭顶之灾，或许，现在的林嘉陌是个纯白的像张纸一样的女孩吧，永远不会懂得酒精的辛辣，也永远不会明白烟草的刺鼻。
第3节：带着眼泪去流浪(3)


　　只是，残酷的现实从来不会给我们这些如果的事。即使我们被现实伤的千疮百孔，却依旧要手无寸铁的去接受，微笑坚强的去面对。

　　从过去的回忆里抽出身，抬头深吸了一口气，靠在天台边沿的墙壁把头仰在外边，看天边的云卷云舒。笑着对沈泽说，其实也什么，递根烟抽吧。沈泽递上一只烟，并凑上给我点着。

　　过了一会儿，他把我从阳台外拉回来，定定地看着我说，嘉陌，我不管你为什么跟我在一起，但是从现在起，我会真心对你，我只是希望，我们能给彼此一个机会。

　　我抬起头，暗蓝的天空浮云流转，那一刻，我不知道是不是被沈泽认真的眼神打动了，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答应他的话。

　　我想，一个人生活了这么多年，寂寞了这么多年，孤单了这么多年，如若多一人陪伴，会不会温暖一点呢。

　　之后的一个月，沈泽对我如他所说那般。之前他和朋友出去玩，从没带过任何一个女朋友，但我却是例外，

　　我们一起翻墙出校打电动，在跳舞机上跳情侣步，在网吧过通宵，周末的时候一起在朋友家的别墅里烧烤。小全说，嘉陌姐，你是唯一一个让老大动真心的人。与此同时，学校所有领导都知晓我们的恋情，于是一个接一个的做说客，每次坐在政教处，我都只是垂首微笑，一副恭敬的模样，但随后就对他们说的话置之不理，沈泽亦是如此。

　　所以，到后来，学校连沈泽那对忙碌的父母都请来了。但是沈泽站在政教处当着所有老师的面，一脸倔强的对他父母说，我就是喜欢林嘉陌，谁也拦不住。他父母只是歉然的对各位老师笑笑，便匆匆走了。

　　看到他们消失的背影我有点惊愕，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沈泽只是勉强的对我笑了笑，然后第一次没有牵我的手走出政教处，我追出去，看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身影，突然觉得他周围那么多热闹，可他却那么的孤单。随之油然而生出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影子孤单，我们还是好朋友】

　　自从见了沈泽的父母后，学校的领导对我和沈泽就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自由了。偶尔林国栋还是会想找借口教训我一顿，但每次都被我堵的说不出一句话，我一看到林国栋吃瘪的样子，就会觉得很开心。

第4节：带着眼泪去流浪(4)


　　我开始经常旷课，和沈泽一起。我们都不担心被开除，因为后来我知道沈泽的父母其实是云上高中的大股东。我嘲笑沈泽道，没想到你是董事长的公子呀。沈泽皱了皱眉，假装苦恼的说道，董事长公子有个屁用，老子还是过的一点都不快乐。

　　我们喝醉后在深夜的大街上勾肩搭背的走路，走累了，就坐在大街的边缘抽烟，哼唱着漫无边际的歌。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我和沈泽，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关系呢。

　　直到许洛儿出现，我才明白，即使我们出双入对，惺惺相惜，可是，却不是爱情。

　　但不得不说，在许洛儿之前，我是沈泽为期时间最长的女朋友，曾让一些本来虎视眈眈，准备替换我的女生泄过气。她们当时唏嘘道，同类人终归要走到一起。

　　但许洛儿出现后我才明白，同类人这三个字，对我们来说，是一个永远的桎梏。就像两株向日葵，它们有相同的脸，相同的枝叶和根茎，但它们要的始终不是对方的光辉。而即使它们多想变成太阳来温暖对方，但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不过是另一株向日葵。

　　我问小全，许洛儿是怎么回事。

　　小全巴巴的望着我说，嘉陌姐，你别放在心上，其实沈泽喜欢的还是你，那个许洛儿，不过是他与大家打赌而已。

　　我知道小全是个最不会说谎的人，一句话就泄露了沈泽的所有心思。我自嘲的摇了摇头。其实心里应该是明白的，我和沈泽在一起那么久，虽然偶尔也会有争吵，但每次争吵过后他都会坚定牵起我的手说，嘉陌，你知道的，我只在乎你。但是最近，和沈泽在一起时，却越来越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而他以前最不喜欢咖啡厅这种地方，现在却频繁朝那里跑。

　　有风言风语传来，说是沈泽看上了一个叫许洛儿的女孩，那个女孩是邻校优等生，在咖啡厅兼职弹钢琴。

　　我饶有兴趣的问小全，沈泽和大家打了什么赌？

　　也没什么，就是……看他能不能让许洛儿动心。小全嗫嚅道，说完担心的看我。

　　我微笑的拍拍他的肩膀说，没什么，不要担心，我不会生气。

　　那天晚上，我去酒吧喝了很多酒。台上那个女歌手一直在淡淡吟唱，谁能够将天上月亮电源关掉，它把你我沉默照得太明了……那是第一次，我突然觉得自己是那样的势单力薄，想要抓住的东西，也那么的虚无。

第5节：带着眼泪去流浪(5)


　　只是回忆还来不及转个弯，现实就仓促而来。那天晚上刚出酒吧就接到小全的电话，他说沈泽出事了，在医院。我迅速朝医院赶，一路在电话里问小全到底怎么回事？小全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

　　但是等我赶到时明白了小全为什么支吾，从窗户边看到沈泽裸着肩膀坐在床边，护士在给他缠绷带，一个穿米黄色裙子的女孩站在旁边担忧的看着，沈泽不时的对她微笑。小全说那个女孩就是许洛儿。

　　小全还说，是沈泽接许洛儿下班时，碰到了临校的混混，他一直在纠缠许洛儿，沈泽气盛，于是和对方打了起来，但对方带的人太多，所以沈泽就挂了彩。

　　我走进病房，许洛儿看到我时楞了一下，低头咬了咬唇，对沈泽说，谢谢你，我先走了。沈泽冲她点了点头说，让小全送你吧。

　　我走上前，并没有问沈泽她是谁，只是问他痛不痛。他捉住我的手，答非所问，嘉陌，她是许洛儿。我觉得，我好像喜欢她。

　　记得与沈泽最初在一起的时候，我曾开玩笑的说，如果以后，你喜欢上了别人，一定要第一个告诉我，因为我最怕被别人当傻子。那时的我，还带着点傲气，以为与沈泽的开始只是错误，我不喜欢他，以后总会分开。

　　但当事实摆在眼前，听到他说喜欢许洛儿的那一霎那，我的心突然好像被掏空了一样，我开始讨厌诚实和直接，讨厌自己曾说过的话。我勉强的笑着，把手从沈泽的手里抽出来，装作转身倒水，但是拿杯子的时候，手却自己抖了起来。

　　那一刻才知道，这些时日，沈泽已经随着时光密密匝匝地入侵进了我的心里，本是一片荒芜的世界，因他的到来蓬荜生辉了那么久。而现在，却又要回归到以前的状态，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唱歌，一个人微笑。最大的寂寞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之后，再变成一个人。

　　我很快把脆弱的情绪收起，挺了挺脊背，同时收回的还有眼眶的湿热，转身把水递给他，淡笑道，我觉得她好像也挺喜欢你的，你们很相配。

　　沈泽忧伤的望着我，他说，对不起，嘉陌。我总觉得我们太相近了，太了解彼此，就像了解另外一个自己……像是两个相同的灵魂靠在一起取暖。

第6节：带着眼泪去流浪(6)


　　沈泽，你不用解释什么，我微笑的打断他的话，你有的感觉，我同样都有，好好去爱吧。

　　嘉陌，我希望以后我们还是好朋友。

　　那天晚上从医院出来，我们从街头第一盏路灯走到街尾的最后一盏路灯，可是谁都没有再说话。

　　路灯很孤单，路灯下，我们的影子也很孤单，各不相干，却又交汇重叠，到最后，背道而驰。

　　沈泽，你知道吗，最可悲的爱情，并不是像两条平行线一样遥遥相望，而是像两条交叉线，相知后又渐行渐远。我与你，便是如此。我们还是好朋友，但是我们怎么还能做朋友？

　　【寂寞都一样，傻瓜都一样】

　　我和沈泽开始故意疏远。即使我们曾一起走了那么多条路，玩了那么多场电动，度过那么多次通宵，吃了那么多烧烤。可我就是这样执拗的人，明知道这段爱之于我弥足珍贵，刻骨铭心，却也清醒的明白它抵挡不了一蔬一饭，抵挡不了，我残留的骄傲和倔强。

　　我跟顾茗讲起时，顾茗说，那只是因为你并不爱他。你只是舍弃不了你们相处过的时光。

　　顾茗是学校有天才之称的优等生。带着一个黑边眼睛，穿谨慎的校服，斯文的像从漫画里走出来。起初没接触时，我一直都以为他只是一个木头书呆子。后来才发现，他是一个无所不能的天才，不愧于他的称号。

　　起初的时候，班主任只是把他与我调成同桌，美其言曰让他多帮助我，实际上我知道这是林国栋的意思，他总喜欢多事。我并没没有在乎，我觉得我可以继续我行我素，但顾茗却打断了我的生活。

　　上课我睡着时，他会把我从睡梦里扯起来。我把作业扔给别人写时，他会再拿一份新的给我。我的课本扔的乱七八糟，每天上课前他都能帮我整理出来。我想翻墙出去时，他会像幽灵一样会立刻出现在我面前。

　　到最后，我终于忍不住发飙了，我说优等生你能不能不要再管我，你除了功课好还能做什么，你这样是体会不到青春的乐趣的。

　　然后我就看到他微笑起来，他说，那怎样才能体会到青春的乐趣呢？

　　我说我要在学校憋闷死了，我要去打电动。顾茗的下句话就让我掉了下巴，他说，好，既然这样我陪你去好了。


第7节：带着眼泪去流浪(7)


　　我拉着顾茗走进烟气弥漫的电动城，兴奋的买了一百块钱的游戏币，我承认那时的我很幼稚，我想让顾茗看到虽然我功课不好，但其他方面可是出类拔萃，比方玩电动。

　　但是结果却是，开赛车，顾茗总比我快几秒到，打枪，顾茗总比我打死的敌人多，就连投篮，顾茗都是百发百中。最后我终于瘫了，扔了剩下的几个币喊道，我不玩了。

　　然后我就看到顾茗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顾茗笑得那么灿烂，他的校服衣袖微微的卷起，脸有点微红色，边用衣袖擦汗边看着笑。我说顾茗，其实你笑起来很好看。

　　他眼底有点微微的落寞，自嘲道，都这么说，但是我已经很久没笑了。过了一会儿，又微笑道，不过，谢谢你给我的开心。

　　电玩城之后，我开始心服口服的跟着顾茗厮混。但顾茗真的是个小人，他总会说，嘉陌嘉陌，如果你把今天的作业写完，我就陪你去打台球。嘉陌嘉陌，如果你下次月考进前二十的话，我就把那套游戏秘诀教给你。嘉陌嘉陌……反正他总有变不完的花样来控制我，因为他有颗聪明的脑袋。

　　不过我的成绩也确实在慢慢上升，与此同时，我与顾茗，开始铁得跟一个人似的。偶尔他心情好，我还能拐着他去翻墙玩。

　　就是在这样快乐的日子里，我跟顾茗说起了那些曾让我伤痛的往事。

　　我说，其实林国栋是我叔叔。我父母在十岁那年就去世了，父母去世后一直是他在照顾我，但我很讨厌他总是一副说教的样子，所以总与他作对。

　　我说，刚开始和沈泽在一起的时候，我只是为了让他生气，但没想到后来他会感动，他陪伴我的那些日子，真的是我生命里最快乐最温暖的时候。

　　我说，其实我挺喜欢沈泽的，我们分开后我经常心疼的睡不着觉，想起与他在一起的种种，想起他对他父母那么倔强说过的要与我在一起。可是想完后，我宁愿深夜哭泣，都不想打一个电话给他，因为我不想打扰他的生活。

　　我还说，顾茗，你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吗？

　　过了许久，久得我以为顾茗都不会回答了，他却慢悠悠的说，嘉陌，其实你是一个心理防线很低的人，这些年你父母的过世给了你叛逆的羽翼，不管对人对事，你都抱有一种嘲讽的心态。而沈泽，虽然表面风光，但他也不过是被父母忽略的孩子，他用自己的张扬不羁来引起父母的关注，也向所有人证明他的坚强。其实，你们是同类人。一样的傻瓜，一样的寂寞。

第8节：带着眼泪去流浪(8)


　　那时，我并不是很明白顾茗的意思，也不明白他看我的眼神，为什么带着淡淡的忧伤。

　　很久之后，我想起才明白，他对我们这样的人，是带着怜悯的吧。

　　【如果喜欢也要带着眼泪，那我宁可后退】

　　我想一定是我上辈子作孽太多，才导致成长到现在的每一步里，都走得好辛苦。

　　放学的时候，我像往常一样和顾茗去吃东西，刚走到熟悉的拐弯处，突然就被人蒙了嘴，拖着朝弄堂走去。那一仓皇的瞬间，我正惊讶，却有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了我的手。我转头看到旁边的顾茗，他冲我眨了眨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心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被人强拉死拽到一个角落后，终于放开了手，我迅速站直身，看到眼前站的一群人，没有一个认识的，我奇怪的问道，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为首的那个男生笑道，难道你不是林嘉陌？沈泽的前女友吗？

　　顾茗说，既然你们知道她是沈泽的“前”女友，那还找我们做什么？

　　为首的男生说，如果教训一下他前女友，他肯定会被愧疚折磨疯。

　　顾茗听到这句话愤怒的扑了上去，和那个男生扭打起来。周围站的人也不断的扑上去帮那个男生，顾茗一个人寡不敌众，我急的团团转，趁人不注意，迅速的拨了110。

　　警察赶来时，那群人一哄而散，而顾茗满脸青紫的躺在地上，成长的这么多年，我很少被感动，可是那一瞬间，我看着顾茗，眼泪突然掉了下来，还有什么人，能这样不遗余力的保护我了呢？我说，顾茗，你怎么那么傻。

　　顾茗伸出手给我擦眼泪，他说，嘉陌，别哭，一点都不疼。真的。

　　那天在医院，我见到了顾茗的母亲，是一个雍容高贵的女人，她赶到时看到旁边的我，并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焦急的问顾茗感觉怎样，怎么会这样云云。顾茗扯着嗓子说，妈，这是嘉陌。

　　这时，美丽的妇人才转身看我，她冲我点了点头。我也对她笑了笑，然后有点手足无措的退出病房。

　　直到她走后，我才再次进入病房，顾茗笑着说，我妈对你印象挺好的。

　　我微笑地说道，顾茗，这件事，就这样吧，你不要去找沈泽理论。

第9节：带着眼泪去流浪(9)


　　一瞬间，我看到他涨红的脸，他说，林嘉陌，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吗？

　　我低下头，嗫嚅道，我只是怕你替我不平。

　　是啊，你不但怕我替你不平，还怕沈泽知道了这件事会愧疚，会去找他们报仇。你不想让他担心，是吗？顾茗第一次嘲讽的看着我。

　　我低下头，却听到他叹气的声音，他说，嘉陌，我在你身边了四十五天，可是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头看看我呢？看看并不比沈泽差任何的我？

　　我突然有点鼻酸的朝窗外望去，我假装快乐的说，顾茗，你不要开玩笑了，我只喜欢沈泽，并且是非他不可。

　　【你是天使，我是海豚】

　　我从来都无意伤害顾茗，也不想伤害，但却又不得不，狠心去伤害。

　　顾茗出院的那天，我挽着沈泽的胳膊来接他，他只是淡淡的看了我一眼，然后说，妈妈有叫司机来接我，谢谢你们。

　　我说不客气。在医院的门口，太阳很大，我看着顾茗头也不回的钻进豪华轿车，车没有一点留恋的滑出了我们的视线。直到变成一个小圆点，我才放开了挽着沈泽的手，蹲下身，眼泪抑制不住的掉了下来。

　　沈泽说，他还不错。我点了点头。

　　沈泽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打架事件，他来找我说，嘉陌，我们和好吧。

　　我说沈泽，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并没有受一点伤，真的。

　　他有点悲伤的说，不管你有没有受伤，我都想重新和你在一起。嘉陌。

　　是那天，沈泽跟我讲了他和许洛儿的事。

　　沈泽说，其实我真的以为我会因为洛儿改变，我耐心上课，可是上课的时候我却怀念和你一起旷课的时光。我努力的做习题，可是做习题的时候却想起和玩电动的情景。我知道洛儿也在尝试着为我改变，可是，我们却始终是两个世界的人，怎么都走不到一起。

　　沈泽还说，嘉陌，你知道天使和海豚的故事吗？一个对爱情心灰的天使，拔光了自己的羽翼，顺着风跌落在了人间，在蓝色的海面上，它遇到了一只海豚，海豚也失去了自己的爱情，所以它夜夜浮出海面，唱哀伤的歌，海豚明白天使的痛苦，天使也懂得海豚的心碎，于是它们开始相依为命，日夜不停的说话，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直到有一天，天使的羽翼又全部长了出来。那时它才忽然发现，原来自己并不是非那段爱情不可的，海豚也逐渐发现了与天使在一起的快乐。只是这时，天使却被召唤回到了天上。海豚明白，它们不在同一轨道，即使心底喜欢，却也只能默默的观望着天使飞翔的背影。而海豚没看到的是，天使飞到半空时，掉下的眼泪。

第10节：带着眼泪去流浪(10)


　　我说沈泽，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说完我就背过身去。

　　我也曾听过这首歌。GIGI温柔的唱着，天使好想给海豚一个吻，可是情海那么神秘那么深。海豚想给天使一个拥抱，可是天使的家住的那么高……我觉得唱的就好像我和顾茗。

　　我不知道顾茗在什么时候进驻了我的心。是在为我补习功课时？还是在陪我游戏时？或者是在面对危险，首先反应牵起我的手时？而我对顾茗，从刚开始的不屑，到后来的依赖，再到不知不觉的喜欢。本想欢喜的牵他的手，接受他的表白，可是，到如今，却唯有后退。

　　顾茗的母亲是一个成功的女强人，那天她去医院前，已经调查了顾茗进医院的原因，以及在他身边的我的身世。她说她从不打没把握的仗。她说小女孩，你们还小，不知道什么是爱情，而你也知道，顾茗有大好的前途，我要送他到澳洲留学了。如果你能听话一点，那我会资助你以后念大学的所有费用。我一点都不讨厌你，但如果你要和顾茗在一起，那我就不保证了。

　　那天顾茗的母亲走后，我想了好久，最后决定，放他走。

　　所以，在沈泽来找我和好时，我和他共同演绎了那场戏。

　　顾茗，如果他日你知道了真相，不要怪我。

　　我并不是害怕威胁，也不害怕分别，只是怕耽误你。有沈泽和许洛儿的前车之鉴，我不敢再冒险。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寻找一份温暖，可以陪伴我终生。但到最后才发现，我遇到很好的，但一个个，都只能成为我命中过客。

　　记得很久前的某个深夜里，我曾看了一部老片子《中华英雄》，郑伊健在里面说，我命犯天煞孤星，无伴终老，孤独一生。

　　而直到此时，我才明白这句话的寂寞。

　　【那些未说完的话，伤害了那么多年】

　　我是林嘉陌。在十岁那年，一次意外，父母双亡。其实父母在世的时候，叔叔林国栋很疼我的，父母过世后，他也承担了我所有的生活，我应该感谢他的，但我却对他没了一点好感，因为那年，小小的我听到了一个秘密，林国栋和律师商量父母遗产的问题，坚持全部转到他的名下，因为他说是我的监护人。

第11节：带着眼泪去流浪(11)


　　那时虽然懵懂，但后来想起，却觉得浑身冰冷。之后的日子，我开始叛逆，喝酒抽烟，和一群小混混在一起惹是生非。我以为这样报复他，让他生气，让他放弃我，那我就有理由讨回父母的遗产。

　　但是林国栋，从来都没讲过一句放弃我。

　　顾茗按他母亲给他安排的路，很快办理了手续，去了澳洲。他临上飞机前打了一个电话给我，他说，嘉陌，祝你幸福。

　　他的声音淡漠疏离，我微笑，泪如雨下，但却未说一句话，静静的挂了电话。

　　沈泽和许洛儿分了手，有次我在街上远远的看到许洛儿，她还是像我初次见她那样恬静，沈泽依旧吊儿郎当，偶尔也会叫我去喝酒，大概看来，好像我们都没改变什么，都像未遇见时一样，各自过着生活。

　　但却没人明白，那些伤痛早已浸透了我们的血液，植入我们的骨髓。即使白天我们依旧会光鲜亮丽，但晚上，却会各自舔伤口。自己的心，自己疼。

　　我开始戒掉烟和酒，认真上课，努力做题。我只是想考个好的学校，离开这个留满念想和伤害的城市。

　　但高考前，我过了十七岁生日，林国栋和多年前那个律师为我庆祝的。律师让我签署了一份文件，是父母的遗产，那时我有点惊愕，后来才知道，七年前我漏听了一句话，林国栋对律师说，遗产转到他名下，等我十七岁的时候，全部归还我。

　　而这些年，他照顾我的生活，给我交学费，却没动过父母留下的一分钱。那天我流着眼泪许愿，以后，我会照顾林国栋一辈子。为我这些年的亏欠和任性。

　　高考时，我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本市的一所大学。我想明白了，即使这个城市有伤心，有难过，可是却有最真，当初我们最单纯的心。

　　高考过后，我收到了一封Email。是顾茗从大洋彼岸发来的。只有一个Flash。配的是GIGI唱的《天使和海豚》。

　　里面有个场景，男孩站在机场给女孩打电话，他练习了好多遍，怎么说话才能显得最冷淡，最后，终于拨出了那个号码，说出了那句话。但挂完电话，眼泪却也掉了下来。

　　在Flash的结尾处，打着一句话，如果那时，海豚让天使留下，那么天使愿意放弃整片天空。

　　我觉得顾茗走的时候，我都没有很伤心，但是当半年之后，当我看到这个Flash，突然回想起过往的事情泣不成声。顾茗，海豚也曾想给天使一个拥抱，可是，天使的家却住的，那么高。























第12节：开往幸福的慢车(1)


　　开往幸福的慢车

　　文/沈熹微

　　如果你还记得这个城市最后一辆编号8604的绿皮慢车。

　　如果你还记得它从那个微明的清晨一直开到黄昏。

　　如果你还记得路边的田野里稻草人的颜色。

　　恩，我其实想说。

　　木棉，如果，你还记得我。

　　1．

　　我有一段渐渐褪色的故事，一些无处投递的想念。

　　还有一个被我丢失在路上的苍白女孩。

　　她的名字，叫木棉。

　　2007年已经过去了大半，我开始感觉自己的视力体力和记忆力不断在减退，每日活动的范围不超过方圆一里。视线只波及正前方，侧视则很模糊。我亦渐渐不太记得，三天之前发生的事情。生活仿佛一只失去规则的钟，指不定什么时候疯转，也指不定什么时候会突然停摆。

　　亲爱的木棉，你知道，10月我们就22岁了，我们才22岁。你曾说过要和我拉着手把一生都走完，可是这一生远远还未过去，你却已经不在我的身边。一个人的时候，尤其是那些夜里醒着听生命在皮肤上慢慢滑过去的寂静时刻，我知道自己很想念杨，很想念你。

　　木棉，你在哪里。

　　我想找到你，然后一起老去。

　　2.

　　遇见杨乐城的那天，是二月十七。天降大雨。

　　黄历上说不宜出行，而上帝对诺亚说，切勿回头，我的孩子。

　　木棉又在街角的书店里轻轻地哭了起来，我撑了一把旧伞赶紧搀着她离开。这是我们第二次意图在这个城市的边缘寻找一处隐蔽安全的医院，此刻她正虚弱地靠在我肩头，嘴唇泛着青白的颜色，右手不经意地抚着其实并没有痕迹的小腹，她说，不，弥生，我不能像她一样，把自己的孩子生在厕所里。那里又冷又脏，会吓坏了宝宝。

　　木棉说的是几天以前晚报上刊登的一件事情。说是某高中体育课上一个女生突然肚子痛，随后竟然在学校医务室的厕所里生下一个男孩。女孩不过18岁，却始终固执地不肯说出事情始末。传出来自然是骇人的新闻，而自始自终，孩子的父亲都没有现身。

第13节：开往幸福的慢车(2)


　　雨很大，我把雨伞又朝木棉那边靠了靠，轻轻地安慰她，不会的，不会的。

　　我们依偎着走进那间狭小的医院的时候我已经几乎完全被雨淋湿，而瑟瑟发抖的，是木棉。替她拿了号，一起坐在木椅上等。人不多。过道那边通往医院宿舍，从这个位置，看得见梧桐树的叶子，被雨一片一片地打落。

　　弥生，怎么办，已经是第二次了，可是我还是很怕。木棉紧紧握着我，她的手心里都是粘湿的冷汗。我看着她眼睛空茫地望着走廊的尽头，脸上尽是让我心疼的无辜。

　　这样不是办法，木棉，有没有想过直接告诉你的父母。我问她。

　　不可能，我才20岁，我爸会让他死。她肯定地说。

　　那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皱着眉头。

　　不知道。弥生，我真的不知道。

　　木棉低下头去，把脸埋在手心里，像是哭了。

　　木棉口中的他，是指骆嘉明，某大学23岁的在读研究生。木棉高考落榜复读以后，骆嘉明被木棉父亲从人才市场上找来，为她辅导补习英语和数学。因为是长相极普通穿着又朴素的男子，所以木棉的父亲从未想过，他会和她，发生些什么。毕竟木棉是娇生惯养的富家千金，又不乏追求者，他总是觉得，他女儿的眼光，总不至于如此低廉。

　　但该发生的到底还是发生了，一来二往，两顾无人。如果说第一次木棉是半推半就，那么后来，大概是衣带渐宽终不悔。可是两次出了意外，都只有我陪在她身边，去医院，交钱，等待，心疼。

　　木棉总是轻轻地为他分辨，嘉明现在没有钱，学业又重，再说，你知道这个城市到处都有我爸的朋友，碰见就糟了。我在心里冷了一下，只怕他是受用了你的身体，拿走了你的钱，再转身和别的女人看电影下饭馆。故事里也常是如此，可怜人意，薄于云水。良辰好景总虚设。

　　可是我无法亲口告诉木棉真相，告诉她我私下调查了骆嘉明。

　　但真相往往就是残酷的，并且不容回避。

　　这个来自南方小镇的男子，学业精良，心计不弱。在木棉之前早就有了一个学医的女朋友，正在某所医院实习。我还知道，每个周五，骆嘉明都会去那所城郊的小医院接女朋友下班。今天自然也不例外。

第14节：开往幸福的慢车(3)


　　3.

　　10年以前，我常常借宿在木棉的房间，两个穿着蕾丝睡裙的小女孩，掰着胖乎乎的手指，憧憬着以后要找怎样的王子或骑士。木棉说，弥生，他必须要有阳光笑容，挺拔身材，要有温暖怀抱，宽阔臂弯，更重要的是，要不欺骗地一直爱我们。

　　10年以后，我握着木棉的手，看着她躺在手术台上，无辜地抬起两条苍白的腿，麻醉剂已经缓缓注入。她的眼睛流着泪，还在费力地看着我，很轻声地和我开玩笑，弥生，如果以后我不能再生孩子，那将来你的孩子，一定要分我一个。抚摸着她年轻的脸，我努力地笑着说，我才不要，你得自己生，乖，不要乱想，一切会好起来。

　　手术室门砰然关上，我拿着木棉的身体状况检查结果去询问医生。很意外，医生竟是个极年轻的男子。他盯着单子看了一会儿，犹豫了半天才怀疑地问我，呃，这是你的真实年龄么。木棉的病历单上写着假的名字，填的年龄是23岁。他显然有所误会，我不解释，看了眼他挂在胸前的实习医生名牌，杨乐城。我说，杨医生，这似乎不是你应该调查的范围。我刻意把调查两个字说得很重，他一下子就红了脸。

　　对不起，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病不轻。他急忙解释。顿了一下，眼睛又飞快地瞄了一下我的肚子说，你这又是第二次……，很有可能……我说有可能怎样。他说，有可能再也无法怀孕。

　　尽管是在意料之中，我还是一下跌坐在椅子上，想起木棉无助的脸，忽然有种溺水般无能为力的感觉。杨乐城立刻站起来，问我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我摇头。他说，我给你开点药，你好好保养，也有可能慢慢好起来。还有，你暂时不能，那个。说完他的脸又红了。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没有解释。走出门之前我对他说了声谢谢，你是我看见的第一个会害羞的妇产科医生。

　　木棉的手术已经做完，她刚刚从麻醉中醒来，那么冷的天，她竟微微有汗渗在额头。

　　怎么样。她问。我的检查结果？

　　我勉强地笑笑说，没事。

　　我抱抱她。会没事的，木棉，一切都会过去。不爱你的那个男人，他再也不能这样伤害你。

第15节：开往幸福的慢车(4)


　　偷偷看一眼手表，应该是下班的时间。外面雨还在下，而命定的戏码就要上演。

　　我拎着大包中药，费力地搀扶着木棉走出去。她显然比来时更为虚弱，整个人像片被风打落的树叶残缺地挂在我身上，手表指着5点三刻，我回头望了望，骆嘉明果然拥着一个女孩从左边的侧门走出来，雨伞遮住了他们的视线。我咬了咬牙，装作无意地说，木棉，你看后面。

　　她哎了一声，回过头去。与此同时，骆嘉明也看见了我们。

　　他的手甚至还放在那个女孩的腰上。面面相觑。

　　我一直在想如果木棉要和骆嘉明争执理论，我一定会拼了命去帮她打他和那个女人，我包里甚至带着一把刀子和一根防狼电棒，10多年来，我早已习惯了像个男子站在木棉的身前，保护她不受伤害。但她没有，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们，一动不动。身体自顾自地从我肩膀滑落，然后往下坠。我手忙脚乱，扔了药包，雨伞，抱着昏过去的木棉跪在雨里，骆嘉明仓皇而逃。

　　4.

　　如果不是杨乐城，那天我一个人肯定无法将木棉带走。

　　木棉在我床上疲倦地昏睡了过去。给她盖好了被子，随便扯了个理由给她父亲打了电话。赤脚走出去，才发现杨乐城还一直等在客厅里，看到我，他才尴尬地挠着头对我说对不起。我说为什么。他吐了吐舌头说，我以为，生病的那个是你。

　　我倒宁愿是我。我低低地咕哝了一句。随即一脚踩虚，跌入一片漆黑。

　　梦境。冗长而反复的梦境。

　　梦里小我三天的木棉，小小的身体，羸弱的表情，脸上挂着受了欺负以后没有擦干的眼泪，却总是喜欢跟在我后面，羡慕地说，弥生，你真勇敢。

　　是的，因为勇敢，所以可以从10岁开始，就独自留在这个城市里，被父亲搁置，只靠他汇来的生活费渐渐长大。因为勇敢，所以拒绝被任何人照顾，情愿一个人守着这个老房子，午夜回家，或者黄昏出门。

　　除了木棉和已经过世的奶奶，父亲的感情对我来说都只是一堆冰冷的数字。

　　而奶奶过世的那个夜晚，只有木棉，彻夜地陪在我身边，她说，弥生，不要哭，你还有我。
第16节：开往幸福的慢车(5)


　　是的。我只有木棉。

　　恍惚中我又看到奶奶的脸。她说过，你是母亲弥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命，所以你叫弥生。所以你不要觉得孤独，因为你不是一个人在活。黑暗中我感觉到一个女人靠近我，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她怀抱温暖熟悉，所以拼命把头埋进去，歇斯底里地喊着，妈妈，妈妈。

　　醒来，泪流满面。有一只手在轻轻地安抚般地拍着我的背，我稀里糊涂地扑过去习惯地喊了一声木棉，却发现身边坐着的人，却是杨乐城。不安地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两个人都有些不自在的赧然。

　　弥生，你刚刚晕倒，还胡言乱语。杨叹气。

　　你太累了，为什么不软弱一点。

　　杨乐城蹲在沙发旁边，低头皱眉看我，语气温柔之至。他的眼神让我一时间想起林志，高中毕业之后，一直在他的书店做事到现在。他从最初把我当作妹妹，到现在，已一心将我视为半个店主，他也是待我如此温柔，而我始终若即若离。即便在刚才的梦境里，亦丝毫没有他的踪迹。我知道自己是不够爱他，却没想到，浅到这般程度，浅到连一个睡梦位置都舍不得留给他。

　　要说人情淡薄，我怕是也算其中一个。难怪林志常笑说，你这个薄凉女人。

　　就像是古书上秦湘莲怨怼着陈世美声声怨怨，你这个寡情男子。

　　想起来应该给林志打一个电话，虽然并不想提及今日种种。我深深知道木棉的伤，亦是她的耻，所以并不想与旁人多说。只是出来半天，怕他担心。而他依然那样沉稳，我不说，他也果然不会多问，只是提醒我早些睡觉便挂线。

　　在疲惫中送走了杨乐城，已经是凌晨两点。

　　5.

　　木棉给父亲随便找了个借口便在我家长住，没有人会怀疑，我们那么亲密。

　　这一个月，我天天提前关了店，在市场买了新鲜的肉和菜回去做给她吃。林志有时候过来，总是抱手靠在门口，笑着说，弥生，有时候我真的会很吃醋，你到底是爱木棉多一些，还是爱我。你甚至从来不为我下厨。我头也不抬地继续切着萝卜，在微微辛辣的空气中沉稳地回答他，我自然是更爱木棉。

第17节：开往幸福的慢车(6)


　　杨乐城也常常来，带了些中药和水果，在外面一坐就是两个小时，偶尔也喜欢进厨房陪我做饭。他婆婆妈妈地拿着一些药不厌其烦地给我们讲一些医学知识和平时要注意的细节卫生，说到敏感处又要忍不住脸红。我有时拿此同他逗趣，看着他一本正经地分辨的样子便觉得很可爱。

　　木棉也似乎很喜欢同他说话，渐渐他一来，她便笑容多。

　　有日吃晚饭，木棉不停主动帮杨夹菜，林志在桌下脱了拖鞋用脚趾碰了碰我，又眉开眼笑地示意我去看他俩。我赤脚用力地回踢了他一下白了一眼表示他很无聊，但他竟然毫无反应，继续呵呵傻笑。林志的意思我知道，这些天来，杨乐城的出现给木棉带来了很多快乐，她本来就是个单纯的姑娘，骆嘉明已经消失了，不应该给她留下更多的痛苦。林志自然和我一样，希望木棉能够很快获得真的幸福。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笑着吃着，惟独杨乐城，突然间沉下脸来，有些心不在焉。

　　林志去洗碗的时候，杨乐城心事重重站起身来说要走。

　　木棉留他，他却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送杨乐城去公车站的路上，我假装随意地和他开玩笑说，看来木棉很喜欢你。他叹了口气，不置可否地说，其实木棉还只是个孩子，她从来不知道控制感情，也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他轻描淡写地将我想说的话都说了，除了点头，我已经不知道该接什么。

　　风很大，我们在站牌下停了下来。

　　车来了。

　　杨乐城突然转身抱了抱我，他苦笑了一下。说，弥生，刚才吃饭的时候，你踢到我了。你知道吗？我嫉妒林志。真的，非常嫉妒。说完他随即飞快地跳上车，再没有回头。我的手臂上尚且沾染着他怀抱的余温，在路灯下呆呆地看着车子离开，独自站了一会儿。

　　那个夜晚，我和木棉睡在一起，她告诉我，她觉得现在自己可以忘记骆嘉明，忘记那些伤害。我在暗中轻声地问她，是因为杨乐城么。她没有回答，却在小声地笑。

　　后来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我，还有杨乐城。

　　我梦见我们一起站在路边等车，风很大，车一直都没有来。

第18节：开往幸福的慢车(7)


　　6.

　　木棉开始上班，她说服父亲把她安插在公司闲置的职位里。有时候打电话约我们出来吃饭，林志需要看店，于是饭局上常常都是我们三个人。我，木棉，杨乐城。她坐在我们中间，一脸天真幸福的笑，就好像从未经历世间伤痛的女子，让人心恻然。我刻意不去打听他们的进度，就好象我刻意回避着杨乐城若有似无的眼神。而这一切，木棉始终蒙在鼓里。

　　真相总是残酷的。但这一次，我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她真相。

　　懵懂的人，通常会过得比较幸福。

　　有天的饭局上，木棉终于喜滋滋地告诉我，她和杨乐城在一起了，她说弥生，我真幸福。我真的找到了小时候我们都憧憬着的那个人。说话的时候她手从桌面上伸过去和他交握在一起，眼睛深深地恋着他。而他的表情却微微复杂的，像是有话要说，却有欲言又止。桌子下面有人轻轻地碰了一下我的脚，我知道是谁，于是迅速地挪开了。

　　我说杨乐城，你要好好对待木棉，不然我绝不饶你。

　　他依旧沉默，木棉巧笑嫣然。

　　那天我们都喝醉了。告别了他们我独自回家，走在路上，醉眼里看着周遭灯影幢幢。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一个人，还是最最勇敢的弥生。可是因为勇敢，就注定要承担更多的遗憾吗。躺在沙发上，不知为何开始昏天黑地地哭泣。恍惚中，我好象又听见杨对我说，弥生，你为什么不软弱一点。

　　忽然心里一惊动，仿佛有预感。挣扎着爬起来打开门，杨乐城果然在门口。

　　弥生，木棉，我……他像是还未酒醒，颠三倒四地想解说什么。

　　我顾不得许多，纠缠地投靠在他怀里，他用力地抱住我，仿佛要把两个人都揉碎。是夜，我们都带着愧意，却没有回头。生怕一回头，彼此都变成冰冷岩石，再无从把捉。身体和欲望终于在微凉的眼泪中辗转着枯萎。模糊中却又惊见木棉无辜的脸，软弱地笑着对我说，以后你生的孩子要分我一个。

　　天未亮之前，我把杨推出我的房间。

　　只此一次。我对自己说。木棉，你要原谅我。

　　7.

　　夏天来得很快。日光从指间跑过去，睁开眼的时候忽然就炽热起来。
第19节：开往幸福的慢车(8)


　　我始终在见木棉的时候心有余悸，时间在心里留下不着痕迹的班驳，无声中破裂。

　　七月，临近我的生日，林志提议到附近的海滩去玩，木棉开心地附和说很久没游泳。那天吃晚饭之前她和林志讨论得兴奋热烈，我和杨乐城也诺诺地应着。他们开心就好。木棉孩子气地纠缠着杨乐城回答那个老土的假设她和他妈一起落水的问题，他只是默默地笑。

　　如果掉到水里的是我和弥生，你一定要先救弥生，因为她不会游泳。木棉突发其想而又一本正经地对杨乐城说。这时林志端着菜从厨房乐呵呵地走出来对木棉说，放心好了，弥生有我。

　　我抬头正撞上杨乐城沉默的表情，两个人都慌乱地迅速错开。我拿着遥控器心不在焉地摇来摇去，很心虚。就那么忽然地想起多年以前，我和木棉一起读安妮的小说，《七月和安生》。当时木棉问我，你要做七月还是做安生。我没有回答。而当时我们都还没有爱的人，生活里充满着遐想和未知的勇气。

　　可是我告诉她，如果我是安生，我不会为了一个男人颠沛流离。而如果我是七月，我也不会去等待一个被选择的结果。所以我注定既不是七月也不是安生。对于爱情，我向来并没有太多野心，因为由始至终，我在乎的只是木棉而已。

　　木棉附在我的耳边，悄悄地说：弥生，林志如此宽厚，也许你应该择个良辰，把他送的那枚戒指戴起来，就此幸福地过一辈子。我揽着女孩的头，心里的动容却只能变成沉默，木棉，也许你幸福了，我便是幸福的吧。

　　真的，如果没有后来，也许我也们会幸福，如平常女子。

　　8．

　　木棉，你记得这个城市最后一辆编号是8604的绿皮慢车吗。你记得它怎样地带着我们，穿越城市的盛夏，穿越大片的田野和村庄，穿越那些恍惚的幸福和痛苦，想要抵达我们年少时候常常流连的那片海洋。

　　8604依然开得很慢，很慢，就好像去往幸福的路途，那么忐忑漫长。

　　你和杨还有林志一直在笑，应该是玩在打扑克或者算命之类的游戏，你间或去逗弄旁边座位的小孩子，不停扮鬼脸让他叫你小阿姨，日光懒懒地照进来，我靠着窗渐渐昏睡过去，开始做梦。现在想来，那应该是你们留给我的最后一个梦境。

第20节：开往幸福的慢车(9)


　　我仿佛又置身于那个肮脏混乱的长途车站。很多人，小贩，乘客，彼此拉扯着形成巨大的无法跨越的人流。我和木棉拿着票想要乘车，拼命往前挤，却不断有力量把我往后拖，很费力。时间指过十二点的时候，候车厅里响起奇怪而空洞的钟声，十二下，不多不少。人群仿佛有预谋地忽然疏散开来，我挣脱阻力兴奋地想往里跑，却发现身边没了木棉。

　　车就要开了，我站在人来人往的地方一边不断回头寻找木棉，一边对着缓缓离开的车身不停地喊等一等。它却就要径自离开，我绝望地哭了出来，那一瞬间，汽车的后座上突然有个陌生的男人转过头来，对我奇异地微笑了一下，他张了张口，好像说了一句，再见。

　　后来我才辨认出来，那是杨乐城。

　　木棉，我无法忘记你是怎样地拉着我身上愚蠢的救生圈往海水深处走去，你忽然仰起脸对我脆弱地笑，弥生，你知道吗，杨喜欢的人一直是你，他连做梦亦叫的是你的名字。你的声音那么清晰，让我不敢正视你的眼睛，因为我知道你脸上不是海水而是眼泪。可是你还是对我笑着，木棉，你第一次笑得那么陌生，让我觉得恐惧。

　　你说，弥生，这海水真深，你还记得我问杨的那个问题吗。

　　你说，其实我没有告诉你们，我并不会游泳。

　　当林志在对面的岸上朝我挥动双臂示意危险的时候我已经来不及回头，一人多高的浪突然接连涌起，把我和木棉打在水里翻腾。混乱中，我想拽住木棉的手，她却放任自己被浪席卷，远远地离开了我。地心引力在一瞬间把我吸进更深的海域，救生圈早就不知去向，只在恍惚中间或听见木棉在水里扑腾着喘息咳嗽的声音，然后模糊地看见两个男人往我的方向游来。再然后，就是一天之后。

　　一天之后，我醒在医院的房间。林志趴在我的床边，睡着的脸看上去很疲惫。

　　我手指刚搭上他皱起的眉，他随即醒来。我问他，木棉呢？她没事吧。

　　他翕动了一下嘴唇，慢慢地说，木棉刚刚和警察去了太平间。

　　去干什么。我突然紧张地抓紧了林志的手。

　　领杨的遗体。

　　9． 

　　我是勇敢的弥生，我在一个孤独的城。我再也没有坐过那辆叫8604的列车。

　　我曾经有个小小的姑娘，在21岁的这一年，我们爱了同一个人。

　　同年，他溺水而亡，她不知所终。


























第21节：全世界已经剧终(1)


　　全世界已经剧终

　　文/独木舟

　　[一]

　　2007年的夏天我将一头酒红色的长发重新染回黑色，戴上黑框眼睛，刘海垂下来挡住眼睛，暗藏一个拒绝的姿势。

　　我的耳朵上有16个耳洞，镶嵌着16枚小小的耳钉亮晶晶。我的左手手腕上戴一串佛珠，时刻念叨着阿弥陀佛。我的脚踝处有一个刺青，黑色的字体是你的姓氏。

　　周，这些印记，我一个人一路走，小心看管，不敢弄丢。

　　我似乎从来没有好好的叫过你的名字，周暮晨，从初识起，这三个字都是我内心惶恐的原由。你知道那个故事吗，马可波罗与成吉思汗谈及世界各国时，成吉思汗问他，为什么你从来不说你的家乡威尼斯呢。马可波罗微笑着说，我怕我说出来之后它就不是我的威尼斯了。

　　我亦是这么羞涩的心情，这么的近情情怯，这么的欲语还休。

　　我怕我一旦说出来，你就不再是我一个人的秘密了。我怕它到了众人的眼里就丧失了它原本的色彩和意义。

　　我怕无数人的狷介会打扰它，会破坏它。

　　所以我要把我们的故事写下来，把它压在抽屉的角落里，让它一辈子这样尘封下去，这样，即使生命结束肉身消亡，这爱情，还是我一个人的事。

　　[二]

　　2003年的时候我16岁， 进高一，那时侯我还不认识你，一切眼泪和伤痕都还没有登台，我还不知道痛彻心扉是什么样的感觉。

　　期中考试的时候我偏偏那么倒霉被分在高一届的外班教室，更倒霉的是我坐的是你的桌子。你的课桌上嚣张的贴着你和你女朋友的大头贴，她明眸皓齿的笑，你的脸上笑容不深，反而带着深深的乖戾和邪气，眉眼间都是落拓和叛逆。

　　我盯着你的照片看，不知道为什么脸突然就红了。

　　你真好看，真的真的很好看。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形容你，平日里哪些形容词似乎都不足以说尽你的美，我只是很突然的想起一句话，一见杨过误终身。关于你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学校里令人闻风丧胆的不良少年，所有的老师提起你都头疼，可是偏偏有个有权有势的父亲，所以即使一个星期你到学校上不了三天的课也对你无可奈何。

第22节：全世界已经剧终(2)


　　我匆忙把试卷写完，起身要去交卷的时候觉得有点不对劲，低头一看，我的裤子上不知道怎么回事粘着一大坨的口香糖，我吓了一跳，下意识的用手扯，这下更惨了，弄得整条裤子上到处都是，眼看这条裤子完全就给毁了，我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随手打开你的抽屉想找点什么东西来利用，却看到你留下的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口香糖的味道好吗？旁边还画着一个很欠扁的笑脸，我这才知道你是故意整坐在你位置上的人。我只能叹口气，裤子上残留着你给我的礼物交了卷。

　　对了，我还报复性的把你和你女朋友的大头贴给撕了下来装进了钱包，周暮晨，别怪我手痒，我知道你女朋友已经出国去了，你每天只能对着照片想念他，可是谁叫你弄脏了我最喜欢的一条裤子呢。

　　夫子都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所以，你不仁，我不义。

　　我没想到你居然真的为了一张照片找到了我们班来，你站在门口大声叫我的时候全班同学的目光就像几十支灯泡一样射在我的脸上，我看到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好奇，谁都不明白，一向循规蹈矩的我怎么会跟你这样的人扯上关系。

　　我慢吞吞的走向你的时候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时隔多年我都记得当初那种忐忑，却有怀揣着些许期待的矛盾心情。

　　你盯着我看了好久，我亦用无辜的眼神应承你的探视，我们谁也不说话，十月的风已经有凉意了，我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你忽然笑了，你问我，你就是林卓怡？我点点头，你又接着问，那口香糖是你享受了？我还是点头，你的笑意更深了，弄干净没？我摇头，怎么都弄不掉，你是来赔我钱的吗？我怎么都没想到，这句貌似平常的话会让你笑那么久，我看着你的眼角眉梢都洋溢着欢喜，好象我说了一个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你伸出手来弹我的额头，林卓怡，我从来不知道赔是什么意思。另外，其实你可以把裤子放进冰箱冷冻几个小时，等口香糖结冰了很轻松的就能弄下来了。

　　我傻呼呼的“哦”了一声，你又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我正要大松一口气事你又转身说，那照片……你拿着做个纪念吧。

第23节：全世界已经剧终(3)


　　说真的，我那时真看你不顺眼啊，你以为你是明星吗，还做个纪念。

　　[三]

　　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那天看到你打架的时候我会停下来看，我一向对那样的场面是采取是避而远之的态度，我更说不清楚为什么当你被人从身后偷袭时我会毫不犹豫的冲上前去替你挡住那一支啤酒瓶，当那群人作鸟兽散时，你抱着我仿佛我即将撒手人寰般声嘶力竭的喊，林卓怡，你别吓我。

　　我使劲推你却好象在推一堆棉花似的用不了一点力气，我想叫你别大呼小叫这么失态，可是话还没说出口就感觉到一鼓暖流从额头上流下来，你用手捂住我的伤口，我感觉到你整个人都在颤抖，你在我耳边说，你不会有事的，我保证。

　　你带着那几个人来给我道歉时我的头还包扎得像个木乃伊，我迷糊的看着满身淤青的他们一个个低声下气的给我道歉，你的目光里透着清晰的凛冽和锐利，他们走了之后我问你，他们挨打了吗？你点一根烟来抽，白色的万宝路，你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你的表情，但是你的声音里有着非同一般的淡漠，你说，打他们算是轻的，我更想杀了他们。

　　你回过身来的样子像个顽皮的孩子，你说，来，小美人，你受委屈了，我牺牲点让你占点便宜吧。边说你就边把我往怀里拖。那时的你比我高多少呢，反正我的耳朵可以刚好靠在你的胸口听见你的心跳声，我感觉到自己的脸已经火烧火燎了，你的下巴磕在我的头上，我闻到你身上有淡淡的馨香，你若有所思的说，那天你为什么……话还没说完，我就抢着回答了，我不知道啊。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替你去挡，但是假如时光倒流，我想即使那是一颗子弹，我也依然还是会奋不顾身的冲过去的，那种强大而笃定的力量，我说不清楚是什么。

　　要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种力量的名字，叫做爱情。

　　可是当时的你简单的将它称为冲动，你抱着我说，以后不要这么冲动了。我傻傻的应你却不懂得为自己辩解，暮晨，你怎么会知道那一刻我有多大的勇气，后来又如何撒谎满骗家人这伤口的来历，如何向看到我们在走廊上拥抱的老师解释我们的关系。

第24节：全世界已经剧终(4)


　　在老师办公室里，班主任用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眼神看着我，我倔强的看着她，我说我们真的只是朋友。她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要抱在一起呢。办公室里每一个人都盯着我看，我不知所措的怔着，不晓得要如何开口说话。

　　过了好久，我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办公室，你在教室门口等着我，见到你时我努力的挤出一个笑容来，你拉着我的手二话不说就走，我什么也不问，一路上安静的跟着你，你把我带去一间酒吧。下午的时候酒吧里没什么人，服务生放着一首老歌，王菲的《梦醒了》，她空灵的声音百转千回的吟唱:

　　想跟著你一辈子

　　至少这样的世界没有现实

　　想赖著你一辈子

　　做你感情里最後一个天使

　　如果梦醒时还在一起

　　请容许我们相依为命

　　你埋着头喝杰克丹尼，我喝着蓝精灵，你说这不是酒是苏打水，那为什么我会有一种流泪的冲动呢。你握着我的手叫亦晴，那个已经在大西洋彼岸的女孩子，那个有着动人微笑的女孩子，你问我为什么要背叛你。

　　我的头突然很痛，我想有些事也许真是我误会了。外面的阳光很灿烂，我去卖耳钉的地方穿耳洞，我穿了16个耳洞，连耳蜗和耳屏都没放过，看上去很像千疮百孔的心。第二天你来找我，看着我肿得像个猪八戒似的耳朵好奇的问原因，你根本都不记得你喝醉了之后发生的事。

　　我笑笑，没说话。

　　[四]

　　有关我们的传闻在学校里成为了人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有朋友来问我究竟和你是什么关系，我怔怔的看着他们，眼神比谁无辜。我不是装的，暮晨，我也想知道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我们离暧昧那么近，可是离爱情那么远。

　　你一直都叫我小美人，或者林卓怡，可是我亲耳听到你给苏亦晴打电话时叫她亲爱的。

　　亲爱的，亲密的爱人，我离那个称谓似乎有千万年光年的距离。

　　你依然对我很好，愚人节的时候我打电话骗你说我被车撞了在医院躺着，你挂掉电话心急火燎的赶来医院，却看到捧腹大笑的我，我蹦到你面前说，周暮晨，愚人节快乐。本以为你又会伸出中指弹我的额头，可是你只是脸色铁青的看着我，一言不发。
第25节：全世界已经剧终(5)


　　恐怕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沉默的样子有多可怕，仿佛晴朗的天空突然阴黑，所有的色彩在一瞬间褪成灰白。

　　我去摇你的手臂，你用力的甩开我。我可怜兮兮的跟在你身后叫你你也不理我，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了，只是一个玩笑而已，难道你真的希望看到我躺在急救室里吗。不知道过了多久，你终于回过头来看我，我的脸色惨白，全身都冒着虚汗，头发湿漉漉的搭在额头上，整个人像一只残破的风筝。

　　你被我吓到了，你焦急的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却在你开口的那一瞬间粲然而笑，你不生气了就好。你望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像启明星一样明亮。

　　人来人往的接头，车辆川流不息，霓虹划伤静谧的夜空，我们在一片嘈杂声中有了依次认真的对话。你说，亦晴回来了，今天下午到，我答应去接她，可是你打电话说出了车祸我就马上赶来了，我没想到你骗我。

　　我的眼泪不能抑制的掉下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叹着气，皱着眉头拍我的头，好啦，没事，你是小孩子，我不该怪你的。

　　我把你的手扯过来盖在我的脸上，我的眼泪全部落在你的手掌里。至少也有一次，不是吗，至少这一次你是选择了先来见我，只要有一次就该觉得满足了，应该是这样吧。我的声音那样沙哑，语气却又那样镇定，周暮晨，你对我动过心吗，哪怕一分钟的喜欢过我吗？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死死的盯着你的眼睛，你凝视了我好半天，然后把头转到一边。我清楚的听见你说，对不起，对不起。

　　人间的四月天啊，为什么我感觉到寒风渗进了骨髓，原来都是我自己的幻觉，原来都是一相情愿的误会。

　　你好象因为我会嚎啕大哭，我望着你焦虑的神情反而释然了，我不难过，因为我喜欢你呀，我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喜欢你，我比喜欢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更加喜欢你呀。

　　你的表情变得好奇怪，从来都没见过你那么难过的样子，平时含着笑的嘴角垂下来一个悲伤的弧度，你把自己手腕上的佛珠取下来蛮横的戴在我的手腕上，然后把松紧调整好，你边弄这些边说，这是我妈妈在世的时候帮我求来保平安的，现在我送给你，你给我老实的戴着，永远都不准取下来。

第26节：全世界已经剧终(6)


　　我终于哇的一声哭了，我的耳洞都发炎了，16个小孔的疼痛提醒着我16岁的这一年，爱，而不得。

　　[五]

　　苏亦晴本人比照片更漂亮，我看到你们牵着手走在一起时会想起一句话：他们是灰仆仆的人群中唯一穿着红色衣服的人。你们真好看，后来你叫我小美人的时候我都很心虚，都说曾经沧海难为水，有了她这样的美女在身边，我这等庸脂俗粉哪里还入得了你的法眼。

　　她回来学校看望老师，有很多低年纪的小妹妹闻讯都去瞻仰这个传说中学校有史以来最有才华的校花，老师们都对她啧啧称赞，只是转个身又会叹息这么好的女孩子为什么跟你在一起。你始终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少年，可是你是一个听话的孩子。很久之后我从别人那里知道，苏亦晴是你妈妈最喜欢的女孩子，而你不愿意违背亡母的心愿，所以即使她在国外曾经背叛过你，你依然选择和她而不是我在一起。

　　我就知道，天时地利人和的不仅是欢喜，还有错过和遗憾。比如我和你。

　　晚上你们请了很多人吃饭，你也打来电话叫我，我死活不肯去。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后来压着身影低沉的说，林卓怡，就算我求你了。你一说这样的话我就丢盔弃甲了，可是在饭桌我什么都吃不下，亦晴看着我，眼神里有些狐疑，我心虚得要命还得硬撑着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中途她叫我陪她去对街药店买点胃药，付钱时她随口问我有没有零钱，我连忙打开钱包翻，就在我打开钱包的那一瞬间我知道我犯了一个错，你们的合照在我的钱包里端端正正的放着，照片里的两个人看上去那样相亲相爱，我这个旁观者霎时沦为小丑。

　　我是第一女配角吧，我想要在女主角不在的时候加一点戏份，可是导演说，剧本早就写好了。女主角回来了，戏也就落幕了。

　　她的脸背着光，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她淡然的问我，你喜欢他是吗？可是没有用的，你的喜欢是没有结果的。我笑了，我喜欢他是我自己的事，要什么结果呢。

　　是你让我明白，爱情可以是永远不忘记，爱情可以是永远不放弃，有时候，爱情可以是一个人的事情。
第27节：全世界已经剧终(7)


　　亦晴向我要那张照片，我迟疑着要不要交出来，她一句话就粉碎了我的迟疑，她说，不要留恋了，他今年跟我一起出国，我这是为你好，彻底死了心才不会难过。

　　我呆住，紧接着，心脏深处有剧烈的绞痛，耳朵里有巨大的轰鸣，好像有一只大手扼住我的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恢复过来，可是声音陌生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嗓子里反复副落满了灰尘，既然如此，这张照片就留给我做个纪念吧。

　　晚上在酒吧里你们都围在一起喝酒，我要了很多长岛冰茶。我一直都以为那是茶，因为我不想喝醉了乱说话，可是几杯下肚我才知道原来长岛冰茶不是茶，它是酒。所有的记忆都浮上了水面，我还清楚的记得你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满脸笑容的问我是不是林卓怡，那时侯我根本就不觉得你是传闻里放浪不羁的男孩子，你那么好，笑容温暖得像冬日午后的阳光，直抵灵魂最深处。

　　你过来看我，我醉眼朦胧的望着你笑，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你说，你醉了。可是我知道我没醉，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我挽起裤脚露出脚踝给你看，一个黑色的周的。

　　亲爱的，这是你的姓氏，我的故事。

　　那是你最后一次在我身边出现，3天后，你和苏亦晴一起登上去Bordeaux的飞机。你终于彻底的离开了我。

　　[六]

　　你走之后我将自己封闭起来了，我无法再喜欢任何人了，你仿佛是一个标本，冻结在松脂里成为了一块晶莹的琥珀。

　　我一路成长，渐渐的失去了最初的澄澈，可是你带给我的印记，我都还留着。

　　2007年的夏天我一边听着《梦醒了》一边在网上看你和亦晴的订婚照，你们都穿着很普通的衣服，可是相扣的十指上有两枚熠熠闪耀的戒指。

　　我一边抽你爱的万宝路一边想一些事情。

　　让时间倒退到2003年的那天下午，你带我去酒吧喝酒，你要了杰克丹尼，我要了苏打水。后来你喝了很多很多，神智渐渐模糊，你把我当成了亦晴，你抓着我问为什么我要背叛你。喝醉的你力气真大，我完全无法挣脱，然后你把我带回你家。

第28节：全世界已经剧终(8)


　　是的，在你家里，你对我做了那样的事。可是你根本都不记得我是谁了，你叫我，亦晴，亦晴。

　　从你家出来之后我去穿了耳洞，我的脸上还有因为羞涩而泛起的红潮，我最珍贵的给了我最喜欢的人，我不觉得你要对我负责，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负责。我穿了16个耳洞，代表我16岁时认识你，我把最美好的年华献给你。

　　然后是愚人节那天，我打电话叫你去医院接我，你看到我安然无恙的站在你面前时火冒三丈，因为我耽误了你去接亦晴。我跟在你身后追的时候，感觉到自己马上就快要死掉了，幸好你后来还是不生我的气了。

　　你生气的样子好可怕，所以我永远都不会告诉你那天我其实是去医院做了个手术。什么样的手术呢，就是有了宝宝却不能生下来就要做的手术。我说过，我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承担责任，我真的一点都不怪你，你有什么错呢，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啊。

　　你把佛珠送给我之后我觉得你对我真是太好了，所以我就去刺青，想来想去就决定了刺你的姓，简单的一个字就是我全部的爱情。

　　时间会将这些秘密逐渐埋藏，而我所有的希望就是你讷讷感获得幸福。我通过各种方法找到了你的博克，每天都偷窥你的生活。每次看你的博克的时候我都在抽万宝路，我从一个法国的朋友那里知道它另外的一个名字叫男人不忘女人的爱。

　　你的生活真平静啊，可是最近的一篇日志你让我看到痛哭失声，那是一篇点名回答问题的游戏，最后一个问题是，你这辈子说过最大的谎话是什么。你的回答是，有个女孩子问我有没有喜欢过她，我说对不起。

　　而真实的答案是四个字，我很爱她。






















第29节：桑夏错失，你我的星辰(1)


　　桑夏错失，你我的星辰

　　文/七日霜飞

　　原来我们曾经，走过了那么的路。

　　原来我们曾经，道过那么多次的别。

　　原来我们曾经，有过那么多的错过。

　　原来我们，真的不曾，在一起过。

　　{2002·冬至·广场}

　　那个圣诞节真的很冷。

　　我将手插进楚格的口袋，然后跟他坐在广场的台阶上，看烟花。

　　楚格说白白，去年的今天你在干嘛？

　　我说在当好学生啊。按时上课准点回家。

　　他说那么现在就不好学生了吗？

　　我说楚格，打从有你之后，我便不是好学生了。

　　楚格轻轻扳过我的脸，说怕不是因为我吧？我见到你的那一天，你就是逃课出来的。

　　见到楚格的那一天。哦，是啊。是我与胡小宁认识的第一百天。

　　传说那天是有流星雨的。我与欣然逃课到星际网吧。那是一个在三十七层的网吧，老板说，全市只有这里，手可摘星辰。

　　老板便是聂楚格。带领全网吧的人，玩一个华丽的网游。游戏中他穿黄金甲拿碧血剑，俊美而神圣。于是我也玩，穿紫纱裙，带啡月鞭，加入他的帮派。

　　我发消息给他，我说为什么你起这个网名？

　　他发来笑脸，徒手摘星辰吗？因为我的网吧离天很近，而我，坐窗前唯一的位子。

　　我便回了头。窗前这个位子上的人，他穿米黄色衬衫，发白仔裤，背影消瘦，却肩背宽阔。

　　我低低地笑，然后游戏中他发来消息，说你呢，不是为了看流星雨才坐了五号机位吧？

　　我望着屏幕，目瞪口呆。然后听到身后椅子转动的声音，接着是清脆男音，聊几句吧。

　　我转身。我们的这位帮主原来年轻而俊朗，清秀的不似男孩子样。

　　他冲我笑，只是为了看流星雨么？嘴边出现浅浅的酒窝。

　　我就突然说不出话了。欣然从隔壁绕过来，看到他，突然一脸地惊愕，她说白白，他们好像啊……

　　我捏她手指，然后再见都不说便拉欣然出了网吧。

　　很遗憾。那夜没有流星雨。或者说，我们的城市高楼密集，让我们错过了这场景色。

　　欣然在清晨钻进我被里，说白白，我们还会去星际网吧的，是不是？

　　我捏着她鼻子，说是。

　　为了帮主吗？我打听过了，他叫聂楚格。

　　聂楚格。他与胡小宁一样俊朗。却少了胡小宁的那份霸气。他看起来斯文有礼。我拉欣然起床，说走，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事实上那个星期六的早上，没等我出校门，聂楚格他就已经站在我的宿舍楼下。

　　他手里提着新鲜的豆浆，看起来很疲惫，见了我，却依然笑颜，趁热喝了吧。昨晚熬夜看星星了吗？

第30节：桑夏错失，你我的星辰(2)


　　这个清早一杯豆浆，让我受宠若惊，我冲他感激的笑，说是很晚才睡，没有看到流星雨呢。

　　他听我的话，突然神采奕奕起来，自口袋里拿一叠相片，说那正好了，看，这是凌晨四点多开始的流星雨……

　　他手里捏着相片，一张张的讲给我听，这是第一颗流星，然后紧接着又划过三颗……

　　他始终微笑着讲，浅小的酒窝在那日的清晨，忽地就让我眼眶湿润了。

　　这让我在四个月后的今天，又死死地忆起了胡小宁。

　　在我们这所重点高校，风光一时无二的混混。

　　因为我值勤扣掉了他班全部的分数，他便带着一群人来找我，我站在教室门口，只看了他的脸色，便蹲下身去哭的鼻涕横流。

　　那个霸道而专横的胡小宁啊，他不顾众人的目光，径直走向我，蹲下身来用校服袖子帮我揩眼泪，然后说算了算了，不过是拿不上周奖，你回去吧。

　　我仍然是哭，而且声音越大，他便像变戏法的少年一样，自口袋里拿出一块阿尔卑斯奶糖放我手心，说柴静每次哭的时候，我都会给她糖，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

　　我抬起头，正遇上他微笑的嘴角，脸上有浅小的酒窝，然后他起身，说我怕女孩子哭，如果以后还能遇见你，让我看看你的笑吧。

　　然后转身走掉。走廊里的人群散开，欣然不知所措的从教室里跑过来，她说白白，你真是幸运哪，学校里基本没有人看到过胡小宁笑的。

　　当然，除了柴静。

　　{2001·谷雨·操场}

　　楚格喜欢漫画。

　　他说白白，我一定要画一本属于我们的漫画。里面的女主人要如你一般，聪颖美丽，好似天赐。

　　我抬起头，说楚格，其实我根本不算美的，你知道A校的柴静吗？

　　他低头想了一会，说没有见过，但是有听过名字。是出了名的校花吧。你来给我形容他的样子啊，可以将她创作成第二女主角。

　　于是我便闭上眼睛，开始想我第一次见柴静的情形。

　　是在我哭泣过的那个午后。与高三一班同上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我与欣然坐在大树下，看着对面班级里的人考跳高。

　　视眼怎样都离不开那个长发的女孩子。她站在一群女生中间，安静地听她们讲话，时而微笑，时而皱眉。

第31节：桑夏错失，你我的星辰(3)


　　晚春的天气里，她穿着花格子短裙，半膝的靴，米色长风衣，裸露在外面的小腿部分纤细而雪白，整个人在阳光下好若仙子。

　　欣然捏我的手指，说那个就是柴静了。

　　我转头看她，她眼中有昭然的羡艳，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只有她可以使暴戾而张扬的胡小宁，日日只为她装一颗糖果。

　　我低头看自己，四季不变的校服，简单的运动鞋，突然有来路不明的卑微感。

　　几分钟后，他们的跳高考试结束，有几个女生朝我们这边走过来。欣然突然很紧张地扯着我的衣服，说看这几个女生后面，跟着柴静呢。

　　我说那怎么了？来乘凉吧。

　　欣然说不是啊，上一次隔壁班的女生给胡小宁写了封情书，没等一节课的时间，就被柴静叫人给扇耳光了。

　　我笑着敲欣然头，说才不会，我跟胡小宁连认识都称不上。

　　说话间，柴静她们几个就已经走到我眼前了。柴静的脸一改刚才操场上的阳光，她说你们俩谁叫骆白白？

　　我拍拍衣服站起身来，说怎么了呢？

　　柴静上下打量我一遍，突然就笑了，说虽然你没有一点可取，但是离胡小宁远一点。

　　我说我原本也没打算做什么的。

　　旁边几个女生搭腔了，说丫头，不知道静姐身份吧，别顶嘴！

　　我正起脸，说今天早上的事，很多人都看到，除了他给了我一块糖，什么都没有啊。

　　柴静的脸突然僵硬，胡小宁给你糖了吗？

　　我从口袋里摸出来，拿给她看，却被她一巴掌打到了地上，说骆白白，别以为一块糖你就可以白日做梦，这什么都说明什么不了！

　　柴静的眼里突然汇聚起了眼泪，我呆在一边。

　　然后旁边几个女生一看情形，就上来指责我，话很难听，可是我只看柴静，她盯着地上的那块糖，眼泪一滴滴地落下来。

　　身后突然传来男音，说静，你们在干嘛？

　　是胡小宁，他走到我跟前，说她们把你怎么了？

　　我指指柴静，说她哭了。

　　胡小宁看着她，又看着地上的糖，然后再不发一言，他上来拉起我的手，扬长离开。

　　我不知所以的跟在他身后，听到身后柴静大声地喊他名字。胡小宁握紧我的手，说小孩，别回头。

第32节：桑夏错失，你我的星辰(4)


　　那是我逃的第一节课。我们出了校门，在宽阔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他松开我的手，说我讨厌静这么干，她总是担心我会离开她，整个人都开始神经质。

　　我抬眼看他，然后转回身来，说小孩，你别多想，拉你出来，是想给她教训，当然，早上那粒糖，我没有想后果，我曾经对静说过，我身上的糖只给她一个，如今给了你，她当然会认为是我背弃，她会想得很严重……

　　我打断他，说我不多想，但是很感谢你拉我出来。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好。

　　对不起。他看着我，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我请你吃冰点好不好？

　　于是我们用整个下午逃课的时间来分享了一杯月亮船。从冰店出来的时候，他说其实，今天看到你哭，我真的很难过。

　　我冲他微笑，然后他拍拍我的头，说小孩，以后要多笑。

　　我说嗯。你回去跟柴静解释下吧，女孩子从来都是……

　　他突然用手指捏住我的嘴巴，说，下午发生的事情，不要任何人提起，以后，我们不会再见面。就算遇见不必点头问好。然后他松开手，很严肃的神情，你明白了吗？

　　那一刻，我变成了一个木头人，不会说话不会动。看他绕过我从我身边走开，身影决绝而毅然。

　　我承认自己一下子变得很难过。也许每一个女生都会做王子的梦。就在刚才，我还以为，胡小宁他不顾不切地将我从众人眼前拉出来，跟我同一个杯子吃冰，是故事的开始。

　　然而，只是这样，便又全部结束了。

　　繁华喧闹的大街，我却突然觉得寂寞而寒冷。

　　{2001·小满·铁轨}

　　楚格将每一次与我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及对话，都做成了卡片。

　　他翻着这一沓的卡片说，等到第二十次见面的时候，我会给你一个惊喜。

　　我微笑着看楚格，看他认真地在卡片上画下图案，我说第二十次？楚格，再过几天，我就要高考了，我想最近不要见面了。

　　他抬头看我，然后点头，说白白，那我们就先不见面了，但总会有一天，我会在你想见到我的时候出现的。

　　想见到的时候，就会出现。
第33节：桑夏错失，你我的星辰(5)


　　如果胡小宁他也在那一段话后，加这样一句，我也不至于整个夏天都失魂落魄了。

　　自冰点屋分别后，他当真做到视我如无物。

　　楼上楼下，就像隔了山南海北。

　　很多时候我们迎着面过来，我张开嘴打算问好的时候，他就已经侧头过去。

　　一天两三，当两个月就这么过去的时候，我的心真的痛了。

　　我的日记本里由原来的学习任务目标，一律变成了他的名字。我将他们圈成红色，告诉自己这样的，便是死去的。

　　死去的。便是什么都不会再有的。

　　为什么我有心还充满期待，甚至期待柴静再一次来找麻烦，对我咆哮向我示威，然后由胡小宁把我自人群中拉出来，什么都不需要，只有他还肯再看我一眼。

　　终于，也尝尽心酸。

　　半个月过去了。高三组已经结束了第二次模拟考。柴静的名字在红榜第一位。公布栏前，有人群的啧叹声。

　　转身。水池边斜斜地站着几个男生。胡小宁在最中间，旁边的几个男生似乎在劝说他什么，片刻后，校园里响起胡小宁沉闷的吼声，我并不想考大学，都别再劝了！

　　空气瞬间凝重。一片寂静。来自我身后有小声的抽搐着，回头，是柴静。她努力的睁大眼睛看着胡小宁的方向。眼泪一颗颗的掉下来。

　　她的愿望，是同他一起上大学吧。

　　瞧这个世界。每天都有人在不如意吧。

　　我有我的，她有她的。然。她起码可以与他策划未来。

　　而与此同时，我的名气也在校园里变得炙手可热起来。我成了传说中的第三者。欣然将这些讲给我听的时候，我不禁笑开来，欣然，你可知，我倒宁愿做一个第三者。也好过现在，苟延残喘。

　　每次一进班里，众人的议论声会嘎然而止。终于在那天晚上，我受不了了。逃掉了晚自习。一个人去街上放风。

　　走着走着，便不自觉的到了那一冰店的门口。已经打烊。我隔着窗户看着我们那天所坐的那张桌，失神。

　　如果没什么事，陪我走走吧。

　　愕然回头，是胡小宁。

　　他跨在机车上，向我伸出手。

　　几乎是没有犹豫地，我上了他的车。

第34节：桑夏错失，你我的星辰(6)


　　街上很空旷。他车开得很快，风吹过我的脸，星光很美好。

　　我手指轻撰着他的衣角，整个身体里都充斥着快乐的音符。

　　他在火车站停了车子，然后扶着我，翻越那座大铁门。

　　第一次在接近凌晨的时候，如此的靠近站台。铁轨上空空的，他扭过头对我笑，敢不敢跳下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敢。然后便同他一起跳上铁轨。

　　他踢着小石块，说是不是感应呢？突然很想见你的时候，就想到了冰店，他停下步子，然后你便真的在了。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不说话。看着他的脸。

　　他呵呵地笑，说我们多任性啊。你向往的城市是哪里？

　　我指着铁轨前边的方向。说距这里，四百公里远的城市。

　　北京？呵。很小的时候，我也同样向往。

　　考大学吧。胡小宁。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却仿佛在心里练习过一千遍，我们考到北京去。

　　他的眼中映射着远方灯塔的光芒，说你真的很想去？

　　我重重的点头。

　　他说好。高考，我会努力。

　　我开心的手舞足蹈，沿着铁轨飞快的奔跑，他跟在我身后，气喘吁吁的喊我名字，他喊白白，骆白白，我很喜欢……

　　后面的话声音很小。我猛地停下步子，转身。

　　正迎上他的眼，他说骆白白，我很喜欢跟你在一起的感觉。自由，畅快。

　　他说骆白白，我们还会见面的。在你每一次想见我的时候。

　　{2001·芒种·巷尾}

　　周末的时候，我陪楚格到山上去画画。

　　山很绿，花很红，泉水很清凉。

　　楚格坚持不让我看他作的画。他站在山坡上冲我傻笑，说白白，有没有人画过你？

　　我说像你这样有模有样的，还真是没有过。可能我，不合适做模特吧。

　　他便过来抱着我，说白白，在我这里，什么都会变成可能。我轻推开他，摘朵花插他头上，说好啊。那么，变只猪来看看吧。

　　下山的时候，遇上暴雨。我们在一个小巷的杂货店里避雨。那个老板娘说，今年的雨总算来了，不像去年，天天下午一场雨啊。

　　去年的雨水，真的是很多呢。
第35节：桑夏错失，你我的星辰(7)


　　后来的几天里，胡小宁开始等我放学。晚上十点下自习后，与欣然在路口分别，一转弯，胡小宁便在我家门口站着。

　　一手插口袋，一手拿着表，说小孩，你今天晚了两分钟哎。然后我就笑着跑过去，跨上他的机车，开始每晚夜游生活。

　　他不再与我提柴静的事情。大多时候我也不去想。坐在他的身后，将脸贴近他的背，听他心脏的跳动，然后晃着头问他，这么激烈，不是爱上我的吧？

　　他便也把头点做蒜，说是啊是啊。可怎么办好啊。

　　A校风光不尽的混混，在我面前，顽皮的像个孩子。而我，很多时候，只是看着他的脸，都会掉下眼泪。我对自己说，怎么办？这个男生，我已经爱到不能自已。

　　怎么办，怎么办。

　　后来的一日里，在学校后面的那条长巷里来回的走。他捡只树枝在地上画画。他画一个圈，说白白，你进来。于是我跳进去，又画一个圈然后自己站进去。最后，在两个圈中间画了梯子，他便进来了我的圈里。说白白，其实我们是一个圈子里的人。我们瞒不过自己的感觉，说服不了自己不动摇，你说是不是？

　　我突然间不知说什么好，呆呆地看着他。他就笑了，酒窝浅小，目光闪烁，他说笨蛋，继续走吧。

　　刚走两步，对面就来了一堆人，我仔细一看，看到了我的体育老师，于是一把拉住他，说怎么办？对面全是我的老师。

　　他看了一眼，然后也紧张起来，说怎么办呢？

　　于是在那晚风起的时候，我上前拉起他手，转头跑往巷子口，我的手心全是汗，他用力地握着我，我们跑过了两条街，然后在广场停下来。

　　我们弯下身去大口喘气，他断断续续的说，女孩子长大了，真是什么心思都会有。

　　我说什么意思呢？听不懂哎。

　　他说是啊，以为我眼睛坏了么？其实刚才那一堆人全是我的老师，他们根本不可能认识你的。

　　我的脸猛得烫起来。我扑上去打他，然后被他捉住了手腕，说你是故意的，只是为了拉我的手，故意那么说的，对不对。

　　我不啃声，低头看脚趾。他就一把将我拉起怀里，说白白，我会想你的。不论我去哪里。你给我的欢乐，无人能及。


第36节：桑夏错失，你我的星辰(8)


　　我的眼泪掉下来，湿了他的衣领。

　　那么胡小宁，我与柴静共享着你的那种悲伤，你看得到么？

　　{2001·小暑·街角}

　　我开始高考了。八点四十进考场的时候。楚格站在我的对面。他说白白，要加油。

　　我点头。然后他转身，我突然愣在原地，在楚格T恤的背后，那么大的一个头像，竟然是我。

　　是他那日在山上作的画，他印在了T恤上。

　　我连忙喊住了他，我说楚格，我不去北京了。所有的志愿，我都会报本城。

　　楚格的脸在那一刻定格。我转身进了考场。

　　胡小宁高考的前一天，他仍然站在我家的门口。像个执着的守门人。

　　离他几步远的距离我便笑得直不起腰，我说兄台，不参加高考了吗？

　　他说何止是参加。我还要与某人看齐，到首都去生活几年呢。

　　我走到他身边说，努力。胡小宁。

　　他说是。今天明天后天。等我三天。三天后，我会敲着你家的窗户叫你起床。然后一个月后，我考入北京某院校的通知书，会敲锣打鼓地由人送来……白白，如果我走了，你会不会记得我？

　　我说不会。需要记得东西太多了。司马光郑和左宗棠，哪有功夫记你啊……

　　正说着，胡小宁的手机就响了，他示意我别出声，然后接起来，一分钟后，他的表情变得不耐烦，说是！不会变的。高考我不会参加的……你哭也没用。别再劝我了！

　　然后挂上电话。我看着他，不作声。他说是柴静。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天认识起，她就想主宰我的生活。白白，关于我会全力以赴高考的事。只有我们知道。我会让全城人民，为我惊叹。

　　我点头。胡小宁，你要加油。

　　在家待了三天，直到第三天晚上也不见胡小宁的影子。我有些慌了。不是出了什么事吧？

　　于是晚上的时候又跑回学校去。迎面遇了欣然。她说白白你这几天干什么去了呀？今天咱们全校老师都快疯了。

　　我说出什么事了？跟胡小宁有关系吗？

　　欣然的脸上出现狐疑的神情，她说你好准啊。全校人都期望柴静可以考市文科状元呢，结果她四科全交了白卷。

第37节：桑夏错失，你我的星辰(9)


　　天昏地暗。柴静。

　　欣然碰碰我，说你没事吧？听说是真是因为胡小宁哎。谁让他在前一晚还告诉柴静他不考大学的。哎，真可惜啊。

　　我扔下柴静去外面给胡小宁打电话，只响了两声他便接了起来，他说喂，声音哑哑的。

　　我拿着话筒突然说不出话，他继续问是谁，很快又接了一句，白白？

　　我说是。

　　他说对不起，我有事。没能去找你。

　　我说没关系。但是你考试……

　　嗯。我全考了。可是柴静她，我刚从她家出来，一出考场她听我同学说，我答得满满的时候，她晕倒在楼道里了……

　　我说胡小宁，什么都不用说了，你去照顾她吧……但是小宁，你要记得，忙完了，联系我。

　　他沉默了一下，算了吧，白白。我要给柴静一个交待了。再见。

　　电话那端响起忙音，我自电话亭里慢慢蹲下身去，没有一个理由可以再让胡小宁回到我身边。也没有一件事情，可以让我比过柴静的决心。

　　所以，胡小宁，我也只能和一声：保重了。

　　{2001·处暑·音响店}

　　最后一门结束的时候，楚格来接我。他说白白，多么巧，正好，第二十次。

　　他带我到星际网吧去，他说惊喜就在我的网吧里。

　　我们在晚上九点同时上戏。到那个华丽的网络游戏中去，他在消息里说白白，回帮里来。我们在大殿等你。

　　我便飞了回去。走进正殿。

　　厅的两旁灯火通明，满屋子的大红喜色，里屋里，大片的玫瑰整齐地排成白白两字，我惊喜地捂了嘴巴，帮众们全进来放起礼花，楚格从帘子后走出来，手里拿只玫瑰。

　　所有人都欢呼着，喊帮主夫人。

　　我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一转身，楚格站我眼前，递上一把纯白的玫瑰，说白白，做我女朋友，我来不及拒绝，楚格已经在我的额头吻了下去……

　　2001年七月后，我跟欣然就要进入高三。

　　八月初，学校的成绩单公布，胡小宁以五百五十多分，被北京的一个学院录取。我看着红榜，默默地掉下眼泪。

　　八月末的时候，我听说胡小宁会在第二天离开。于是前一夜便守在车站，为了可以为他送别。然而到凌晨的时候，我在侯车室发起了烧，沉沉地睡了过去。醒来时，已经下午一点。

第38节：桑夏错失，你我的星辰(10)


　　所有去往北京的列车都已经开走。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我鼻子一阵阵的酸楚。

　　我一个人去走那条长巷，一个人去吃月亮船，一个人跳下站台，在长长的铁轨上踢着石子，终于在昏黄的路灯下，哭得不要抑止。

　　九月一日。我开学。那天晚自习时，电台里放了一首《盛夏的果实》。

　　主持人说，这首歌是一个叫聂楚格的男生点给他已经分手女友的，他想对她说，既然选择了去外地上学，那便已经走出了我视线，此后，盼望幸福。

　　盼望幸福。这四个字在那天结束的时候，无端端的触痛了我的心。

　　下晚自习后，我跟欣然到路边的店里买卡带，我问有没有《盛夏的果实》？

　　老板说只有一盒了。是留给一个老主顾的。我说我可以出高价。然后身后便传来一个男音，说小孩，你可以出多高的价，说来听听。

　　我不回头。被欣然握着的手心，却出了一层层的汗。我拉着欣然从他面前绕过去，径直出门。

　　他在后面喊我。欣然说白白干嘛啊？路上这么多人看着呢。

　　她拉我停下，我回身很愤怒地吼她，你若不走，我自己走。放开我。

　　胡小宁从后面抱过来。直接抱了我，紧紧地，我快透不过气。

　　我挣扎，咬他肩，踩他脚，他不松手，说白白，我分手了。

　　我安静下来。他伸出手指给我看，说上一次为了躲老师时，你牵我手让戒指划到了吧？现在没有，再也没有了。

　　他的手指上从前是有一枚精致的戒，然而现在上面空空如也。我抬头看他，他捏我鼻子，说我答应柴静最后一个要求便是送她去上学。她在天津，花高价读了一个不错的学校。

　　白白，我终于还清。

　　白白，我已自由。

　　白白，别再推开我。

　　然而这一天之后，胡小宁再次从我的视线里消失……

　　{2002·白露·饭店}

　　而对于楚格，我一直愧疚。

　　转眼我跟欣然都踩过高考这道门槛。其实若不是那一天，我见到欣然，我想，我是会留在这个城市吧。

　　那天我正要在第一栏志愿上填写本城师范，结果欣然就气喘吁吁冲了起来，说白白，你等下。


第39节：桑夏错失，你我的星辰(11)


　　她说白白，胡小宁他骗了你……

　　还记不记得胡小宁去年音响店与你遇见的事情？

　　去年因为高考和胡小宁的背弃，柴静都快崩溃了。她瞒着所有人，吃了安眠药，送到医院的时候，是我舅舅接的诊，虽然保住了命，但是大脑严重受损，失去语言功能了，我舅舅建议到天津南开医院就诊。你见到胡小宁的那天，是他们临行的前一夜。

　　我的脑子轰地炸开，我说那么现在呢？柴静好了没有？

　　已经转院回来了。前天听舅舅说柴静可以说些简单的发音，但是想恢复，怕是这辈子没有指望了。

　　我一下瘫坐在沙发上。我终于明白那个夜里，胡小宁在我面前掉下的眼泪，他也是孩子，不堪重负的时候一样会逃开。而只有我，能让他真正的放松下来。

　　我握着欣然的手，说谢谢你。但胡小宁那天回来，是为了寻找慰籍，那不算欺骗。我将师范两字写进志愿中。

　　白白，欣然上来夺走我的志愿书，如果胡小宁在那一天，是为了与你做最后的告别呢？

　　我抢回表格，死死地握着笔，坚持着将志愿填完整。眼泪一颗颗掉下来。

　　欣然就蹲下身来，趴在我的腿上，说白白，你走吧，好不好？这个城市你留下来就是对自己的一种残忍，柴静会永远的待在这里，胡小宁也休学回来，白白，我求你，你走……

　　楚格在那天晚上宴请他所有朋友。我是最后一个被告知的。

　　我微肿着眼睛站到楚格身边，他抚着我的头说大家都过来，这是我女朋友骆白白，为了我，她很高的分数却只报了本城的学校。

　　人群中有啧啧的羡艳，他说，白白，我会用生命去爱你，真的……

　　我终于抑制不了心中对他的愧疚，我终于鼓足勇气冲他说，楚格，我没有报本城！

　　我不能欺骗楚格，也不想对自己残忍。

　　{2002·秋分·站台}

　　我提着行李上了计程车，欣然来送我。她说白白，你走了，我会想你的。

　　我说嗯。我又不是不再回来。

　　当列车快要开的时候，我突然看到站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慌忙跳下车的时候，发疯般地在站台上奔跑，我的胡小宁啊，你藏到哪里去了呀？


第40节：桑夏错失，你我的星辰(12)


　　列车已经鸣笛，我失了魂般的站在月台上，眼泪大颗地掉下来，大声地喊：胡小宁，你出来啊。再让我看看你啊。你出来啊……

　　所有的人都看着我，列车员走过来，硬拉我上了车，车开动的那一瞬间，柱子后面一个瘦高的人影慢慢的蹲下身去。

　　我的眼泪便被这个城市最后一场大风，吹散去了。

　　{2004·小雪·北京}

　　大二的一天，楚格带着他的新婚妻子，蜜月旅行顺道来看我。

　　他大方地将我介绍给她，说这就是骆白白，那天你在小区里看到我哭的不成人样时，就是她抛弃了我。

　　我笑捶他一下，我说你这是记仇，还是感恩哪！

　　楚格笑，说白白，你走后，有一个叫胡小宁的人来找过我，第一眼看见他，真以为我们是失散了多年的兄弟呢。他问我你的电话和地址。被我一拳打出去了。楚格不好意思的搔头，那个时候，我是太冲动，谁提起你，谁就是找死。

　　我说我知道了。声音却无端的低落下去。

　　他歪着头看我表情，说后来我打听过他，知道他特惨，因为一个女孩子，大学都没上成。哎，不过白白啊，咱们那儿医院有个特骄人的成绩，这事你知道吗？海内外都震了……

　　我说楚格，我们先去吃饭吧，一会说吧。

　　楚格终于闭了嘴。关于那个城市的事情我真的不想再听。

　　下午送他们上车，临行前，我上前拥抱他跟他的妻子，说楚格，我会一直盼望着你们的幸福。

　　楚格原本咪着缝的眼睛突然瞪圆了，想说什么，却又最终止住，只是紧紧地捏我肩。然后拉着妻子走了。

　　地铁上，我收到楚格的短讯：是不是注定呢，我在追悔前者的时候让你记得我，又在痛失你的时候，遇上了我的妻子。没办法亲口唱那支歌给你听，但白白，市医院成功的医治一例语言障碍病人。胡小宁，他自由了。

　　最后四个字，是我们共同熟悉的，盼望幸福。

　　{2005·立春·街口}

　　2005年的春节，我回了老家。

　　欣然带着她胖胖的男朋友来我家拜年。我妈坐在沙发上，坐得跟亲丈母娘似的，听人家小伙子叫他干妈。

第41节：桑夏错失，你我的星辰(13)


　　给红包的我妈的眼眶突然就红了。她说瞧我们家白白，一直还就自个儿呢。

　　欣然跟他胖男友同时沉默了。我挪到我妈跟前，说您还真的怕我嫁不出？

　　我妈挤了我一下，说这么多年，胡小宁给你写了多少信，打过多少电话啊。你回过一个吗？

　　我的心一下子就不跳了，我转头看欣然，没等我说话，欣然说拉着她男朋友往客厅走，说干妈家的鸡特能下蛋，咱们去看看。

　　我追出去，在院子里堵住她。只字不说，只是瞪着她。

　　她就立马败下阵来，说我在医院实习的时候遇上胡小宁了。那个时候柴静已经在好转了，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让胡小宁去找你。可是我觉得你好容易有了新生活，就告诉他假的电话和地址。白白，你已经忘了他吧？

　　那么他现在呢？现在这里吗？

　　白白啊。我大概也有一年多，没有见过他了。

　　大年初三的时候，我去了柴静家。她见到我，眼里有昭然的惊喜，然后上来紧紧拥抱我。

　　我听到她含糊不清地说，白白，对不起。

　　我们坐在一起，只字不提胡小宁，她告诉我，她可以上大学了，到珠海一所大学去，她说白白，我也应该出去走走了，那个地方四季如夏，有宽阔的海，对面可以看到澳门。

　　她说白白，瞧瞧我的青春里，都做了些什么。其实所有的那些，都只是负气做给胡小宁看的。我承受不了输的痛苦，然后她低低地笑，女孩子的情谊也可以百转千回的。

　　我上去拥抱她。离开的时候，她给我一个字条，说他在北京。 这是他的地址。

　　我捏在手指。与她告别。

　　一出门，将它扔进了湖里。

　　就算相见，那又如何。

　　又有几个2001年。可以让一切重来，可以让我们彼此紧握的双手，不再分开。

　　{2005·小满·地铁}

　　我将二十四节气写了大半的时候，这个故事终于也到了结尾的时候。

　　这是我最真实的，发生在2001年的一场故事。

　　胡小宁。柴静。聂楚格。其实我都爱他们。

　　谁的青春不曾犯错呢。

　　只是胡小宁，事至如今，我都不敢再回那座城。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街头，每一盏路灯都会让我触目惊心。


第42节：桑夏错失，你我的星辰(14)


　　这便是我留在北京的原因。

　　属于我的，终于会来吧。

　　2005年，我大学实习开始。

　　其实这四年中，我接受过很多男孩子的追求，我跟他们牵手，跟他们拥抱，跟他们在长长的巷子里行走，在轰轰地铁轨边奔跑，我指给他们看我家的方向，告诉他们，我有所深爱着的人们。

　　他们大多失望。大多遗憾，大多离开。

　　我与他们讲与你的故事。讲你蹲下身来给我递一块奶糖，自人群中将我拉走，讲你在吃完一块冰后与我告别，讲你的眼泪襟湿我的衣，要我别再推开你。

　　我把他们当做王小宁刘小宁张小宁，我想像他们变成你的模样，也穿瘦瘦的仔裤，大大的衬衫。

　　然而他们都不是你。

　　于是2005的地铁边。我望着SONY“不曾有过去，将无法铭记永恒”的广告词，哭的不可抑止。

　　彼时，地铁时间是晚上九点三十二分。有黑色西装的男子蹲下身来，从口袋掏出一块阿尔卑斯奶糖，说白白以前哭的时候，我会给她糖，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

　　话不曾说完。他的眼泪便落在地上，与我的汇集成河。

　　我抬起头，他微红的眼睛，高高的鼻梁，浅小的酒窝，一如往日的俊朗面孔。

　　地铁轰隆隆地驶进来。车门开启，人流从我们身边走过，穿过，淌过。

　　我站起身来，深深地看胡小宁一眼。然后毅然地走上地铁。我们中间隔着一条细小的缝隙。却仿若是盘古开出的天与地。

　　我们中间隔出了天与地，隔出了四年的光阴。

　　他看着我。然后冲上来一把抱着我，眼泪再次放纵，我们竟真的，还能遇见啊……

　　我自泪光中看他，然后捉住了他的手。

　　2005年的小满，我们思念太久的双手终于再次紧握。

　　门合上。车便飞一般的驶出了站台。

　　车窗影中的两个人，并肩相拥，泪光无暇。

　　地铁广播里在报：下一站，复兴门。

　　全文完
























第43节：幸福街的油桐花(1)


　　幸福街的油桐花

　　文/微酸袅袅

　　“很多很多年以后，当我再抬头看天时，飞鸟掠过的痕迹已找不到，只剩晃悠悠的浮云流逝时的支离破碎的天空，而我却依然也永远是你的路人，甲乙丙丁。”

　　我在夏远远的QQ签名上看到这段话的时候心里一下子就伤感起来。

　　我想起了我的边年久，那个曾经和我一起干过很多偷鸡摸狗的事情并且总是自诩为我庄蓝笙老大的少年。

　　我也总是说边年久是“我的边年久”，我喜欢把自己和他的名字以一种缠绵暧昧的方式连接在一起。

　　虽然他边年久，从来从来就不是我庄蓝笙的。

　　一、第十七棵油桐花树

　　初遇边年久是在八年前的五月天，幸福街两旁的油桐花开的如火如荼，满树满树的白花簇簇好似浮云连绵不绝。初夏的风轻轻吹过时，白色的花朵便抖落如雪。

　　镇里的老人说那是五月的雪，洁白柔软不染纤尘。每季花初开时遇见第一阵花雨的人，幸福会一辈子跟随他左右，永远不离不弃。

　　那时我仍是一白衣飘飘，刘海齐眉的乖孩子，每天放学都沿着幸福街右边的人行道慢慢走回家，从不曾逾时未归——直到那日我遇到边年久——或者说边年久遇到了我。因为据他说他在遇见我之前也是一绿衣飘飘（他们学校的制服是绿色的）的好少年，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在马路边捡到五分钱后交给警察叔叔或者守在红绿灯旁等待需要搀扶的老人过马路。

　　那日我走到幸福街由东向西第十七棵油桐花树下时，看到一个红色的氢气球缠绕在满树的白花间，长长的细绳垂下来引诱我去撷取。

　　我伸长手用力的跳，身后书包里的铅笔盒哗啦啦的响，可是那细绳的末端离我的指尖总是差了那么几寸。我正失望的准备放弃时，绿衣飘飘的少年边年久突然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边年久学校的制服比我们学校的还丑，鲜艳的绸制绿色，光线明亮的时候会折射出暗沉的光。他远远走过来的时候就好像一片巨大的人形叶子飘过来。

　　彼时的边年久穿着不合身的丑陋制服，理着短短的板寸头，穿着一双开了口的旧球鞋呱唧呱唧的走过来。

　　他一边走一边看我，脑袋一百八十度大旋转。我握着书包带也警惕的望着他，猜想是不是自己无敌青春的美貌让这个发育不良的肮脏少年起了歹心。就在这时，已经走出有些距离的边年久又折回来走到我面前，好心问道，小妹妹，你是不是想要那个气球？


第44节：幸福街的油桐花(2)


　　小……妹妹？我瞪着当时比我还矮了几公分的边年久，实在看不出他哪点像那个可以叫我“小妹妹”的“大哥哥” ……可是我还是很有礼貌很楚楚可怜的点点头说嗯，我的气球飞上去了，我好想拿回来。

　　我撒了一个小谎，私自把自己升格为那个红气球的主人。

　　边年久抬头看看树上花丛间的红气球，仗义的拍拍胸脯说你等着，包在我边年久身上。

　　我露出崇拜又期待的眼神，而边年久则在我崇拜又期待的眼神里像吃了菠菜的大力水手，浑身充满了勃勃斗志。他把书包丢在一边，然后跑出好远，然后又像一头小牛犊一样猛冲过来。

　　助跑，起跳——只听“嘭”的一声——边年久没有拉到红气球的尾绳不说，反倒是一头撞上了比较低的那丛枝桠，头上撞起一个大包，脑袋上落满了油桐花。

　　边年久痛的“嗷——”的一声长嚎，用力揉着脑袋把那个包揉的油光发亮。

　　我失望的瘪着嘴巴说，拿不到就算了吧，反正也就一气球……

　　边年久皱着眉头说那怎么行，我说过要帮你拿到的呀。

　　我望着仰着头的边年久的侧脸，忽然发现他的右眉尖有颗淡淡的痔，沿着眉线和那颗痔的连点滑落至鼻梁的线条流畅俊朗，说不出的好看。

　　他的睫毛还又长又浓密，垂下来的时候密密的一排。

　　我的心脏忽然就怦怦怦怦的快速跳了起来，就好像第一次在夏远远家里偷看有接吻镜头的漫书那样忐忑。我偷偷望着眼前的边年久，没有说话。

　　边年久把我脉脉的眼神当作对红气球的期待。他一卷袖子豪气万丈的就冲过去抱住油桐树往上爬。

　　不得不说，边年久爬树的动作，笨拙的像头从来都没有爬过树的小熊。

　　好不容易攀上那丛最低的枝桠，好不容易站稳身体，好不容易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拉住了气球，好不容易边年久的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雪白的牙齿在阳光里晃了我的眼——好不容易，当我有了希望就在前方的喜悦时，边年久却忽然蹲在树上拉着那只红气球，死死抱着树干瑟瑟发抖起来。

　　他望着离他不足两米的地面吞吞口水说，小妹妹，我忘记我原来恐高的……

第45节：幸福街的油桐花(3)


　　我张大嘴巴差点把下巴都惊掉了。我说那可怎么办呀？

　　边年久说没事，你只要帮我去找个梯子来就好。

　　见我转身就要去找梯子，他又急得喊我，你……你可一定要回来啊……

　　我从幸福街的街头跑到街尾，又从幸福街的街尾跑到街头，还是没看到类似梯子的东西。而这时候天已经渐渐的暗下来了。

　　没有办法，我只好又跑到那第十七棵油桐花树下，仰着脖子对边年久说，你别怕，你直接跳下来吧，我在下面接着你。

　　边年久露出一副“你开玩笑吧”的眼神，抱着树干用力摇头。

　　不干。

　　我在树下循循善诱。我说天就快黑了，一会儿还要下雨的，难道你准备在树上过一夜？这条街本来走的人就少，听说晚上治安很不好的……你闭上眼睛跳下来啊，我在下面接着你。你别看我个子不大，我力气可大了，是学校里的拔河冠军哦……你跳下来嘛，天黑了我就看不清你我就接不到你了……你快点啊。

　　在我的海吹胡吹和威逼利诱下，边年久终于准备拼死一跳。他深吸了好多口气，然后可怜兮兮的望着我说，小妹妹，你一定要接住我哦。

　　我点头如捣蒜，我说嗯，那是肯定的呀。

　　边年久闭着眼睛，颤巍巍的放开树干——就在他跳下来的那一瞬间，我飞速闪到了一边——笑话，虽然边年久比我矮，可是他体重明显不比我轻，若是被他压倒我不死也残废。

　　刚才的话，自然是骗他下树才说的。

　　边年久摔在地上，又是“嗷——”的一声长嚎。

　　我从他手里抢过红气球，背上书包就噔噔噔噔的往家跑。

　　边年久在我身后受骗上当的大喊，你骗我？你怎么不接住我？

　　而我，则头也不回的穿过幸福街。书包里的铅笔盒发出哗啦啦的撞击声，尾绳系于我指间的红气球在我身后高高的飞，洁白的油桐花落了我一身一身。

　　所有的动作和风景，被停滞的时光拉长成一帧一帧连接流畅的画面，暮色垂下来之前的最后一抹夕阳从我的背影上温柔的一下子滑过。

　　——我落在边年久眼里的第一个印象，便是这样一幅落荒而逃的背影吧。

第46节：幸福街的油桐花(4)


　　二、一支冰淇淋缠上一个兄弟

　　边年久扭伤了脚，我第二天在幸福街遇上他的时候他正一瘸一瘸的在追一个白衬衣蓝领结的女生，看到后出现的我，立刻就掉转方向改追我。

　　喂喂，那个女的，你给我站住！

　　才隔了一天，我便成功从“小妹妹”升格为“那个女的”了。我一边跑一边摸摸自己的脸——还好还是很滑的，没有那么沧桑。

　　我跑过第十七棵油桐树的时候，慌乱中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飞扑出去好远，胸口重重砸在地上，我有那么一瞬间痛的连呼吸都停止了。

　　还好那时我的胸部还没有长得很大，不然就损失惨重了。

　　边年久一瘸一瘸的走到我面前，笑的东摇西摆好似快要撒手人寰。

　　他摇头晃脑的大笑着说，报应啊报应。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哇。

　　我坐在地上也不起来，仰脸望着边年久，然后一皱眉头一咧嘴，哇哇大哭起来。

　　边年久惊的往后倒退一大步，一趔趄，差点把另一只脚也给弄崴了。

　　他说靠，你真是世界第九大奇迹，怎么说哭就哭啊？你应该有十岁了吧，也应该算大人了吧。我十三岁之后就再没哭过。

　　（很久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原来第二次遇到我的那天正是边年久的十三周岁生日——他前一天还因为扭伤脚又回家被他爸爸修理了一顿而刚刚哭的呼天抢地。）

　　我抽抽嗒嗒的说我就要哭我就要哭，关你什么事？还有哦，我，我十三岁了……

　　边年久围着我转了一圈，又上上下下的看了我一轮，说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有十三岁哦！我们班的女生个子，都这样的——身材，都这样的——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以此证明我干瘪细瘦伶仃的身材一点都不符合十三岁女生该有的身材规格。

　　我哭的更加大声，眼泪跟那珍珠似的落满了衣襟。来往的行人不住的看我和边年久。

　　边年久慌了，试图手忙脚乱的安慰我，结果都只是徒劳。后来他只好说，我求求你别哭了呀，你昨天骗我的事我就不计较了，你若是现在可以不哭，我就带你去买冰淇淋。


第47节：幸福街的油桐花(5)


　　我要香草口味的。

　　我利索的站起身擦干眼泪，拍打身上的灰尘，眼巴巴的望着边年久。

　　边年久看了我许久，慢悠悠的开口说，其实我觉得，什么关芝琳张曼玉早应该退位让闲了，你的演技明显好过她们……

　　我吸吸鼻涕笑嘻嘻的拍拍边年久的肩膀说，今后你就是我兄弟了，我们还谁跟谁啊。

　　很久之后回想起这段往事，边年久总是说他真后悔因为一支冰淇淋缠上我这么一个兄弟。

　　他说我那时的眼神真恶心，像看到肉骨头的狗狗，他当时怕我会真的把舌头吐出来冲他摇尾巴。

　　我说你滚咧，明明是你先以食物引诱我来着，现在还要把责任推卸到我身上。

　　我一面说一面拽拽的扬着下巴望定边年久笑靥如花——殊不知在心底，我有多后悔以那样轻率的方式就把自己推到和边年久无限亲密却永远无法前行的位置。

　　我和边年久，我是直线他是曲线，我们无限接近却永远无法有任何交集。

　　若是时光能倒退一切重来，我一定会梳着两支玲珑乖巧的麻花辫，穿着那件荷叶滚边的紫色小短裙，系着那条缠缠绕绕的发带站在幸福街第十七棵油桐树下等待十三岁的少年边年久出现。

　　我不会再骗他再瞪他再和他油嘴滑舌。我会对他盈盈的微笑会替他拉平翻起的衣领会垂下眼睫声音细细的说我是庄蓝笙，你可不可以，为我把那只气球撷取？

　　那温柔乖巧的模样，不是庄蓝笙没有形状的灵魂折射出来的真实表情——可是那样温婉的女子，他会欢喜的，是不是？

　　如果再来一次，边年久会欢喜庄蓝笙的，是不是？

　　——不似现在的边年久欢喜兄弟庄蓝笙那般的欢喜。

　　三、作文，《我的榜样》创得分新低

　　自从那日我单方面提议和边年久结拜为兄弟之后，我们之前的过节就算一笔勾销了。我舔着那支超大分量的香草冰淇淋就此决定和边年久不计前嫌发展良好的双边贸易关系。

　　边年久说我是他见过的女人里最有痞气的女生，而碰巧他的理想就是成为一名出色的古惑仔老大——他觉得我非常有潜质所以决定好好培养我。


第48节：幸福街的油桐花(6)


　　你知道的，从小一起闯江湖培养起来的感情是后来你得天下时才有的那些朋友所不能比的。当老大很忙的，我需要一个信的过的帮手。——十三岁的边年久一瘸一瘸的边走边语重心长的说道。而为了拉我加入“准古惑仔”的队伍，边年久还指点江山很是激扬的描绘了他未来的美好蓝图。

　　当时也只有十三岁的我立刻被边年久这种身残志不残的伟大精神所深深感动了，稍加修改就写入我当周题为《我的榜样》的周记作文里。而我也由此得到我人生中最低的一个作文分数。不过这并没有影响我和他坚定的兄弟连情谊。

　　每天放学边年久若不是去偷偷跟踪那个我先前见过的白衣少女，便是等在幸福街口和我一起去放风筝逮蚯蚓捉蛐蛐——我在认识边年久之后就再没有按时回过家，彻底堕落为热爱游荡事业的伪不良少女。

　　新世纪快要来到的时候，我和边年久甚至还策划过一起模仿香港电影里古惑仔的抢劫事件，可终因我们的“一时心软”被反抢劫走共计六元零四角八分的零花钱。

　　事后边年久捂着脑门上依然不停流血的窟窿说要不是为了保护你，我肯定一下子就可以把他们打趴下。

　　我抱着肚子一阵一阵的冒冷汗，脸色发白。我有气无力的说，得了吧你。要不是我刚才为你挨了一拳，都不知道你现在还能不能笔直的站在这里。

　　我以为边年久会嘴硬的很快反驳，却没想到他有一瞬间的沉默。然后他走过来轻轻抱住我说庄蓝笙，你是我的好兄弟，我永远都不会背弃你。

　　我在十四岁的少年边年久怀里疼的整个身体都绞在一起。

　　我闻着边年久身上混合着淡淡油桐花香的血惺味，下巴搁在他的肩头，静静的听他对我不离不弃的承诺，心里却浮现起没由来的淡淡哀凉。

　　我和边年久，就这样一起穿越过幸福街的满地油桐花，一起经历过那些关于成长的琐碎事情，在时光的流转中飞快的长大了。

　　十六岁那年我和边年久一起考进了我们那个小镇最好的高中，迎来了我们生命中第一个完完全全没有作业彻底放松的暑假。

　　边年久每天早上等我妈去上班后就会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手里通常提着豆浆牛奶油条之类的早餐，等我像太后一样的给他开门后乖乖拱手送上。


第49节：幸福街的油桐花(7)


　　我住的地方有个小小的天台，偶尔抬头的时候能看到飞机很近很近的从头顶上飞过。我们有时打打电玩，有时便什么也不做的头挨头靠在一起看飞机轰鸣着从湛蓝的天空中飞过。

　　边年久说蓝笙，我不想当古惑仔了，我想当飞行员，开着飞机去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那应该很威风吧。你就当那飞机上最丑的空姐好了，那样我们就一起遨游蓝天。

　　我气得把边年久用被子罩住，然后用力扑上去用我彪悍的体重压死他——谁叫他说我丑。

　　谁都可以说我丑说我刁蛮任性不听话，可是边年久不可以。就他不可以。

　　那是一个安静宁和的夏天，我有时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边年久描绘他未来的美好蓝图，不知不觉就沉沉睡去，长眠不醒。

　　忽而，就一夏了。

　　当时不知道，当时未珍惜，那个夏天，那个静谧到连蝉声都温柔似水的夏天，竟会是我和边年久最后一个无波无澜的夏天。

　　四、古惑仔老大安谨诚，与我内裤上的蜡笔小新

　　我在进入s中后的第二年夏天，遇见了传说中当时风光无限的古惑仔老大——安谨诚。当时的情况，真是非常非常非常的让我不愉快。

　　周四那天下午有节体育课，我却忘了穿运动裤，依然一件t恤一条仔裤的性格小女生模样。我那长得像三毛的体育老师非要我去换上运动裤才准我回去上课。没办法，一直都是好学生的庄蓝笙同学就拿着那条借来的丑到毙的运动裤，到体育馆顶楼的水泥台子后换裤子。就在我低头系腰带时，忽然看到地上有个可疑的人影。我蹲下身幻想自己是工藤新一，在那里研究很久后才确定那应该是有人坐在水泥台子上投射下来的影子。

　　我一抬头，果然看到两条笔直修长的腿；往上是蓝白的圆领t恤，领口垂落出一条银色的长链子，在阳光的照耀下一闪一闪的；再往上——我怔怔的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那个男生只是闲散的坐在水泥台子上，双手撑于身体两边，双肩微微的耸着，却浑身散发出一种夺目的贵族气质。脸型的线条完美流畅，身材高挑挺拔如树，眉目细长，眼神流转的时候又俊朗又风情。


第50节：幸福街的油桐花(8)


　　他是我所见过的美少年里最最俊美的一个。

　　老天真爱他。相比之下我几乎要怀疑我祖上是不是和老天有什么刻骨仇恨了，不然为何我身为女生，可和他相比简直粗糙的像是劣质品。

　　我仰首望着他，太阳晒红了我的脸。

　　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微微一愣，然后笑笑说我叫安谨诚。

　　安谨诚啊……好名字。我低下头喃喃自语，然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狠狠瞪着他高声尖叫起来。

　　安谨诚你这个变态流氓偷窥狂！！！你竟敢偷看女生换裤子！！！你不要脸你变态你去死！！！

　　我骂的快要缺氧，却见安谨诚轻轻松松的从台子上跳下来，扬着右边的眉毛斜睨我说，我可没叫你到这来脱裤子给我看。

　　我想我当时的脸色一定非常可怕，脸部抽筋的厉害。我被边年久像太后一样伺候了那么久，虽然他有时会小小反抗一下我的权威，可是从未如此挑战我的极限。

　　我气疯了的在原地暴走，想冲上去狠狠扁他，可是又怕拳脚无眼弄坏了他像艺术品一样的精致容颜。

　　好吧，我得承认，本质上我是个视觉性动物，偏心一切美好的东西——可惜安谨诚这个坏蛋实在不是个东西。

　　他忽然俯下身靠近我，鼻尖对着我的鼻尖，刚才那又俊朗又风情的细长眉眼便那样放大无数倍的赫然出现在我眼前。

　　四目相对，眼神澄澈，可是我的脸还是不受控制的暴红起来。我真是没出息，在心底骂自己骂到死。

　　安谨诚微笑着目光寸寸下移，而我的鸡皮疙瘩就如雨后春笋般在他目光所及之处迅速的冒出来。

　　然后他的目光，停驻在我并不比三年前高耸多少的胸部上。

　　流氓！我恼羞成怒的挥手就想打他，却不及安谨诚的灵敏身手。他站在我够不到的地方，理理自己的刘海，低低的笑起来。

　　庄蓝笙。原来你叫庄蓝笙。

　　原来他刚才，是在看我的胸牌。

　　我扬扬下巴刚想得意的说“比你名字好听吧”，却见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身体慢慢往后退。

　　他说原来，庄蓝笙喜欢蜡笔小新。

　　我怔怔的望着他消失的楼道口，心里悲愤的火焰以燎原之姿瞬间烧毁我的理智，脸暴红的比熟透的番茄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51节：幸福街的油桐花(9)


　　——我今天穿的白色内裤上“刚巧”印着，蜡笔小新那个破小孩的欠扁笑脸。

　　五、边年久喜欢徐暖暖

　　因为这件事，那一整天我都不敢直视边年久的眼睛，做贼心虚的好像我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可事实上我并没有大的过错，错的是安谨诚那个古惑仔。

　　我在遇见安谨诚之前便略微耳闻过这个名字，他的名声并不好。打架抽烟飙车玩女生，似乎所有高中生不能做的事情他都在做。我曾以为有着这样事迹的“安谨诚”应是强壮如哥斯拉凶残如霸王龙的显赫人物——这才对的起他混混老大的名号嘛。可是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真正的安谨诚，竟是如此气质卓然的美少年。

　　虽然他的品质确实恶劣的让我吃饭时差点咬断了筷子。

　　边年久只知道我被人偷窥了，并不知道具体事由。他大方的夹了一块鸡胸肉到我碗里，表情严肃真诚的说庄蓝笙别生气了，快吃吧，吃啥补啥。

　　我又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活活淹死。

　　请问，你是庄蓝笙吗？

　　车棚门口，一个陌生的女生拉住我轻声问道。

　　我愣愣的点头。

　　她的眉眼着墨极淡，黑色塑框的眼镜，皮肤白净宛若透明，能看见其间的淡蓝经脉，穿很大的黑色t恤，窄窄的仔裤，算不得漂亮女生，可是站在那里便能自成一道风景，有一种极淡的，却容不得旁人忽视的安静气质。

　　我说你找我干……

　　尾音的“嘛”还未出口，我脸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一时间我眼冒金星甚至弄不清打我的人是谁，那一巴掌是怎么凭空打来的。当我定住神时，发现偌大的车棚里依然只有我和那个陌生的女生。

　　我自然是不会自己打自己的。

　　我说你干……

　　又是扬手一巴掌。这次我下意识的闪了一下，结果却还不如不闪，她尖利的指甲滑过我的下巴，挠出一条很深的血痕。

　　这次我真的是生气了——无缘无故被不相干的人上来就甩了两巴掌，我想再怎么有涵养的人都会发火吧。更何况我庄蓝笙根本就不是那种人。

　　我擦干嘴角的血迹。我说你干嘛？你什么意思？


第52节：幸福街的油桐花(10)


　　她笑的很甜的说我打的就是你，庄蓝笙。就你这干瘪的飞机跑道……

　　这次轮到我乘她没说完就乎她巴掌了。没想到她打人那么疼，可是自己却那么不经打。那巴掌我几乎没用上什么力气，她却整个都飞出去额头还撞上了墙壁，“咚”的好大一声。

　　我完全傻掉了，我差点就想跑过去低头和她赔不是说对不起，却傻傻的看到边年久跑进来抱起她，又着急又心疼的喊，暖暖，暖暖，你还好吗？

　　那个乎我巴掌时虎虎生威的女人一下子就变成了弱不禁风的林妹妹，躲在边年久怀里嘤嘤的哭泣。

　　暖暖。徐暖暖。

　　我忽然想起这个名字的全部组成——我未曾见过她却早在三年前便听说过她的名字。她就是那个我第二次碰见边年久时他正在追的女生，也是在后来漫长的三年里边年久偷偷跟踪过无数次的女生。

　　边年久喜欢徐暖暖——我十三岁时便在边年久家的墙壁上看到过这句字迹丑陋的话。可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开在小男生边年久漫长生命里的一朵小花，他中途经过时念念不忘的一道流光，终将随着时光的冲逝而无影无踪。

　　我才是那个，会永远陪在他身边的女生，会永远被他不离不弃的女生。

　　我真的以为那个长眠的童话终会在漫长的冬天过去后慢慢苏醒，在我们彼此合适的年纪开出最柔软的花。

　　可是这所有的美梦都在这一刻瞬间破碎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边年久这般温柔的和一个女生说过话，也从未见过边年久用这般陌生的眼神看过我。

　　我竟在他眼底看到失望透顶的情绪，那些曾因我而开的花，也都在那一刻纷纷凋零。

　　被莫明其妙狠狠打了两巴掌都没有掉一颗眼泪的我一下子就忍不住泪水滂沱。我冲边年久吼，我说边年久你那是什么眼神？你不要这样看我你不准这么看我你不许这么看我！！！

　　边年久扶起徐暖暖往外走。他说庄蓝笙你知道吗？徐暖暖刚才和我说她想认识你，为了制造小小的意外惊喜她自己先来找你。我跟她说庄蓝笙虽然有点粗鲁和傻气，可是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她心地善良爽气可爱，坚强的外壳下有一颗很柔软的心……可是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第53节：幸福街的油桐花(11)


　　庄蓝笙，无论暖暖说错了什么话你都没有理由这样推打她的。她只是个还不懂事的小女生呀。

　　我冲过去拉住边年久的衣袖说，边年久你瞎了吗你傻了吗？你没看到我的右脸也肿着吗？你怎么不问问我是怎么受伤的？

　　边年久的脸上出现惊讶的神色。

　　你的脸……

　　他果然，这才第一次正眼瞧我。

　　在有徐暖暖的同一空间里，我庄蓝笙在他眼里便如空气一般。她纯良美好我邪恶丑陋，她天真无邪我蛮横凶残，她是天使我是恶魔，她是弱不禁风的温室花朵而我是打不死踩不扁砸不坏的铜豆！

　　我说边年久你知不知道我也是人啊我也是女生啊，我也有血有肉会疼会哭啊！你到底明不明白？

　　我哭的涕泪纵横失尽仪态，而徐暖暖则在边年久的怀里装无辜可怜的小猫咪。

　　我看到安谨诚从边年久身后的方向走过来。他站定在我的身边，手指抚上我的右脸，看到我吃痛的表情，缩了缩手指，然后又小心的珍惜的心疼的放下。

　　他看看边年久和他怀里的徐暖暖，直视我的眼睛说，他们欺负你。

　　不是等待肯定的疑问句，而是平平淡淡的肯定句。

　　边年久淡淡了望了一眼安谨诚。他说这是你的新朋友吗？你是不是打算找一群人把我和徐暖暖打的内脏破碎，然后伤好后害怕的立刻转学消失在你们面前？

　　边年久说庄蓝笙，这就是你交朋友的水准吗？

　　我抬手给了边年久一个巴掌，我说边年久，我不许你这样说他。

　　边年久眯着眼冷笑起来，他说蓝笙，我们认识三年，我从未见你打过任何人，你曾是冬天时看到小狗冻死在街边都会掉眼泪的人，可是今天，你真的让我失望了。

　　他抱着徐暖暖转身便走，可徐暖暖的脸上并没有胜利的表情。她靠在边年久的怀里，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又仇恨又嫉妒的望着我。

　　安谨诚靠近我耳边说，你想知道她为何找你麻烦吗？

　　我呆滞的抬头看他，安谨诚微笑着低下头来，轻柔的吻上我肿的像馒头似的脸颊。

　　我看到徐暖暖迅速掉转头去——而在这之前的一瞬间，她脸上露出与我一般的受伤表情。


第54节：幸福街的油桐花(12)


　　原来如此。

　　边年久不过是她手上可怜的武器，用来伤害我打击我的最好利器。可是，那能怎样呢？我和安谨诚本来便无任何关系，而她更不会因此就得到安谨诚。

　　安谨诚站直身体，浅笑着迎着风望向前方，说，我还不曾吻过那么丑的脸呐。

　　我仰着头怔怔的望着他，本已经哭到干涸的眼泪又忽然汹涌蓬勃的冒上来。我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大声哭。

　　我说能挨打难道也是错吗？难道要让我来个720度后空翻落地，他才肯信我其实我才是比较疼的那个，她才是打人比较用力的那个吗？

　　安谨诚闷闷的笑，把我拥在怀里。

　　他说你是坏人，我也是坏人，你以后就待在我身边吧。

　　边年久的转身已经彻底摧毁我对他的任何期待和奢望，我头脑混乱的点点头吸着鼻涕说嗯。安谨诚，我要当古惑仔老大夫人。

　　当古惑仔老大曾是边年久童年时的梦想，当我发现自己偷偷喜欢着边年久时，我的梦想自然便是当古惑仔老大的夫人。而如今物是人非。长大的边年久已经不爱当初的梦想，而我，却真的做了名震s中的混混老大安谨诚的女朋友。

　　是徐暖暖，亲手将我推给她喜欢到可以不惜牺牲任何代价的男子的身边。

　　六、做蛊惑仔老大的女人

　　平凡了十七年零一个月的庄蓝笙，因为安谨诚的关系，开始在s中的校园里过上呼风唤雨的日子。所有安谨诚的兄弟都护着我宠着我视我如手足，而所有的女生也在一边嫉妒着我的同时一边巴结我，希望有机会靠近安谨诚，有朝一日取代我成为他下一个女朋友。——安谨诚换女朋友的速度快过换牛仔裤，这是全校都知道的事情。我也是后来才知，徐暖暖便是他历任女朋友中的一任可是相处久了，我并没有发现安谨诚任何像混混老大的不良恶习。他不抽烟不喝酒很少打架，传说中的飙车也只是无聊时拉我到游戏厅打打卡丁车。而传说中“玩女人”一项更是迟迟没有发生在我身上，害我在最初又害怕又期待又好奇了好久他的“玩法”。

　　安谨诚与我，最亲密的行为便是当日他亲吻我肿起的脸颊以及偶尔的拥抱。他不曾动我分毫。

第55节：幸福街的油桐花(13)


　　夏远远在得知我成为安谨诚女朋友七个月后依然纯洁的跟圣母玛丽亚时，吃惊的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她说这怎么可能！在改革开放的今天，在社会主义建设工作如火如荼的当今社会，像安谨诚那样要智商有智商要相貌有相貌要经验有经验的男生，怎么可能和你连亲吻都只是蜻蜓点水的一略而过？

　　我一边纠缠在让我脑筋打结的数学题里一边回答说，真的啦，我没骗你。

　　夏远远沉思良久，终于得出结论说，我知道了，庄蓝笙，肯定是你太没魅力了！

　　找死哦！我丢掉数学书扑过去暴打夏远远。

　　是的，我就是没魅力，所以才会在当初被徐暖暖以那样简单可笑的手段就抢走我的边年久，那个曾说永远都不背弃我永远都和我不离不弃的男生。

　　最没出息的是，他如此践踏我喜欢着他的心情，安谨诚疼我如掌心明珠，可我心里每天十遍八遍挂念着的人，依然是边年久。

　　我妈说我是个认死理的人，一开始认定的以后就很难改变。我有时候看着坐在我身边为我剥小龙虾的安谨诚常常傻傻的想，若是他视我如他前几任女朋友就好了，毫不留恋的把我踹掉等待下一个女生的出现。

　　可他偏偏，视我如宝。

　　安谨诚说其实学校里关于他的流言大半都是假的，包括他打破人内脏逼迫别人退学的事情，以及他换女朋友速度比换牛仔裤快的传说。他说他真正交往过的女朋友只有两个，一个是我，一个便是徐暖暖。

　　徐暖暖追他三年，历尽千辛万苦始终不曾放弃，他终于被感动答应和她交往，却在短短一个星期后就又提出了分手——他受不了她的专横和控制，更喜欢从前一个人时孑然一身的自由。

　　我说那我呢？我给你什么感觉？你是不是觉得我粗鲁又傻气，刁蛮又任性？

　　安谨诚喂我吃小龙虾。他点点头，说，你确实蛮粗鲁的，还有些傻气，有时也挺任性。可是大多时候你都很乖，没有什么要求，不会对我指手画脚要这要那的。我有时甚至觉得你不够重视我——你从来都没有因为我和其他女生出去而吃醋，从来都不会误会。

　　我有时想你是不是对我太过放心了，好歹我也长得不差，说不定哪天就没把持住接受诱惑了呢？不知道那时你该怎么办？


第56节：幸福街的油桐花(14)


　　安谨诚说的很慢，脸上的线条很柔软，一直有着淡淡的微笑，可我却仍是清晰的看到那些掩藏在轻快的话语下的失落和不安的寂寞心情。

　　我凑过脸去啄一下他的嘴唇，然后抱住他，说，阿诚，我永远不会背弃你的。

　　安谨诚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他把脸埋在我的头发里。他说蓝笙，你有没有发现，这是你第二次主动靠近我？

　　……蓝笙，你现在抱的我这番紧，是不是因为你现在脸正红得像猴屁股？

　　……

　　七、原来是一场错爱

　　我很久很久都没有和边年久说话了。我也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为当初对我造成的伤害而后悔内疚过，因为我总是比他望向我时先一步移开目光，扬着下巴目中无人的走路——有安谨诚牵着我，我不怕自己大摇大摆的样子会摔跤。

　　我用安谨诚对我的宠爱编织成一件华丽的战衣，它牢不可破无坚可摧，不管我面对什么流言蜚语风吹雨打都能巍然屹立笑看乾坤。

　　徐暖暖曾经为了安谨诚自杀过一次。在得知我和安谨诚在一起后她打电话给安谨诚，想要见他。而彼时安谨诚正在帮我解数学题，我则躲在被窝里看《恶作剧之吻》哭到不能自己。

　　相原琴子那样努力而认真的爱着入江直树却一直迟迟得不到任何回应。她在夜里要用多少多的爱去修补那些白天时所受到的冷漠和伤害，又要有多少多的勇气填补才可以在天亮前扬起那张不败的笑脸？没有很卑微很寂寞很孤独的爱过的人，怕是不会了解相原琴子对入江直树的那份爱的坚韧和庞大吧。

　　人心脆弱如纸，唯有源源不绝磅礴无际的爱才能支撑起那样的坚持。

　　其实徐暖暖也是这般爱着安谨诚的，可是她的爱太过自私太过狭隘，在得到安谨诚后又轻易将他失去。

　　她说若安谨诚不在十分钟后出现在她家楼下，她就立刻割脉自杀。

　　安谨诚说我没空，然后就把电话合上。可是此后他再也解不出那道几何题。

　　我说你去看看吧，说不定真的会出事。

　　安谨诚摇摇头说不用。他给徐暖暖的父母打了个电话。

　　十分钟安谨诚接到徐暖暖自杀的消息。听说当她父母开门时，家里已经满地都是鲜血了，徐暖暖躺在沙发上已经陷入昏迷，可是依然断断续续的哭泣着叫着安谨诚的名字。

第57节：幸福街的油桐花(15)


　　安谨诚在医院陪了徐暖暖几日，然后便和她彻底断了来往。他说蓝笙你不要担心，我和暖暖都谈好了，以后她再不会做这些傻事也再不会来打扰你。

　　起先我不信爱的那样激烈的徐暖暖肯善罢甘休，可之后她真的再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每次在学校里遇见她时，她都是一身全黑的打扮，脸色苍白，神情平淡。

　　我知道安谨诚那日曾在病房里和徐暖暖谈了很久很久，可对于那场对话的内容，他只字不提。

　　徐暖暖后来也并未和边年久在一起。听说她自杀之前和边年久曾大吵一架。据夏远远与人在厕所八卦来的消息，说是和我有关。

　　可能是边年久发现了当初车棚事件的真相吧。可是那又怎样？人心受到的伤害无法像电脑那般，轻轻一确定就可以全部删除当作从未存在过。

　　边年久对我的伤害远远重于徐暖暖乎在我脸上的两巴掌——他若连这点都不明白，就永远别对我说对不起。

　　八、终是一场生离死别，谁才是最爱的人……

　　高中三年的时光很快便如那五月的油桐花，簌簌的落去。不管是边年久还是徐暖暖，亦或安谨诚或者我，我们的青春都将就此翻开全新的一页。

　　边年久和徐暖暖都考去了z城，我去c城，而安谨诚则通过全部一百多项体检，以超过录取分数100分的高分考入某空军学校，成为一名准飞行员。

　　你看看这个世界多么好笑：喜欢我的安谨诚沿着我喜欢的边年久梦想的轨迹，一步一步的摘取属于他的所有荣耀——无论是高中时的混混老大名号还是将来的飞行员，都曾是边年久梦想过的职业。

　　安谨诚说蓝笙，我马上就要过和尚一样的生活了。学校里不准用手机不准带电脑，每天要跑几十公里累死累活，星期天也不准到处乱跑。我真怕放假时再见你时你会拉着别的男人的手，从我眼前面无表情的走过。

　　我细细端详安谨诚的脸，发现他神情认真竟不似在说笑。我像哄小孩一样拍拍他的脑袋说，阿诚乖，庄蓝笙不会抛弃你的，只要你别抛弃庄蓝笙。你可是华丽丽无敌美少年啊，担心的人应该是我吧？老实交代，你们学校招不招女飞行员？哼，食堂的大妈也不安全，万一打饭的时候看你这小伙子太顺眼，在你饭里下一些蒙汗药，然后把你拖回家硬把你和她麻子脸的女儿凑成对了那可怎么办？阿诚，为了我，你可要好好保护你自己啊。


第58节：幸福街的油桐花(16)


　　安谨诚被我逗笑，拉拉我的头发说你就喜欢胡说八道。然后又很快补充说，我就喜欢你……胡说八道。

　　我看到安谨诚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密密的排成一排，白净的皮肤上染上淡的红晕。

　　他居然脸红。

　　混混老大安谨诚居然脸红？

　　我这才忽然想起和安谨诚在一起快三年，我们都未曾对彼此告白说过任何类似“我喜欢你”“我爱你”这样的话。连最初我们在一起时，安谨诚也只是说“你以后就待在我身边吧”这样含意未明的话。

　　我想安谨诚一定把这样的话看得很重很重吧，从不曾轻易说出口。可能在他心里，“我喜欢你”“我爱你”这样让他难堪又喜悦的话，一辈子只会对某一人说那么几次。

　　那么我呢？我为什么在长达三年的恋人身份里都未曾要求过安谨诚说过这样的话？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起，更别提自己的主动告白。

　　我很想很想回应他说笨蛋安谨诚，我也好喜欢你的——可是这样简单的话竟堵在我的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走过去拥抱安谨诚，默默的不说话，静静的聆听他咚咚咚咚有力的心跳声。

　　三年之后我在安谨诚的日记本里看到有关那天的一页。他用长达四页的篇章记录了那天我对他做过的所有动作说过的所有话。

　　安谨诚在最后一行工整的写着：

　　那是庄蓝笙，第二次主动拥抱安谨诚。

　　我好开心。

　　安谨诚的学校管的比之前想象的更为严格，除了每隔一天的电话外，我们没有任何其他交流的方式。而且因为他们整个学校只有几台电话，每次他都要排上很长时间的队却说不了几分钟就必需挂掉。

　　有时正遇上我不高兴发脾气，安谨诚总是用“乖啦乖啦”的宠溺语气安慰我，可这之后依然是不得不说的再见。

　　他说蓝笙，再过几年就会好的，等我毕业我就娶你，我开飞机你来当空姐，你肯定是其中最漂亮的那个。我们一起周游世界。

　　我高兴的说好啊好啊，然后握着话筒在这头无声的泪如雨下。

　　这样熟悉的声音这样熟悉的誓言，我曾在哪一段的旧时光里曾听我心爱的男生这般朗朗讲过？


第59节：幸福街的油桐花(17)


　　那时我还是个眼眸晶亮笑容明媚，不解忧愁的天真少女，而你则是那个傻傻憨憨干净俊朗的英俊男生，对我千依百顺还常常自豪无比的说——我们是最好的兄弟。

　　——从始至终，庄蓝笙之于边年久，便只是兄弟，而现在，连亲密到生疏的“兄弟”都不存在了。

　　“很多很多年以后，当我再抬头看天时，飞鸟掠过的痕迹已找不到，只剩晃悠悠的浮云流逝时的支离破碎的天空，而我却依然也永远是你的路人，甲乙丙丁。”

　　我发消息过去说夏远远，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有文化那么有文学女青年的忧伤气质了？可是这话写的真好，写到我心里去了，一针下去那些蛰伏多年的鲜血就一下子喷涌出来，好疼啊。

　　夏远远很久才回过一条信息说，蓝笙，你还在想着他吗？

　　那安谨诚呢？

　　我不知如何回话，对着屏幕发呆的时候看到灰暗许久的边年久的头像忽然鲜亮起来。

　　他发信息过来，一如当初的蓝色宋体字。

　　他说你还好吗？别来无恙？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出来，手指颤抖的打出一个“好”字发过去。

　　边年久说那我就放心了。我当初错怪了你，可是事情发展到最后就无法再弥补。我也很难过。

　　我说不需要弥补啊，我现在也挺好。

　　我擦干眼泪心情渐渐平复，慢慢的打字，和边年久说一些似乎已经很古老很古老的话。

　　后来边年久说他有客人，所以先不说了，匆匆打了再见。

　　我说好，然后发了一个明媚的狗狗笑脸过去。那只圆圆胖胖的狗狗挥着手绢说再见，好像对过往的那些旧时光仍旧眷恋不已的模样。

　　夏远远又发过信息来。

　　你还在是不是？蓝笙你听我说，边年久他已经过去了他不好再回头了他不会再出现了。我们每一个人一生中都会遇到这么一个两个让我们难以忘怀的人，他们可能在我们生命的开始出现，也可能在生命的中间出现，可无论是何时，他们都不会是那个陪我们走到终点的人。他们是途中的风景，我们可以怀念，但不能留恋。

　　蓝笙，边年久就是那道只能怀念却不能留恋的风景，而安谨诚才是那个会陪你走到尾的人。

第60节：幸福街的油桐花(18)


　　我安静的坐在那里细细的读夏远远的话，心有所动。

　　边年久的头像又跳起来。

　　夏蓝笙，徐暖暖现在在我寝室里。

　　夏蓝笙，我和徐暖暖在一起了，她怀了我的孩子。

　　我瞪着屏幕眼睛充血。我想如果我这次哭了出来，掉下来的肯定是血而不泪。

　　我删了边年久的头像关了qq，爬上床用被子捂住头睡觉。

　　然后小声小声的，躲在被子里，在空无一人的寝室里偷偷哭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仍是会这样伤心，不知道为何就那样流尽了心底为他埋藏的所有眼泪。

　　第二天我便买了去f城的火车票去见安谨诚，去见会为我编织华丽战衣的安谨诚。他会抱我亲我哄我宠我，为我疗伤保护我不再受伤害，让我忘记那些痛彻心扉的不甘和伤害。

　　十七个小时后，凌晨一点，我在安谨诚的学校门口拨那台公用电话的号码。响了几十声后才有人来接，应是守卫的工作人员，深夜被吵醒，在那头骂骂咧咧，不情不愿的为我去叫安谨诚。

　　七分钟后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安谨诚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他说蓝笙，出了什么事？

　　我哇的一声哭出来。我说阿诚我在你的学校门口。阿诚我现在好难受。阿诚我想见你。

　　电话被挂掉，然后我看到漆黑的校园里忽然亮起几展灯，再然后我便看到我亲爱的安谨诚只穿着一件单衣朝我跑过来。他翻门的时候丢了一只拖鞋，可是因为已经有巡夜的老师发现追过来，所以拉起我就跑。

　　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具没有生命的布娃娃随着安谨诚的拉扯忽低忽高的飞。穿过了许许多多的小巷，安谨诚带我走进一家小旅馆开了房。

　　给我们登记的老板看看衣着单薄的安谨诚和满脸泪痕的我，脸上出现暧昧的神色。

　　估计他是把安谨诚当成逼良为娼的小混混了——安谨诚长得虽然好看，可是身上的混混气质也确实明显。

　　安谨诚不理他，理直气壮的拉我进房，砰的一声关上门，把好奇的眼神关在门外。

　　他问我怎么了，怎会那么突然就出现在他学校门口，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他还笑笑说只要不是分手，天大的事情我都可以替你扛。


第61节：幸福街的油桐花(19)


　　我像个孩子那样哇哇哭着扑上去抱他。我说阿诚，徐暖暖怀孕了，孩子是边年久的。

　　安谨诚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像哄孩子般拍拍我的头说那怎么了，他们问你借堕胎钱了吗？

　　我推他，我说这个时候你还开玩笑？

　　安谨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语气平静的反问我，这个时候是什么时候？她怀孕和你什么关系？

　　我站在原地，脑袋像是忽然被大锤子敲了一记般幡然醒悟。

　　是啊，徐暖暖怀孕关我什么事？是边年久的孩子那又怎样？那都和我没关系，那都和我庄蓝笙没有一点点关系。

　　而我如此匆忙又失态的出现在安谨诚面前，这对他来说该是多大的伤害？

　　我忽然就不安起来。我又跑过去抱安谨诚，我把脸深深的埋在他怀里说对不起，阿诚对不起。

　　安谨诚身上有一种让我很安心的气味，淡淡的，像极四月油桐花花开时，幸福街的空气里隐隐浮动的芬芳气息。

　　安谨诚说你这么匆忙的来，肯定没好好休息吧？睡一下吧，明天我陪你去买车票。

　　他把我放到床上，替我盖上被子，见我怔怔的望着他，便把手覆盖在我的眼睑上，说乖啦，好好睡，我会在你身边。

　　我拉下安谨诚的手，坐起身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夏远远说的对，边年久是路上的风景而安谨诚才是那个可以陪我走到尾的人，以前的旧时光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

　　我慢慢的一颗一颗的解开胸前的扣子。安谨诚一直一瞬不瞬的望着我的所有动作。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说，诶，你看，来都来了，房也开了……

　　安谨诚俯下身吻吻我的额头，重新替我拉上衣服盖上被子。

　　他说快把你的旺仔小馒头藏好，要是被人看见了会被人笑话的。

　　我瞪着他想要骂他，却没忍住，最后还是笑出了声。

　　那一夜我睡的很安稳，因为安谨诚一直在我身边拉着我的手不曾离开。而我也终于明白一些我以前不明白的事情，想通一些我以前未曾想通的事情。

　　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在想，明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我会不会连边年久这个名字都想不起来？

第62节：幸福街的油桐花(20)


　　谁是边年久谁又是夏暖暖？那些和我无关的人我很快就会把他们全部忘记。

　　我只知道我是庄蓝笙他是安谨诚，我们会相亲相爱着永远不分离。

　　因为安谨诚学校管的严并且训练任务排的满，我没有在f城多逗留，第二天便买了火车票离开了那里离开了安谨诚。

　　在离别的站台上，我看着安谨诚为我忙进忙出，很想冲过去抱住他说“我爱你”，我猜他一定会乐得像中了彩票似的抱着我又蹦又跳吧……不 ，他肯定比中了彩票还高兴。

　　这个男人爱我爱到骨髓里，虽然不曾言语但那种真切的感觉已经融入我周围的每一寸空气，只要他一靠近就会立刻绽放出温柔的馨香。

　　可我还是开不了口——这次，是因为害羞。

　　我想我们都在一起那么多年了，以后也还会一直一直在一起，并不急于这一分一秒。

　　等明年吧，等明年夏天他毕业的时候，我一定要在蔚蓝的海边大声对他说我爱你。

　　庄蓝笙，爱，安谨诚。

　　——当时暗藏欣喜的我怎能预知，火车站这一别，竟会是我和安谨诚的最后一面。

　　十七个小时后我回到c城；十七天后我接到安谨诚驾驶飞机训练时发生意外的噩耗——他驾驶的飞机在十万米的高空忽然自燃。

　　十秒钟后，机毁人亡。

　　一年后我大学毕业，面对湛蓝的大海坐在柔软的金色细沙上看安谨诚生前的日记，感受他曾经的忧伤和欢喜。

　　我翻到我去f城找他的那一页。

　　你在我怀里哭，眼泪濡湿我的衣襟。可是我却从来没有比这一刻更感觉伤心过。你是我的恋人，和我手牵手三年，我爱你宠你疼你如宝，可你却因为另一个男人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了，便坐十七个小时的火车跑来和我哭。

　　……

　　在小旅馆昏黄的灯光下，你一颗一颗的解开胸前的扣子，可是我却绝望到浑身冰冷。

　　是不是因为他让她怀孕，所以你便要以这样轻率的方式交付于我你最珍贵的东西？

　　庄蓝笙，我那么爱你，我不想看轻你，也请你不要看轻我。

　　……

　　原来那日我无心的行为对安谨诚造成的伤害竟会那么强大那么深刻。我在猜想他是以怎样的心情送我上火车又是以怎样的心情一个人走回学校的？而他生命中最后的十七天里，他又是以怎样的精神状态怎样的心情走完那些他最后的时光？

第63节：幸福街的油桐花(21)


　　又或者，他那天的意外，其实本可以避免……

　　我抱着安谨诚的日记本，迎着海风一个人在沙滩上慢慢的走，身后是一长串寂寞的脚印，再没有另一双脚印在它旁边不离不弃。

　　我曾对安谨诚承诺说我永远不会背弃他。可到最后，我仍是以背弃他的方式将他推入绝望的崖谷。

　　若是我能早一点放下无足轻重的边年久该有多好。

　　若是我能早一点明白过来自己对安谨诚的感情该有多好。

　　若是我能早一点对安谨诚，我的安谨诚说“我爱你”，那该有多好。

　　或许今天，便会是另一番风景了。

　　我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边年久，他拉着一个温婉清丽的女子远远的便对我笑。

　　他说蓝笙你也回来了吗？我曾打过无数电话找你却总寻你不着。

　　我说有什么事吗？

　　他望着我，缓缓摇首。他说现在没了。

　　那时只想告诉你，那两句说徐暖暖和我在一起，她怀了我的孩子的消息，是徐暖暖乘我给她倒水时发的。她骗你的。我和她，其实从没有过任何关系。那天她只是来我寝室借专业参考书。

　　我笑的云淡风轻眉眼轻柔。

　　她还好吗？很久都没有见到她了。那些已经过去了的事情我不想再想起，我们都有了自己新的生活。

　　边年久望着我，忽然眼神忧伤起来。他身后的油桐花大片大片的簌簌抖落下来纷扬如雪。

　　他说蓝笙你知道吗？徐暖暖死了。她在得知安谨诚坠机身亡的当日就在寝室的厕所里上吊自尽了。

　　安谨诚的日记本从我指间滑落，像一只折翅的白鸟重重的跌落在地上。

　　——原来到最后，最爱安谨诚的仍是徐暖暖，不是我

　　忽然起了风，吹着那书页快速的一页页翻动，最后停驻在2002年的6月13日，我遇见安谨诚的第一天。

　　“我在博友的博客上看到这样一句话，很是喜欢：油桐花开的比较慢就像一份迟来的爱，当油桐花盛开的时候比任何花开更茂盛更有生命力，油桐花在于付出不在于收获。

　　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爱。

　　我会以这样的心情，爱上怎样的女子？”

　　城市上空飞翔过灰色的鸟群，悠远的鸽哨划破清远的天空。那些纷纷扬扬细碎如油桐花的旧时光在一时间向我铺天盖地的袭来。

　　我恍恍记起那是个美丽的午后，头顶天蓝如洗，透明的光线滑落至他的肩头，十七岁的俊美少年坐在高高的水泥台子上，正对我笑靥如花。





















第64节：我在你身后轻轻地歌唱(1)


　　我在你身后轻轻地歌唱 8091 

　　文/纪小纯

　　车道口，三向路，没完没了的红绿灯。

　　黄、红、黄、绿、黄……

　　珂檬单脚蹬地，斜跨在那辆老破26自行车上，拢了拢左肩的书包带。还是拂晓，天边隐隐透出晕染的日光，深幕云朵像被随意泼洒上紫黄色，一层一层叠纸般渗透。

　　晨星渐没。

　　斑马线过去是一条40度的斜坡路，珂檬停了踏板笔直朝下冲，风很凉，吹起她眉角的卷翘发梢。半山腰那一幢幢斜坡式屋顶的别墅随着周遭风景的一路后退，在视野里愈发地清晰起来。

　　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天没睡过懒觉了。5点半起床，6点出门，然后穿越大半个城镇送早报，7点半再飞车党似的朝学校赶。虽然每月不过三百来块，但足以作为大部分日常补贴，况且，想到小佳潼，就觉得再怎样辛苦都值得。

　　七想八想的珂檬回过神，像往常一样滑翔着降速，却突然听见“砰”的一声巨响。后车胎陡然往下一沉，被吓得慌乱了方向的龙头几秒后重新扶正，她下意识地捏紧车刹，跳下车来。

　　大抵是昨日气打太满，亦或是寿终正寝，车轮爆了胎。

　　好死不死的，偏偏在这种时候。

　　盯住后车架上只送出五份的早报堆，珂檬踢一脚报废的自行车，一时没了主意。就是送到附近的修车摊，至少也需要半小时，即使来得及送完所有报纸，但铁定会错过今天的英文早读课。她简直想咆哮了。环顾四周，这一片“爱丁堡花园别墅群”又没有她认识的朋友……呃，不对，等等——

　　一个没什么交情的名字顿时鲜明地跳进了她的脑海。

　　苏沛辰。

　　也纯粹是凑巧，登记班级调查表时留意过这个戴黑边眼镜的田鸡男生，成绩优异却木讷少言。珂檬记得看到家庭地址一栏时同桌阮问夏还凑过脑袋说，“我的天，爱丁堡花园的市价是每平方9800元哎，我爸都没舍得买起，苏沛辰真是深藏不露！”


第65节：我在你身后轻轻地歌唱(2)


　　是的，怎么看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走路上学，除却制服也都是穿叫不出牌子的平常货。珂檬不太喜欢张扬过头的男生，当然，像苏沛辰这样仅仅在发成绩榜时让人记起的男生更不讨喜。不过不管怎样，此时此刻，他于她，已经成了救命稻草般的存在。

　　站在雕花镔铁院门前仔细研究了新式按钮的门铃半晌，珂檬决定采用最古老的喊门方式。她仰起头走到二层露台的正下方，“咳咳”几声。

　　随后中气十足的粗嗓门，在这个薄雾刚刚散去的静谧晨曦刹时惊起槐树上的飞鸟扑翅盘旋，甚至还能听见看门狗充满敌意的吠叫。珂檬通通不理，只顾扯开嗓子杀猪似的喊：“苏沛辰，一年十班的苏沛辰——快点给我出来——”

　　彼时苏沛辰正躺在被窝里做梦，刚梦见自己骑在一头长着双翼的猪身上轻盈地飞翔，不知从哪飞来一个巨无霸喇叭，哇啦哇啦地嚷他的名字：苏沛辰，苏沛辰！飞猪当场被震晕，然后潇洒地垂直朝湖面坠落。苏沛辰猛然一惊，差点没翻下床。

　　却还是醒了。

　　而且传进耳膜的叫喊怎么听也不像是场幻觉。

　　他睡眼惺松地拉开落地窗，把头探出阳台。晨曦的天光，只隐约瞧见下面有个小人儿像欢庆春节一样奋力朝他挥着手，“苏沛辰，快下来！”

　　虽然懵懂不知，男生还是在枕边摸出眼镜戴上，吸着拖鞋下了楼。

　　看见小主人，看门狗显然吠得更加起劲。苏沛辰唤它，“来宝，乖。”伸手熟捻地去挠它的脖颈，来宝的吠叫渐渐停歇，喉咙发出一连串舒服的咕噜咕噜声。

　　珂檬在门外终于听见锁把开启的声响。

　　苏沛辰拉开一条门缝，女生已经迫不及待地用力协助推开。她眨着精灵般灵动的瞳仁，朝面前尚穿着睡衣的救世主露出无比期待的笑容——

　　“喂，苏沛辰，拜托借一下你的单车吧！”

　　第一线阳光略过天际，晶莹万分地倾泻下来。

　　视界盛满了明媚花朵。

　　自然卷翘的短发，白色制服衬衫及黑色长裤，手上抱着装报纸的绿色邮袋，身旁一辆破烂脚踏车。同班了将近一年，苏沛辰仿佛第一次认识单珂檬。

第66节：我在你身后轻轻地歌唱(3)


　　听女生三言两语讲完事情经过，男生搬出他几乎崭新的捷安特。珂檬接过车钥匙，边感激道谢边随口问，“咦？还是刚买的？”苏沛辰就挠了头，略带羞涩地说，“买了两年了，没骑过。”

　　珂檬已经迅速在后架放好报纸邮袋，跨坐了上去，“啊？为什么？”

　　也是随意的问话，刚踩了一圈，却在对方“不会骑”的对答里差点一个趔趄摔下来。苏沛辰的唇角很自然地上扬，又不得不在女生回过头的无语目光里收敛了表情。

　　“这破车先放你家好了。那，拜拜啦，学校见，到时还你钥匙。”珂檬扬了扬手上亮晶晶的一串金属条。

　　看着女生渐飞渐远，苏沛辰像个勤恳的搬运工，搬回那辆破车才关上院门。

　　终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爆胎危机。而借车事件的结果除了改观苏沛辰的呆瓜形象外，也爱屋及乌地影响了阮问夏的“田鸡价值观”。

　　“啧啧，四只眼睛的人果然很善良呀！”得知苏沛辰竟然还好心地帮珂檬修好了单车再送还到她手里，问夏简直膜拜得要流口水，“这年头，雷锋可比熊猫珍稀多啦！”

　　对于女生满腔澎湃的赞叹，珂檬相当明智地视若无睹。她还不了解问夏么？整一个神经大条花痴女，七中的帅哥都跑去读文科了，碰到个略有挖掘价值的田鸡哥哥，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而自从临窗的一四组和二三组对调，苏沛辰坐在珂檬的斜后方后，他原本平静的生活被两个女生硬生生搅成一潭浑水。

　　比如被逼迫讲“有一个鸡蛋去茶馆喝茶，结果它变成了茶叶蛋”之类的冷笑话啦，义务帮忙买冰淇淋的跑腿啦，在问夏和珂檬因为意见相左而大打出手时极力劝和啦等等。虽然比平时累上好几倍，但开心也是呈正比增长。

　　抬头，左前排卷翘短发的女生正咬着笔杆，皱眉思考。

　　是因为有她在吧？

　　苏沛辰重新低下头。

　　要怎么说呢？悸动往往就是某一个微小的瞬间。就好像珂檬初次拍开自己家门口的那一线微笑，让他觉得，三清山上最耀眼的晨光也不过如此。

　　只是她，一直都不知道。

　　体育课，刚跑完八百米回到教室的珂檬大口灌水，问夏“咦”一声，看见她身后睡着了的苏沛辰，调皮地眨眼，俯下身轻手轻脚地摘掉男生鼻梁上的黑边眼镜。


第67节：我在你身后轻轻地歌唱(4)


　　阳光从窗外琳琅照入，映射出满室的点点浮光。

　　课桌上，少年的发梢沐浴在金黄里，孩子气的手臂交叠地枕在下颔，干净得可以看见绒毛的脸颊流露出安静恬然的神情。

　　珂檬一时呆怔。原来……原来苏沛辰这么好看的？

　　问夏压低嗓门凑过去，“诶，我跟你讲哦，苏沛辰以后一定会是个好老公！”

　　她故意筛抖着肩膀，表示自己掉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问夏不服气地扬扬拳头，“跟你铁才告诉你这些！以后求我我都不说了，哼！”

　　“但结婚什么的，对我们来说还很遥远吧？”珂檬掰着手指头数，“明年17，后年18……大学还有四年呢，你不觉得未来还很漫长吗？”

　　“再长，16岁也只有一次啊！”

　　信誓旦旦的口吻之后，问夏的声音陡然沉闷下去，“我想在长大之前，谈一场刻骨铭心的恋爱呢。”

　　和谁呢？

　　你觉得，那个四眼田鸡怎样？

　　苏沛辰啊，他就是歌里唱的那种，“说不出来哪里好，但就是谁也代替不了。”

　　珂檬洗好茄子边切边出神，不留心无名指一疼，被刀锋划开的伤口流出殷红血液。她含在嘴里，听见小佳潼哦呀哦呀在婴儿床里玩玩具的声音，鼻子突然一酸。

　　爸爸妈妈为了生计南下广州打工，已经半年了。上学时弟弟小佳潼托给邻居大婶照顾，放学时再抱回来，喂牛奶，洗澡，换尿布，哄他入睡。

　　习惯了独自生活。习惯了将那些浅薄而又敏感的小心事压在箱底。

　　习惯了不去想所谓的喜欢不喜欢。

　　照例在放学的路上一人一支雪糕。珂檬吃的凶猛，嘴角残留了绿豆屑，苏沛辰一边说“什么时候能有吃相啊”一边自然抬了手，帮她擦掉。男生的指尖划过她的唇瓣，微温的触觉让彼此停顿了动作。

　　可以看见对方朗若皓星的瞳仁里流溢着海水一般的柔软。

　　直到蹦蹦跳跳跑到前面的问夏转回头嚷嚷：“喂喂！你们快点好不好？”珂檬才回过神，惯常一样踢他一脚，“走啦！还愣着做什么？”

　　男生于是抓抓头，不紧不慢地跟上。

　　微妙的情愫，谁也不主动说破。三人格局，天平般此削彼长。

第68节：我在你身后轻轻地歌唱(5)


　　然后盛夏就降临了。

　　准备期末考的学生们背着塞得鼓鼓囊囊的书包在校园道里穿行。学校水房不起眼的红砖墙前，问夏直视对面被单独约出来的男生，微微涨红了脸。

　　“苏沛辰，你知道吧……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呢。”

　　天幕上纯白的云朵轻柔，照映着她干净腼腆的笑容。一声声剧烈的心跳，如此清晰地在少年左胸口处，狠狠地鼓噪起来。

　　那一晚，打着复习的借口，问夏背着大书包挤进了珂檬家。

　　“喂，你……”珂檬怒视她，“明天就要考试了，搞什么飞机啊？！”

　　“拜托啦，一个人复习哪有两个人有效率嘛！”问夏举手发誓，“我真的不是来捣乱的。”

　　珂檬捶她几拳，也只得无奈接受。吃过晚饭复习完毕，她催促她去洗澡。

　　“那我去洗咯！”问夏煞有介事地逗婴儿床里好奇看她的小佳潼，“喂，不许偷看啊，小心长大长针眼！”

　　“快去吧你！就你那飞机场……”哭笑不得的珂檬在抽屉找出一套树袋熊睡衣，扔抛过去，“你没带换洗衣服吧？穿我的好了。”

　　预料之中又是一阵“我是S型S型”的抗议云云。

　　小阁楼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折腾到入夜，两个少女才钻进被单里，肩靠肩地躺在垫席小床上。

　　夜幕深蓝色，沐浴露的清香在身边淡淡弥散，问夏转个身，揽住珂檬的右胳膊，鼻音浓浓地唤：“珂檬。”

　　“嗯？”

　　“如果，我和苏沛辰同时落水，你会先救谁？”

　　珂檬笑她，“问什么傻问题呢。”

　　犹豫几秒，仿佛下定了决心般，问夏的眼睑轻轻垂下来，“我今天，跟沛辰告白了。”

　　珂檬的心倏的一跳，但只是转瞬，笑容又恢复如初，“那他答应了吧？哎，我们的阮问夏可是宇宙无敌性感女神……”

　　“没有啦！”问夏急急打断她的揶揄，“我没让他立刻回复我……反正如果他愿意接受，明天早上就会在这里等我，如果他不来，就表示拒绝了。”

　　“这里？”珂檬的脑筋像是被提着绕了个大圈，“我家门口？”

　　“是啊！如果我一个人在家里，今天晚上肯定睡不着，但只要珂檬在，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可以安心睡一场好觉的。”问夏抬起头，笑起来弯弯的眉眼，“所以我就死皮赖脸地跑到你家啦！”


第69节：我在你身后轻轻地歌唱(6)


　　“……”

　　片刻的静默后，珂檬抬手，敲了女生一记爆栗。

　　“花痴啊，真肉麻！”

　　然后她拉起被单盖好，背对着问夏翻过了身，几近梦呓的声音，“知道了，那就睡觉吧，祝你好梦。晚安。”

　　剩下问夏，揉着额头微微地笑，“晚安。”

　　珂檬闭上眼，仿佛听见心底有什么东西倏然碎裂，晶莹的，散了一地。余留下一个空洞，有风落落地吹，温柔而残酷地将她席卷。

　　她倦起身体，暗夜里颤动的睫毛潮湿得像要下雨。

　　苏沛辰，你明天会来么？

　　……会来说爱我么？

　　月华如练，水银般倾泻流淌，远处婉转低回的隐约乐声和浮华尘埃顷刻不再，整个城镇彻底地寂静下来。

　　深夜，珂檬被热醒，迷蒙中只觉眼前火红一片，待到回了神，全身每个细胞瞬间惊悚绷紧。

　　火苗噼啪着在眼前真实蔓延。

　　窗外是人们惊恐的喧哗，女人的尖叫，杂乱奔跑的脚步，以及消防车由远及近呜呜的警鸣。

　　浓烟滚滚。

　　珂檬剧烈地咳几声，捂住鼻子急忙去推身边的问夏，床沿却是空的，她急得快要哭出来，冲到婴儿床前抱起小脸通红的小佳潼，茫然无措地站在地板中央喊，“问夏！问夏你在哪？！问夏你听见了吗？”

　　没有回答。

　　脑袋持续上十秒的空白，珂檬终于想到去厨房兜水。跌跌撞撞走到门口，脚边不期然踢到什么东西，她蹲下身去。

　　问夏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已然昏厥。

　　许是渴醒了找水喝，却被浓烟熏得失去知觉。心瞬时提将起来，如一根快要崩断的满弦，珂檬探她的鼻息，仍有一丝尚存，她小松一口气，立刻拍打问夏的脸颊，“问夏你醒醒！问夏，别再睡了！”

　　女生终于轻轻睁开了眼。

　　珂檬一手抱着哇哇大哭的小佳潼，一手把她奋力朝暂时安全的地带拖。缩在墙边，她拿着从问夏书包里翻出的手机，手却抖得厉害，三个数字按错一次又一次。

　　问夏无力地靠过来，声音轻喃，“珂檬，我会死吗？”

　　珂檬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眼里有晶莹闪烁，“当然不会！你不是还要等苏沛辰吗？呐，你听见消防车没有？再坚持一会，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第70节：我在你身后轻轻地歌唱(7)


　　问夏看向她的眉梢于是温柔似水，“珂檬你真是……死到临头，咳……还骗我……”

　　“我早知，他不会来……沛辰一直喜欢的，是珂檬你……”

　　“咳……我是在给自己下……赌注……看奇迹会不会出现……”

　　问夏的声音带着一丝忧伤，努力上扬的唇角始终挂不住笑容。

　　珂檬的眼泪排山倒海般喷涌出来，在暗夜燃烧的花朵里绽放成透明的忧伤。几近绝望。

　　“傻瓜。”视野模糊中她拉紧她的手，“你一定什么都要说穿才满意吗？”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如果阮问夏和苏沛辰同时落水……”

　　哀大莫过于心死。与其独自存活，不如双度奈何桥，孟婆汤饮尽，然后各忘此生。

　　好过世间日日痛苦。

　　“……珂檬永远都会先救你。”

　　火焰张牙舞爪，铺天盖地吞噬过来。

　　扫荡一切。

　　苏沛辰是在三点左右被嘈杂人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揉眼，转头就看见窗外熟悉的西南方某处，火光冲天。

　　男生的脑袋嗡的一下，血液直直往上奔涌。

　　鞋也没穿就跑下了楼，母亲叠声的质问也被抛到了脑后，苏沛辰拉开大门没命地朝前奔跑。来宝没见过小主人慌乱的模样，回头瞅一眼露台，吠叫几声也追了上去。

　　这段路仿佛变得遥遥无期。没能止住的眼泪顺着少年的面颊飞速滑落，悲伤决了堤。

　　珂檬你等我啊，千万不可以有事……还有问夏，你们都要好好的，听见没？都要好好的……

　　苏沛辰从没觉得自己的希翼如此苍白无力过。他扒开重重围观的人群，一眼就看见五金店的二层，烧得乌黑的墙壁和残缺不全的窗棂。

　　五六具焦黑的尸体被抬出，盖上了白布。

　　苏沛辰忍住恐惧，想要一张张掀开来看，来宝突然奔到一位消防员面前汪汪直叫。他一怔，看见那人正朝四周的群众打听，“请问这孩子是谁家的？”

　　他怀里印花的婴儿裹布，稚嫩的啼哭，像一束耀眼的光亮，秉存他所有的期望。

　　抱过小佳潼，苏沛辰焦急地问：“知不知道这家二楼的两个女生在哪？有没有事？”那消防员只是惋惜摇头，“人是救出来了，都大面积烧伤，手术情况也不知乐不乐观，倒是小宝宝，裹布被尿湿，自救了一命。”

第71节：我在你身后轻轻地歌唱(8)


　　当场呆怔。

　　第一医院。

　　有上夜厕的病人扶着自己的点滴架路过。疲惫的各报新闻记者偶尔交谈几句，更多的坐在等候椅上，靠墙而睡。苏沛辰守在急诊室门前，十指冰凉。

　　白炽灯的光线忽明忽暗，就像自己彷徨游荡在边缘的灵魂，从脚底到心海，一路踩空。

　　那几个小时如世纪开荒般漫长，在世界失声的某一瞬间，指示灯终于倏的转暗。

　　苏沛辰睁着空洞的瞳仁抬起头。

　　尚清醒的记者赶紧打开摄像机递过话筒，主刀医生被簇拥着交代了手术结果——

　　“单珂檬抢救无效，死亡。”

　　心底筑起的所有信念，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隔日，报纸上大幅报道了这一场火灾事故。据说是一家餐馆作坊长期积压的煤炭天热引起自燃，消防车也本当十分钟前就可以扑灭大火，无奈巷落狭窄，耽误最佳救援时机，导致6死17伤的惨痛悲剧。

　　收到通知的珂檬父母当即从广州赶回，在警方陪同下按响了苏沛辰家的门铃。

　　小佳潼早已哭累睡着。珂檬妈妈抱过去，悲痛得连句完整的谢谢都说不出，还是珂檬爸爸坦言，“珂檬的后事料理后，我们准备搬去广州……这里已经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苏沛辰默然，只是在送别时轻言，“阿姨每年清明还请回来给珂檬扫墓吧，她一个人在天国，很寂寞的。”

　　珂檬妈妈顿时又湿红了眼眶，频频点头。

　　问夏面容全毁，所幸脱离生命危险，由于尚在昏迷，转到加护病房留待观察。苏沛辰和同学们来看望，见她全身几乎缠满绷带，有人当场情不自禁，捂住脸转身抱住同伴恸哭。

　　只有那只翡玉镯，还不离不弃地套在她完好的右手腕上，泛起琉璃般莹绿润泽的光芒。

　　问夏爸爸揽过妈妈的肩安慰，活着就好，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可以整形，可以美容，我们的夏夏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希翼成了此刻唯一的籍慰。

　　苏沛辰趴在课桌上算曲线题。想起珂檬从前说，苏沛辰，你看这个曲线像不像两个双括弧？明明都是对方的另一半，偏偏要背离而走。做英语选择题，又想起珂檬清浊音不分地念，Beauty lies in lover's eyes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苏沛辰，你的西施在哪？

第72节：我在你身后轻轻地歌唱(9)


　　那些过去影像里的小细节被悉数放大，在记忆的长河里打琢成闪耀夺目的红宝石，难以磨灭。

　　单珂檬，你就是苏沛辰的西施啊，为什么要我成为辜负的那个人……为什么？

　　问夏醒来的时候是黄昏。她睁眼看见爸妈，唇瓣艰难地翕动，要说什么，喜极而泣的母亲已经牢牢握紧了她的手，“夏夏你终于醒了！你一连昏迷了三天，我和你爸都怕你再也醒不过来……”

　　她疑惑地抽出手，想去摸自己的脸，又被父亲轻轻拦下。似乎担心她不能接受，他小心翼翼用了最婉转的字眼：“夏夏，医生说你的脸皮外擦伤，怕感染所以包扎起来，现在不要碰，不然拆绷带会留疤痕的，乖啊。”

　　显然听懂，女生果然乖乖地点了点头，又吃力地问，“她……呢？”

　　爸妈对望一眼，知道她问珂檬，如实回答：“没抢救过来，死了。”

　　死了？

　　问夏呆呆的，机械重复这两个字，浑身剧烈颤抖。

　　怎么会？

　　总是对她大喊大叫精力充沛的那家伙，怎么会……就这样死掉？她还没有看见她和苏沛辰在一起，还没有来得及接受她的祝福……

　　长久的寂静后，问夏撇过头，缓缓闭上眼。晶莹的眼泪自眼角串珠般静静滑落。

　　丢失的仅仅是旧时光吗？

　　春夏开着白色小碎花的香樟落满了叶子，珂檬和问夏的空位在几个月后的调位中也被人重新坐上。苏沛辰摘下眼镜戴起博士伦，露出原本帅逸的一张脸。偶尔有低年级的小妹妹跑来教室勇气可嘉地递情书，女生千篇一律的百褶裙摆上，是青春稚气的脸庞，鲜明生动。

　　可是再没有一个会谎称腿有风湿硬是在订做制服时强要了长裤的女生。

　　独一无二的单珂檬，即便是替身，也再不会有。

　　夜车的灯影影绰绰，街景逃匿般被抛到身后，苏沛辰迎着风，想，他十六岁所有不堪重负的甜蜜与忧伤，是不是早就在那一晚，彻底地遗失。

　　此去经年。

　　如今苏沛辰已经是师范高校的学生会理事。女友是同班同学，也念学前教育，温柔漂亮。两个人经常成为校园里“金童玉女”的玩笑话柄，沛辰听了，只是淡笑。


第73节：我在你身后轻轻地歌唱(10)


　　大三下学期，他和一班同学去当地的残疾儿童学校参加联谊活动，途经一间教室时，听见一曲华美如精灵的音符。

　　苏沛辰顿了脚步朝里张望。孩子们毕恭毕敬地细心聆听，台上的女子弹一把吉他，哼唱着coverpeople的《爱的迷惘者》：“对爱情的想象，追赶不上的变化，全身的无力感，开始不断的膨胀……”

　　女友挽住沛辰的胳膊，甜蜜而轻柔地把头靠过来，“沛辰，这个人唱的还不错哦！”

　　他胡乱应一声，静静凝视，却不曾想对方听见说话的声响，琴弦嘎然而止，朝他张望过来。

　　眉眼平淡的脸，褐色长发柔软垂下，唇角倔强，带着一丝凉薄意味。

　　苏沛辰不知怎么，心跳陡然加快几拍，只觉得像在哪里见过，记忆里却全无印象。

　　明明是素不相识的。

　　空气仿佛瞬时滞凝。她的目光淡淡扫视到他身边的女友，停顿几秒，仿若无人般转回头，继续自弹自唱——

　　“相信自己的幻想，相信爱应该漫长……”

　　“过去的把它遗忘，遗忘的，是过去的伤。”

　　遗忘的，是过去的伤。

　　苏沛辰很想上前问他们是不是曾经相识，又觉得太过唐突，终是不好意思地退出来。

　　那女子始终没有回头，却在沛辰身影消失在隔窗的下一秒，忽然泪流满面。

　　她是单珂檬。

　　或者说，珂檬在十六岁那年真的死了，现在的她，是残疾儿童学校的音乐老师阮问夏。

　　怎会记不起，那个火势疯狂蔓延的夜晚，问夏将手腕的翡玉镯套到她手上，说等到明天，苏沛辰来接珂檬的时候，作为她送给他们祝福的礼物。

　　然后她先行一步，昏沉睡去。

　　这一觉便没再醒来。穿了她睡衣的阮问夏被当成单珂檬，长眠地下。

　　而被误认为问夏的珂檬受到悉心照料，不忍看问夏父母得知真相受到打击，便没否认，没想到日久，那句简单的话更无法启口。

　　多次整容手术，终于恢复正常人生活，却在看镜子时，常常感觉陌生，像在过另一场人生。

　　兴许她真的再也做不回单珂檬。

　　多么可笑。 

　　如此多年，她笃信会再遇到沛辰。想象过最美好的结局，却抵不过，最残酷的域差与时光。


第74节：我在你身后轻轻地歌唱(11)


　　他果然认不得她。

　　捂住脸，指间溢满汹涌流淌的晶莹泪水。

　　一直到联谊结束，沛辰的思绪恍惚游离，女友推了他好几次才回过神，“怎么？”

　　“游乐场就在附近，一会我们去坐摩天轮吧！”她笑眯眯地提议。

　　“呃，好……怎么突然要坐那个？”

　　“没听说过吗？摩天轮，是为了和喜欢的人一起慢慢跨越天空才存在的！”

　　喜欢的人……这世上不会再有了吧。

　　“沛辰，到底去不去呀？”对方拽紧他的袖子摇啊摇，“难得来这边一次～”

　　争执不过，男生举手投降，“知道了。”女生便兴高采烈地在嘴边圈起喇叭，“哇，沛辰万岁！”他笑，学她的样子。

　　“珂檬万岁。”

　　苏沛辰深深浅浅的目光里，溢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即便是相同的名字，能时时念出口，也觉得，好像就和你在一起。

　　单珂檬。 

　　看着那道身影像一点点走出她的生命般，走过黄漆栅栏的草坪，走过白色斑马线，走过人潮熙攘的喷泉广场……直至完全走出她的视界，珂檬站在顶楼的长廊上，指尖弦动。

　　我以为我会陪你到永远，我以为我舍弃了那么多，是为了爱，可是当时光席卷、尘埃落定，我才看清，原来我们早已各自疏离。

　　再见，再见，苏沛辰。

　　如今，只剩下我，在你身后轻轻地歌唱。























第75节：一生难安(1)


　　一生难安

　　文/乐小米

　　一 那么那么多的如果，荷木，你看，我都替你记得

　　荷木，这么多年，我一直都记得你那头细软柔腻的头发，就像女孩子的一样漂亮。你总是说，这是荷若留给你的唯一的礼物。因为荷若也曾有这样美丽的头发。你总是这么一遍又一遍的说，声音中有哭的味道。

　　念着荷若名字的你，在我的背上，就这样，渐渐的，渐渐的睡着了。你小小的胳膊，总是这么的凉，环在我的颈项上。因为睡着了，你的小脑袋靠在我瘦弱的小肩膀上。漂亮的头发，一丝一丝黏在我的皮肤上。

　　荷木，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哦，没有告诉你，当时的你虽然那么瘦小，但是却实在好重啊。所以，一向以善良美丽勤劳大方的著称于世的我，也不免多次想将你摔到地上，摔死得了，还省心。

　　我没有这么做，一方面是因为我太勤劳善良美丽大方了；另一方面我担心万一摔不死你，再摔傻了你，怎么办？

　　你是正常小孩的时候，已经就是令我十分烦躁的小跟屁虫了；万一你真被我摔得不正常了，我到处背着一个傻瓜我多没面子啊我。

　　所以，就这样，只比你大两岁的我，经过权衡再三，非常好脾气的背着你，走过了一段不算长，也不算短的日子。

　　荷木，你经常喜欢说的两个字是什么。你还记得不？你喜欢说“如果”。如果如果怎么样，那么那么怎么样。

　　你说过的有——“如果我拿了林豆豆那块好看的橘子瓣橡皮，我就成了小偷了，是不是？”“如果我少吃一个桃子的话，荷若就可以多吃一个桃子是不是？”“如果我的头发都掉光了，变成小和尚了，你就不会这么疼我了，是不是？”……

　　那么那么多的如果，荷木，你看，我都替你记得。

　　二 蓝旗街上那个叫荷若的姑娘

　　如果。

　　如果，没有陆茗川，我想，下面的这一切，永远都只是生活中最平常的点点滴滴。关于我，和那个叫做荷木的小孩的。

　　可是，因为陆茗川，这一切，便辗转成了故事。

　　我告诉过陆茗川，我喜欢荷木的样子。

　　那时，陆茗川正在对着画稿发呆，薄荷一样清凉的眼角眉梢，有一种繁华落尽的淡然，悄无声息的从他画一样的眼里安静的流淌出来，落到我的心里，却是波涛万丈的汹涌。

　　然后，他侧脸，礼貌性的对我微微笑。

　　在这个安静的画室里，面对着我喜欢的男子，尽管他心不在焉的模样，我却依旧自顾自的、傻瓜一样讲着关于荷木的点点滴滴。

　　我喜欢荷木的样子。

　　喜欢他婴儿一样黝黑的眸子；喜欢他笑起来时，脸上小小的酒窝；哦，还有什么呢？还有他细软柔腻的发，奔跑在山野时，总是洋洋洒洒在风中，露出他饱满净洁的额头。然后他对着我笑，很天真的样子。

　　他叫我蓝旗姑娘；我喊他木木，荷荷，嗯，或者荷木木。我知道我这样称呼他比较矫情，但是原谅我吧，那个时候我们还是乳牙初换的年纪。

第76节：一生难安(2)


　　长大后，我常常想起，那么多年前，换乳牙时的我和荷木，相互对着彼此笑的时候，为什么都没有觉得对方掉牙后的“黑洞”很滑稽好笑呢？要知道，我们总是不停的揭对方的短处的。从小就如此。

　　我对荷木好，一半原因是因为荷若。

　　荷若是荷木的姐姐，我小时候最好的朋友，也是蓝旗街上最最漂亮的小姑娘。从小，我就以为，将会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我只能是荷若的配角。

　　可是，到了上学的年纪，生活将我与荷若分成了天上人间。蓝旗街本来就是这个镇子上的穷人区，而荷若的家里又是整个穷人区里最穷的人家。他们家背负着太多太多的债务，就像蓝期街古老的街道上厚厚的尘埃一般。连我家这种穷困者都可以做他家的债主，其情形可想而知。

　　所以，当我念书之后，荷若只能带着小小的荷木在教室门外安静的等着我，踮起脚尖看着教室内的一切。

　　荷若与荷木。两颗小脑袋晃在明亮的太阳底下，等待着我下课，放学；然后，我们一起回家。

　　遇到哪些深深的水湾，我便跳着脚，汲水而过，污水漫过膝盖。回头，便见瘦小的荷若吃力的背着荷木趟水。荷木在她身后，黝黑的眼眸，细软的头发，紧紧的靠在她单薄的背上，很依赖的模样。

　　回家之后，我就很得意的做他们姐弟俩的老师。荷木从溪边给我折最好的藤条做教鞭，很仔细的用小刀修理的干净而漂亮。

　　干净而漂亮。就像我眼前，那个叫做荷若的女孩子一样。

　　我不知道将一个漂亮的女孩比做“教鞭”是不是显得我比较智障。但是我相信，这个比喻总比我形容我们班上那个最好看的男孩子漂亮的跟“烟灰缸”一样要贴切。需要声明的是，叔叔从上海带回来的玻璃烟灰缸，是当年，我们家最金碧辉煌的东西。

　　悄悄说一句，不知道是不是我太过于早熟，反正当时我就觉得那个漂亮的像“烟灰缸”的小男生真好看，我当时是这么想的，那些好看的花花绿绿的糖纸包的糖块是那么的甜，那么，那个漂亮的“烟灰缸”男生吃起来一定很甜。所以，我借橡皮给他用，还会借发作业本的时机在他的座位前多溜达几趟。

第77节：一生难安(3)


　　这一些，哪怕是长大之后，我都没有跟荷木说。我怕他不屑的说我“臭流氓”。荷木从小到大用词都这么劲爆，这一点，他一点都不像温婉的荷若。

　　温婉的荷若从来都不和我吵架，但是我却有段时间因为烟灰缸小男生不和她说话了，因为，烟灰缸男每次见到来学校找我的荷若，都会笑得比向日葵还明亮。

　　你说，我能不嫉妒，我能不吃醋么？尽管当时我很小，但是姑娘我就早熟，怎么着？

　　可惜的是，再后来，就只有荷木在教室外安静的等着我；回家之后，也只有荷木做我的小学生。因为荷若需要为这个贫穷的家庭而开始忙活计了，去溪边采藤条，然后编成各种各样的大筐子，佝偻着小小的身体将它们拖到镇上去卖。

　　唉，她那个时候好小，和我一样，只有七岁的样子。

　　那时的荷木也只有五岁吧，我小小小小的学生。

　　三 荷木，以后，我会像荷若那样对你好。

　　两年后，荷木到了上学的年纪，作为家中唯一的儿子，他不必像荷若那么苦，他可以享受上学的权利。那时的烟灰缸小男生也更漂亮了，但是他却经常在放学的时候，去溪水边找荷若，帮她一起采藤条。

　　那个小小的男孩，和那个小小的女孩，那么天真纯净的笑容，犹如溪流一样明亮。但是却说明了一个道理，我永远没有温婉的荷若出色，哪怕她不读书，也永远像明珠一样闪亮。

　　为此，我曾大病一场——现在想想，我简直太极品了，居然可以早熟得这么厉害！还知道相思成疾！

　　在我病的时候，荷若曾来看过我，怀里我给揣了两个鹅蛋。她的笑容那么晶亮，偷偷的放到我的被窝里，她说，蓝旗，这是我去采藤条从溪边拣到的，我家里人都不知道，我悄悄的藏过来给你，我怕家里人知道了，就给荷木了，你就捞不到了。她说，蓝旗，你快点好啊！

　　被窝里，那两个鹅蛋是那样的暖，暖的就好像温婉的荷若一般。

　　荷木第一次上学那天，，荷若起得很早，散着两条小辫，砰砰砰敲我家的门，将荷木带到我面前，她说，蓝旗，以后你就带荷木去学校吧！

第78节：一生难安(4)


　　那天，我带着荷木去学校，而荷若就去镇上卖筐子。

　　离开的时候，荷木一直拽着她不肯撒手。荷若对他笑，说，荷木听话，姐姐赚钱供你读书呢。荷木才肯安静的跟着我走。

　　经过那个水湾的时候，荷木停了下来，满眼期冀的看着我，希望我像荷若一样，将他背过去。而我，却在对面，执拗的看着他，希望这个总是依赖着荷若的小孩独自走过。

　　那天，荷木很不开心的走过了水湾，将裤子给弄得很湿，脏兮兮的像一头小猪一样，拖着湿湿的裤子跟在我的身后，一直对着我翻白眼。

　　放学后，我将荷木送回家时，荷木气鼓鼓的鼓着小腮帮说，蓝旗，我一定告诉荷若，你对我不好！

　　我说，你去说吧，荷若才不会生我的气呢！你个小跟屁虫！

　　荷若确实不会生我的气了，因为就在今天，小镇上发生了一场车祸，漂亮而懂事的荷若永远的合上了双眼。

　　那天，荷若小小的尸身前，荷木一直哇哇的哭，他说，姐姐，醒醒，我要你送我读书，蓝旗不好，蓝旗总是欺负我。

　　就是从那天起吧，我再也没有“欺负”过荷木。因为九岁的我，在荷若小小的尸体前，像傻了一样久久不会说话，最后，我才拉住哭泣的荷木说，我说，荷木，以后，我会像荷若那样对你好的！

　　那时的荷木在我怀里哭得满脸鼻涕，弄脏了我的新衣服。

　　从那天起，每经过那个水湾，我都会伏下身，将荷木背过去。我当自己是荷若，来疼着、宠着这个小孩！荷木在我背上的时候，经常会呓语一个词：姐姐。

　　很多年后，我一直在想，当时荷木在我背上呓语姐姐时的模样，小小的脑袋，绒细的头发，依恋的表情。

　　四 眼泪憋得再久再忍耐，只要有一个突破口，总会决堤而出的

　　我以为，我会一直活在荷若的影子里，只要荷木喊我姐姐。

　　然而，十四岁后，荷木不再喊我姐姐，也不再喊我蓝旗姑娘。而是低着嘶哑的嗓子喊我“喂喂”。我常常偷笑，这个进入变声期少年的奇怪嗓音。

　　荷木十四岁之前，一直对我处于仰视状态；等他进入十四岁时，突然青春勃发，身高噌噌噌的连跳三级，换到我进入仰视他的状态。

第79节：一生难安(5)


　　荷木得意洋洋的说，喂喂，小短腿，你可以喊我哥了。

　　这时的我，应该是十六岁吧。十六岁这一年，我突然很不适应这种突发的改变，关于我和荷木的。

　　好在那一年，我在城里读高中，荷木在镇上读初中，所以这种不适的感觉并没有漫溢在我整个生活里，而是偶然的在我们两人同回蓝旗街时才会遇到。

　　有一次，和荷木去溪边放捉河蟹，荷木还冲我笑，说，喂喂，小短腿，别掉水里出不来！

　　其实，那一天，我特想反驳他，我想跟这个有些混球的少年说一说，几天前，我才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发现自己的腿貌似不是很短的样子，挺长的，所以，荷木，不要喊我小短腿。

　　那时，我突然感觉，现在的自己就像小时候的荷木。当时，我喊他胆小鬼。所以，他为了证明他不是胆小鬼，大半夜爬到我家窗户上敲玻璃，喊我的名字，蓝旗姑娘，蓝旗姑娘，你看，我不是胆小鬼，我半夜都能出门。

　　结果，那一夜，睡梦中的我，被他的那双漆黑的眼睛吓得高烧不断，一直在家里躺了七天。

　　这七天，荷木也执拗的没有去上课，一直小心翼翼的在我身边，探着他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眼睛红红的，像只小兔子。直直的看着我。

　　我想，他准是在害怕，害怕我也像漂亮的荷若那样，疼过他、宠过他之后，突然离去，毫无征兆。

　　事实证明，我是不够漂亮的，所以上帝对我也兴趣不大，一个周后，我又活蹦乱跳的生活在荷木面前。

　　我醒了，荷木张开掉了门牙的嘴巴笑了一下，最终却哭了。

　　原来，眼泪憋得再久再忍耐，只要有一个突破口，总会决堤而出的。

　　五 殷红，靛青，纠结的模样。

　　荷木十五岁时，考入了我所在的高中。那天，我请他到柚子路去吃了田螺。很辣很辣的感觉，荷木吃的满头冒汗。

　　也是那天，我看到了世界上最绚烂的颜色，殷红与靛青纠结着。也是那天，我第一次遇见了陆茗川。当然，那时，我并不知道他的名字。暂时就称呼他为陌生的男子吧。

　　在柚子路那条长长的街道上，这个陌生的执画笔的年轻男子，画下了火一样的夕阳，和对比鲜明的青紫浓云。就像人性一样，可明亮如天使，亦可黑暗如魔鬼。


第80节：一生难安(6)


　　我本来想停住步子的，却被荷木一把拽走了。

　　因为柚子街上哪顿香辣田螺，荷木粉嫩的脸上开始冒青春痘。荷木很伤心的瞪着我，说，喂喂，小短腿，你是不是嫉妒我长得好看啊？

　　荷木真的很好看，就像当时的荷若一样的好看。我喜欢他清泉一样的眼神，总是可以看见底。

　　荷木说，我总是祸害他，从小就祸害他。小时候，说他是胆小鬼，为了给他增添男子汉气概，就在他嘴巴上贴两片树叶，做胡须。因为嫌弃不够立体感，又将树叶换成了毛毛虫。结果，害得他的嘴巴肿成了肥肠。现在，又用辣椒给他捣鼓出青春痘，毁他的容。

　　关于他嘴巴成了肥肠，他还这样假象过，他说，蓝旗，幸亏你不是想利用增添胸毛给我增添男子汉气概，否则，这一胸部的毛毛虫，我绝对变成气球了！

　　其实，荷木，从小到大，我都不是故意的，我怎么舍得呢？

　　六 那个年龄啊，谁能理解，我曾这样为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的男子，翻山越岭而来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见到那个有着漂亮双手，画着彩色对比鲜明的画的年轻男子。直到第二年春天，学校旁边的那条街上，新开了一个画室，名字叫做“年华走远”；画室招收学画的学生。

　　不几日后，很多去过画室的女生，谈起里面的那个教画画的老师时，都是一脸兴奋得模样，她们说，他叫陆茗川，一个有着漂亮双手的男子，一个画着彩色鲜明的画的男子。

　　就在她们的这些话里，我的心，突然微笑了。就像很小的时候，看到荷木晃着那颗小脑袋背诵我教他的唐诗一样，整个心都暖了。

　　每天放学的时候，学校里很多的女孩子都会挤到画室里，叽叽喳喳，围着他不停的问很多无聊的问题。而陆茗川却总是很礼貌的微笑着回答，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格子条纹的衬衫，衬着他小麦色的皮肤，有种光影交叠的感觉。本来直来直去的格子条纹，竟在那一刻动荡起来，就好像海面上的波纹，一层层的，涌满我的心。

　　我是喜欢他的。

　　在我十七岁那年，这个单眼睛的男人，就像一颗巨大的种子，轰一声，在我心里生根发芽，然后，生生不息。

第81节：一生难安(7)


　　我跟荷木说，我想去学画。

　　当时，是在食堂中，荷木正在我的对面吃青菜面。听了我的话，他的脑袋微微的一斜，然后点点头，说，哦，知道了。

　　我和荷木依然是蓝旗街上的穷人。所以，我没有多余出来的钱，让我去学画。所以，在那段时间里，陆茗川只能是供我想象的一个梦。

　　为了这个梦，我开始放弃吃早饭，将省下的每一块钱都好好的保存起来。很小心的夹在书里，整整齐齐的。然后压在枕头底下，那是一个少女最珍贵的梦想，哪怕在天边，也会用力向往。

　　荷木为了配合我的行动，也放弃了吃晚饭。我们两人是这样默契的合作着，每天早晨，我在食堂看着他吃早餐；而每天下午，他在食堂看着我吃晚饭。每天的早晨和下午，我们交相的听彼此肚子咕噜噜的声音。

　　等我凑齐了这笔画画的学费，将它像祭祀的圣品一样供奉到陆茗川眼前时，他看了看我身上寒酸的衣裳，很小心的将这堆钱退给了我，他说，你的样子很像我叔叔家的小妹妹，所以，你如果想学画画的话。完全可以免费的。说完，他淡淡地笑，单眼睛里，勾勒出一个美丽的春天。

　　现在想起来，陆茗川给的那个理由，是为了维护一个青春期小女孩单薄的自尊。他生怕他贸然把钱退给我，伤害到我，所以，找了这么一个不好也不坏的理由，即满足了我学画的心愿，又可以不收我的钱。

　　当天，我非常开心的找到荷木，请他大吃了一碗肉丝面。我说，从此以后，我们再也不要饿肚子了。

　　荷木很开心的用力点头。

　　七 荷木，我喊你哥哥好不好？我有你做哥哥了，陆茗川就不能做我的哥哥了。

　　有很多事情注定是无果的。比如，譬如年龄比我小但是身高比我高的荷木极力让我喊他哥哥。再比如，我喜欢陆茗川。这两件事情本无关联。但是它们几乎是一样的命运，那就是根本不可能有结果。

　　我很用心的跟着他学画，可是他的眼神却全部盯在我的画上，没有半分半毫的停留在我身上。

　　放暑假的那天，陆茗川教我们画人物脸部素描的时候。我告诉他，我想画荷木的样子，因为，我喜欢荷木的样子。喜欢他婴儿一样黝黑的眸子；喜欢他笑起来时，脸上小小的酒窝；哦，还有什么呢？还有他细软柔腻的发，奔跑在山野时，总是洋洋洒洒在风中，露出他饱满净洁的额头。然后他对着我笑，很天真的样子。


第82节：一生难安(8)


　　陆茗川只是笑，听我絮絮叨叨的说。

　　当所有的人都散去的时候，我还在很用心的画。其实，我什么都画不出来，我满脑满心都在想陆茗川。

　　当时陆茗川正在对着画稿发呆，礼貌性的对我微微笑。在这个人散去后突然变得安静的画室里，我自顾自的讲着关于荷木的点点滴滴。我说，我喜欢荷木的样子。然后，我又说，陆茗川，我喜欢你。

　　声音很低，却那么清晰。

　　就像陆茗川猛然抬起头来望向我的眼神那样清晰。他收起画笔，不再发呆，然后缓缓得对我笑，说，嗯，傻丫头，我也喜欢你这个乖巧的小妹妹啊！

　　是的，妹妹。

　　他用最温柔的声音，最若无其事的方式保护着我的自尊，可是，还是伤了我的心。那天下午，我和荷木回家。

　　下过雨的天，就好像我当时的心情一样淋漓。在一个水湾前，我突然停住步子，不想走过，我对荷木说，你背我，好么？

　　荷木诧异的看着我，然后点头，轻轻地蹲了下来，就像我小时候背他一样，将我背过了水湾。

　　在荷木的身后，我突然落泪了，我说，荷木，我喊你哥哥好不好？我有你做哥哥了，陆茗川就不能做我的哥哥了。

　　荷木一直沉默。

　　整整一个暑假，我都在哭，我指着蓝旗街那条破破烂烂的路，对荷木哭，我说，你看，我什么都没有！如果荷若活着，她也和我一样，什么都没有！我们永远不能将自己装扮得最美丽，去遇见自己喜欢的男子！荷木，荷木，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荷木沉默了很久，缓缓地抬起眼睛看着我，说，那么，蓝旗，你能不能告诉我，你需要什么？

　　我说，我要好看的衣服，漂亮的裙子……我要钱，我要钱！我要将自己打扮得不再寒碜，我要用最美好的东西去遇见他！

　　八 去年，荷木对我说，请我一定要让你幸福。

　　暑假之后，我便进入了高考的复习阶段。那时的荷木辍学了，据说是因为他的父亲病重，他不得不去广州打工。

　　总之，他从我的世界里消失的有些诡异和突然，就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一声招呼都没有的情况下，就这么消失了。因为高考在即，面对着他家人惶惑的眼神，我也没有太多的精力去谈根问底。


第83节：一生难安(9)


　　高考结束后，陆茗川找到我。送给我一幅画，鲜艳的红色玫瑰和一双黑色的眼睛，里面盛满了忧伤、快乐和期待。

　　他淡淡地笑，说，去年，荷木离开去广州打工时，对我说，请我一定要让你幸福。然后，他将一条金色的项链挂在我的脖子上，说，这是荷木托我转交给你的，他说，他在广州很好。有些想念你，希望你快乐！

　　陆茗川走的时候，我问他，是不是，你一定给不了我幸福？哪怕一点？

　　陆茗川说，或者，换一个地点，换一个时间，我们再次相遇，我会打算给你幸福的，只是，蓝旗，不是现在。

　　我哭了。因为，他始终不肯给我想要的。

　　然后，我又笑了。因为他说过，换一个时间和地点，他会打算的。而未来不是有很多的时间和地点在前方等待着我们么？

　　九 很多年前，有个少年以男人的名义对我说，请你一定要让她幸福。

　　大学。毕业。工作。

　　做的是室内设计，与美术有关。这可不可以算做陆茗川留给我的后遗症？

　　生活渐渐成了一张网，年少的时光结在这张网上，只能看，不能触碰。“红玫瑰和黑眼睛”一直挂在我房间。我突然不记得自己曾经那样执拗的爱过一个男子，他叫陆茗川。我偶尔会想，我又多久没有荷木的消息了？多久？ 

　　有了一个肯给自己幸福的男子，遗憾的是，他不叫陆茗川；所幸的是，他不需要叫陆茗川依旧在我心上。我们一起吃饭，散步，一起度过每一个节日。

　　圣诞节时，他送我一本画册。很灿烂的笑，说，陆茗川的新画册，据说是你们那一行的名人哦。

　　我轻笑不语，翻看这本画册。

　　他还是他，还是习惯用对比的颜色来凸现内心。当我看到“红玫瑰和黑眼睛”以及陆茗川的旁白时，时空顿时停滞。

　　他说：这幅画是一个少年给他的灵感。这个少年爱过一个女孩，而女孩却喜欢着另一个男子。

　　有一次，面对着女孩对命运和贫穷的抱怨，少年鬼使神差的抢劫了一个女子，打算为喜欢的女孩弄到钱，实现女孩子的梦想。但是不想失手杀害了陌生女子。

第84节：一生难安(10)


　　事后，他跑到女孩暗恋的男子面前，说自己要去自首，怕自首后即将面临死刑，所以，请他一定要让女孩幸福！请他不要告诉她真相，就说他去远方工作了。最后，他将抢到的那根金项链留给了那个男子，要他转交给自己喜欢的女孩。因为这恐怕是他这一生唯一所能为她努力到的东西，尽管是抢夺而来的。

　　最后，陆茗川说：很多年前，有个少年以男人的名义对我说，请你一定要让她幸福。遗憾的是，我没能给她幸福。但我想她现在定是幸福的。因为曾经有过一个少年，是这样的爱过她。

　　那一刻，我的心，突然坍塌。

　　颈项上的项链冰凉，让我想起了小时候，背着荷木趟过水湾时，他环在我颈项的胳膊。他喊我姐姐。梦呓一样。漂亮的头发，一丝一丝黏在我的皮肤上。如今却变成了伤。

　　在那个冰冷的墙里，是谁剔掉了你漂亮的头发，我亲爱的小孩？让你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途？

　　我憋住声息，大口大口吐气，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不哭，不哭，傻瓜蓝旗，荷木在广州工作呢。

　　是的，蓝旗，不哭。

　　十 如果我告诉你，你就永远不会是现在这番模样

　　如果

　　如果能将命运掉转，我亲爱的荷木，我亲爱的小孩，我能在岁月的彼端告诉你一件事情的真相，你会不会就不那么依恋我，转而在长大后爱上我呢？

　　如果我告诉你，很小的时候，因为嫉妒烟灰缸小男生喜欢荷若，我故意装病，要自己的父母向你的家人讨债，因为我想让荷若更辛苦，让她背负更多的劳务，让她变丑，变得没有我漂亮。

　　你会不会恨我，一个那么小的女孩子竟然有这么歹毒的心肠？

　　但是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的家人为了还债，竟然想把那么小的荷若卖给山里的一个老男人，让他养大了，然后给他做妻。

　　我更不知道一向那么温婉的荷若会那样的反应激烈，逃出你父母的捆绑，跑向公路，然后撞向那辆汽车……

　　如果，我提前告诉你这一些，你会不会就不是今天的荷木，你可以选择恨我、讨厌我、伤害我！而不是就这样，离开了我。

　　十一 尾声

　　岁月就这样的催人老，催人忘却。

　　曾经我喜欢过的那个漂亮的烟灰缸小男生，如今，已不知道在哪个城市。

　　那个城市里有没有一个像荷若一样温柔善良的女子令他心生眷恋？他是不是早已经忘却了乡村中、溪水边那个采藤条的漂亮女孩？

　　而我，却一生不能忘记，那个叫做荷木的小孩。他曾经有一头那样漂亮的头发，而如今，他的头发，都成了刺，扎在我的心上。

　　一。生。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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