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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凉生，我们可不可以不忧伤
　　作者：乐小米


　　凉生，我们可不可以不忧伤1

　　凉生，就这么狭路相逢

　　十三岁那年，我突然有了一个极坏的习惯。
　　我习惯在半夜张开眼睛，极力张大瞳孔，试图看清糊满报纸的天花板，然而，在这黝黑的夜，一切只是徒劳。
　　夜只是这样隆重的罩满我身体，我缩在被子里，小小一团。我想，我怎么就一点也找不到别人小说里所说的夜色如水的恬静美丽呢？我只能在半夜听到父亲的咳嗽声，母亲柔肠百结的轻微叹息声，还有凉生熟睡时所发出的均匀呼吸声。
　　我看过凉生睡觉时的样子，他喜欢侧着身子，黑色的小脑袋埋在枕头上，长睫毛像两只熟睡的天鹅一样憩息在他闭着的眼睛上，略薄的鼻翼随着呼吸轻轻抖动，白色皮肤透着淡淡的粉，这种柔和的粉色皮肤在魏家坪这一带孩子身上是极少有的。所以，在我年少的意识中，凉生是与我不同的，与整个魏家坪的孩子都不同。我喜欢在他睡午觉时，用初生的小草尖探入他的耳朵里，看他被痒醒，我就猫着小身体，躲在他床边，学我们家小咪猫叫几声。凉生眼都不睁，就可以猜到是我，嘴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姜生，别闹了，睡觉呢。
　　他叫凉生，我叫姜生。
　　四岁之前，他与我的生活没有任何瓜葛。
　　四岁那年，一个阳光挂满半个山坡的美丽午后，一脸疲色的母亲把一个如同电视里才能见到的好看的小男孩带到我面前，说，姜生，这是凉生，以后你就喊他哥。
　　四岁，尚是记忆模糊陆离的年龄，我的眼里只有泥巴小草狗尾巴花，不知道什么叫天灾人祸！造化弄人！更不知道这些天里，魏家坪发生了一场惨烈异常的矿难！遇难的有四十八名矿工和两名记者。在我眼里，魏家坪的天还是那样蓝，水还是那样清。所以当母亲把凉生带到我面前时，我一边甩着清脆的童音喊他凉生哥哥，一边背着母亲冲他做了一个奇丑的鬼脸。
　　可能是我做的鬼脸实在太难看了，所以把好看的凉生给吓哭了。
　　凉生哭的时候用胳膊挡住脸，努力的憋住声息。魏家坪的孩子哭起来可没他这么斯文，他们都是直接张着大嘴巴，哭得歇斯底里惊天地泣鬼神。我对凉生的好感就从他这斯文一哭开始的。
　　凉生刚来的时候，非常喜欢哭，每天夜里，我都能听到他断断续续的小声抽泣。
　　我就包着枕头，挨到他枕头前，在暗夜中，瞪着眼睛看他哭。夜色浑浑，我只能看到他细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黑色的小脑袋不停的抖。
　　我说，凉生你怕黑的话，那姜生陪你睡。
　　他似乎对我没有太多好感，边抽泣边抗议，谁怕黑了？
　　我就愣愣的站着看凉生哭。
　　他转身，眼睛红红的，他说，有什么好看的啊？
　　我撇撇嘴巴，像条小鱼一样钻回被窝，挨到母亲身边，我说，妈妈，是不是城里人哭的感觉比吃糖块还幸福呢？
　　幸福是我学会的第一个词语，但母亲并没因此表扬我，她给我盖好被子，说，姜生，你记住，凉生是你哥！不是什么城里人！以后不能胡说，你一定要记住，凉生是你哥！
　　仿佛圣命难违一般，四岁时，我与凉生，六岁的凉生，狭路相逢。我不能也不知道去问，这个被唤作凉生的男孩，为什么会突然来到我们家？
　　只能这样注定，他是哥哥，而我，是妹妹。

　　魏家坪，凉生与北小武之战

　　凉生来之前，父亲总是很忙，只有过年的时候，他回家看爷爷奶奶，我才能见到他。如此一算，我们不过见过四个照面。他高瘦，一脸寡淡的表情，对我似乎也无太多喜爱。这样也好，反正我也不算喜欢他。不过，如果他能像北小武的父亲那样老让自己孩子骑在脖子上做大马，我想我还是可以喜欢他一小下的。
　　母亲看得出一个小女孩对男性家长宽厚怀抱的向往。依恋对于正在成长的孩子来说，是一种不能抹杀的天性。所以，她总是一边忙碌一边跟我说，姜生，你爸是咱魏家坪最了不起的人物，所以啊，他不能总在咱娘俩身边。他是个大记者，每天忙啊忙的，姜生，你爸是为了咱娘俩呵。
　　说完，她会抹抹额头上的汗珠，冲我笑，嘴角却是一个苦味道的弧线。
　　这样的话她一直说到凉生来到那天。从此，她便学会缄默，如同魏家坪那口废弃的枯井那样，深深缄默在更多农活和操劳之中。
　　她给凉生做最好的饭菜，凉生却很少吃，眼神淡漠中带一丝胆怯，眼睛溜溜的，不时望向我。
　　母亲看着胃口恹恹的凉生，转脸对我说，姜生，你要让着哥哥啊。妈妈去医院看爸爸。
　　母亲走后，凉生问我，姜生，妈妈生气时会打小孩吗？
　　我摇了摇头，盯着他眼前的红烧肉直流口水，闭上眼，胡乱扒饭。我想闭上眼睛的话，土豆块我也能吃出红烧肉的味。果真如此，土豆块不仅有红烧肉的味，而且还和红烧肉一样软。我美滋滋的大嚼，睁开眼时却见，凉生正踮着脚，那么认真地一筷子一筷子往我碗里夹红烧肉。
　　他冲我笑，说，姜生，你慢慢吃啊。你看你那样子，真不像小女生呀。
　　我冲他做鬼脸，这次没把他吓哭。
　　吃过饭，我就带着他去魏家坪最大的草场上捉小虫子。见到北小武正在率领一帮小P孩玩战争游戏。他一眼就看到了我身边的凉生。他就喊我，姜生，那是谁啊？你小女婿吗？
　　魏家坪的孩子有口无心，甚至他们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可凉生的脸竟然红了，城市里的孩子，脸皮是这样的薄。
　　我把北小武从“碉堡”上拽下来，拉到凉生面前，说，他叫凉生，是我哥。
　　北小武看着凉生，咧嘴笑，我叫北小武，这里的头儿。
　　凉生也笑，嘴角抹开一个无比漂亮的弧，阳光下，像个美丽的娃娃。
　　那天我们玩得很疯。孩子总是忘事，凉生那天下午一直很开心，他捉了最多的虫子。也忘记了哭。
　　只是北小武一直在我屁股后面唧唧歪歪，姜生啊，你们家怎么净是这么怪的名啊？哎呀，我忘了，你家老头子叫姜凉之。怪不得呢。
　　我不知道谁叫姜凉之，可凉生知道。小孩子喊对方家长名字通常多有骂人的意味，但我相信北小武只是嘴贫而已。凉生却不这么认为，他毫不客气地对北小武动了拳头。
　　他们俩厮打在一起。北小武是小人，他动手；凉生是君子加小人，又动手又动嘴，北小武被凉生咬得吱吱乱叫，他渐渐不撑，就喊我，姜生，奶奶的，你还不来救救我啊！
　　我本以为北小武那帮小P孩会对凉生群起而攻之，没想到他们更小人，只在一边静静的看北小武落败，我想若是北小武占上风的话，凉生早被这些人殴打致残了。这是第一次我领教魏家坪孩子的小人作为。我去拉凉生，我说哥，咱走吧。别咬了。
　　那感觉就像邻居唤自己的大黄狗，大黄，别咬了！走！
　　凉生咬得太过投入，所以当我的手伸向他面前时，他也毫不犹豫地落下牙齿。直到听到我的惨叫，他才惊觉，扔下一脸牙痕的北小武。抱住我流血的手臂，喊，姜生，姜生。我皱着的眉心渐渐的淡开，因为，我看到了凉生眼角惊慌失措的泪花。
　　我皱着眉说，哥，我不疼，咱回家吧。

　　矿难，夜色如水(1)

　　晚上，北小武他妈拉着几乎被毁容的北小武来到我家院子，她脸上皱起的纹可比北小武满脸牙印还要醒目。母亲不停端茶倒水，不停的赔礼道歉，直到深夜，北小武和他那一脸牙印才从我面前消失。临走时，北小武他妈还从我家墙上拽去一大串红辣椒。
　　我因凉生挨了母亲的揍。
　　这是温善的母亲第一次对我动手，她一边用藤条打我一边哭，你知不知道你就是魏家坪眼里的针啊！让你小心做人，你怎么就这么能折腾啊，非要整个魏家坪都知道你的存在啊？你怎么这么欺负人啊？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母亲的话全是说给凉生听的。她是个心慈的女子，如同很多小说里描述的那种遭遇遗弃的女子一样，软弱唯诺。
　　藤条抽向胳膊上的凉生咬下的伤口时，我就哆嗦成一团。在门帘后偷看的凉生就紧紧地捂住眼睛。
　　月光如水啊。
　　如水的月光下，软弱的母亲无助地举着鞭子。头发散着，泪水飘落。而四岁的小女儿永远理解不了她作为一个女人的悲苦。
　　那个叫姜凉之的男人，当他还只是魏家坪一个无能的穷教书老师时娶了她，相依为命！她为了奉养他的卧病在床的父母，为了不给他添生计上的压力，在两次怀孕后，都无奈的做掉了。每一次他都抱着她哭，说，对不起。这个男人流着眼泪对她发誓，将来他一定给她一个幸福的家，一群健康的孩子！后来，他果真做到了！他出息了，成了省城有名的大记者时，却在外面有了新欢，一个同他一样有文化有层次有见识的女记者！他们幸福着！缠绵着！甜蜜着！陶醉着！一个乡下的农妇却在遥远的魏家坪忍受着！痛苦着！挣扎着！等待着！她知道他在外面有了家，并且有了孩子。她却不敢吭声，不敢哭也不敢闹！她明白，他没有同她离婚，就是因为公婆对她勤劳忍耐的喜爱与需要，以及她永远不会干涉在他风生水起的私生活中。
　　几天前，那个叫姜凉之的男人和他的女记者爱人一同来魏家坪的煤矿进行采访写实，却被突发的矿难埋入井下，女记者死了，风花雪月没了。那个叫姜凉之的男人如今躺在医院，生死难卜。只有下堂妻陪在病榻前。他吩咐她，把儿子接到魏家坪抚养，若他死了，更要好生抚养。是的，他无需请求她，只消吩咐。有种女子，一生可悲。人生时可以欺，死后亦可欺。
　　这个可悲的女人便是我的母亲。此刻，她散着发，落着泪，如同失魂一般。至于父亲的事，我到十三岁以后才弄清楚，才理解过来。也是从十三岁起，我有了一个极坏的习惯——在半夜张开眼睛，极力张大瞳孔，试图看清糊满报纸的天花板，蜷缩着小小的身子，寻找那种美丽的夜晚，夜色如水！月光如水！
　　曾经，就在这月光如水的夜里，母亲责打了我，又抱着我哭，她说，姜生啊，我的命啊。
　　我是母亲中年后才得到孩子，她是那样的珍视我，她一生不曾拥有什么金玉珠宝，而我就是她的金玉她的珠宝。她把对前两个没能出生的孩子的内疚全化成爱，放到了我身上。可今天，她哭完后，依旧罚我在院子里站着。
　　那天晚上，月亮是那样孤单，我赤着脚站在院子里，只有小咪热乎乎的小身体偎在我的脚边。
　　半夜时分，凉生偷偷的从屋子里跑出，他小声地唤我，姜生，姜生。
　　我看看他，一脸委屈，低下头，裸露的小脚趾不停翘来翘去。
　　他扯过我的手臂，心疼的看着上面暗红的牙痕，流出的血液凝结成暗红色的疖子。他问我，姜生，还疼吗？
　　我摇头，又点头，然后就拉住他的胳膊哇哇的哭，眼泪鼻涕擦满他干净的衣袖。
　　他咬着嘴唇，说，姜生，对不起啊。
　　他这么一说，我哭得更厉害了。
　　他用袖子猛擦我的眼泪，说，姜生，别哭了。都是凉生不好！凉生以后再也不让姜生受委屈了！否则，就让天上的月亮砸死！
　　我停止了哭，喊他哥，我说，还是别让月亮砸死你吧，以后要是姜生再受委屈，你就用红烧肉砸死我吧！
　　我边说边用粉红色的小舌头添嘴角，试图回味下午吃的红烧肉的味道。六岁的凉生愣愣的看了我半天，哭了。后来我们上小学时，老师让大家谈理想，那帮小P孩不是要做科学家就是做宇航员，只有凉生傻乎乎的站了半天说，他将来要做一个会做红烧肉的厨子。引得一帮学生狂笑，被老师罚在门口站了半天。理由是扰乱课堂纪律。
　　也是那个月光如水的夜，凉生拉着我偷偷回正屋，打来凉的井水，一言不发的给我洗脚。我的脚很小，凉生的手也很小。凉生说，姜生，以后要穿鞋子哦，否则脚会长成船那么大，长大了会没人要的。
　　我坐在板凳上笑，说，我不怕，我有凉生，我有哥。
　　凉生不说话，把我从板凳上背起，背回睡觉的屋子。
　　母亲早已睡着，梦里都有叹息。我就挨着凉生睡下，两颗黑色的小脑袋凑在一起，像两朵顽强生长着的冬菇。
　　小咪蜷缩在我身边，我蜷缩在凉生身边。
　　我几乎忘了刚刚挨过鞭子，冲凉生没心没肺的笑，凉生拍拍我的脑袋说，姜生，听话，快睡吧。
　　我睡时偷偷看了凉生一眼，月光如水，凉生的眉眼也如水。

　　凉生，我咬了北小武

　　半年后，父亲从医院里回到家里，下半身已经失去知觉，完全残废。左胳膊吊在脖子上，右胳膊截去。
　　我觉得这个新造型真奇特，不觉冲着这个有些陌生的男人傻笑，扮鬼脸。凉生狠狠瞪我，一头扎在他怀里，痛哭流涕。
　　我很难明白，很难理解这种错综复杂的关系，只在潜意识里觉察，我们家里的关系和别人家不同。
　　父亲已经口齿不清，可仍拿出家长的气势，对母亲呼来喝去。尽管母亲打过我，可我仍然爱她依恋她。所以，我很讨厌这个只知道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的男人！很多次，我在院子里玩时，都试图趁他不注意用小石头偷袭他。因为怕凉生不开心，只好作罢。
　　善良的母亲总把好吃的留给父亲和凉生。凉生负责给父亲喂饭，那本来是我的工作，可有一次母亲看到我把饭硬往父亲鼻孔里塞时，才换成凉生。
　　母亲已经惊觉，有一种朦胧的恨意在我幼小的胸腔里暗生。其实，我也想做一个善良的天使，可是因为母亲的愁苦如同一种荼毒，让我天使翅膀上的羽毛纷纷的风化消逝。
　　父亲总是舍不得吃，斜着脑袋，把好吃的留给凉生。而凉生再把好吃的偷偷留给我。我问他，哥，你不饿吗？
　　凉生说，哥吃过了，你吃就是。
　　魏家坪凉生与北小武一战，成就了凉生在魏家坪的霸主地位。此时我就是霸主他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北小武脸上的牙痕已经变淡，我们依旧在草丛里捉虫子。北小武为了讨好凉生，从家里偷了他妈盛盐用的小陶罐。说是供霸主装蛐蛐用。
　　我看得出凉生很喜欢那个陶罐。他从工地上装来沙，埋入一块生姜，悄悄放在床底。我问他，这样就能生出蛐蛐？
　　凉生说，姜生，你真笨哪！蛐蛐只能是蛐蛐它妈生，姜它妈只能生姜。
　　我说，噢，狗是狗它妈生的，猫是猫它妈生的。那凉生一定是凉生他妈生的！可凉生，你妈呢？
　　凉生的眼睛变得忧伤，黑亮的瞳孔中闪过一抹幽幽的婴儿蓝。此时，母亲恰好经过，她摸摸凉生的头，说，姜生，你听好了，你俩都是妈生的。
　　我撇撇嘴，说，哦。
　　北小武用来讨好凉生的陶罐又惹出了大事。
　　北小武他妈做饭时发现自家的盛盐的陶罐不见了，揪来北小武，好一顿家法处置，北小武把魏家坪孩子的小人风格再一次发扬光大。为了掩饰自己的通敌罪，硬说是凉生来家里玩，给偷走了。
　　北小武他妈就扯住交友不慎的儿子来到我们家，将凉生的罪行夸大百倍，那阵势就跟八岁的凉生席卷了他们整个家一样。我突然身体发冷，小声说，哥，北小武他妈一来，我就又要做你的替死鬼了。
　　凉生大概早忘了被月亮砸死的誓言，他说，姜生，反正你红烧肉没有白吃，长那么多脂肪，挨揍也不会疼的。
　　我觉得凉生被魏家坪的孩子给带坏了，变得如此小人。
　　母亲问凉生，果真偷北小武家的陶罐？凉生无辜的摇头。
　　北小武他妈风一样窜入我们家屋子，四处搜索，终于在凉生床底下发现了盛满沙子的陶罐。抱着陶罐冲出来，跟一对历经生离死别的母子似的，指着凉生大骂，就不是正路来的货，从小就这么手脚不干净。
　　我看着凉生的脸变红，眼神如同忧郁的海，心里恨死了北小武。我想反正最后替罪的总是我，家法处置的总是我，所以我就恶从胆边生，窜过去抱住北小武，摔倒在地，抱住他的脸，狠命的咬。
　　任凭大人怎么扯，我都不松口。北小武疼的都不会了哭。北小武他妈有气无力的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怎么就遇上你们这么一窝强盗！
　　凉生说，你把陶罐还给我，我就叫姜生松口。
　　北小武他妈没办法，只好恨恨的把陶罐递给凉生，凉生看看里面的沙没有太多变动，就对我说，好了，姜生，松口吧！
　　彼时，我又成了邻居家的大黄狗。

　　北小武，我和凉生要上学了

　　北小武他妈拖着儿子哭着离开，说怎么碰到这么一窝子强盗？边抹眼泪边从我家院墙上再次摘走两大串辣椒。
　　父亲坐着轮椅从堂屋闪出，面无表情的看着母亲，嘴巴哆嗦了半天，哆嗦出一句话：看你生的好女儿！
　　母亲的眼睛一阵红，闭上眼，泪水落下。她挥起巴掌，狠狠的挥向我的脸，说让你不学好，带坏了凉生。
　　一声巨亮的清脆过后，我的脸竟没任何感觉。睁开眼发现，凉生挡在我面前，捂住半边脸，紧紧护住我，小声呻吟着，妈，别打姜生了，她从没犯错。那陶罐是北小武自己给我的，你要相信啊。
　　凉生的声音缥缈的可怕，堂屋里的父亲见母亲竟然错手打了自己的儿子，像一只发狂的雄狮一样扑出来。只是，他忘了，此时，他坐在轮椅上，是个废人！所以当他的半个身子撞出门后，重重抛空在院子里，只听咚的一声。
　　父亲再次被送进医院。
　　凉生也进了医院，医生说是营养不良。浑身不能动的父亲只能用两只眼珠狠命的瞪母亲！母亲觉得无辜。
　　其实他们不知道，凉生每天把好吃的都如数给了我。
　　每次，我们都会爬上屋顶，看月光如水，听虫儿低鸣，凉生通常把好吃的都藏在一个大碗里，带到屋顶上，端给我，一边微笑，一边看我狼吞虎咽。我问过他，哥，你不饿吗？
　　凉生说，哥吃过了，你吃就是。
　　月光底下，我听虫鸣的时候，忘了听，凉生的肚子也在咕噜咕噜的叫，那时的我，只是以为，是另一种虫鸣的声音。
　　哦，还忘了说，因为母亲错打得那记耳光，凉生的右耳朵变得有些背。从那时起，我喊他哥时，不得不将声音大幅提高。为此我曾偷偷的哭，我说，哥，我宁愿是自己变成聋子。
　　凉生说，傻瓜，凉生是男孩子，没事。你是小姑娘，变成聋子会嫁不出去的。
　　父亲的再次入院，让本来不富裕的家更是一贫如洗。原先属于工伤，报社可负担，而这一次，是个人原因，报社不愿意继续填这个无底洞。
　　父亲躺在病床上，像一具无了生命的尸体。临床病号的小女儿正在给她妈妈唱刚从学校学会的新歌——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人民当家做领导！
　　父亲可能看着眼热，便不顾一切催促母亲，凉生都超学龄了，你怎么当妈的，还不让他入学！
　　母亲只是唯诺的点头，说，她会做到的。
　　我跟北小武说，我跟凉生要上学了。
　　北小武是个跟屁虫。哭着跑回家找他妈。
　　不久，北小武他妈卖了几只母鸡，北小武背着新买的书包上学了。
　　也不久，我妈非法卖了自己的血，我跟凉生也背着母亲连夜赶制的书包上学了。母亲本来不想我读书的。我可怜兮兮的望着凉生，凉生说，姜生不读书，我也不读！
　　母亲无奈，狠狠心咬咬牙，再次非法卖血，我也就进了学校。进了学校我和凉生学会了社会主义好那首歌，我们也唱给母亲听，她开心的笑，像一朵美丽的花。
　　可是，妈妈，请您原谅，那时的女儿，太年幼，尚不理解什么是卖血，女儿只是以为那和北小武他妈卖母鸡没什么两样……

　　凉生，就让我做私生子吧

　　我和凉生读书很用功，因为老师说，读书是我们离开魏家坪唯一的路！凉生本来就不属于魏家坪，所以他极力想离开！而我，因为凉生要离开，所以也想离开。
　　我想吃凉生说的巧克力，我想去凉生所说的游乐场还有公园。我想成为他所说的城市小女孩城市小朋友。
　　尽管，我觉得魏家坪的草场已经很美。
　　凉生埋在沙里的生姜发了芽，绿绿的，很娇嫩，凉生抱在手里，不肯给我，他说，姜生，别胡闹，你会弄坏它的，弄坏了，我们就看不了姜花了。
　　我问凉生，姜花好看吗？
　　凉生挠挠头，想了半天，说，我没看过。不过，姜生，肯定比你漂亮。
　　凉生是魏家坪最好看的男孩子。却也是魏家坪妇女最痛恨的男孩子！魏家坪那场矿难夺去了她们男人的命！她们认为，而那场矿难完全是因为姜凉之和他的记者爱人进入矿井，他们的不伦之恋遭到天谴，所以矿井塌方，而她们的男人也因此成了陪葬品！由此，她们认为凉生是不祥的，会给魏家坪和她们的生活带来更多的新的苦难！
　　因此她们常常指使一些年龄较大的孩子，在放学路上，找凉生麻烦。
　　有一次，凉生被那些少年给压在地上，泥土满身，血不断从他的额角渗出，我和北小武拽不动那些人高马大的少年，就向河边洗衣的妇女哀求。我们年龄太小，并不知道，她们才是暴力事件的指使者。
　　她们只会疯一样嚷嚷，那个该死的私生子，就让他死去好了！
　　那时间，我的心是那样那样的疼，因为我看到，当凉生听到私生子这个字眼时，眼神变得那么凄伤那么痛楚。
　　我就像一只发疯的小狗一样，拼命的咬那些少年，他们的肩他们的腿他们的屁股，只要我能下嘴的地方，我就咬，狠命的咬。我和凉生，只想像平常的小孩那样，无忧的生活，我们只是孩子，理解不了大人的恩怨。
　　北小武被我们兄妹咬过两次后，可能已经觉悟咬人是一门极其厉害的武功，便他决心好好研习这门秘笈，所以也不顾一切像我一样嘶咬。
　　如此看来，北小武是个很仗义的男生！
　　可仗义对我们三个小P孩来说，是这样微不足道。最终，我们三个被晾在地上，满身是伤。那一帮少年得意逃窜。
　　我抹去嘴巴上的泥，试图拉凉生的手，可他的手握的紧紧地，泪花不停在他眼角绽开，我爬在他耳边，大着声音，我说，哥，你别哭，你不喜欢她们这么说你，我们换一换就是，我做凉生，你做姜生，我不怕别人骂我私生子！
　　凉生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泪水滚滚而下。
　　我和北小武一起把凉生扶回家。路上，北小武嘿嘿的笑，姜生，原来咬人是这么痛快。我抬头，看看他脸上隐约的暗伤，心里酸溜溜的，我想说，北小武，对不起！
　　那年，我和北小武十岁，凉生十二。
　　我们年少的生活就这样张牙舞爪的开始了。没法子，我和北小武不能眼看别人欺负凉生。


　　凉生，我们可不可以不忧伤 2

　　何满厚偷了我家的鸡(1)

　　可是年少时光总不会永恒，人总会长大，当我的思维变得清晰起来时，我已经十三岁。我渐渐的明白，我与凉生的关系，以及父亲的种种过往。
　　我依旧喊凉生哥。可是我看父亲的眼神却越来越冷冽，我也能感觉到，轮椅上的父亲眼神已经变得闪烁不安。我的眼睛，仿佛是一条无形的追命索！他已经很少在我面前对母亲大声说话，因为，此时的母亲，因为太多的操劳，已是风中残烛，生活的重负已让她过早衰竭。父亲似乎明白，如果母亲不幸离世，他将一无所有。
　　有时，母亲给他喂饭，遇到肉，他会示意让母亲也吃一口。不可思议的是，母亲竟为他的善举而眼含泪花。
　　我常常想，如果没有凉生的母亲，或者，我会有一个很幸福的家，而我的母亲，也不会为了生计，因为卖血掏空了身体！如同随时会凋谢的花。而凉生，他竟可以如此安稳的生活在我的家，享受母亲委曲求全的爱和奉献？
　　但是我却遗忘了凉生的感受，其实，他何尝不是生活在前世今生的罅隙中，无从求救，无从呼吸。他的前生是她母亲对我们整个家庭的伤，他的今世是我母亲永远沉默的好。由此而生的内疚占据满他的生活。或许，他对我的疼爱也就是因为这份纠缠已久的内疚吧。
　　凉生埋入沙里的生姜只发芽，从来没开过花。我不止一次问他，世上真有姜花吗？
　　凉生的睫毛翘着，好看的如同女孩子一般。他想了半天，又看了我半天，他说，姜生，世上一定有姜花的。你要相信哥哥。
　　我相信他。
　　我的眼睛依旧在夜半时，极力张开，我透过夜色看清那些我总也看不穿的事，可是，夜色浓重，注定一切只是徒劳。我并没觉察，我的瞳孔从那刻起，多了一份怨恨，再也不曾清澈。
　　我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同凉生在一起，因为他什么事情都是让着我的。可惜我一直都没有意识到，那时的凉生内心有过怎样的凄惶。我只是在他笑的时候，跟着他开心的笑；在他仰望蓝天的时候，跟着他仰望蓝天；即便在他极其无聊的时候对我说“姜生，你猪”，我也会仰着纤巧的小下巴迎合着他，我就大着声音说，恩，凉生，我是猪。这个时候，他总会用杨柳枝，轻轻敲一下我脑袋，微笑的表情滑上他的唇角，午后的阳光都凝固在他坚定而忧郁的眼睛里。
　　我安静的看着他侧光下的面孔，这时北小武从远处跑来，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的喊，凉生啊，姜生，何满厚偷你们家鸡了！你们家翻天了，快回去啊！
　　何满厚是魏家坪最专业的白手起家之徒，简言之就是小偷儿。我却一直跟北小武说，我说北小武，我觉得何满厚是咱魏家坪最出息的男人，你看，魏家坪还有谁比他有本事，能把自己老婆喂得像他老婆那样膘肥体壮啊？北小武说，奶奶的姜生，你当那是养猪啊！
　　现在“养猪专业户”何满厚在我家兼职偷鸡。等我反应过来，凉生已经奔出老远，北小武扯着我的手追在他后面。
　　我和北小武跑相继在凉生身后跑回家，门外全是人，院子里一片狼藉。柔弱的母亲在石磨前不停的喘息，残疾的父亲跌下轮椅，躺在院子里，几根鸡毛滑稽的挂在他的眉毛上，凉生不顾一切跑向他，喊他，爸，你怎么了？
　　我悄悄的躲在母亲身边，不知情由的同她一起流眼泪。凉生冲围观的人大吼，何满厚！粗重的青筋突起在他倔强的脖子上。
　　何满厚从人堆里探出半个脑袋，懒洋洋的，我说了，刚才是黄鼠狼来偷的鸡！你们家怎么都不信呢？
　　北小武扯起嗓子，凉生，别听这孬种的，我看到了，刚才他把你爸摔下来的！我靠！何满厚，你什么时候变成黄鼠狼了……北小武的话还没扯上尾音，便被他妈一把捞怀里，那情形就跟喂奶一样，吓了我一大跳。她妈干笑，小孩子知道什么，都说了，是黄鼠狼偷的。周围的人也跟着附和着。在魏家坪，我们这个家庭的地位，远不如一个游手好闲的混混。母亲柔弱，父亲残疾，两个孩子尚未成年，更重要的是，魏家坪的人不喜欢凉生！
　　凉生的眼睛变得通红，涨满了委屈，疯一样扑向何满厚，却被何满厚一拳重重推倒在地。他固执的爬起来，再次冲上去；却被围观的人拉扯开，他们说，这孩子，怎么这样不知轻重？你何叔能骗人吗？
　　何满厚一脸无辜，都告诉你了，你们家里不干净，闹黄鼠狼！说到这里，他啊呀一声惨叫起来——我的牙齿恨恨的嵌在他屁股上。他惨叫着大跳，试图挣脱，可我的牙却仿佛在他屁股上生了根似的。
　　北小武被她妈绑在怀里仍不忘大叫，我靠，姜生，你的咬人秘籍什么时候偷着练到第十重了？
　　我冲着他直翻白眼，我只想咬一口为凉生报仇，我怎么知道何满厚穿了一条什么奇怪的裤子，我的牙竟然拔不出来了？
　　北小武她妈眼睁睁的开着我翻白眼，冲我妈叹气，你看了吧，不让你收留那不干净的野种。现在好了，好端端的自家闺女也跟着中邪了。
　　凉生掰开人群，他吼，你们闪开，闪开，我要看我妹妹。但是他们怕他生事端，都紧紧勒住他，凉生急得嚎啕大哭。
　　看着凉生像魏家坪那些野小子一样咧着嘴巴哭，我多么想喊他一声哥，我想说，凉生，咱不哭好吗？可看到满院狼藉的家，眼泪花掉了视线……
　　泪眼模糊中，我同何满厚一同被村里人抬到诊所里去……

　　以月亮的名义起誓：我们要学会坚强

　　诊所的老头开着手电筒看了半天，一直捣鼓到半夜，也无法下手，最后冲何满厚叹气，怕是要把牙齿留你肉里了？
　　我当时真想杀了那老头，那牺牲的牙齿是我姜生的，不是他何满厚的。你凭什么对他怜悯叹息？可我一想到自己即将少掉俩如花似玉的门牙，还有北小武幸灾乐祸的表情，我就张开嘴巴大哭起来——午夜的魏家坪上空传来何满厚的惨叫，我的牙齿竟然和他的屁股分开了。
　　我在诊所里狂漱口，诊所老头都烦了，当然以他的水平，绝不会明白，这将是我一生最龌龊的回忆。离开时，何满厚的屁股上缠满绷带，而我踩着午夜的月光屁颠屁颠的小跑回家。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凉生和他的影子，相对孤独着。他坐在石磨上，背对着我，搭着两条腿，一晃一晃的，月光如水一样的忧郁在他身上开出了伤感的花，他的背不停的抖动着。我轻手轻脚的转到他眼前，摊开手，凉生抬头，一滴泪水滴落在我掌心，生疼。我低着头，看着掌心的泪，小声的喊他哥，像个做错事了的孩子。
　　凉生一惊，他说，姜生，不是明早我去接你吗？你怎么一个人大半夜就跑回来了？你疯了？
　　我不做声，抬手，用衣袖擦干他脸上的泪。凉生突然想起了什么，说，姜生，你的牙齿没事吧？我笑，露出洁白的小牙齿。
　　凉生说，姜生，你还没吃饭吧？说完就跳下始末，钻到屋子里。我安静的站在月亮低下。
　　凉生一会给我弄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他似乎有些内疚，说，姜生，家里没鸡蛋了。你只能吃面了。
　　我一声不吭的吃着凉生做的面条，凉生看着我，眉头渐渐的紧。我冲他笑，我说哥，你煮的面真好吃！凉生的喉咙一紧，哭出了声音。就像他六岁那年，刚来魏家坪被我的鬼脸吓哭了那样，用胳膊挡住脸，大声的哭泣，他说，姜生，姜生啊，哥哥……哥哥将来一定天天都让你吃得上荷包蛋。
　　我扯开他的胳膊，用右手食指轻轻的摊平着他的眉心，指肚小心的摩挲过他的好看的眉毛，我说，哥，答应姜生，以后不要再悲伤，好吗？
　　凉生望着我，目光忧郁而坚强，我端大碗的面汤，踮着脚尖，靠在他的身旁。
　　月亮底下，凉生和我，开始学着如何长大，如何坚强。
　　凌晨的时候，我偎倚在母亲的身边，她单薄的背上传来的温度，温暖着我的小腹。我认真的听她均匀的呼吸声，还有仿佛从她梦境飘出来的叹息声。
　　她轻微的转身，我便假寐不醒。母亲感觉到我在她身边，便起身，给我掩好被子。长长久久的看着我。目光如水，浸漫了我整个梦境……
　　梦里我带她离开了魏家坪，给她养好多母鸡，躜好多鸡蛋，她再也不需要害怕何满厚那样的偷儿，更重要的是，她再也不必受人欺负了……

　　魏家坪姜生的酸枣树(1)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北小武来喊我们。
　　他一进门就冲我笑，我靠，姜生，你的门牙没埋在何满厚那贼屁股里吗？
　　我给他一个国色天香的笑，露出洁白健康的小牙齿。北小武不由的赞叹出声来：凉生，你看你们家姜生真长了一口好牙齿。我靠，从何满厚的屁股里还能长出这么一口整齐的牙齿？真没想到！
　　北小武的话，差点让我把今天早晨吃的粮食都归还大地母亲。
　　凉生说，北小武，你别老是针对姜生啊。
　　北小武冷哼，你家姜生是个厉害的主儿，听说何满厚的屁股昨晚一夜不能沾床呢。我可不敢惹她，我的屁股可没得罪我啊，我才不给自己屁股找罪受呢！
　　那几天，北小武一直在我面前提我的牙齿同何满厚的屁股之间的密切关系，令我不胜其烦。他说，姜生，你别生气哈，我换一个文雅一些的问题问你啊。最后一个。他信誓旦旦的说。
　　我一边咬着铅笔一边听他絮叨，我说，北小武，既然是文雅的，你就说吧。
　　北小武挠挠脑袋，说姜生，我一直都想知道，何满厚的屁股和你头连一起那么久，他就没放屁吗？
　　我说，你那么关心这个问题，你怎么不把头和他的屁股连一起试试？
　　结果下午，北小武的脸就和我们班一男生的屁股连一起了，起因是为了争夺魏家坪一块小凸地上的几棵酸枣树。酸枣树上的结出来的酸枣是魏家坪孩子们为数不多的可口小零食，这个说来或许很多人会笑，但是，我们那时那地的物质确实贫乏如此。枣子很少，而魏家坪的孩子却很多，这种僧多粥少的局面，确切的是和尚尼姑多（他们是和尚，我是尼姑）粥少的局面常常引发恶战。女孩子对零食可能更情有独钟一些，所以，我对北小武说，那几棵酸枣树我要了，你给我占领了它！
　　北小武一直是一个为朋友舍生忘死的角色，因此他为我占领枣树遭到“异教徒”的反抗时，义不容辞的拉开了战火，当他的嘴巴咬在那个男生的屁股上时，他就后悔了。因为他忘记了了解那个男生的饮食情况。
　　事后他一连三天不曾吃饭。凉生一直在安慰他几乎崩溃的心志。我也安慰他，我说，北小武，选择屁股也是一门学问。这一次算你为国捐嘴好了！其实，我也不知道北小武为什么那么倒霉，他咬的那个男生那天正在闹肚子，被北小武嘴巴一咬，痛觉刺激下，身体立刻不由自己……
　　北小武不言不语了三天后，突然跑到我家院子里，大喊，我靠，姜生，我现在终于想出来了，原来，那小子吃的是槐花包子！
　　关于酸枣，魏家坪的孩子们一直没达成共识，就连霸主凉生的意见他们都不太情愿接受，虽然明里答应了将酸枣留给我，但是当凉生去摘的时候，酸枣永远是青颜色的。
　　最后他们达成了君子协议，意思就是，如果凉生能把每条枣枝都刻上名字的话，他们就绝不再碰一粒酸枣。很明显这是不现实的。他们最终想要的就是，酸枣谁摘了谁吃。
　　我看了看凉生，凉生皱着眉头，我说，哥，你别想了。我不想吃那些酸东西了，那么酸，难吃死了！
　　凉生拍拍我的脑袋，笑，转头冲他们，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说，好的，就这么定了！
　　下午，我和北小武一同回的家，凉生不知道去了哪里。
　　晚上吃饭的时候也不见凉生回来，父亲不停的用残肢扶着轮椅到门口张望，母亲悄声问我，你哥呢？
　　我摇头，我已经一下午没见到他了。
　　天黑下来的时候，凉生回来了，满手划痕，匆忙的扒了几口饭，拿起手电筒就走了。我追到门外，喊他哥，你去哪儿？
　　凉生冲我做了个鬼脸，说明天哥哥给你好东西看！说完就匆匆离开了。
　　第二天醒来，仍不见凉生的踪影。北小武喊我去学校，我抓起凉生的书包就匆匆离开了。我跟北小武说，完了，我哥失踪了。
　　北小武的眼珠子转动了很久，拉着我朝小凸地的酸枣丛奔去。
　　阳光照在大地上，酸枣丛处的绿地上，一个眉眼清秀的少年蜷缩着睡着，露水浸湿他单薄的衣裳，黏润着他柔软的发，他疲倦的睡着了，脸上却有一种满足的笑。
　　手电筒和小刀就在他手边。那个熟睡的少年便的凉生，我愣愣的看着他，伸手扶过一条枝条，褐色的枝条上刻着：姜生的酸枣树。
　　条条如是！
　　北小武踹了凉生一脚，我靠，姜生，我妈没说错，你哥真中邪了！
　　凉生惊醒，当他看到我时，揉揉眼睛，姜生，从今天起，这些酸枣就是你的了。
　　那天后，魏家坪的酸枣都属于我了。那帮嘴馋的孩子看到每个纤细枝条上清晰的痕迹时都傻了。
　　我一直抱着凉生划伤的手哭，我说，凉生，你真傻。
　　凉生说，哥哥现在没法让姜生吃上荷包蛋，吃上红烧肉，不能不让你连酸枣都吃不上啊。
　　北小武说，是啊，姜生，你别哭了，本来人就长得难看，一哭就更畸形了。

　　老师，你就让姜生去吧

　　初一那年春天，学校组织春游，每个人交十元钱。
　　凉生跟班主任说，我和姜生不能去了。
　　由于学校里将每个班去的人数与班主任的工作业绩以及奖金挂钩，所以，班主任很不愿意，苦口婆心的劝导他说，凉生，你和姜生必须去！
　　回家路上，我边走边踢着小石头，我说，哥，我真想去春游啊。
　　凉生看看我，眉心渐渐的浓，又渐渐的散开，他沉吟了半晌，说，好姜生，哥哥一定让你去！
　　第二天，凉生拉我去老师办公室，恰好北小武也在交钱。凉生跟班主任说，他确实不能去春游！
　　班主任指着桌上北小武交的十元钱，对凉生说，你别耽误班集体啊，要不，我去你家里做做工作？
　　凉生急忙摇头，老师，您别去！我们家穷，你别为难我妈。
　　班主任叹气，凉生，再穷也不穷在十元钱上，你是个好学生，老师相信你一定会交上钱的，好吗？
　　凉生叹气，拉着我离开。
　　改天上课时，班主任在班上说，昨天哪个同学在她办公室里拿走了十元钱，她心里有数。私下交回去她既往不咎。
　　说这话时，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凉生，此时凉生正在睡梦中。
　　我看到班主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便推推凉生，凉生没理我，继续睡，自从凉生答应我一定要让我参加春游后，每天晚上，我就极少听到他的呼吸声，我想，他定是犯愁，夜里不能入眠，所以在课堂上睡得这么香。
　　班主任罚他站了半节课，在他面前一字一顿的重复了上面的话，意思很明显，她说得偷钱贼就是凉生。
　　春游前一天，凉生给我齐了一个极整齐的流海，他端详了半天说，这样好看一些。然后又拉着我去镇上买新鞋，最终选好了一双红白色的小布鞋，他帮我穿在脚上，问我，合适吗？
　　我点头。他说，等哥有钱了，给你买很多新鞋新衣服！
　　我问他，哥，你从哪儿来的钱啊。凉生看看自己的掌心，笑，姜生，你问那么多干吗？
　　春游时，凉生将十元钱郑重交到班主任手中，他说，老师，我真不能去，让我妹妹去吧。
　　班主任盯着那十元钱，说凉生，这钱你从哪里拿的？
　　凉生只说，老师，求求你，就带我妹妹去吧！为了这次春游，她齐来头发，买了新鞋子。
　　班主任压住怒气，拿出一副好老师的姿态对这个失足男孩循循善诱，她说，凉生，你告诉老师，这钱如果是你偷老师的，老师不计较，老师给你们兄妹拿上钱就是，不要做小偷，那会毁掉你的一生的，凉生。
　　凉生低头，嗫嚅着，这钱就是我的。老师，求你带我妹妹去吧。
　　班主任几乎愤怒，我没空和你纠缠！凉生，等我回来再找你家长！你和姜生，想春游？做梦！
　　凉生紧紧拉住她手臂，近乎哀求，老师，求求你了，带姜生去吧。
　　老师甩开了他的手。凉生愣愣愣的站着，我握住他的衣角，低着头，眼睛直直的盯着脚上凉生给我买的新鞋子。
　　太阳升上了天空，偷吻了云彩，云彩满脸通红。
　　云朵下，凉生张着嘴巴，放声大哭，对不起，姜生，哥哥没有让你去成春游……
　　我依旧低着头，看着凉生给我新买的鞋子，伸出手，给凉生擦泪，我想说，你看这鞋子真漂亮，可是我只喊了他一声哥，眼泪便滚落。

　　凉生，对不起(1)

　　班主任莫名丢失的十元钱，让凉生在魏家坪的生活彻底的灰白，他只是一再重复，说那钱是他自己，但是从哪里来的，他却交待不出。
　　父亲脸上的皱纹仿佛用痛苦雕刻成一般，他抖着嗓子喊凉生，你过来。
　　凉生就乖乖的走到他面前，父亲用全身的力气撞向凉生，他痛苦的嘶吼着，我没生你这样的儿子！
　　就这样，凉生和残疾了的父亲一同躺在院子里，一同躺在班主任脚下。班主任有些讪讪，说了两句，小孩子，可以慢慢教育的，然后离开。
　　我扶起凉生，看着倒在地上的父亲，冷淡的笑，离开。凉生抱着父亲哭。
　　夜里，同凉生一起在屋顶上看星星，我问他，那钱是不是偷的？
　　凉生伸出手，上面布满层层的水泡。那时，我才知道，凉生为了让我能参加春游，每天夜里都会偷偷出门，独自一个人爬到废弃已久的煤矿里，挖出满满两担煤，后半夜里挑着两担煤，走长长一端寂静的山路，赶早到镇上的早市上买。这便是为什么那些夜里我总听不到他的呼吸声。而他怕挖煤违法，所以不敢跟老师分辨。
　　我小心的摩挲着他的手，问，还疼吗？
　　他摇头，说不疼。
　　我问他，你一个人在废矿井里，不怕吗？
　　他点头，说怕。
　　我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星光下，我们两个人并排坐在屋顶上，黑色的脑袋像两只顽强生长着的冬菇。
　　放学路上，由于下过很大的雨，地面上形成一些浅流，我一步一步的小心前行，凉生不停的提示我，让我小心。
　　北小武说，我靠，姜生，我怎么记得以前你淌这些水湾时痛快的就跟只大蛤蟆似的，什么时候淑女成王八了？
　　其实，我不想讨厌北小武，只是他老这么骂骂咧咧的，我确实难以适应。正当我想对北小武说几句什么话，却遇见了何满厚，他似乎刚从我家的方向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凉生，说我怎么看不出你也会偷东摸西啊？
　　北小武说，你的屁股忘了疼了是吧？
　　北小武的话让我的胃翻江倒海的难受起来，我拉着凉生就走。我说，哥，咱不理他！
　　这天夜里，对我无疑是恐惧异常的，母亲竟然半夜醒来突发的咯血，血色大片大片的晕开在被子上，我惊恐的想喊凉生，却被母亲制止住了，她的手捂住我的嘴巴，指尖冰凉。她不停的咳嗽，不停的喘息。
　　我突然想起，何满厚昨天似乎来过我们家里，我说，妈，何满厚来干吗了？他又欺负你了吗？
　　母亲平息住呼吸，说，不早了，姜生，快睡吧。
　　从那天起，我开始抢着帮母亲做家务和农活，我固执的认为，自己多做一点，她就可以减少一根白发，多一份健康。而母亲却不让我沾手，她是那样固执的不让我碰任何的粗活。我不知道她的内心在和什么较劲。或者在她卑微的内心中，那个知书达理的女记者，是一把尖锐的刀，粉碎了她做为女人最低微的要求。她不想再让自己的女儿重蹈她的覆辙，她宁愿自己粉碎，也要让我有一双城市女孩纤长的手！可以骄傲的活着。这样的话，她说不出，但我读得出。
　　我是魏家坪唯一没下过地的女孩，我是魏家坪唯一脸上没有“红二团”的女孩，我是魏家坪唯一手脚纤长的女孩。而我的母亲却是魏家坪最不幸福的女人。即使在病里，她都不停的操劳，试图遗忘那些屈辱和伤害。看着她日渐孱弱的身体，我的心都在碎裂。
　　早晨我帮她拎水却被她生硬的夺下水桶，她说，这不是你该干的。声音冷淡毫无感情。我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可能将要失去她，我从来没想过，如果失去了她我该如何生活？
　　我偷偷躲在墙根哭，此时的小咪已经是一只老猫了。我仍旧叫它小咪，它仍旧在我伤心难过的时候陪在我脚下。
　　凉生从外面担水回来，见到我哭，就拉住我，说，姜生，怎么又哭鼻子啊？谁欺负你了，你跟哥说。
　　我不肯看他，只是哭。
　　凉生知道我的心思，便放下水，小声安慰我，姜生，你别为妈妈难过，好吗？
　　我猛地推开凉生的手，我说，凉生，如果没有你妈，我妈不会活成这个样子！你是谁的儿子？你别这么假惺惺！
　　凉生愣在一边，他手里拿着刚摘下的酸枣，满满的一小把，紧紧握在手里。半天，他才缓过神来，拉过我的手，把酸枣放在我手里，一句话没说，担起水走进屋子。
　　掌心的酸枣在阳光下闪亮，刺得我眼睛发胀，我抱着小咪，呜呜的哭。
　　这时北小武进了门，他一见我这样，就喊，姜生，你家的猫死啦，你哭成这样？
　　我生气，捶起拳头打他，一颗酸枣从我掌心蹦出，落在地上。
　　北小武迅速捡起，放入嘴中，说，哎呀，奶奶的姜生，因为你这小狐狸，我可好几年没吃这玩意了！凉生真是脑子进了水，不过，能每条枣枝上刻字，也算他本事。
　　北小武的话让我心酸不已，两年前的影像不停的晃在眼前——酸枣丛处的绿地上，那个眉眼清秀的少年蜷缩着睡着，露水浸湿他单薄的衣裳，黏润着他柔软的发，他疲倦的睡着了，脸上却有一种满足的笑。他用尽心力在那些褐色的枝条上刻着：姜生的酸枣树。
　　他说，从此，这些酸枣树都是你的了。
　　他还说，哥哥现在没法让姜生吃上荷包蛋，吃上红烧肉，不能让你连酸枣都吃不上啊。
　　我跑进屋子，凉生站在水缸前，肩膀悄无声息的抽动着。我紧紧拉住凉生的衣角，紧紧的拉住，什么话也不说。
　　当我同凉生只剩下忧伤时，我们发现除了努力的离开这个背负太多灰色记忆的魏家坪，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似乎，只有离开了魏家坪，那些横亘在心上的巨石才能消失。
　　我和凉生别无选择的走上了用功读书的道路，而彼时，北小武却因自己老爸几年前突然暴富而可以放心的堕落，而不愁没人为他买单。

　　姜生，哥哥会有办法的

　　两年后，优异的成绩让我与凉生一同被一所市重点高中录取。
　　面对高额的学费，母亲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傻傻的看着天空。说，燕子都回来了。
　　十五岁的我，望着凉生，眼睛透着伤，我说，哥，你上吧，我不上了，我供你。
　　凉生拍拍我的脑袋，傻丫头啊，哥哥会有办法的。
　　中考后的夏季，每一个夜，都异常闷热，我睡不着，半夜走到凉生门前，我喊他，哥。却无人应声。我悄悄推开房门，却不见凉生的影子。我的心一阵酸，他又去了那废弃的煤矿了吧。
　　凉生两个月的辛劳，终于拼凑出了我们的学费。收拾行李的时候，凉生执意要带上那罐从未开花的生姜，北小武就像颗空投的炸弹一样，飞进我们家院子，他说，姜生凉生，我北小武跟你兄妹俩一个学校。
　　我对着他冷笑，北小武，你那暴发户老爹可真神通广大啊。给你砸了多少钱，才把你这棵地瓜花变成白牡丹啊。
　　北小武说，奶奶的，姜生，你长得倒是越来越好看，就是嘴巴也越来越臭！看来何满厚的屁股对你的影响还真大！
　　然后北小武又转身对凉生说，明天我爸开车送我去学校，捎着你俩吧。
　　凉生点头。
　　北小武走后，我跟凉生说，我说北小武就是这副德性，什么都想要跟你一样，可他行吗？
　　凉生说，怎么不行啊？他爸爸不是多年前就发大财了吗？
　　我伸伸舌头，心想，原来，凉生这样清凉的孩子，也认为有钱能使磨推鬼啊！
　　第二天，北小武他爹，开着车把我们仨送到学校报名。北小武那天穿得跟归国华侨一样，跟他爹站一起就像兄弟俩，而我跟凉生就像被这兄弟俩拐卖的儿童。
　　下车后，我站在学校门口，像一棵初生的小草一样无措。凉生站在我身后，他说，世界是这么大！姜生，我们要争气！
　　北小武也晃到我们眼前，说，是啊，姜生，你要争气！给咱魏家坪勾引回一个好女婿啊。
　　凉生淡淡的瞟了他一眼。我怒气冲冲的追打北小武，北小武抱头鼠窜。
　　我们的高中又这样张牙舞爪的开始了。但是，我很快乐，因为再也不会有人对凉生翻白眼，再也不会有人骂他私生子，从此，他只是这所学校里一个单纯无忧的漂亮少年了。
　　北小武他爹陪我们交完钱，整理好宿舍，然后带着我们去了一个极好的酒店吃了一顿，他晃着酒杯对凉生说，凉生，今天起，北叔就是你干爹了，只要你保证能给干爹好好学，将来给干爹考个清华北大什么的，你以后的学费，干爹就全包了！
　　我偷偷对北小武说，看到了没，正牌儿子没出息，你爹就造假，花花肠子可真不少，呵呵。我说的花花肠子还指魏家坪传得沸沸扬扬的关于北叔发财后，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的事。当然，这是北小武她妈一把鼻涕一把泪做的宣传。北小武眼露凶光，小手在桌下轻轻一捏，掐在我腿上，疼得我直冒眼泪，上半身却又得做淑女装，微笑着看着他们仨。
　　凉生问我，姜生，你怎么哭了？
　　我连忙吃了一块辣子鸡，我说，没事，给辣的。
　　北叔又接回话去，指着我对凉生说，哦，还有姜生，以后你们俩的学费生活费，北叔全给你们付了！以后我们家小武有肉吃，你们就不会啃骨头！然后，又转头对北小武说，不许回去跟你妈说哈。
　　北小武点头，贼贼的笑，爸，你就放心，没有钞票堵不住的嘴！
　　只是凉生，没有喊他干爹。
　　北叔走的时候，把一包东西留给凉生。打开后才发现，那是凉生用来交我们学费的零钞。北小武他爹交钱时看了心酸，就拿自己的钱给我们交上了。
　　凉生盯着北小武他爹开车离开，张了张嘴，始终没有喊出那两个字。
　　下期提示：凉生、姜生还有北小武去了市重点高中，凉生做的第一件事情会是什么？凉生会选择接受北叔的帮助还是选择自力更生？那个叫宁信的神秘女子会是一个怎样故事的开端？当那个叫做小九的女孩如同匕首一样插入他们的生活，他们三人之间的情谊会遇到怎样的挑战？敬请关注下期精彩连载，谜底即将打开！


　　凉生，我们可不可以不忧伤 3

　　北小武与凉生的金陵事变(1)

　　开学之后，是长达一个周的军训。太阳集团也作出了高度的配合，不出一个月，我们便成了标准的南非土著。但是，凉生的皮肤还是那样的白净。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北小武说，凉生，你要是女孩，姜生这样的货色就只能属于半成品了，我决不会对她再看一眼的，我这辈子就追你！
　　凉生皱起眉头，说北小武你少恶心人了。
　　我连声说，可不是吗，两个大男生，惺惺相惜的，恶心死人了。
　　北小武抱着面碗，看了我一眼，姜生，说你长得像半成品，你八成是不甘心了吧。不过，姜生，就咱俩人青梅竹马的郎情妾意，你就是原材料，你小武哥我也照单全收。
　　我不再理睬他，闷着头吃饭。北小武总是跟别人说，我们如何青梅竹马，两情妾意，如何私订终身，情比金坚一类的话，其实他也就是嘴贫，他对我的感情远远没有对他面前那碗面的感情深，所以他一边说着对我的“情深似海”，一边频频“外遇”。
　　军训第二天，他看上了我们班一个叫金陵的女孩子。他拉着凉生找到我，说，姜生，我以咱俩郎情妾意的感情发誓，我对你们班那个叫金陵的妞一见钟情了。
　　当时，我还不知道谁叫金陵，是什么模样。北小武就滔滔不绝的给我描述，他说，你看你们队伍里，那个柳叶眉，杏核眼，皮肤白白，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那个就是。
　　我说，哦，知道了。可就算我愿意同你郎情妾意，人家金陵也未必愿意跟你一见钟情啊。
　　北小武说，姜生，我发誓你保证你的正室夫人地位保持五十年不动摇，你就帮我介绍一下吧。
　　凉生笑，北小武啊，你还是动摇了我们家姜生的正室地位吧，或许她还能帮你。
　　我去找金陵的时候，面对这那个满眼纯净的女孩，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十恶不赦的皮条客。所以我没让她说一句话，就将自己要表达的意思一气说了出来，我说，一个叫北小武的男孩看上你了，他托我来告诉你一声。至于他什么样子，昨天你也该看到了，他来找过我……
　　金陵扑闪着晶亮的眼睛，脸红彤彤的，她说，那你让他自己来找我吧。
　　我将这个胜利的喜讯带给了北小武，北小武高兴的利害，当天下午带着我和凉生去了肯德基说是要大摆宴席请我和凉生大吃一顿。
　　进门后，北小武欢天喜地的去点餐。
　　嘶嘶的冷气中，我正构思着，吃鸡翅膀的时候该从何处下口，或者吃汉堡的时候该用那两个手指捏住；凉生在对面坐着，笑咪咪的点了一下我的鼻子，说，姜生，你真馋。
　　我冲他鬼笑。凉生是那样的了解我的馋，说到馋，我不免想起了我家的小咪，我想可能因为跟这只猫混久了，人也变成了馋猫儿吧。
　　抬头时，北小武端着一个盘子走来了，放到桌上，说，来，快吃吧！
　　我一看，盘子里面静静的盛着一杯小可，两杯免费白水。我抬头，北小武那张热情洋溢的大脸正好排满我的眼前。
　　我说，北小武，这就是大摆宴席啊？
　　北小武说，姜生，给你可乐喝就不错了，你少得瑟，人家金陵本来就看上我了，并不是你的功劳啊。我得精打细算了，不多久，我和金陵得结婚吧，得生孩子吧，得养家糊口吧……
　　凉生没理他，径直走到前台。我像小猫一样跟过去，我看着海报上的餐点，对凉生小声说，哥，好贵啊，我不吃了。
　　凉生犹豫了很久，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嘴里嘟嘟嚷嚷，要凉生点餐快一些。
　　凉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零钱，点数了一遍，他说，姜生，咱自己有钱，告诉哥哥，你想吃哪样？
　　我看了看，点了一份最便宜的，我说，哥，就要那个胡萝卜面包吧。
　　凉生想了一会，将钱仔细放在点餐台前，对服务员说，给我妹妹一个辣汉堡。
　　当凉生将那个小小的汉堡托在盘子里，小心翼翼的端着，说，姜生，你有汉堡吃了。
　　我们要入座时，一个年轻的女子拦住凉生，她仔细的盯着他，长久，随后莞尔一笑，说了一声，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北小武冲我嘀咕，凉生交桃花运了。
　　我对那个女子说，认错人了就算了，没什么事情就走吧，我们还要吃饭呢。
　　那个女子淡淡一笑，看着我，还有我们桌上“丰富”的食物，离开了我们桌前。
　　不多久，她就端着满满两份全家桶放到我们桌上，冲我们很温柔的笑，细腻的皮肤在衣服的珠光片映衬下美丽异常，她说，我叫宁信，安宁的宁，信任的信，就住在这附近，你们如果需要什么帮助，就给我电话。说完，将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看了凉生一眼就离开了，湖蓝色的雪纺吊带裙如同一眼清泉，缓缓侵占了我们的整个夏季。
　　北小武将那张名片揣到自己衣兜里，他说，姜生，凉生，别嫌我小气啊，我的钱包昨晚在宿舍不知被谁偷去了。
　　我吃惊的看着北小武，我说，学校里也有小偷？
　　北小武说，姜生，你看你，太单纯了吧，学校里也有三六九啊，咱学校里连帮会都有，出个小偷有什么稀罕。
　　凉生说，北小武，你快吃饭吧，不是今晚还要约会吗？别在这里吓我们家姜生了。
　　北小武说，反正你们俩住宿舍的时候要小心。到时，别说武哥我没提醒你们。
　　北小武在肯德基里自封武哥，可约会后回来整个人成了武大郎。
　　他跟我说，奶奶的姜生，金陵看上的是你哥，你今天是给我做媒还是给你哥做媒呢？
　　我就笑，我说怪不得，人家答应得那么痛快，看来还是我哥的魅力大。
　　北小武为此，一个周不理凉生，每天半夜爬宿舍楼顶唱歌，见了谁都说自己失恋了。到处扬言，要跟凉生决斗。
　　结果凉生用一只伊利小布丁就将他收买了，两个人在操场上走了一圈，我坐在石阶上远远看着，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他们走近时，北小武说了一句至理名言：他说，爱情有什么味道，还不如一只小布丁。

　　姜生，做排骨还是乳猪？

　　军训过后，北小武进的是艺术班。不多久，他就有了流浪者的气质，衣服和饰品离不开重金属和涂鸦。看得我心里乱糟糟的。
　　真奇怪，学校总让我们普通班的学生注意衣着，却从来不干涉艺术班的生活，后来才知道，艺术这件事，都是钱砸出来的，艺术班的孩子都是有钱的孩子。
　　我们仨在不同的楼层，每次都是北小武下来喊我，我们再一起去一楼喊凉生。后来，我的虚荣心渐长，觉得一个男生在班门前喊我不过瘾，就跟他们商议了另一套措施，北小武先去一楼喊凉生，然后他们再一起到二楼喊我。
　　北小武一甩他的猫王头，说，姜生，奶奶的，你有大脑没？会不会统筹安排？下去上来，你想折腾死我？我下来喊你，凉生上来喊你，然后再一起走不就是了。奶奶的，你秀豆了。
　　北小武一顿奶奶的分析让我很难过，因为平时他的数学总是在10分线徘徊的人，怎么现实中却这么牛起来了？
　　凉生笑，姜生，我们一起去喊你就是。
　　北小武对凉生窃窃，说，你看到没有，你妹妹脑袋开始成熟了，知道虚荣了，奶奶的，怎么身体也不见成熟，还跟个洗衣板似的？
　　凉生重重给了他一锤，少编排姜生！她不是你们艺术班的女孩！
　　吃饭时，我和凉生打了两份芹菜，北小武端了一份排骨。他看看我们，冲凉生没好气地说，咱爸不是给了我们仨一样的钱吗？凉生，你那么省干吗？用来包小蜜吗？说完，把排骨推到我面前，把芹菜拉到自己眼前。
　　凉生不吭声，只是埋头吃饭。
　　我把排骨分给凉生和北小武，自己吃了很少。
　　吃完饭后，我跟北小武说，金陵跟我一个班。
　　北小武擦擦嘴巴说，金陵是谁？
　　我笑，北小武大概忘记了几天前他还要死要活的，每天爬到楼顶上鬼哭狼嚎了。凉生用眼睛示意我，少提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其实，我倒觉得凉生错了，北小武当时喜欢上了金陵纯属荷尔蒙作祟。
　　操场上，北小武倒挂在双杠上，凉生斜坐在草地上，我在一边捉虫子，回忆着魏家坪时的年少时光。
　　北小武说，凉生，你不觉得姜生有些营养不良吗？你看她像不像小排骨啊？我怎么觉得捂住脑袋，摸起来绝对跟咱俩没什么两样！
　　凉生一把把北小武从双杠上扯下来，挥起拳头，我说让你少对姜生胡言乱语！
　　北小武疼得呲牙咧嘴，翻身一脚，踢在凉生小腹上，奶奶的，我他奶奶的不也是关心姜生吗？奶奶的，她不光是你妹妹，也是我妹妹！边说边压在凉生身上挥拳，你凭什么虐待我妹妹，凭什么只让她吃青菜？
　　凉生不还手，任凭北小武挥拳头。我一看连忙跑上前，猛推北小武，又锤又打，我说，北小武，你给我下来！泥凭什么欺负凉生！
　　凉生不看我，抹了抹嘴角的血，说，姜生，你一边站着去！这里没你的事！
　　然后，我就乖乖的站在一边，看他们打架。他们打着打着就打累了，四肢无力的躺在草坪上，不停的喘息。
　　凉生有气无力的把头靠向北小武，他说，北小武，那你说，我应该把姜生喂成什么样子的女人？
　　北小武斜着脑袋，大口喘息，至少吧，得像我们艺术班里的那些女生，争取看不到脚下的路。
　　凉生说，我靠，那不是女人，那是乳猪！
　　然后他们就一起笑，阳光铺在草坪上，一片碧绿中透着金黄。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凉生说荤话。

　　宁信，别来无恙(1)

　　北小武自从丢了钱包之后，跟着我和凉生一起混饭吃，节俭了几日。后来感觉顿顿青菜他确实支撑不下去了，就打电话给他爸，哭诉了自己的遭遇。
　　我当时在一旁听着，那感觉就是一部民族的血泪史啊。北小武的父亲想都没想，立刻答应拨款。
　　北小武有钱后，立即花重金请我和凉生吃饭，说算是对前些日子肯德基事件的补偿。
　　一说肯德基，我又想起了那个叫宁信的女子。我就问北小武，你还记得宁信的电话号码吗？
　　宁信？北小武一时想不起，直愣愣的看着我和凉生。
　　我说，就是那个穿湖蓝裙子的年轻女孩，上次请了我们吃肯德基。
　　北小武恍然大悟，说，这么说来，咱们得好好回请她了？
　　凉生说，我觉得她是一个很奇怪的女孩，但是，我还是认为，如果没必要的话，我们就不要联系她了。
　　凉生向来谨慎，我能理解。任何一个如他一样长大的孩子，都会这个样子。
　　北小武同意了凉生的意见，但还是翻出来了宁信的名片，淡粉色的卡片，上面写着：宁信，别来无恙。然后就是电话号码。北小武说这个名片是他见过的最奇怪的名片，别来无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在找人吗？
　　凉生说，无论她什么意思，都与我们无关。北小武，你就不需要这么思考论证了。
　　凉生说的话我懂，北小武的思考论证能力从小学一年级起就已经很强了。当时我们开设自然课，老师带领我们学习天气。怎样测试气温、测试风向。老师说，大家测试风向的时候有一个简单的方法，就是用一个小物体抛一下，看看物体飘的方向，就可以知道吹东南风还是西北风了。然后要我们大家都试一下，看看那个小朋友最聪明。
　　北小武从小就想表现的比凉生优秀，所以他忙不迭的捡起一枚小石子，抛向空中，然后对着老师喊，报告老师，今天刮得是上下风。
　　老师当场就昏厥了，她怎么也考虑不到，北小武的辩证思维能力这么高。
　　关于北小武的很多小破事，有时间一定都会跟大家细细谈起，先说我们第二次进肯德基吧，反正我是暴饮暴食了一顿，吹着凉凉的冷气，面对着大大的玻璃窗，很是惬意，我突然想起母亲，炎炎烈日下，她是不是又下地操劳了。小咪已经很老了很老了，何满厚最近跟着北小武的父亲混得很不错，自然不会在去我们家偷鸡，可是会不会有别的人欺负她？
　　我看着凉生，他的眉眼那么清晰柔和，他在想什么呢？想父亲？还是想那盆从来没有开过花的生姜。还有魏家坪茂密的草场和我们大把大把年少过的时光？
　　突然北小武指着谢对面一间大门紧闭的门头房大喊，说，姜生，你看，你看，上面写着什么？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紧闭的大门，门头上方写着：宁信，别来无恙！规模很大的样子。
　　北小武啧啧，怪不得呢，原来是这个样子，是一家俱乐部啊，娱乐场所啊。
　　我很奇怪，就问他，怎么知道“宁信，别来无恙”是娱乐场所呢？北小武就说，你真傻，除了娱乐场所，还有什么其他场所大白天是关门的么？
　　我点点头，轻轻说了一声，哦。
　　回学校的时候，我特意跑到对面看了看，“宁信，别来无恙”的规模很大，我很难想象，一个二十刚出头的女子能经营得了这样规模了得的娱乐场。
　　北小武说，怪不得她那一天对咱们那么好呢，原来是想收买我们，让我们混迹娱乐场所啊，姜生做舞女，我和凉生做舞男，好恶毒啊。
　　我突然想起那天，宁信清透标致的眉眼，我说，北小武，我觉得宁信没你说得那么坏的。你太小人了。总把人想得那么坏。
　　凉生一言不发，只顾走路。
　　北小武说，凉生，你得多给你这个傻妹妹上上课，别让她总是没大脑，将来老上当受骗。
　　回到学校，在教学楼前遇到金陵，她冲我嫣然的笑。凉生转开视线，径自离开，北小武也沉默着离开。
　　金陵尴尬的看着我。我笑，他们刚才吵架了，所以才这么没礼貌。
　　金陵点点头，说，这个样子。她说，姜生，替我跟凉生道个歉，为我当时给他和北小武制造的麻烦。
　　我说，什么麻烦？他们是兄弟俩，上一次的事情，早过去了。你也别过意不去了，北小武没受多大伤害，你放心好了。
　　金陵说，这样子就好。然后就亲热地拉着我的手，往教室走。

　　小九，就这么锋芒毕露(1)

　　我和金陵慢慢的熟悉起来，北小武说，你少跟她接触，她肯定是为了接触你凉生，才和你好的。这样工于心计的女孩子，太势利了，绝对不会是什么好鸟。
　　北小武的话中，不带脏字的很少，好在我的耳朵的抗打击能力已经很强了。我说，北小武，你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北小武也不跟我争论，他说他没那闲时间。其实，我听凉生说过，北小武认识了一个叫小九的女孩，最近开始魂不守舍。
　　我问他，哪个班的？
　　北小武说，小九，小九能是学校盛得了的人物吗？
　　我想想也是，北小武喜欢的女生，绝对是跟他一样飞的小飞妹，我说，北小武，你真有品位。
　　北小武说，姜生，我可没有凉生有品位啊。
　　我说，我哥怎么了？
　　北小武瞪大眼睛，你不知道？他跟未央，就是八班的未央，混得可亲昵了。我想他怎么一直不舍得你吃呢，原来，省下钱去哄未央妹妹了。
　　我笑，凉生怎么没跟我说呢。
　　北小武笑，说这是隐私，隐私。他看了看我，姜生，你不舒服吗？
　　我笑，奶奶的，我不舒服什么？我有嫂子我高兴啊。
　　北小武笑，奶奶的，你什么时候也会说粗话了！真他奶奶的，公鸡都会下蛋了。
　　我知道，在学校里，喜欢凉生的女孩不在少数。因为很多时候，都是我来充当她们的邮递员，早知道会这样红火，我就把它发展成一项业务了，每人收费五元。
　　我也知道未央，八班的未央，那个永远像公主一样，一切优秀，一切安好的女生。我偷笑，觉得凉生真好福气。
　　我问北小武，她们为什么喜欢凉生？
　　北小武说，凉生好看，成绩又好。
　　我问北小武，那我好看吗？
　　北小武说，好看啊。
　　我又问，那我成绩好吗？
　　北小武说，好啊。
　　我说，那为什么没人给我写情书啊？
　　北小武怪笑，因为男人都以为你也是个好看的男人啊！
　　凉生把我拉到一边，姜生，别听北小武乱说。因为你是好女孩，男孩子怕吓着你。
　　我吐吐舌头，那我宁愿是个不好的女孩。
　　北小武冲凉生作鬼脸，说，看到了吧，凉生，咱们的姜生长大了。
　　我想了想凉生那大把大把的情书就对北小武说，北小武，如果将来凉生有了女朋友的话，我就孤单了。北小武，这样子吧，我就做你女朋友吧。
　　北小武一脸愕然，冲凉生说，看到了吧，营养缺成这样，人都傻了。
　　我执拗的拉住北小武，我说，我没傻，我精神着呢，北小武，我做你女朋友吧！
　　凉生拉我，姜生，别胡闹。
　　我把刚接到的情书递给凉生，眼睛直直的望着他，哥，我没闹。
　　北小武冲我眨眼，得了，姜生，将来实在没人要你，奶奶的，我收容你就是了，别在这里像个小弃妇似的。
　　说完这话，我们已经来到校门，北小武说要带我们看看小九。
　　小九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我才知道为什么有些女孩子会被称为小飞妹。小九几乎是用光速窜到我们眼前，挂上北小武的胳膊上，像只栖息的蝙蝠。
　　北小武都有些不知所措，跟失了魂似的，好半天，才看明白，眼前这个五颜六色的女孩就是他的小九。
　　他很奇怪的问，说小九，你不是总是穿一身黑寡妇装吗？怎么今天变成热带鱼了？
　　小九甩甩头上的非洲小辫，媚媚的笑，说，人家不是今天来见你朋友吗？得给你长面子，让他们印象深刻啊。
　　凉生张张嘴巴，问北小武，你女朋友？
　　北小武就跟小九笑成一团，小九媚媚的笑，我是大家的女朋友。
　　奇怪的是，北小武竟没有一点不痛快的表情，反而觉得小九的话新鲜前卫，让他倍有面子，他指着我跟凉生说，小九，这是凉生和姜生。
　　小九冲我眉开眼笑，伸手拧北小武的耳朵，说，北小武，你真是一爷们，还真是兔子不吃窝边草啊。可你身边有这么个漂亮的妞，以后我怎么放心的下？
　　北小武说，小九，那是我妹妹。
　　小九哼了一声说，奶奶的越是妹妹越有猫腻。
　　她的话令我感觉我跟北小武的兄妹相称，纯粹是为了掩饰我们的奸夫淫妇关系。
　　就在这一天，蛮横没有礼貌的小九，就像一把锋利的刀斜插入我们仨的生活，锋芒毕露！

　　姜生，做我女朋友吧

　　因为小九的出现，我们的三人行，从此成了四人行。小九每天都挂在北小武的胳膊上装蝙蝠。其实，我跟凉生并不愿意做俩灯泡，可小九说，靠，大白天太阳高照，你们俩灯泡还能有多大排场？
　　我私下跟凉生说，我怎么一点也不喜欢小九。
　　凉生说，没事，北小武也就三分钟热情。你忘了他追你们班金陵的时候了吗？一支小布丁他可以忘记金陵，我估计将来一支四个圈他就可以忘记小九。
　　我说，那我就安心的等待做替补吧。
　　小九的出现，占去了北小武的大半部分时间。我从来没看到北小武对哪个女孩有对小九这么上心过。但我觉得小九这个女孩有些不正常，北小武对她越好，她越对北小武不当事；北小武对她不好的时候，她反倒一副甜蜜的恋爱中宝贝的模样。
　　只不过，前一种情况居多，后一种情况很少。
　　他们经常吵架，吵得天翻地覆。小九就倨傲的看着北小武，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女皇，我很想跟北小武说，小九这样的女孩，不值得他交往，但我没敢说，我一直感觉，凉生错了，小九在北小武心中的地位，决不是一支四个圈可以比拟的。尽管，我一直一直对蝙蝠小九没有多大的好感。
　　小九也有不做蝙蝠的时候，那时，她会拖一大帮子人，骑着冒黑烟的摩托到校门口等北小武，一片乌烟瘴气。
　　我躲在凉生背后。凉生对北小武说，我跟姜生就不去了，你们好好玩。
　　小九有些不愿意，说要玩大家一起玩，你半途退场算什么事？说完伸手拽住我胳膊，把我拽上摩托，发动马达。那帮人也发动发达，跟在小九身后，飞驰而去。
　　我在小九身后瑟瑟发抖，不顾一切回头喊凉生。
　　小九通过反光镜看到身后疯狂追赶的凉生，说，姜生，你真福气，有那么好的哥！她说，姜生，把你哥给我吧。
　　风太大，她的话，还没在我耳边凝结，就被风吹散了。
　　小九他们停下车子。
　　凉生追上来的时候，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他还是坚定的把我从小九身边拉到身后，小九，你谈你的恋爱，干嘛骚扰我妹妹？
　　小九媚媚的笑，因为我喜欢上了妹妹的哥哥。
　　这句话正好被跑上来的北小武听到，他走上前，就给了小九一巴掌，鲜红的印子就像桃花一样盛开在小九好看的脸上。小九的人立刻把北小武围住，小九依旧媚笑，让他们闪开，她对北小武说，我就是不爱你了。我就是喜欢凉生了。
　　北小武扯过我，一把把我抱在怀里，他说，小九，我也根本没喜欢过你！然后他就在我脸上狠狠的吻了一口。
　　我愣了。
　　凉生把北小武推倒在地，他说，别碰我妹妹！
　　北小武闷哼着，就是不还手。我看到小九的眼中有那么多的忧伤，这样的眼神，总是让我想起小时候的凉生。
　　小九他们一帮人飞车离开，只留下一路烟尘。
　　我拉起凉生，拉起北小武。
　　我说，北小武，我知道你难过，难过你就哭吧。
　　北小武擦擦嘴角的血迹，说，姜生，做我女朋友吧。
　　我看了看凉生，轻轻地点头。
　　我没有预料错，那个叫小九的女孩，确实是一把刀，锋利冷酷，就这么媚媚一笑，将我们三人的关系划开了裂隙。
　　我问凉生，为什么不开心我做北小武的女朋友？
　　凉生说，因为北小武并不喜欢你。
　　我问他，那哥，你是真的喜欢未央吗？
　　凉生看了我长久，并不说话。
　　我笑，说，未央真的很漂亮。那哥，陶罐里的生姜开花了吗？
　　凉生摇头，他说，哥一直在等它开花呢。
　　我说，哥，我已经长大了，你就不要再干涉我的事情了。

　　姜生说，小九，你奶奶的(1)

　　北小武的行头越来越时尚，他开始不满足在衣服上涂鸦，每天去物色墙壁，打算在墙上大作涂鸦。
　　每天，凉生给我准备好午饭，我就荡在北小武的自行车上，陪他寻找理想的墙壁。
　　北小武遇到喜欢的墙就会停下，然后在上面发疯似的乱画，其实，我根本没有从他的画上读出什么艺术气息来，我只是感觉他在思念小九，很疯狂的思念她。
　　我想如果我是一个男孩子的话，我不会将喜欢压成碎片，让它在记忆中痛疼、褪色、消蚀。我也会像北小武一样，这么疯狂的爱，这么疯狂的思念。
　　生生不息，不是指别的什么东西，是指爱。爱一个人，如果不让她知道，那和不爱没有多大区别。
　　每天看他发疯的人很多。也有很多次，我们被城管追得无路可逃，都是凉生意外出现，为我们解围。可北小武并不感谢凉生，他看凉生的眼睛冷得可怕。他指着凉生，是姜生要跟着我的，是她要喜欢我的，我可没求她！
　　凉生就狠狠把北小武压在墙上，他说，北小武，你不能欺负姜生。
　　北小武冲我笑，姜生，你看，是我和你谈恋爱还是咱仨谈恋爱啊。
　　路上的行人不停的指指点点，我羞愧难当，我冲凉生吼，我说，凉生，你滚！你滚啊！
　　凉生忧伤的望着我，并没放开北小武。
　　他的眼神让我心疼，我闭上眼，狠狠将书包扣在他头上，我忘记了，书包里有饭盒，里面是凉生给我准备的午饭，他递给我时，还嘱咐我，姜生，要多吃啊，饿瘦了，凉生心疼。
　　而此时这饭盒恰好重重落在凉生头上，鲜血顺着额角急急渗出，米饭肉汁散在他头上，和血液交织在一起。凉生有气无力指指我，对北小武说，拉开姜生，她晕血。说完这话才安心昏过去。
　　医院里，凉生躺在床上，床单洁净，头上缠着白色纱布。
　　未央说，看不出啊，姜生，你这么瘦，手劲还真不小。
　　我知道未央在责备我。是的，凉生是她的，她有权利责备我。我看着凉生，他那样安静的躺在病床上，小时候，我总喜欢挨着他睡，蜷缩在他身边，脑袋靠在他的肩上。两个小脑袋紧紧靠着，就像俩颗相依为命顽强生长的冬菇一样。
　　时间这么匆匆的过，从此，再也不会有两颗紧紧挨在一起的小脑袋，那么顽强的相依为命。一颗冬菇，和另一棵冬菇，他们分别叫姜生和凉生。
　　姜生是妹妹，凉生是哥哥。
　　我默默走出病房，医院的大厅里，歇斯底里的哭。
　　凉生说错了，其实，世界是这样的小啊！小到有些事情，永远只有一个选项。选择了，一生都不能变更。
　　北小武一个人喝闷酒，见了我，并不抬头。
　　他是那样忧愁，我坐在他对面，同他一起忧愁。他喝一杯，我喝一瓶。北小武笑，他说，姜生，你不用糟蹋自己，你就是把自己糟蹋死，我也没办法喜欢你。
　　我把啤酒倒在他头上，看他狼狈的样子，放声大笑，我说北小武，我真该求求你喜欢我啊。
　　我们都喝醉了。
　　醉了的北小武抱着桌子哭，边哭边喊，小九小九。
　　醉了的我就狠命敲桌子，我只哭，却不敢喊，看北小武喊得那么欢畅，最后实在憋不住了，我就喊，冬菇啊冬菇。
　　最后服务员又给我和北小武上了一盘冬菇。
　　我们一筷子没动，可北小武还是不得不多付八块钱。
　　路上，他边走边晃，他说，奶奶的姜生，幸亏你喊冬菇，你要喊鲍鱼燕窝，奶奶的我非劈死你！
　　他晃回了学校，我晃去找小九。
　　我也是跟踪北小武很多次才知道小九的藏身之地，那个又脏又乱的地方。我门也不敲就一头扎在小九房里，我开口就是，奶奶的小九，你也就配这么脏的地方。
　　睁开眼睛，却见小九的脑袋被两个人拽着压在桌上，周围是一群男人。小九说，姜生，奶奶的，你快跑！快跑啊！
　　我说，小九，你奶奶的，我想跑，可小九，我喝大了，跑不动了。说到这，我就摇摇晃晃的冲一个看起来比较顺眼的男人走去，他长得真的很顺眼，那么好看那么好看，好看的就像那个令我心疼过无数次的梦境一般，我对他说，你让他们先闪闪，我有话跟小九说。
　　那个好看的男人吃惊的看着我，他似乎没想到，我一个小飞妹会这么不长眼色，其实，他错了，我不是小飞妹。我是一个好学生。只是，我也会难过也会不开心也会喝醉。
　　他对拽小九头发的人使了眼色，小九的脑袋就自由了。
　　我转了一个身，打了个饱嗝，我看不清小九在哪个方向，我只是估量着她的位置，我说，小九，你听好了！如果你敢对不起北小武！我、我、我就杀了你！说着我迈步冲向小九，可是脚下一软，直接撞在那个顺眼的男人怀里，有了依靠的感觉真舒服，然后我就痛快淋漓的在这个“依靠”身上大吐特吐，然后翻了翻白眼，晕了。
　　下期提要：小九和姜生会遇到怎样的危险？小九究竟得罪了谁？那个好看的男子叫什么名字？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将与姜生有怎样的故事？凉生和北小武又会有怎样的事情发生，敬请关注下一期连载《凉生，我们可不可以不忧伤》
　　小飞妹小九的介入，破坏我们三人之间的宁静。因为她在北小武面前说她喜欢了上了凉生，于北小武与凉生决裂。
　　北小武之前就告诉我，凉生喜欢上了未央，我为什么这么难过呢，冬菇啊冬菇


　　凉生，我们可不可以不忧伤 4

　　程天佑长得再像凉生，他也不是凉生啊

　　醒来时，阳光突兀的充斥在周遭。酒精隔了夜，令人头疼欲裂。睁开眼睛，我想死的心都有了——很显然，这不是女生宿舍，也不是小九的小破屋。这是一个漂亮的房间，漂亮的充满危险的讯息。
　　当那个顺眼的男人把他明媚的大脸放在我眼前时，我的心咚咚的跳。
　　那一瞬间，我突然有一种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冲动，我是那样想伸出手，去触摸他的眉与眼，因为，在他的眉眼间，我看到了令自己心疼的影子，一个令我永生无法说思念的影子。就在昨夜里，看到他，恍惚着，我以为自己走进了那个令人心疼的梦境。而此刻，他却这么轮廓鲜明的出现在我面前。
　　那些日子，我疯狂的迷恋周星驰，所以我就自作聪明的想借用他电影里的桥段来缓冲这份尴尬。我冲他吹气，我说我没刷牙！
　　他冷淡的笑，嘴唇简洁有力的勾勒出一道弧，说，丫头，这个理由救不了你！
　　我出神的看着他，世界上的事情是这么奇妙，同样是单薄的唇型，在凉生的表情中表露着坚定，而在眼前这个男子脸上却透露着寡情。
　　他一副嘲笑的表情，很不屑的皱着眉头，你们现在的小女孩是不是都疯了！就这么喜欢作践自己啊。很刺激？很新潮？很吸引人？
　　我摇摇头，不是你想得那样，大叔。我说我得走了，我得上课，我怕昨晚老师查我夜不归宿，会杀死我的。我还想说，我怕凉生找不到我，会急疯了的。但我没说，凉生是艮在我胸口的针，沿贴着每一口呼吸而疼痛。只有呼吸停止了，痛疼才能停止。
　　他冷哼，别叫我大叔，我姓程。
　　哦，程大叔，可我真得回学校。
　　他被我气坏了，说，我叫天佑！不叫大叔，你听到没有？他一边说一边抓住我肩膀用力的摇，那时，我真怀疑他是某小吃摊上买兰州拉面的，因我极不小心吃了面没给钱而伺机报复我。
　　他边摇边吼，你昨天吐了我一身，你知不知道，我的衣服很贵啊！然后你胡搅蛮缠，喊我哥，非缠着我，要我带你回家！
　　我低头嘟哝，天佑大叔，我昨天吃的东西也很贵啊。吐在你身上我也心疼啊。
　　程天佑头都大了，说，姜生，你真难缠！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说，小九说的。他又一副很迷惑的表情看着我，问，你一个学生，怎么跟小九这样的小飞妹纠缠在一起啊？
　　我摇摇头，一句两句说不清。说了你也不懂。
　　天佑说，你别一直盯着我看好不好？
　　我说，不好。你长一张脸不就是给人家看的吗？
　　程天佑开车将我送回学校，一路上，他没跟我说一句话。最后，在我死乞白赖的请求下，帮我对学校撒了谎，说是，昨天他开车不小心划了我，昨晚将我送在医院，因此我没有回学校。
　　程天佑走的时候，问我，姜生，你多大？
　　我说，十六。
　　他淡淡一笑，十六岁的人还这么没心眼，真少见！
　　我冲他挥挥手，说，再见！
　　天佑深深一皱眉头，看着我，说，还是不见了吧。姜生，你是一个麻烦。
　　我不知道他说的没心眼和麻烦是指什么，但是下午小九就来学校找我，一身雪白，飘飘摇摇的，跟刚从古墓里走出来的小龙女一样。北小武在一边斜视了她一眼，冷哼，啊呀，怎么？从良了？
　　小九看了看他，并没说什么，转身对我说，姜生，走！今天姐姐请客！
　　我还没来得及看北小武一眼，就糊里糊涂跟她去了一家小饭馆。
　　饭桌上，小九说，姜生，你真是个好女孩。我说哪里好了。小九说，昨晚，幸亏是你，要不，我的手指就别想要了。
　　小九端详着自己的手，就像在看假肢一样，有些滑稽。
　　我慢吞吞的吸了一口果汁，小心的说，小九，程天佑不像坏人啊。
　　小九笑，好人和坏人没有界限的。她说，你昨天吐了他一身，他竟没生气，他要剁我手指，你就把你的手也伸出来让他剁。他一直惊讶的看着你，你就抱着他哭，一直喊他哥。你还哭着要他带你回家，回魏家坪，回去给你摘酸枣。姜生，你没看到，当时他的表情多么柔软，简直不像他。
　　我笑笑，我怎么不记得？
　　小九笑，不过，天佑的确和凉生有点儿像，都那么好看。
　　我说，那么，你是真的喜欢好看的凉生吗？
　　小九狠命吸了一口烟，笑，我不喜欢任何男人。然后她就一瓶一瓶的喝酒，不久，她就喝高了。然后就抱着桌子哭。
　　我发现很多有心事的人喝完酒后都会哭。酒精是一种让人诚实的东西，尽管，它也如此令人颓废。
　　我问小九，你欠了天佑什么东西？
　　小九摆摆手，欠了很多很多钱。姜生，就算天佑拿你当宝贝，你也不能和他交往啊。程天佑长得再像凉生，他也不是凉生啊。他是这里有钱有势的人物啊。
　　我说，小九，你喝多了，开始乱说话了。
　　小九说，我没喝多。然后又抱着桌子哭，哭的时候，她喊一个人的名字，北小武。
　　那天夜里，在饭店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烟的味道，酒的味道，还有思念的味道。
　　我将小九扶回家的时候，跟她说，我说，小九啊，不管一个人以前经历了什么，或者遭遇了什么，当她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或者生活时，就该是崭新的一页了。小九，你和北小武也是一样。
　　小九哈哈大笑，奶奶的姜生，你什么时候成诗人了？
　　然后她就跌进了睡梦中。
　　灯光昏黄，小九睡觉时的样子，像一个温暖的天使。

　　两道伤痕，一种疼痛

　　回到学校，凉生在学校门口，路灯将他的影子拉的好长。他见到我，急忙走上前，说，姜生，昨晚你去哪儿了？
　　我听他的声音中，有浓浓的鼻音，有些颤抖。他的眼睛红得一塌糊涂，额头上还有淡淡的伤痕，我用手轻轻的碰，问他，哥，还疼吗？
　　凉生轻轻地摇头。
　　我四岁那年，六岁的凉生在我的胳膊上留下了一道咬痕，此后的日子里，醒在我每夜的睡梦里，疼痛欲裂。
　　凉生十八岁这年，十六岁的我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了一道伤痕，此后的日子里，也将醒在我每夜的睡梦里，疼痛欲裂。
　　两道伤痕，一种疼痛。
　　今天见北小武的时候，他还臭骂了我一顿，他说我没心没肝没肺，他说，你知道不知道凉生昨晚到处找你，你知道不知道他一个大男孩会害怕得哭啊。
　　我看着北小武，我知道，他同我、同凉生的感情。虽然，现在，他因为小九同凉生基本决裂了，但并不影响他心底深处保留着的那份年少时的情谊。
　　我不知道一个男孩怎样才会哭，凉生，是因为很害怕吗？很害怕我遭遇了不幸吗？如果世界上真的少了一个叫姜生的女孩，凉生，你真的会难过吗？
　　会像小时候，我看到别人欺负你那样难过吗？
　　凉生说，姜生，你在想什么呢？快回宿舍吧。过一个周就要考试了，你该好好准备了。也让北小武好好复习吧。
　　嗯，我轻轻点点头，和凉生一起回到校园里。
　　凉生没发现，此刻，我已经是一个心事满怀女孩子了。有些事情，我渐渐的不同凉生谈了。譬如关于北小武的事情，关于小九的事情，还有那个叫程天佑的男子的事情。
　　回到宿舍，金陵小脸苍白，拉着我的手就问，姜生，你吓死我了。没事了吧，现在？
　　我点点头。
　　金陵说，没事就好。她想了半天又说，未央昨晚一直在我们宿舍等你呢。可能是你哥担心你吧。
　　我看着金陵瓷器一样白皙的脸庞，说，哦，知道了。金陵，你先睡吧。
　　那天晚上，我在未央宿舍门前的回廊处徘徊了很久很久，我有那么多话要对她说，我想让她替我多照顾凉生，我想跟她说，抱歉，打扰了凉生那么久。
　　可是这些话，我都说不出。就在离开魏家坪前，凉生，还是我的哥哥，我可以在他面前恣意妄为，而现在，属于年少时的大片时光就这么长了腿似的溜走了。
　　多伤感啊。
　　用北小武的话说，就是奶奶的多伤感啊。
　　所以奶奶的，那天夜里，我跟只不能见光的蝙蝠一样缩在洗手间里，低低的哭泣，直到睡着。梦里，小咪就在我赤裸的脚边，那么乖巧，那么柔顺。而我端着凉生做的面条大口大口的吃着，凉生在我身边，仰望着天上的月亮……

　　姜生，你的小脑袋里装些什么啊

　　自从进入期末考试的复习阶段，每个学生都有了自己暑假生活的新盘算。
　　北小武盘算着如何从他老爹手里哄来更多的钱做盘缠去五台山剃度出家，他说，姜生啊，反正我也没人要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红红的，飘向我身边的小九。
　　小九并没有理睬他，我知道她正在筹划着新的生活，如何还清程天佑的钱，如何忘记那些令人郁闷的过去。
　　金陵的计划是去一趟南京城，她说，她出生在南京，但是刚满一岁就跟父母离开了，后来再也没去过那座城，她很想看看，那是一座怎样的城市。
　　我很赞同金陵的想法，因为我觉得六朝金粉斑驳的繁华，很适合金陵身上的那种气质。很柔和很大气。
　　至于凉生的心思，我并不去想，因为想了也没用的。隔了那么久，我早已猜不懂他了吧。
　　我的想法很简单，我就是想回魏家坪，回去看看苍老的母亲，看看魏家坪浓绿的草场，还有凉生为我画地为牢的那片酸枣林。
　　考试结束后，北小武跟我说，姜生，我考一百分没问题。
　　我说，那真恭喜啊。
　　他说，我是说八门课。
　　我说，我也是恭喜你八门课考一百分啊。
　　你这人真讨厌，我还没说完呢。我是说，这八门课在理想情况下才能一百。譬如老师心慈手软；我填上答案的那些题正确率百分之百……
　　我说，行了，你别说了，你还是去五台山吧。
　　北小武冷哼，靠，姜生，你跟你哥一样没良心。说完这话，他停顿了一下，半晌，问我，姜生，凉生最近好吗？
　　我低头，看着脚尖，不作声。
　　其实，我也不知道凉生怎么样。
　　下午收拾宿舍的时候，凉生来找我。
　　他给我买了一瓶桔子汽水，递给我，说，姜生，咱们什么时间回家啊？
　　我说，我想现在就回去，不过，你有事的话，就先忙，我在这里等你几天就是了。
　　凉生笑，我也没什么事情。就是想知道你有没有其它的安排。如果没有的话，咱就回家。
　　我说，那好吧，不过，我得先陪小九到处逛逛，然后回来找你，咱再回家。嗯，这样你也可以多跟未央多聊一会儿。
　　凉生笑了笑，说，未央早回家了，她说她考试得不好，心情不好，想早回家。
　　我冲凉生撇撇嘴，怪不得你也想早回家呢。
　　凉生摇摇头，叹气，姜生，你的小脑袋里每天乱七八糟装些什么啊。
　　我说，哥，我不跟你说了，我得去找小九了，估计她在学校门口等我了呢。
　　凉生点点头，说，你注意安全啊。
　　我头也顾不得点就急匆匆向校门口跑去了。
　　小九在校门口正像一个无头的苍蝇一样绕来绕去，我估计她是等久了。果不然，她见了我就大吼，她说，姜生，你他奶奶的进停尸房停尸了吗？这么晚才过来？
　　我冲她笑，说对不起啊，刚才跟凉生商量什么时候回家了，耽误了一下。小九，你就别生气了。
　　小九今天穿得很特别，一身华丽的黄色，跟一只大柠檬似的，确切的说，是一只正在生气的柠檬。如果再加俩黄色的翅膀的话，就像一只刚从鸡蛋壳里跑出来的小鸡仔。
　　我说，小九，我终于明白了北小武为什么对你这么念念不忘。就是你每次的造型都这么深入人心，他想忘都忘不了。
　　小九说，姜生，你少来，我不跟你贫了。咱先忙正事去吧。

　　别说小九我没提醒过你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再次遇见程天佑。而且是在这样糟糕的情况下遇见的。
　　我和小九逛街逛到很晚，小九也没买什么东西，只是瞎逛了。到了八点的时候，我才想起答应过金陵下午六点的时候，同凉生一起送她去车站。
　　我对小九说，这下子好了，金陵准生气了。
　　小九笑，说，反正姜生你已经将我得罪了，也不怕再得罪别人了。
　　我不理她，她就赔笑，说姜生，我带你去巷子弯吃小龙虾去。算是对你赔不是好么？
　　巷子弯是这个城市里一个很偏僻的地方。但是很多小吃都集中在这里，来这里的人除了学生就是阶级最下层的人民。不过这里的美味也不是上层金贵能够轻易品尝到的。
　　我和小九说笑着拐进巷子弯，可一进巷子，我就看到了浑身是血的程天佑，他苍白着脸，奄奄一息，周围是一群麻木的围观者，他们没有一人上前，更没有人肯拨一个电话。小九一看是他，拉起我就要转身离开。
　　我却固执的推开小九，中邪一样跑到程天佑身边。摇他的胳膊，你怎么了？怎么了啊？
　　他虚弱的抬眼，看了看我，抖动着青紫的嘴唇，说，姜，姜生，给宁信打电话……说完就昏死过去。
　　我慌忙的从他口袋里翻出手机，翻阅着那个叫宁信的女子的号码，拨了过去。声音颤抖的一蹋糊涂，我说，你快来看看他吧，他在巷子弯……
　　电话挂断后，我才惊觉，宁信，是一个多么熟悉的名字。天佑手机上的宁信是不是就是我和凉生、北小武在肯德基遇见的那个女子，美丽如烟，温婉如玉。经营着一个让北小武很不以为意的大型娱乐场所——宁信，别来无恙。
　　我掏出手绢给程天佑止血，小九在我身边立着，毫无表情，她说，姜生，你这是何苦呢？怎么老往自己身上招麻烦啊，程天佑不是你能招惹的人，我跟你说了好多遍，你怎么就是不听啊！
　　我说，小九，我没招惹他，可是他被人伤成这个样子，我们不能不管啊。
　　小九说，那好，我知道你是小菩萨，小仙女，可是姜生，将来如果出了什么麻烦，你别说小九我没提醒过你。
　　我看着程天佑的血沾满了整条手绢，心一抽一抽的痛。我说，小九，你别把事情都弄得那么玄好吧。
　　小九摇头，什么话也不肯说。
　　宁信的车直接闯进了巷子弯，见到躺在地上的程天佑，她一句话也没说，直接让同来的人将他扶上了车。但是我可以看得到她鼻尖上霎那冒出的细密的汗，和她眼中滑出的不易觉察的心疼。
　　她将一沓钞票放在我掌心，说了声谢谢，径直开车离开了。
　　那一刻，她似乎忘记了我们的一面之缘了。是我的脸孔让人易忘记，还是因为程天佑的伤，让她的眼睛忽视了别人的面孔。
　　我傻傻的站在巷子弯，小九拉起我就跑，她说，奶奶的姜生，你真傻，拿了这么多钱还不跑，想在这里被打劫啊。
　　小九的话，让我突然醒悟，我突然感觉，那个叫宁信的女子，是将一枚炸弹放入了我的手中。想到这里，我的背后泛起了一阵凉汗。

　　现在看来，他们好像开始和好了

　　我跟小九说，魏家坪的天很蓝，水很清，草很绿。
　　小九接着补充了一句，人很傻。
　　我说，可能是吧。如果北小武喜欢你是一种很傻的行为的话。
　　小九笑，说，姜生啊，我是说你。宁信给你的钱，是你应得的，你帮她救了程天佑那个混蛋。她感谢你是应该的。你把钱存着干嘛？要还她不成？
　　我轻轻点点头，我说，小九，我想救他，并不是因为钱，而是看到他伤成那个样子，我的心就疼。
　　小九冷笑，说，真动听，留着跟他说吧。不过，姜生，不是你小九姐我没提醒你哈，你这样的话肯定感动不了程天佑那样的货色，他们这些人早已经是汤水不进了，万事一个利字当头，你别把你的生活等同成他们这些人的生活。
　　我刚想说，小九，你真的想多了。北小武却出现了。背着一个大大的行囊，他说，姜生，你不回家了吗？我叔叔一会儿来接咱哪。
　　我奇怪的问，那你爸怎么不来？
　　北小武笑，我爸带何满厚他们一伙人去河北了，估计得年底才能回来。说是要在那里发展市场。
　　我说，噢，这个样子啊，那等等凉生吧。
　　北小武说，好吧，那咱等等吧。
　　最近一段日子，北小武同凉生的关系已经渐渐不那么势同水火。虽然依旧不说话，但是提起凉生，北小武的面孔已经不再那么扭曲了。
　　小九说，姜生，你回魏家坪了，以后我就没人玩了。
　　我笑，反正就是一个月的事，不过，小九，反正你在这里也是自己一个人，不如跟我们三一起回魏家坪吧。我带你去看看凉生给我占领下的酸枣林！
　　小九竟欣然同意了，说好，我也不用整理行囊了，去了，穿你的衣服就是了。
　　我说，好的，这个是没问题的。
　　北小武冷笑，说，哎呀，姜生，你什么时候有火鸡装？黑寡妇装？小龙女装？柠檬装啦？人家小九可是喜欢主题套装的人啊。
　　小九给了她一拳，说，北小武，你想去五台山现在就可以去了，也不用跟你老爸那里骗钱，姜生现在就有很多钱给你！
　　北小武说，好了，小九，我不跟你贫了，你要去魏家坪，我怎么也得尽地主之谊啊，过了这段时间我再剃度吧。
　　我听着北小武与小九你一言我一语的，感觉蛮开心的。其实，我也不知道小九是因为什么原因总是躲着北小武，但是现在看来，他们好像开始和好了。
　　凉生拖着大大的行李袋来找我，见到北小武，竟不知所措起来，倒是北小武，不知是不是因为小九要去魏家坪的原因，突然对凉生热情起来，伸手帮凉生拿行李。
　　凉生的脸竟然变红了。

　　魏家坪的天空

　　回到魏家坪，小九同我住在一起。
　　当她看到我们家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脸上的惊诧。四壁空空，两个沧桑的老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轮椅上。
　　凉生回家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帮父亲和母亲洗脚。他们苍老的皮肤和凉生年轻的皮肤一同映照在晶莹的水珠下，就如同时光一样永恒。
　　小九说，姜生，我一直知道你们家穷，但是，我没想到是这样穷。
　　我笑笑，我说，我同凉生的所有学费以及生活费都是北小武的父亲资助的，如果没有北小武的父亲，我想，凉生现在会更令人心疼的。
　　小九说，没想到臭屁北小武有一个这么可敬的老爸啊。
　　我笑，说，小九，你怎么什么事情都愿意升华呢？我倒愿意你说他老爸是个好人就行了，可敬还是留给那些大人物用吧。
　　我想了想又说，不过北小武的爸爸最可敬的事情在于他将何满厚带出了魏家坪，这个样子，我们家的生活能更好过一些。
　　说这话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人，特别记仇，多年前何满厚对我们家的祸害，我到现在竟然迟迟不忘。
　　好在小九没有问我，何满厚与我们家到底有什么渊源，否则，我又得花费力气给她解说。
　　我带小九去那片酸枣林，魏家坪的一切还是那副旧模样。小九吃酸枣的时候，赞不绝口，她说，哎，姜生，如果我有一个像凉生这样的哥哥那该多好啊。
　　很多女生都这么说，姜生，如果我有一个像凉生这样的哥哥该多好啊。可是，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凉生是任何人的哥哥，也不要是姜生的哥哥。
　　酸枣真的很酸，到了心里，就剩下了涩。树枝上的字迹已经模糊，那个在枣林里昏睡的清晨的男孩子也已经长大。长大是一种永难磨灭的痛疼。
　　只是当时同凉生一起捉虫子、吃红烧肉的时候我不懂。
　　我跟小九说，我得找个时间给金陵打电话，小九说，我的手机坏了，你还是用北小武的吧。
　　正说到这里，北小武拖着他的大屁股晃着手机冲我喊，姜生，姜生，快点，有人打电话找你啊！
　　在这里先允许我差一点别的话，关于北小武的大屁股的话。北小武的小身材长得不错，但是从小我就有些“好色”，五岁那年，我发现北小武的屁股长得比别得男生的大，所以我就当着魏家坪的所有孩子面前发扬了自己勤学好问的道德情操。我说，北小武啊，你的屁股怎么这么大？
　　结果北小武就哭了。
　　那天，他哭得特别伤心，好像我的话损害了他的自尊似的。
　　所以到现在我只能看着他的大屁股晃啊晃的，也不敢再提大屁股的事情了。北小武是一个比较爱臭美的男生。
　　现在他晃着大屁股来到我面前，告诉有电话找我。我诧异的看着他，又看着小九。我问北小武，是金陵吗？
　　因为除了金陵我想不出任何人会通过北小武来找我。
　　北小武摇摇头，说，不是，好像是一个叫什么什么程天佑的人。
　　小九急切的小声说，姜生，姜生，你千万别接！
　　我的手还是神出鬼没的伸向了北小武的面前，接起了电话。
　　程天佑打来电话找姜生，是因为什么事情。那天巷子弯谁伤害了程天佑？宁信与程天佑有什么渊源？小九在魏家坪与北小武将会和好么？金陵在南京遇到了什么事情？凉生与姜生在这个暑假将会有什么样的经历？敬请关注下一期《凉生，我们可不可以不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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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凉生，我们可不可以不忧伤 5

　　小公子突发羊癫风(1)

　　我小心翼翼的对着听筒说了一声，喂。说不出为什么，那刻，我的心里流窜着一种细微的不安与忐忑，就如细细的绒雨粘过细软的草尖。只是那时我没有去思考，是因为这个尚属陌生却总是离奇相遇的男子吗？
　　程天佑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声音沙哑着，有些慵懒，我仿佛可以感觉到，他单薄的嘴唇上有些许干裂，因为前几日的重创。他说，姜生，是你吗？
　　我轻轻的嗯了一声，眼睛圆溜溜的望向小九，小九的眼睛也溜溜圆的瞪着我。
　　电话那端程天佑确定了是我之后，竟突然大吼起来：姜生，你是猪吗？你把我手机给弄哪儿去了？！
　　手机？我突然愣住了。程天佑在电话那端吼，是啊，就是你拨宁信电话的那个手机……我紧紧捂住电话，悄悄问小九，那天，我把程天佑的手机扔哪儿了？
　　小九吃惊的看着我，说，他半死不活中给你打电话，竟然只是为了一部破手机？那小少爷是不是跌管儿了（跌了脑袋的意思）？
　　我说，小九，我真忘了把他的手机给搁哪儿去了啊。我说，小九，你不是说过程天佑是个厉害的角色吗？那我是不是玩完了啊？
　　小九说，那小公子还不是不讲道理的主儿，你跟他实话实说就是。
　　我就战战兢兢的挪开放在话筒上的手，程天佑可能吼累了，在电话彼端跟头小骡子似的喘粗气。我说，我当时太紧张了，真忘了把你手机给放哪儿去了？不过，我真的没自己留下……
　　程天佑打断了我的话，说，我知道你也不好意思留下，宁信给你的见义勇为的报酬也够多了，你的小手还想握多少钱啊？
　　他的话让我有些恼，我差一点脱口就说，去你奶奶的小公子吧，你姜大爷我好心救你小命就为你那几个破钱？你姜大爷现在穷得跟个大窟窿似的，那几个破钱算哪粒米啊？你他奶奶的是不是真的跌脑子了？错，是我跌脑子了！救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当然这样的话，我是说不出来。我和小九不同，我是传统教育荼毒了的孩子，有事没事的总想迈着X型腿走淑女路线。所以尽管我目露凶光，狰狞可怕，声音却出奇的温柔平和，我说，你今天不是来要手机，是来索要宁信给我的报酬的吧？说实话，我还正不想要呢，急用，你就来拿，不急用，等姐姐我给你送回去……
　　程天佑在电话那端刚要发作，我就听到一个若有若无的女声传来，声音甜美婉转，她说，天佑，你干吗跟小孩子过不去啊？这话说完，那甜美的女声立刻又放大在话筒那端，她说，喂，是姜生吗？天佑可能疼痛的原因，所以总是四处找碴，你别委屈啊，他也不是光为手机的事情，他埋怨我不该前几天不该把你丢在巷子弯，这些日子有事没事的就找我碴，担心你会遭到报复，遇到麻烦，所以费了好大周折才联系上你，手机也不过是个由头，他只想知道你现在是不是平安，姜生，他是好意的，你别生气啊。
　　不用猜，我也知道谁能把程天佑刚才令人发指的罪恶行径美化成这般模样，除了那个二十多岁就能把一个娱乐场所经营到省城数一数二规模的宁信，我想别无他人了吧？
　　当然，我也不是傻乎乎的主儿，宁信既然这么说了，我也只能对程天佑身体状况表示了深切的慰问。宁信笑，说，姜生，开学了，你们几个过来玩啊。
　　我满口应承下来，然后就挂掉电话了。
　　小九满脸狐疑的看着我，怎么回事啊？
　　我把手机还给北小武，说，没什么，就是小公子突发羊癫风、狂犬病了。可小九，你说那手机到底给我扔哪儿去了呢？
　　小九说，别想了，救了他就不错。不过，姜生，我确实想不出，谁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啊？而且，姜生，我跟你说，程天佑可是个膘肥体壮的主儿，不是随便几个人能够撂倒的，所以我一直纳闷。
　　我望了望北小武，然后就对着小九笑，我说，你别说的这么玄乎，好吧？跟黑社会似的。
　　小九翻了翻白眼，难道姜生你以为我说白社会就对了？
　　我嘟了嘟嘴，反正程天佑可没有膘肥体壮的，你说的太失实了，我能不说你玄乎么？
　　小九冷哼，姜生，你少情人眼里出西施，我不过是说小公子身手好罢了。一边去，以后我不跟你说程天佑的事情，说了，奶奶的，我就烦燥。
　　北小武说，小九，走，去我家吃饭去。别跟姜生讨论哲学了。
　　我拿着一根小草横在嘴巴上，冲北小武笑，我说，你让小九去你家吃什么？吃你家的冷灶台吗？
　　我说的都是真事，自从北小武他爹地一夜之间暴富后，北小武的妈咪就开始精神失常。她几乎对着魏家坪的每个人都哭诉一番北叔在外面动了外心思的事儿，上到在家躺着等死的病重老人，下到刚出生不久被家人抱到街上的小娃儿，很多孩子被她吓得嚎啕大哭，大街上儿啼声真是此起彼伏，比池塘里的青蛙还热闹。但是，魏家坪的人都说北小武他妈是被钱烧着了，因为这么多年过去了，北叔似乎并没和什么女人在魏家坪出没过，而且，也没跟北小武他妈离婚。北小武的母亲从此开始信神信佛信菩萨了，信了一会儿基督，然后法轮功流传开来时，她又投到李洪志大师的门下，结果这门武工又被取缔了，北小武他妈又去信了一个刚在魏家坪流行起来的新教，叫什么拜玉皇大帝。从此常年不做饭，还神神秘秘的跟北小武说，妈这是不食人间烟火，等修行够了，就能变成七仙女儿啦。这番话弄得北小武哭笑不得，他对我说，姜生，感情这七仙女也跟咱政府领导似的，还能隔几年换届？
　　北小武被我说的一句话不吭，我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得有些过，连忙拉着北小武的小狗爪，说，走，一起去我家吃凉生煮的面条吧，还有荷包蛋呢。

　　前生，那只叫姜生的快乐的猫。(1)

　　我们仨回家时，凉生正在给父亲捶腿，几分调皮的跟父亲说笑着学校里发生的事情，父亲的眼神异常的安详，如同和煦的阳光一样抚过凉生年轻的脸庞，贪婪的捕捉着他脸上每一个生动的表情。
　　看着这幅画面，我突然有些心酸。我傻傻的想，如果没有十二年前那场矿难的话，凉生应该是幸福的，生活在城市中，优渥的家境，良好的教育，像个王子一样生活着。凉生小时候就曾经告诉过我，他四岁开始学钢琴。那些孩提的时光里，常常，他会一大清早跑到我床前，把我叫醒，满脸兴奋的说，姜生，姜生，昨晚，我又梦到我的钢琴了？他说，姜生，等你长大，哥哥教你弹钢琴，让你也像一个公主一样坐在钢琴旁，好不好？
　　可是这些梦想也只能注定越来越远，当六岁的凉生来到了魏家坪，一切都已经变得遥渺起来，只是当时的凉生和姜生，他们那么小，小到不知道前途堪忧，小到以为长大了，梦就成真了。
　　就是此刻，我也想，如果如果可以交换的话，我宁愿父亲抛弃了母亲抛弃了自己，也不要魏家坪的那场矿难，我宁愿自己是一个只会和北小武这帮泥孩子一起厮混的野丫头，宁愿不知书不通力满口粗话，宁愿皮肤黝黑骨骼粗大一辈子做一个农妇，也不愿意凉生如现在一样，吃那么多苦，受那么多罪。
　　凉生见我们回来了，说，爸爸妈妈都吃过饭了，我一直在等你们呢？四碗面条，就是时间长了，有些烂。
　　北小武嬉皮笑脸的拿起筷子，说，凉生，你就会做面条，就不会做点别的东西吃啊？
　　小九看看凉生，就去夺北小武手中的筷子，说，你这厮不吃就算了，别跟个老娘们儿似的唠唠叨叨的，有完没完啊？
　　什么叫雅俗共赏？小九的话就叫做雅俗共赏。我觉得没有人能像小九这样，没上过几天学，就能达到这种出神入化的境界。一个“厮”字说明了人家小九学问还是渊博的，能够运用上古人的措辞，这不叫雅么？一个“老娘们儿”听得我这样的俗人都鸡皮掉了一地，难道不是大俗特俗吗？可偏偏人家就这么结合在一起了，而且没有错别字，没有语法错误，也不产生歧义，普通话运用的也极其圆熟，所以说，以后我也不跟我那傻瓜语文老师学什么好词好句了，我听听小九说话也可以飞速进步了。说不准还可以出一本什么什么语录，什么什么文选的，糊弄一下视听，名垂千古，流放百世。
　　凉生把自己碗中的那个鸡蛋夹到我的碗中，说，姜生，你在想什么呢？
　　啊。我突然转回神来，冲凉生笑，说，我在想出本语录文选什么的呢？
　　就你？北小武突然喷饭，跟凉生说，还记得不？咱们姜大小姐的作文：看着“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这八个大字我心情澎湃……咱语文老师说什么来着？说：姜生，你澎湃就澎湃吧，可再怎么澎湃也不能把字给我澎湃掉了啊，你幼儿园的数学老师看到了，非吐血不可！
　　凉生偷偷笑了一下，说，北小武，你就安安静静的吃你的饭吧，别惹姜生了。
　　我冲北小武恶狠狠的做了一个鬼脸。
　　小九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他说，姜生，北小武说，你们家有只猫，你一直拿着它当自己的命似的，我怎么没看到呢？
　　小九突然提起小咪，让我兀自难过了一下。凉生看了看我难过的表情，对小九说，小咪三年前就已经去世了。然后他又拍拍我的脑袋，说，姜生，咱家小咪已经是只很幸福的小猫了，有你这么个好主人。
　　我吸吸鼻子，冲凉生笑，我说，哥，我知道。
　　同凉生一样，小咪也是我童年生活的一部份记忆，每次我哭或者被母亲罚在院子里站着的时候，小咪总是在我脚下，至今，我仍然记得它身体的温度，那么小小的、茸茸的一团，缩在我的脚边。有时候，它小小的鼻翼里喷出的热气轻轻的环绕在我的脚踝处，同凉生一样，它是我不开心的生命里为数不多的欢乐。
　　小咪去世的前些日子，不肯理人，性情有些暴躁。
　　凉生陪我把它抱到魏家坪的操场上，小咪安静的伏在草丛里，眼睛眯着，偶尔，抬抬眼，看看周围茂密的草。
　　我问凉生，来世，小咪会记得回来的路吗？
　　凉生说，傻丫头，那有什么来世啊？
　　我突然变得跟小咪一样暴躁起来，我冲着凉生直跺脚，我说，你骗人，骗人，骗人！有来世的，就是有来世的！说着说着，我突然感到那么委屈，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下来，滚落在我淡粉色的唇角。
　　凉生傻傻的看着我流眼泪，说，姜生，你别哭了。我不愿意看到你流眼泪的样子。
　　我擦擦眼泪，咧着嘴展开一个很难看的笑，说，凉生，来世，我不做妹妹了好么？让小咪替我做你的妹妹好么？
　　凉生一直一直不肯说话，月亮孤单的挂在天上，远远的，看不见人间的寂寞。
　　也是那天晚上，小咪失踪了，确切的说是，去世了。大人们经常说，猫是种很奇怪的动物，死得时候总是躲起来，不让人看到。
　　我一直觉得，世界上所有的猫儿都是女孩子，而世界上所有的狗狗都是男孩子，所有的女孩子都像猫一样小心翼翼隐秘着自己的心思和伤口，生怕别人发现；而世界上所有的男孩子都像狗狗一样有着那么忠于自己内心的眼睛，就是不说话，他们的眼神也能泄露出他们的世界。
　　那天晚上，凉生做在石磨上温书，我在他身边坐着，晃着腿，仰望着星空，十三岁的年龄，我遇到了第一场离别，同小咪的离别。
　　我问凉生，我说哥，你知道你上辈子是什么吗？
　　凉生合上书，摇摇头。眼神清冽的看着我，如天上的月光一样，洁白而晶莹。
　　我说，哥，可是我知道，我上辈子是什么？
　　凉生用书敲了一下我的脑袋，笑，净瞎说。姜生啊，我看你可以给前街的王神婆做继承人了。不如以后，我就叫你姜大神婆吧？
　　我皱皱眉毛，冲他做了一个穷凶极恶的鬼脸，继续说，我说哥，真的，我真的知道自己上辈子是什么。我上辈子是一只猫，像小咪一样的猫。
　　我安静的看着凉生，月光下的凉生，眼睛像星星一样明亮，温润可亲。我说，凉生，你信吗？每个有哥哥的女孩，上辈子都是一只猫。
　　凉生不解的望着我，摇摇头，说，你怎么就这么肯定呢？姜生？
　　我说，真的，我就是这么感觉的。上辈子，你的那个妹妹不愿意来生还做你的妹妹，于是，就对她怀里那只叫姜生的猫说，姜生，来世，你替我做我哥哥的妹妹吧。所以，我就由前生那只叫姜生的猫，变成了今生凉生的妹妹。
　　风吹过我的绒细的小碎发，凉生的眼睛眨呀眨的看着我，说，那么姜生，我的前生是什么啊？
　　我翻了一个白眼，说，哥，你真笨，你前生还是凉生啊。
　　凉生轻轻的哦了一声，说，那我前生那个妹妹去哪儿了？
　　我冷哼了一声，头也不回的跳下石磨，谁去管你前生那个见鬼的妹妹啊？干吗要打扰那只叫姜生的猫啊？让她一辈子都不快乐！我讨厌你那个前生的妹妹！
　　凉生在我身后直摇头，说，姜生，真怕你了，自己杜撰出这么一套东西，还在自己跟自己生气？真是个傻大丫！
　　我不回头，一直往屋子里走……
　　凉生到现在也不知道，三年前，我往屋子里走的时候多么伤心，眼泪多么大颗大颗的往下掉。就好像那一年满怀希望的去春游，却得到老师毫无余地的拒绝一样。那一刻，十三岁的我，陷入了自己杜撰的魔咒里不能自拔：我深深的相信了，自己的前生，就是一只叫做姜生的快乐的猫，变成了今生再也无法开心的女孩。
　　只是，小咪，请你一定要记住凉生的模样，记住回来的路，来生，替我做凉生的妹妹好么？

　　所以，凉生，你说谎了。(1)

　　我咽下凉生给我夹到碗里的鸡蛋，北小武跟小九已经把面吃完了。
　　凉生看看我，说，姜生，你到底在想什么？吃得那么慢啊？
　　北小武笑，说，她在想自己吃这么多饭也是浪费。你什么时候见到豆芽菜能吃成胖大海？
　　凉生瞪了北小武一眼，说，你少说话惹姜生了，她这么瘦，还不是被你给祸害的，整天遭受你的精神摧残蹂躏折磨……
　　小九笑，说，凉生，凉生，知道你词汇丰富了，可你要真想你家姜生肥，你就给她蜂蜜喝，不出俩月，她就不扁了。
　　我不满的冲他们翻白眼，我扁关你们什么事？我扁我乐意啊，你们想扁也扁不起来啊？
　　北小武哈哈的笑，说，那个，那个，姜生，从此以后，我再也不对你进行精神摧残了，我发现你现在都智障了，我和凉生本来就很扁，你是看不出来还是摸不出来啊？
　　小九在一旁咯咯的笑，凉生一听，脸都绿了，放下碗指着北小武就吼，你少在这里跟姜生说胡话！
　　北小武摇摇头，对着凉生赔笑，说，都大人了，再说，我也只是说说啊，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人，你干吗那么计较啊？真不义气。
　　小九也笑，说，姜生，以后，我和北小武再不编排你了，不过，姐姐我可真怕过个几年后，你想不开，去动手术受苦，还不如趁还没发育完全喝蜂蜜来的快！
　　说完，他们两个就溜出去了。
　　我把脸转向凉生，我说，哥，我是不是真的很难看啊？
　　凉生说，别听那俩烂人，他们的话听不得。姜生已经很好看了。
　　我吐吐舌头，慢吞吞的说，那，那万一我想更好看呢？
　　凉生一时语结，最后笑笑，说，我看，好像没有那个必要了吧？姜生，你听哥哥的，北小武那混球就是对你进行精神荼毒，你以后离那精神鸦片远一点。
　　我轻轻喊了凉生一声，哥。然后看看周围，确定父母都睡了，就小声说，你忘了，北小武是我男朋友啦。
　　凉生伸手推了一把我的脑袋，说，得了吧，那你绿帽子可是戴到家里来了。
　　我嘿嘿的笑，继续吃凉生做的面条。我抬头看了看凉生，我说，哥，要是我一辈子都能吃到你煮的面条就好了。
　　凉生说，少说胡话了，那还不腻死你？
　　我很固执的摇头，我说，要是，我一定吃不腻呢？
　　凉生笑，那好，我就给你煮一辈子面条吃。这简单的。
　　我摇摇头，我说，哥，你也学会骗人了。这样不好。
　　凉生有些着急，眉心微微的隆起，说，我什么时候骗你了？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我说，是啊，不对。长大后，凉生有凉生的家，姜生也要有姜生的家，凉生会煮饭给别的人吃；也会有人给姜生煮饭吃。但是凉生却不可能给姜生煮一辈子饭吃，所以，凉生，你说谎了。
　　凉生愣了愣，笑了笑，隐隐约约，我发现他的眼睛涌起一股晶亮，他吸吸鼻子，笑着说自己好像感冒了，那股晶亮又陡然黯淡，消失。
　　晚上的时候，我们把凉席拖到院子里，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凉生在院子里垛起一些碎木头和湿草，燃起浓浓的烟，借此来薰走蚊子。
　　他给我打着扇子，自己的额头倒出现了一层晶莹的汗，他问我，姜生，今天有人打电话找你了么？
　　我奇怪的看着凉生，点点头。我说，是啊。一个朋友。
　　凉生笑，说看不出，我们的姜生也会交朋友了。
　　我笑，我本来就很多朋友啊，小九啊，金陵啊，还有我们宿舍的人啊，很多了。
　　说到金陵，我不禁想起，我该给她打个电话了，也不知道她去了南京没有，玩得开不开心？有没有遇到漂亮的男孩子？
　　凉生说，我知道，可是北小武说那个人是社会上的，不是我们学校的。我是担心你遇到坏人。
　　我吐吐舌头，说，反正我这么扁，坏人见了早跑了。
　　凉生哭笑不得，说，姜生，你那是什么破理论啊？
　　我说，哥，不是你想得那样，那男人丢手机了，问问我看到没有？没你想得那么复杂。
　　小九也一骨碌爬起来跟凉生说，姜生没骗你，那小公子每天乱花迷眼的，姜生这根豆芽算哪根葱哪根蒜啊？
　　凉生说，我只是问问。
　　我问凉生，哥，你回来后还没跟未央联系吧？小心那妞生气啊。
　　凉生用扇子拍拍我的脑袋，说，你每天脑袋里都在想什么呢？
　　我看着凉生笑意盈盈的眼睛，嘴角却划开一个明媚的微笑，闭上眼睛，沉沉睡去，睡梦里，我是前世那只叫做姜生的猫，冷漠而骄傲。不懂眼泪，不懂心伤。
　　我也梦到了凉生，梦到他像一个王子一样，坐在一台钢琴边，纤长有型的指尖滑过黑白键盘，流水一样动人的音乐立时倾泻而下。他微笑着，嘴角一个淡淡的笑涡。钢琴旁还有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流云一样飘逸生动的青春。我不哭也不难过，嘴角划开一个明媚的微笑。因为，梦里，我只是一只叫做姜生的猫，冷漠而骄傲。

　　你的死跟你丫本人素质不高有关啊！(1)

　　小九问我，姜生，你爸和你妈怎么会病成这样？
　　我看了看院子里正在推着父亲接受阳光的凉生，轻轻的给母亲梳理着头发，异常小心。现在，母亲头上的头发变得无比的脆弱和敏感。我生怕一用力，它们即将无情的脱落。就如十二年前魏家坪那场突来的矿难一样无情，改变了凉生，改变了我的命运。
　　我没回答小九。我很喜欢这一刻，我，母亲，凉生，安静得院子，还有高大树木上那些疯狂尖叫的知了。如果生命能在这一刻停驻，我会甘之如饴的享受这份不算美好的美好。因为这个时刻这里有我的家，有我最爱的两个人，我苍老的母亲和我亲爱的哥哥。
　　母亲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沉默？变得一言不发。
　　是啊，破碎掉了的一生，还有什么语言能使它重新粘合么？很多书本和很多言论教我们坚强。我觉得那是狗屁。只要眼泪不是从自己眼眶里流出，你就永远不知道眼泪多么苦涩。如果鲁迅让他笔下的祥林嫂坚强的活到新社会，我想我会立刻疯掉。所以，鲁迅还是一个很尊重人心的文人，他让祥林嫂疯了，死了。
　　至于那些言论，节哀顺变，如果每一次灾难发生时，譬如矿难，让某些发表高论的高官们在矿井下死个亲人试试看，什么叫节哀顺变。什么叫坚强的面对命运的每一次挑战？命运的挑战永远是给老百姓的？而且只能命运挑咱，咱没法战！所以坚强一词约等于零。
　　而且，类似于我的母亲这样的人也学不会坚强，此时的我，倒宁愿她学会哭泣。也胜于现在的沉默。
　　很多人可能都想知道，十二年前魏家坪那场矿难是如何平息下来的？那些死难者得到了怎样的赔偿？
　　那么我不防借用一个高人的故事新编来给大家一个交代吧:
　　“话说秦始皇修筑万里长城时死了许多人，孟姜女的丈夫万喜良也在其中。听到这个消息，孟姜女只觉得天昏地暗，一下子昏倒在地，醒来后，她伤心地痛哭起来，只哭得天愁地惨，日月无光。不知哭了多久，忽听得天摇地动般地一声巨响，长城崩塌了几十里，露出了数不清的尸骨。孟姜女咬破手指，把血滴在一具具的尸骨上，她心里暗暗祷告：如果是丈夫的尸骨，血就会渗进骨头，如果不是，血就会流向四方。终于，孟姜女用这种方法找到了万喜良的尸骨。她抱着这堆白骨，哭着说道：‘老万，你的死跟你丫本人素质不高有关啊！’
　　11月30日，七煤公司一领导在接受采访时表示， 11?27矿难的主要原因归咎于井下矿工对规章制度执行不力，劳动者的素质离我们的要求还差很远。”
　　其实，同样，十二年前的那场矿难也被归咎给素质不高的劳动者了。当然，那个矿井的杨姓头头也因此在魏家坪这一带失去了竞争力。从此，魏家坪飞速进入了北小武他爹地统治的时代——北叔时代。
　　小九问我，说，姜生，你别光发呆啊？你说程天佑是怎么捣鼓到小武的电话的？他怎么知道找他就找到你了？
　　我将母亲推到房子里，冲小九笑了笑，说，因为我是北小武他正牌夫人啊。
　　小九嗤嗤鼻子，冷笑，说，去你个傻大丫，少在这发春了。凉生，我想在魏家坪四处逛逛，陪陪我溜溜。
　　我爽快的答应了，我问小九，要不要喊上北小武啊？
　　小九说，不用了，咱俩女人的事儿，喊上一爷们儿干吗？
　　我最怕小九用“女人”这个词，她一用，我就感觉自己老了十几岁。跟那些失水的黄瓜似的。
　　我跟小九说，魏家坪除了草场很美，天很蓝，水很清澈，其实也没什么好的地方。
　　小九笑，说，你还真当魏家坪是旅游胜地啊，我不过是随便遛达遛达。啊呀，姜生，你看，那是什么意思？她指了指一堵墙上的大标语。
　　少生孩子多种树，少养孩子多养猪。
　　我看了看也跟着小九笑起来，我说小九，这样的标语在农村多的是，这个还是很普通的教育人民计划生育和致富的标语。以前我们这里的更恐怖，什么“宁可血流成河，不准超生一个”，什么“一胎环，二胎扎，三胎四胎杀杀杀”。恐怖吧？
　　小九点点头，说恐怖啊，黑太阳731也就这么个档次吧。
　　吃晚饭的时候，小九把这个自己看到的那个好笑的标语跟凉生和北小武说了，她说，真是变态啊，这个，养孩子跟养猪能等同起来吗？
　　凉生笑，说，姜生，你带小九去看什么不好，你带她去看那些东西啊。
　　我说，又不是我要她看的，是她自己看的。
　　一旁的北小武直摇头，说，奶奶的小九，人家海子说了，黑夜给了你黑色的眼睛，你却用它来寻找光明。你来我们这里还想看什么高雅的标语吗？太愚昧了。
　　小九冷哼，很不屑的说，北小武，你才奶奶的了。你让海子听到你给他杜撰出这么一首诗，他非半夜上门用铁轨夹死你。要顾城听到了，你更惨，他肯定半夜拿着斧头去找你！
　　听了小九的话，我的嘴巴突然张得好大。
　　小九腼腆的笑了笑，很不好意思地说，别这样看着我啊，姜生，好歹我也差点走上女诗人这条歧路，幸亏奶奶的我迷途知返。
　　北小武一脸崇拜的望着小九，说，是什么让你从诗人这条道路上迷途知返的啊？
　　小九想了想，说，海子卧轨，顾城自杀，我发现自己如果做了诗人，一时还想不出个像样的自杀法，所以，只好，迷途知返了。

　　“妒妇”听成了“荡妇”(1)

　　未央的到来，是毫无预兆的。
　　那天，北小武接到她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哭，说，北小武，我要找凉生。
　　凉生接完电话，眉眼间有很大一片阴云，久久挥不开。
　　我小声地问他，我说，哥，出什么事了吗？
　　凉生看看我，又看看小九，说，未央到县城了，我得去接她。说完凉生就甩开步子往外走。
　　我一直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凉生在清水桥觉察到我的存在，转过身，很吃惊的看着我，他说，姜生，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他清透的眉宇间那片浓浓的阴云，想了又想，忍了又忍，最终还是说出来了，我说，哥，你是不是不高兴啊？
　　凉生笑笑，我没有不高兴啊。
　　我突然哭起来，眼泪亮晶晶的挂满我的睫毛，我说，哥，你是不是怕未央看到咱们家这个样子会瞧不起你，以后会不和你在一起了？哥，我看出你不开心来了。
　　凉生的鼻子狠命吸了吸，揉了揉我的碎碎的头发，说，傻姑娘，快回家去吧。等哥哥回来。
　　凉生把未央接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我在院门处，一直翘着脚等，直到凉生温柔明媚的笑容在夜空下出现，我才安静的坐回屋里。
　　北小武热烈的迎出门去，冲未央来了一个国色天香的笑，说，哎呀，大美女，你怎么不招呼一声，就这么跑来了？
　　未央淡淡的笑，打量着这座院落，又看看凉生。然后对北小武说，我就是暑假一个人在家特别闷得慌，才来这里看你们，还是在一起热闹。
　　三个人边说边走进门来。
　　小九说，看到你哥没，标准的有异性没人性。
　　我点点头，说，对，跟北小武一个德行！说完这话，我突然觉得悲哀，我想，我们仨一起玩到大，怎么到了现在，好像只有我自己是多余的？
　　未央进门后，惊讶的看着小九，说，这个人，我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小九媚媚的一笑，说，我整天在你们学校里乱转悠，你没见过都难。
　　可未央还是认真地思索着，说，我感觉不像是学校，可是在哪里，我确实又一时想不起来。你怎么来这里了？
　　小九笑，说，跟着凉生混吃混喝来了。
　　未央就笑，跟凉生这样的穷人还能混出吃喝来，可真不容易啊？
　　小九显然不是很喜欢未央，所以语调也有些尖刻起来，凉生怎么穷了？好歹人家也有一个国色天香的妹妹，卖了也值几个银子吧？
　　我听前半句时真开心，一听后半句，心里就特别不是滋味，所以，小九说完话，我连忙小声补充一句，我说，我哥不会把我卖了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小九跟我说，姜生，你看到没有，未央进门后就一句话没跟你说，为什么呢？答案就是，这小娘们儿分明将你当成了假想敌。
　　我瞪大眼睛看着小九，我说，什么叫假想敌啊？
　　小九踢踢拖鞋，说，我靠，姜生，你就是一头猪，就是她把你想象成跟她竞争凉生的情敌呗。
　　看到我的脸突然红成一片，小九就笑，说，靠，姜生，你脸红什么？该脸红的是那妞，那妞估计把全天下女人都幻想成自己的假想敌，一个十足的妒妇。
　　小九这次的普通话有些不够圆熟，我硬生生的将她说的“妒妇”听成了“荡妇”，很吃惊而又敬佩的看着小九，刚想开口问问小九，这个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才发现自己听错了。所以脸不由地更红了。北小武说得对，姜生开始长大了。
　　小九看着我的脸莫名的红了又红，说，靠，姜生，你怎么听什么都脸红？
　　不等我回答，就听未央在一边埋怨，我和小九偷偷跑过去听，她对凉生说，你看，三块九毛钱的牙刷就是没有六块五毛钱的好用，我的牙龈出血了都。
　　凉生解释到，你也看到了，那个超市里这种是最贵的了。如果你想把这里和你们省城比的话，你现在回家就好了。
　　我瞅了瞅小九，忿忿不平，我说，我才用九毛钱的牙刷。
　　小九冷笑，人比人，气死人啊。凉生那小子还真有志气。
　　说完就拉着我跟俩黄鼠狼似的溜一边去了。
　　睡前我去洗刷时，突然发现自己的牙刷竟然换了，高露洁的，蓝白相间，小巧的牙刷头，流线型的刷毛，很是精致。
　　凉生正好去北小武家里睡觉，看到我愣在院子里发呆，就问我，姜生，你发什么愣啊？
　　我说，是不是北小武他妈真成七仙女了，怎么我想什么就有什么呢？
　　我说这话，完全是因为北小武他妈对我进行过精神荼毒，前年，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就发现了我的骨骼清奇，将来必列仙班，于是每天来动员我加入拜玉皇大帝。我当时是殊死抗争，最后，她就说，既然你还不曾参透，那么等我功德圆满，成为七仙女时，也让你和我享有同样的法术，就是想什么就能有什么吧。到那时，你自然会明白我们教是怎样的博大精深了。而今天我偷听了未央的抱怨，我就想，自己要是能用上一个三块九毛钱的牙刷就该偷着笑了。结果，现在，我牙缸里确实安安静静的躺着一只牙刷。
　　为此，我只能理解到，北小武他妈真修成七仙女了。
　　凉生轻轻拍拍我的脑袋，说，傻瓜，快刷牙去吧，看看好用不？
　　那时，我才知道，是凉生给未央买牙刷的时候，同时也给我买了一个。
　　我愣愣的看着凉生，嗓子里窜起一股浓浓的酸涩，一直抵达眼睛。
　　凉生说，我一直不知道牙刷的选择也很重要，今天听未央说了，我怕你用以前的那些牙刷对牙齿不好。你用用看吧。说完就去北小武家了。

　　原来，真的可以“化悲痛为力量”。(1)

　　未央在魏家坪的日子里，凉生一直劝她早些回家，可是未央一直在赌气似的，并不听凉生的劝说。
　　我问凉生，未央跟她家人怄气吗？这算离家出走吧？
　　凉生说，我只知道她这在跟家人怄气，却不知道为了什么。未央这女孩，哪里都好，就是性格太倔强了。
　　我一听，马上腆着笑，说，哥，那我呢？
　　凉生就笑，说，你？你有什么好的地方吗？
　　我一听，脸立刻阴沉起来。凉生就笑，说，姜生，你就是听不得别人说实话。
　　他这么一说，我都快哭了。
　　凉生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要不，你跟小九去劝劝未央，女孩子比较好说话的。
　　这时，小九插话了，她说，凉生，难道你就看不出那妞悍得很，我跟姜生哪能对付得了她呢？
　　北小武一听，脸都笑肿了，他说，小九，你就别逗了，要说，姜生肯定不是哪悍妇的对手，至于你，当那悍妇的祖宗都可以了，你还在这里乱得色什么啊？抖清纯啊？
　　小九的脸立刻狰狞起来，她冲北小武挥着细胳膊，你再给我拉，你再拉不出句人话来，奶奶的我掐死你！
　　北小武立刻讨饶起来，说，女大王，你就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不说了。
　　小九拉着我，说，姜生，咱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不就一“妒妇”吗？咱还怕她不成，走！
　　我说，姐姐，我肯定不行，我见了未央我就打哆嗦。
　　小九轻蔑的笑，说，德行，你这样的要是生在万恶的旧社会，然后再摊上这么个“悍妇”做嫂子，小白菜都比你幸福！
　　我下了下决心，说，好的，我跟你去。再怎么着，我也不能被小九给看扁了不是？我问凉生，未央在哪儿呢？
　　凉生恍然大悟，说，我还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刚才还在屋子里呢。
　　为此，我们不得不分头去找未央。
　　我和小九在清水桥找到未央的时候，突然，风云剧变，天空突然降下倾盆大雨，不出半分钟，我和小九的衣服全都湿透了。我们冲未央喊，未央，未央。
　　可能她急着躲雨，并没往我们这个方向看，加上雨声太大，淹没了我们的呼喊。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了未央凄惨尖锐的呼救声，此时，她已不在桥上，我的心突然沉了下去，清水桥一旦遇到雨天，桥面便异常的滑，经常有人从桥上掉入河中。
　　我就急切地望向河面，面对这样的暴雨，能见度变得异常低，当我发现未央的时候，她已经被骤起的浪头给卷到远处。那时，我什么都没想，大脑异常空白的跳下河。我没想自己很讨厌未央。没想万一我淹死了，我就再也见不到凉生了。
　　我逆浪游到未央身边时，她已经奄奄一息了，身体摇摇欲坠，几乎就要沉下河底了。我奋力拉住她在水中卷成束的长发，然后拼命的向岸边游。
　　雨，急剧的落下，蒙住我的视线，我的体力渐渐的变小。我听到小九在岸边疯狂的尖叫，她说，姜生，姜生，你千万别淹死啊。
　　游近河边的时候，我突然看到了凉生跟北小武的影子，凉生几乎疯跑过来。这时，一阵大风推起一排浪头，突然，未央从我手中滑掉了，我的身体突然变得失去意识。这时，凉生越来越近了。我脑子中竟然划过一个极其可笑的念头，如果，凉生来了，他会先救谁呢？是未央吧？想到这儿，一种骤然的痛疼密密麻麻的布满心脏。疼，特别的疼。这种痛疼使我骤然清醒，返回身去找未央，然后狠命的拽住她，狠命的朝岸边划，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真的可以“化悲痛为力量”。
　　我用尽最后的力量将未央拽到河岸，凉生正踉踉跄跄的赶到，我把未央的手放在他冰凉的手里，冲着他笑。然后缓缓闭上眼睛，自己慢慢慢慢的沉入河底……我确实需要这样来深深的憋上一口气，否则，我会，流泪。可我又不愿意别人看到我哭。
　　当我从河里钻出的时候，凉生正在河边一脸焦灼的给未央作按压和人工呼吸，雨水打湿他们的脸，他们的发，他们的唇。也打湿了我的脸，我的发，我的唇。
　　我在河里静静的看着，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人鱼公主的故事。曾经她也在漫过胸膛的海水里飘荡着，看着公主将自己喜欢的王子带走。
　　最终，我的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滑了下来。
　　未央醒过来的时候，小九和北小武扶着她离开了。凉生在岸上安静的看着我，雨水在他脸上肆意流淌，也在我脸上肆意流淌。
　　我最怕他说，姜生，谢谢你。
　　可是，他确实这么说的，他说，姜生，谢谢你。
　　突然，一句话，就成了我们之间永远的距离，以前，我以为，凉生同姜生，姜生同凉生，是永远不需要谢的。因为凉生就是姜生，姜生就是凉生。
　　我冲他吐吐舌头，我大着声音同凉生喊，未央没事吧？
　　凉生说，没事的，呛了一口水。小九他们把她扶回家了。
　　别人都可以忘记凉生右耳有些背，但是，我无法忘记。每次他倾听别人说话的时候都是将左耳略微倾斜，而唯独听我的话时，他不需要这样，因为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记得，他的右耳上的伤，所以，我总会大着声音，让他听清晰。
　　不知道凉生还记不记得，为此，我曾偷偷的哭，我说，哥，我宁愿是自己变成聋子。
　　而他说，傻瓜，凉生是男孩子，没事。你是小姑娘，变成聋子会嫁不出去的
　　我故作生气的问凉生说，刚才我沉下河底，你不怕我出事吗？
　　凉生说，不怕，因为你这个坏习惯从小就有，一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就喜欢沉在水底憋气。
　　可是，我不甘心，继续追问，可是我真的淹死了怎么办？
　　凉生一把把我拽到岸上，说，要那么多可是干嘛啊？有那么多可是，我就白做了你十二年哥哥了。
　　我上来就开始打哆嗦，我说，错了，我很快就十七了，你是做了我十三年哥哥了。
　　凉生就笑，用手给我挡雨。
　　我突然开始发冷，而且这种感觉也越来越清晰，我就说，凉生，我怎么这么冷啊？
　　凉生的手贴在我额头上说，姜生，坏了，你在发烧！

　　凉生对姜生如是说(1)

　　那天晚上，我被凉生从诊所背回来就一直在说胡话。我说自己真的该是一直活在清水河里，做一只水妖。
　　我说自己不是人，是一只猫，一只叫姜生的猫。
　　凉生不停的给我喂姜汤，用湿毛巾给我退烧。
　　面对着凉生那么坏的脸色，小九和北小武都在一旁沉默着。父亲和母亲守在一边，我并不知道他们会担心，因为在我眼里，他们都是没有喜好的孤单之人了。
　　北小武他妈七仙女听说我病了，竟然也赶来了，看了看躺在床上说胡话的我就跟我妈说，我一早就跟你说了，这孩子要列仙班，我说对了吧？这是玉皇大帝在勾魂了，你们还是让她早登极乐吧，别折她的福了。
　　如果这个时候，我能听到她的话的，我绝对会笑醒的，可是，当时，我什么都听不到。我的手指不时的伸向空中，想去抓住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要抓什么。
　　北小武他妈一看，说，看到了没，玉皇大帝抓她的手了。这就要走了，赶紧烧纸吧！
　　凉生的脸终于挂不住了，哐当将脸盆摔在地上，冲北小武他妈吼，你这个老妖婆再在这里瞎捣鼓，姜生要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砍了你！
　　北小武推推搡搡的将他妈咪推出门，七仙女一听凉生要砍她，竟然尖锐的大笑，对北小武说，你听到没有，玉皇大帝终于要我了，我很快就要功德圆满了，我很快就要成为七仙女了……
　　北小武进门时，凉生说了一声，对不起。
　　北小武笑笑，说，我确实没想到，我妈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说完，竟嚎啕大哭起来，眼泪鼻涕满脸。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隔天中午了，凉生看我醒来，高兴的傻笑，跟吃了耗子药似的。
　　我说，哥，我怎么这么饿啊？
　　凉生连忙给我端来面条，说，来，我喂你吧。然后一口一口看我吃下，脸上一直跟抽筋似的笑。
　　我问他，未央呢？
　　他说，一大早让北小武送回家了。他想了想又说，你知道不，未央的姐姐叫什么吗？
　　我摇摇头，狐疑的看着凉生，说，难不成叫未婚？
　　凉生笑了笑，说，算了，等你好了，我在给你讲这件事情吧，依你现在的智商听也听不懂。说完他吹了吹碗里的面条，继续喂我。
　　也非常奇怪，那时候，我竟然没有刨根寻底的兴趣。
　　凉生说，姜生，等你好些了，我想和北小武去打一个月的工，我们不能事事依靠着北叔叔，你说是吧？
　　我点点头，其实，我在想，我也该去找份适合自己的工作，赚点钱，赔程天佑小公子一款手机，免得惹来一身臊气。
　　只是，程天佑根宁信是什么关系呢？恋人？情人？小蜜与大款？富姐与小白脸……我越想越好奇。只是问小九的时候，她一脸不屑，说，关于小公子的事儿，你还是少知道一些的好。再说了，姐姐我又不是江湖百晓生，怎么可能知道呢？
　　我养病的日子里，竟然很少笑，连我自己也感到奇怪。北小武跟凉生说，八成你这个傻妹妹烧傻了，失去笑神经了。
　　所以他们开始极尽可能的逗我笑，北小武作出各种各样的怪样子，我竟然连笑的冲动都没有。
　　北小武说，姜生，你还记得吗？当时你抱着小咪去上课，咱们老师说，摩擦这个猫的毛皮，可以产生电。你还记得咱们班有个傻瓜怎么说的吗？
　　我摇摇头。
　　北小武就哈哈大笑，那傻瓜说，老师，那么发电厂的养多少猫啊？哈哈哈哈哈，好笑不？
　　我摇摇头。凉生说，北小武，你好像忘了给姜生补充上，那个傻瓜的名字吧？
　　北小武很不乐意的看着凉生，跟我说，当然了，当时那个傻瓜也就是我。
　　我笑了一下，说，我好像记起来了。
　　小九把北小武拖到一边去，说，姜生，姐姐给你讲个笑话听，你一定要笑啊，我这辈子可就指着这个笑话活着的，说完，她就滔滔不绝的讲起来：
　　大象正在森林里准备抽大麻，突然过来一只兔子。
　　兔子说：大象啊大象生活多美好啊。森林的空气多好啊，干吗抽哪个害人的玩意儿啊？跟着我一起在森林里奔跑吧！
　　大象想：兔子说的有道理，于是扔了手里的大麻和兔子一起奔跑了起来！
　　他们跑着跑着，看见老虎准备吸食古柯碱。
　　兔子又说：老虎啊老虎生活多美好啊。森林的空气多好啊，干吗抽哪个害人的玩意儿啊？跟着我一起在森林里奔跑吧！
　　于是大象，老虎跟着兔子在森林里跑了起来。他们跑着跑着，看见狮子正准备注射吗啡。
　　于是兔子又说：狮子啊狮子生活多美好啊。森林的空气多好啊，干吗抽哪个害人的玩意儿啊？跟这我一起在森林里奔跑吧!
　　狮子想了想,放下手里的毒品，走到了兔子面前。二话没说给了兔子几拳，打的兔子眼冒金星，倒在了地上。狮子又拿起毒品继续注射。
　　大象和老虎就纳闷啊！问狮子，人家兔子是为你好啊，你可以不听兔子的话。可是你干吗打人家兔子啊？
　　狮子轻蔑的一笑说：你们俩个傻B ，这王八蛋每次吃完摇头丸都带着我在森林里跟傻子一样瞎跑！
　　小九说完了也自顾自的笑起来，我也笑了一下，如果放在以前，我的嘴肯定笑得跟脸盆那么大。
　　突然，北小武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那么深情地看着我，说：姜生，我爱你。
　　小九愣了。
　　凉生愣了。
　　我也愣了。
　　然后我就大笑起来，笑得特别畅快，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我指着北小武骂，我说，太好笑了，太好笑了，这是我能想到的世界上第二好笑的笑话。
　　北小武也笑了，他跟凉生说，你看，姜生不发傻了，姜生好了。
　　小九扶我去上厕所，她突然问我，姜生，什么是世界上第一大笑话，你知道吗？
　　我的眼睛突然酸涩，我永远没法告诉别人，世界上第一大笑话就是，凉生对姜生如是说。
　　小九眼睛也那么迷茫着，涔涔着泪光，她说，姜生，你知道吗？对于我来说，世界上最大的笑话，就是北小武说，小九，我爱你！
　　她清秀迷幻的脸仰望着天空，说，姜生，你知道吗？这个暑假，我为什么来魏家坪，我想要一份回忆，单纯的关于我的，关于北小武的。
　　然后她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因为，我很快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小九为什么要离开这座城市？这座城市有她怎样不能面对的回忆？未央为什么离家来到魏家坪？谁是她的姐姐？凉生与北小武暑假的打工生活会有怎样的境遇？姜生还会再次遇到小公子吗？敬请关注下一期《凉生，我们可不可以不忧伤》。


　　凉生，我们可不可以不忧伤 6

　　水煮面，是你疼我的一种方式。(1)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满脑子都是小九的眼睛，那么迷茫，涔涔着泪光。很久以来，对小九，从抵触到接受，从接受到喜欢。她是那样无赖的活着，没心没肺的笑啊，哭啊，飙车啊，满口脏话啊。其实，我很想告诉小九，你这个样子，你妈见了会难过的？可是小九告诉过我，她没有母亲，她六岁时，妈妈就死了。说这话的时候，小九叼着烟，烟雾缭绕着她白皙的皮肤，上面泛着几粒小雀斑，精致而可爱。
　　小九翻了一个身，她说，姜生，你睡了没？
　　我说，没。我说，小九，我想起你白天说的话，心里就堵得慌，就睡不着。小九，你别走好吗？
　　小九说，姜生，你是个傻丫头，快睡觉吧，要不明天咱们就没精力到魏家坪的草地上作威作福了。
　　早晨醒来的时候，凉生正在给父亲洗脸，晶莹的水珠在他细长的手指中闪着光，钻石一样。不知道他跟父亲说什么，父亲咧着嘴不停的笑，脸上的皱纹刀刻一样。
　　我一边看，一边用凉生给我买的新牙刷刷牙，长了这么大，还真没用过这么贵的牙刷。所以，我不停的刷啊刷啊刷，牙膏的药香弥漫在清晨的阳光中，嘴巴上堆着满满的泡沫，我冲凉生笑，感觉眉毛和眼睛都飞起来了一样。
　　凉生给父亲擦干脸，然后很小心的在他下巴上涂满泡沫，小心翼翼的给他刮胡子，他看了看我，说，姜生，你看你，把自己弄得跟只小猫似的。然后，停下手，看看父亲，又看看我，笑，爸，你看你和姜生，一只大花猫，一只小花猫，真不愧是父女俩啊。
　　父亲偷偷的拿眼睛看看我，笨笨的笑，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
　　这么多年来，我几乎不喊他，更不跟他搭腔。小时候，他在我心里埋下了陌生和仇恨的种子，到现在，终是疏离。可是，为什么此刻，我看着他，满脸沧桑满脸落寞的样子，鼻子会酸。如果，如果当年，他也像宠溺凉生一样宠溺我，哪怕是小时候多牵一次我的小手，多给我一个微笑，多给我一次温暖的怀抱，那么现在，我也会像凉生一样，溺在他身旁，像天下所有的膝下娇憨的小女儿那样，喊他爸爸，对他撒娇，看岁月在他脸上刀刻一般的沧桑。那么今天给他下巴涂上泡沫的是我，而拿着刀小心翼翼剃下他胡须的也是我。
　　可是，那时，他并没过给我一个微笑，多给我一次拥抱。所以，我只能酸着鼻子刷牙，然后让那些牙膏的泡沫被风吹散，如同我薄凉的童年一样。我冲父亲尴尬一笑，急忙的漱口，转身回屋。
　　我和小九躺在魏家坪的草地上，不远处有一帮小孩在一起玩，他们就想刚从土里钻出来的似的，灰着小脸蛋，每个人身上都沾满了泥巴和小树叶。他们玩着我们曾经玩过的游戏，单着腿跳，相互对撞，然后倒在一起，有咧嘴哭的，也有咧嘴笑的。
　　我随手拔了一只苦菜花别在小九头发上。云彩懒洋洋的从天空飘过，很久以前，我和凉生还有北小武他们，也像这帮孩子似的在这片草场上厮混。那时候，凉生取代了北小武成了魏家坪最斯文的小霸王。那时的他，有着最光洁白皙的皮肤，像个瓷娃娃一样，在魏家坪的草场上飞跑，汗流浃背。
　　我指着那些小孩对小九说，小九，我和凉生就是这么长大的。还有北小武，他曾经是这个草场上的霸王，直到凉生来到这里。
　　小九就笑，她说，姜生，你知道吗？看着这些小孩子，我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北小武，尽管我认识他没有你久，但是，我真感觉自己是从他生命里完整走过一般。
　　小九这么一说，我不仅相信了她以前说的话，她说她也差一点成了诗人。
　　我说，是啊，看着这些孩子，我方佛还能听到北小武他妈喊她吃饭时的情景呢。我和凉生就没这么幸福了。因为我们早已经回家煮饭去了。
　　我第一次煮饭的时候踩着板凳，那一天，凉生去县里参加红领巾竞赛，没有回来，所以我只好踩着小板凳往锅里添水煮饭，可是我却踩偏了，一头载到门上，头上肿起一个好大的包，而且星星点点的渗着血。母亲从地里回来的时候吓坏了，一直抱着我哭，给我用锅灰涂抹伤口止血。可是我却没哭，只是扁着嘴，眼睛溜溜的望着门外。我在等凉生，他答应我的，要给我买麦芽糖回来吃。那时，我们管麦芽糖叫大麦芽子，拇指肚大小的糖粒，一毛钱十块，如果和老板熟悉的话，他会给你多加一块。这种糖的香甜我一直记得，它从凉生的指端一直甜到我的舌尖。凉生每一次买五块，一粒一粒的给我填到嘴里，微笑着看我吃。他从来不吃，因为不舍得。吃完后，我意犹未尽，总会像只小猫一样再去吮吸他手指上残留的甜味。凉生就看着我，笑。
　　那一天，凉生回来的时候，我挣脱了妈妈的怀抱，一直牵着他的衣角哭。直到凉生拿出大麦芽子我才止住了哭泣。凉生不停摩挲着我的头发，他说，姜生，你怎么能这么不小心，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从那天起，凉生再也没让我碰过锅台。尽管他只会做面条，于是，我就日复一日的吃面条。
　　这时，小九突然坐了起来，她说，姜生，快中午了，凉生不会有给我们做面条吃吧！
　　我点了点头，说，小九，凉生就会做面条。
　　小九抓起一把野草往天上扬，她说，姜生啊姜生，来到你家，我还不如做一只吃草的兔子呢！
　　很久以前，凉生曾经问过我，他说，姜生，你是不是吃面条吃腻了？我摇摇头，说，没啊，怎么会呢？凉生说，哦，那就好，我就是怕你吃腻了。
　　其实，凉生，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想我做饭，你一直记得那天我头上的大包和我扯着你衣角哭时的眼泪。而你自己，又只会做面条。所以，凉生，这么多年来，水煮面，是你疼我的一种方式。

　　我是多么坏多么糟糕的一个女孩(1)

　　小九离开前一天，魏家坪下着小雨。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个雨天过后，彩虹挂上清水河，就是我们离别的日子。
　　当时，小九还问我，说，姜生，有酒不？
　　我说，家里没有，你要喝的话，我去小卖部给你买。
　　我和小九买了酒后并没回家，而是去了那片酸枣林。雨淅淅沥沥的下，淋湿了我们的头发。
　　小九问我，姜生，你有没有感觉，有很多时候，一个人对你越好，你就越内疚？
　　我想了想，点头。曾经，我用饭盒打伤了凉生，而凉生却没责怪我一句；我对他发脾气，抱怨他的母亲毁掉了我母亲一生的幸福，他只是傻傻的站着，不作声也不回语。当然，这些，我并没有说出来，它们已经烫伤了我的心，我就不想它们再烫伤我的舌头和双唇。
　　小九说，北小武那傻瓜对我越好，我就越内疚。他多看我一眼，我的心就多疼一次，所以，姜生，我得离开了。
　　说完，她将酒瓶缓缓地举起，我安静的听着，啤酒滑过她喉咙的声音。
　　小九说，姜生，其实，我并不愿意喝酒，抽烟，打架，飞车。有很多时候，看着你，看着金陵，看着未央，看着你们这样的小女孩，我就想，如果，如果，六岁那年，母亲没有离开我，现在，我是不是也像你们一样，剪着清汤挂面似的头发，有一双温暖的小手，见到自己心仪的男生会偷偷脸红？可是，姜生，这些所有年少的美丽都离我好远好远，我就是见到了自己喜欢的男孩子，也只能像个小太妹那样大咧咧的轻狂着。我身上那么多不美好的过去。有一天，我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身上沾满了脏兮兮的泥巴，我洗啊洗的，可是任凭我怎么洗都也洗不掉，我搓着我的皮肤，直到它们发红，直到它们剥落，我看到了自己的骨头，我才明白，原来，我本身就是这脏兮兮的，不是泥巴弄脏了我，而是我弄脏了泥巴！
　　说完，她就大口灌酒，然后，就大笑，擦了擦嘴角的泡沫，很纵情的朗诵着：绿色的酒瓶，粉色的双唇，它们交接的地方，是那些飘逝掉的青春，它们就那么华丽丽的走了，只剩下可怜的小九，还有可怜的眼泪，流啊流……
　　我傻傻的看着她舞蹈着的身体，不知所措。小九冲我笑笑，雨水中，她的头发不再蓬松，而是那样温柔的贴在她的耳际。我说，小九，别喝了，早知道你这样，我就不给你买酒了。
　　小九把脸凑到我眼前，用手扒着红红的眼睛给我看，她说，姜生，你真讨厌，我不喝酒，怎么能流出眼泪，没有眼泪，我怎么给你讲下面这个悲惨的故事啊。
　　那个时候，我和小九都没有发现，北小武正欢天喜地的奔来。
　　小九将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她说，姜生，你看，我得眼泪都流光了，我得喝些酒，补充一下水份，好流泪。姜生啊，我来到你们家，我才知道，咱俩真是同命的姊妹啊。你父亲抛弃了你和你妈，而我妈却抛弃了我和父亲。
　　我怯怯的问，小九，你不是说，你六岁时，你妈就去世了吗？
　　小九将酒瓶扔在地上，捞起另一瓶继续喝，她说，姜生，你就一傻妞，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是不是程天佑说，他喜欢你，你就真当自己是他的真命天女了！笨啊！说完，她用手指直戳我的脑袋。
　　我的脸腾然红成一片，我低声说，小九，你瞎说什么呢！
　　小九摇摇晃晃的看着我，笑，她说，姜生，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因为我觉得你和北小武一样，都特蠢特傻特死心眼。姜生，你心里在想什么我都知道，可是，我不会说，我怕你疼啊。
　　我说，小九，你醉了，咱们回家吧，回家等北小武给我们带葱油饼和美林的烧鸡吃。
　　姜生摇头，我不想吃，我就想吃我妈包的韭菜饺子，说完，她就哭了，她说，姜生，我宁愿她在我六岁那年死了！这么多年来，我恨她恨她！可是，姜生，我真想有个妈妈，我想跟她撒娇，跟她要漂亮衣服，让她把我打扮得像你们这些小妞这样清秀……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和鼻涕流在一起。
　　她说，姜生，有个秘密在我离开之前，我一定要告诉你，但你一定要替我保守。一定替我保守。
　　我点点头。
　　小九就不哭了，扔掉酒瓶，擦干眼泪，安静的看着魏家坪的操场，她说，我六岁那年，妈妈就跟别的男人跑了，扔下我跟爸爸。后来，我长大了，长大后，我就找到那个将母亲带走的男人，跟他上了床！
　　我傻傻地看着小九，小九就笑，我知道我无耻我下贱，可我恨我的母亲！我想让她知道，那个男人根本不把她当真！我想让她痛苦，让她感受到这十年来我生活在对她的思念和渴望中是多么痛苦！可她竟那么平静的告诉我，她说她知道那个男人一直没有离婚，可是她就是喜欢他，没办法。说到这里，小九又哭了，她说，从此，我就跟形形色色的男人一起鬼混，我当自己是一只鸡！我当自己是被她丢弃了的垃圾！直到碰到北小武……
　　她喊北小武名字的时候，声音抖动的一塌糊涂，她说，姜生，只有北小武从来没占我一点便宜。他就当我是一个纯粹的女孩子来喜欢，可是，姜生，你都看到了，我是多么坏多么糟糕的一个女孩子……
　　小九说完了，就安静的呆在雨里，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那么长的沉默，她说，姜生，其实，我一直都想问问她，离开我这么多年，想起我的时候，会不会难过？说完，她抬头看着我，一瞬间，表情变得异常复杂。
　　我转身，只见，北小武愣愣的站在我们身边，雨水从他发梢滑落，悄无声息，手里拎着两大包东西。因为，昨天小九对他抱怨凉生总是煮面条，所以他今天一早就屁颠屁颠跑到县里去给小九买美林烧鸡和葱油饼去了。

　　因为，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到你！

　　以前，我从来没仔细看过北小武，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原来，北小武是那样好看，不同于凉生的清奇，而是有种邪气的美，可是此刻，那双黑眼仁里确是密密麻麻的布满惶惑和疼痛。
　　小九也呆呆的看着他。
　　雨点渐渐的密起来，小九的面容变得惨白，就像没有血液的玻璃美人一样站在北小武的对面。包从北小武的手里落到地上，他沉默着，用力的将身上的衣服脱掉，默默地将它撑在小九头上，对着我挤出一个笑容，姜生，拎着袋子，回家吃饭，看看你武哥给你带回什么来了！
　　然后又冲用力小九笑，说，咱回家吃饭吧。别淋成落汤……鸡，最后一个字，北小武声音变得好细好细，几乎吞进了嗓子里。可是，我能看到，小九也能看到，他如墨玉般通透的瞳孔渐渐被一种血红包围、浸染。像极了当时的凉生，看着我和何满厚两个人被带走，歇斯底里喊我妹妹时的眼神，痛疼欲裂！
　　午饭时，我们三个一直在沉默。尽管北小武不停的冲小九笑，可是我觉得他笑得比哭还难看。
　　饭后，凉生悄悄问我，姜生，发生什么事了？
　　我就哭，我说，小九真可怜。
　　凉生揉揉我细密的头发，说，姜生，别哭。小九不是还有北小武呢。
　　我仰起脸看着凉生，眼泪从我腮边滚落，哥，如果将来我受到伤害，你会像北小武守着小九那样，一直守着我吗？
　　凉生的脸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说，姜生，我当然不会像北小武那样。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因为，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到你！
　　我看着凉生紧紧抿着的嘴唇，突然有一句话一下子蹦到我嗓子眼，可是我硬是生生的压了回去。我很想问问他，包括未央吗？可是我没问，我只是对着凉生傻乎乎的笑。

　　北小武，是个死心眼的小孩(1)

　　小九还是走了。
　　没有留下一句话，没跟我说，也没跟北小武说，更没跟凉生说。睡觉前，我还跟她说，北小武那么好，你还会走吗？
　　小九笑着摇头，说，不会了，不走了。
　　那天夜里，我就给她讲北小武的事情，从他小时候，到他念高中，每一件有趣的事情我都给小九讲。我说，小九，你看，我替你在北小武的生命里走过了。我不亏是你的好姐妹吧？小九就笑。我突然难过起来，是不是也会有那么一天，我将凉生的事情也要对着未央或者其他别的什么女子讲起，从他六岁时，我做鬼脸吓哭了他开始讲起。然后，我也要对她们说“你看，我替你从凉生的生命里走过了”吗？
　　小九说，姜生，我也给你讲讲小公子的事情吧，总算，我也替你在他的生命中走了几年。
　　程天佑？我皱起眉头，我说，小九，我才不要听他呢！我说，小九，我给你讲，北小武六年级的时候，上课看黄色小说被数学老师逮起来过，嘿嘿，被老师罚站，结果，他一直半蹲着，就是不敢站直，你知道为什么吗？说完我就哈哈哈的笑。
　　小九就皱着眉头，吃惊的看着我，姜生，你什么时候变成大欲女了？
　　我的脸腾然红了，半天，我才说，小九，你才是大欲女呢！那是因为北小武的裤子被凳子上的钉子给刮住了！他站直了的话，不就撕破裤子把屁股露出来了吗？他的屁股那么大，说到这里，我又哈哈哈的笑起来，然后正色看着小九，你当是什么？
　　小九说，是我多心了。想想也是，那时，你丫多纯净，还是娃哈哈吧？还有，北小武那厮，那时候也不知道有没有发育成熟，怕是还分不清男女吧？说完，也大笑起来，整个夜空里只有孤独的月亮和我俩巫婆似的笑声。
　　我说，小九，我忘了告诉你，北小武最终还是站直了，是老师拧着他的耳朵将他拉直的。教室里只听到一种声音，便是北小武裤子的裂帛声。
　　小九说，那北小武就光着屁股在你们教室里了？那老师也太帝国主义列强了吧？
　　我得意的说，哪能？有我这么机智的人在，怎么能让北小武的贞洁不保呢？我用透明胶带又给他粘起来了。那时，数学老师还当堂表扬了我的机灵呢！说我将来会成为科学家。从此我就酷爱科学研究。直到大一的时候我才幡然醒悟，迷途知返。
　　小九笑，发生什么事了？这么打击你对科学华丽丽的追求啊？
　　我叹气，后来自然课的时候，老师教我们各自做一个实验，选题、方案都自己定，结果那天我感冒了，就让北小武给我操刀了。结果北小武那厮给我做了一个超级华丽丽的实验。题目是：证明蜘蛛的耳朵是长在腿上的。材料：蜘蛛，白纸，桌子，小刀。步骤如下：第一步，将白纸放到桌子上，将蜘蛛放到白纸上，用力拍桌子并大吼，跑！蜘蛛就跑了。第二步，用小刀将蜘蛛的腿全割掉，然后放到白纸上，再次用力拍桌子大吼，跑！蜘蛛不动！由上可得，蜘蛛的耳朵是长在腿上的。
　　小九笑得直翻白眼，北小武这个白痴！那他自己做了个什么实验啊？
　　我说，他的题目是：证明姜生是科学白痴，进而证明数学老师有眼无珠外加青光眼白内障！材料就是：姜生的白痴科学实验报告。
　　我靠，小九破口而出，北小武还真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啊。太小人了。
　　我点点头，我说，是的，小九，你也看出来了，北小武就是一个这么死心眼的家伙，别人对他不好，他死记住；别人对他的好，他也死记着。所以他认准了谁，那么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所以，小九，别离开好么？北小武，是个死心眼的小孩！
　　小九就笑，睫毛上挂满细密的泪光，她说，姜生，我给你讲一个小公子的笑话哈。三年前，小公子买了一只德牧，带出去会狗友，结果被一只小短腿的牛头梗给放倒了。后来他又买了一只藏獒，结果被另一个高干子弟弄的一只高加索犬给弄伤了。小公子就彻底挠了，最后，干脆，花重金请人走私了一只西伯利亚野狼养着。结果，小公子被送进了医院。
　　那狼咬人？我看着小九，紧张的问。
　　小九哼了一句，咬人？没吃人就不错了。
　　我说，是啊，幸亏是养狗，如果小公子喜欢养猫的话，是不是就会走私一只老虎回家养着……
　　小九说，我还真巴不得呢，这样三年前，他就不是被送进医院而是送进陵园了。
　　我说，小九，你对小公子的成见可真够深的！
　　小九淡淡，姜生，或者，程天佑不是个坏人，但是，也绝对轮不到他做好人。好了，不说那么多了，快睡觉吧。
　　我听小九的话，很快就睡了。可我醒来的时候，小九已经离开了。
　　北小武一直问我，姜生，你跟我说说，小九去哪儿了？你跟我说说吧！
　　我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是的，我确实不知道，小九怎么会在选择在一个漆黑的夜里离开？离开的时候，她有没有看看满天的星星？有没有觉得这满天的星星特别像北小武固执的眼睛？
　　北小武傻了一般开始自言自语，他对着昨天吃剩的葱油饼说，你跟我说说，小九去哪儿了？然后又对着那半只烤鸡说。最后他跑到墙角上，对着小九喝酒留下的酒瓶说。他说，你跟我说说，小九去哪儿了，你跟我说说吧！

　　你看，我就那么不像好人吗(1)

　　北小武对凉生说，他要回省城去找小九！他说，小九肯定回了她的小出租屋，除了那个小出租屋，她别无去处。
　　我忧伤的望着北小武，我没想到会是这样。这个本来只会嬉皮笑脸游戏人家的男孩，突然长大，突然变得冷漠而忧伤。我又看看凉生，在此时，我仿佛懂得，为什么我的凉生，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总是盛满忧伤的光。
　　凉生拍拍北小武的肩膀，他说，我和你一起去吧，反正，我早就跟姜生商量好了，我想早回学校，一来可以复习功课，二来可以趁暑假打打工，增长增长见识！
　　可是，当我们回到省城，小九的出租房已经更换了铁锁。北小武一直在门前坐到半夜，才等到有人回来。而那个人，不是小九。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如同他的死心眼一样，小九是那样的倔强。
　　幸福就像一件浑然天成的瓷器，一旦碎裂，便不可能完好如初。
　　那天夜里，我和凉生跟着北小武来到“宁信，别来无恙！”
　　霓虹灯闪烁下，红男绿女，扭成一团，金属质感的音乐敲打着人的耳蜗。我并没注意到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我们这个方向。
　　凉生说，姜生，我出去打一个电话，你看好了北小武，别让他乱跑。
　　我点点头。
　　可是没等凉生走出门，北小武已经扭着身体转进了舞动的人群。我像一个不合时宜的傻瓜一样紧跟着他。疯狂的人群中，明灭不定的灯光下，我手足无措。可是北小武竟然忘记了我，早已不知扭到哪里去了。在人群的夹缝中，我只能随着舞动的人流，不断地躲闪，像个迷路的孩子。直到有一个身体介入我的面前，挡去了我前面的舞动的人群。他说，小家伙，你不该来这里！
　　我抬头，迷离的灯光勾勒出程天佑那张明媚的大脸，他带着几丝玩味的笑，皱着眉头看着我。
　　我刚要说什么，他却一把抓住我的手，将我拉出这片舞动的人海。霎那间，他的掌心传来的温暖与力度，让我的脸红了起来。
　　他把我挤到一个安静的过道里，一直胳膊靠在墙上，俯着脸看我，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额头，温热的鼻息游走在我的发丝间，他说，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我用力往后靠，闭着眼睛大声说，我来找小九！
　　他的手指滑过我的鼻子，轻盈而迅速，一脸坏笑，你看你这个样子，至于吗？我就那么不像好人吗？再说，姜生，你就这么自我感觉良好啊！你才十六哎，小孩子，就满脑子杂念，你们学校老师，是怎么教导你的？
　　我连忙睁开眼睛抢白了一句，我快十七了！不是小孩子！然后又慌忙的闭上眼睛！
　　他摇头笑，他说，姜生啊姜生，我就这么难看，以至于你都不想看我一眼吗？说着，他的脸越来越近，他说，姜生，你快睁开眼，你再不睁开眼，我就把脸贴你脸上了！
　　我确实不想他把脸贴我脸上，所以只有把眼睛睁开，我说，这样，总可以了吧！把你的脸拿开吧！
　　程天佑就笑，坏坏的那种，他感觉甚良好的说，姜生，怎么着，今天我也救了你一命吧！我告诉你，跟两个男人一起逛夜总会多危险！万一他们居心不良怎么办！你看，刚才为什么那个男孩子出去了，我估计他是去联系买家，准备将你卖掉！所以，从今天起，我们两个扯平了，你救了我一次，我也救了你一次，两清了！以后，不许你再像今天这样缠着我！
　　程天佑这番没大脑的理论把我弄恼了，我说，小公子，你有没有智商啊，今天晚上是你缠着我，不是我缠着你，再说，刚才走的那个人是我……
　　这个“哥”字还没出口，就被一个娇滴滴的女人给打断了，她说，程天佑！怪不得找不到你了！你竟和这个小狐狸精在这里鬼混！
　　我推开程天佑，冲着那女人笑，我说，你看咱俩站一起，谁比较像狐狸精啊？
　　程天佑一把拉住我，护在身后，他说，苏曼，她还是个孩子。你别在这里给人添笑话看。
　　那个女人狠狠地看着程天佑，说，你有种！然后从墙壁的小隔间上拿下维纳斯雕塑就向我打来，那一刻，我想起小时候，凉生对我说城市的女孩都那么斯文，原来，他骗了我。至少，这个，她就一点也不斯文。
　　雕塑落下的时候，程天佑将我护在身后，伸手去挡，但那女人好像炼过什么移花接木之类的武功秘籍，于是美人维纳斯哐当砸在程天佑脑门上，瓷片四裂！雪花一样漫进我的眼里。
　　剧痛之下，我尖锐的叫了起来。程天佑慌忙的转身，看着顿在地上紧紧捂住眼睛的我，迅速的将我抱起，冲向停车场。
　　他头上的血滴在我的脸上，温热。他说，姜生，你忍着点，我们这就到医院。姜生，忍着点，别哭。说完他就将我塞到车里，然后脱下衬衣包在头上，便开车边联系医生。
　　联系完医生后，他便腾出一只手紧紧握住我的手，他说，姜生，别哭，咱们这就到了。这就到了！
　　迷糊中，我喊了一声，哥。
　　那时，我想，凉生，现在肯定在给未央打电话吧。他知不知道姜生受伤了呢？因为眼睛的剧痛，眼泪不停的流下来。

　　像我这么有智商的女子(1)

　　我的眼睛缠着厚厚的纱布，眼前仿佛是一个白色的天堂。
　　我从床上爬起来，用手小心的触摸纱布。我想，完了，我不会瞎了吧？只知道红颜祸水，却不知像程天佑这样好看的男人也是祸水！
　　突然，有一双手抓住了我触摸纱布的手，声音因熬夜而导致略略的嘶哑，他说，别动，会感染的。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我说，我不会失明吧？
　　程天佑冷哼，我也想你失明啊，这样我随便找个地方将你一扔，你也再找不到回来的路找我报仇！
　　我皱皱眉头，也学他冷哼，报仇？我对仇人向来采取漠视政策！某些人是被身边那些狂热的女人宠坏了吧？当自己是全天下女人的春药了？
　　程天佑一把将我推到在床上，说，姜生，你别跟我贫嘴，你再顶撞我，我就不给你治疗了！
　　我转身，将面孔朝里，我说，有本事你就将我扔出门去，我还真不稀罕你救我！我可怕自己的病还没好，就被你的狂热女子小分队给歼灭在医院里。哎，幸亏人的眼睛只长在脸上，要是眼睛周身全都是，我现在还不被缠成木乃伊！
　　我敢说，程天佑这厮绝对没碰上一个像我这么有智商的女子，所以，他总是一副很自得的样子。在同我一起的这十多个小时里，我用自己的智慧震撼了这个幼儿园小班还未毕业的男人。
　　我本来想给北小武打电话，告诉凉生，我在医院里，我怕他昨晚没找到我会担心。但最终，我没有打。我固执的想知道，凉生，会有多担心？他会害怕，会惶惑，会哭吗？
　　第三天，医生将纱布给我摘下来，眼前又是一片澄明的世界。就是眼睛里还残存着划伤时留下的红血丝，而且眼皮有些肿，有点像金鱼。
　　我在想，我怎么回去跟凉生说呢？说我因为遭遇一衰神男人而被误认为成第三者，惨遭殴打，住进医院？
　　程天佑接我出院的时候，头上还包着纱布。只是，他带着小运动帽给遮住了。并不影响他的魅力值。
　　当我们从医院里走出来的时候，却见到未央！
　　我，和，一个叫做程天佑的好看的年轻的男人，一大清早从医院里走出来，碰见了我的同年级同学。
　　而且，我还一副病歪歪的样子，眼睛红红的，眼皮肿肿的，由于程天佑的虐待，我还没吃早饭，就这么缥缥缈缈的走在未央面前，她会怎么想？
　　就在那一刻，我主动上前，澄清，我老远就冲未央打招呼，满脸微笑，我说，嘿，未央，怎么是你？我这住了两天院，挂得是眼科诊疗，嘿嘿，不是别的什么科，真是眼科。
　　未央微微一笑，并不搭言，对程天佑说，天佑哥，我听姐姐说，我同学姜生住院了，就过来看看，姐姐说，让我接她回家养几天，正好和我作伴呢！然后热情的拉着我的手，跟离别多年重逢的老战友似的，对我笑，说，对吧，姜生，一个暑假不见，可想死我了，说着，就将我往车上拉。
　　天佑笑，说，宁信是怎么知道的？那天，她不是没在夜总会么？
　　未央笑，你从夜总会风风火火的抱走一个人，我姐哪能不知道呢？
　　这时，我恍然大悟。凉生曾经问过我，知不知道未央的姐姐竟然是谁。我怎么也没想到，未央的姐姐竟然是宁信！我的心里突然打起小算盘，宁信是个有钱人，未央是她妹妹，凉生是未央的男朋友，我是凉生的妹妹，这么类推起来，我也算是半个小富婆。想到这里，我竟红光满面。
　　程天佑这个小人最终将我送上未央的贼车，自己一走了之。他说，姜生，再见！我皱了皱眉头，胡乱说了一句，程天佑，不见！
　　未央在车里像公主是的坐着，她说，姜生，你的眼睛还疼吗？
　　我看了看她，点点头，很奇怪，这是第一次她对我说话这么甜美。甜得我有些摸不着北。
　　未央埋怨我，你不在的时候也不给凉生和北小武打个电话，你不知道他们多着急，凉生差点将北小武吃掉，他一直咬定北小武将你弄丢了。
　　我说，哦。
　　未央笑，说，幸亏我姐姐，她让我打电话告诉他们，你这两天住在我家里，和我一起玩。凉生才安心下来。
　　啊？我看看未央。不知该感谢还是该提疑问。
　　未央笑，说，我总不能跟凉生说，你半夜被一个大男人抱走了吧，这个样子多不好听！是吧，姜生。
　　既然未央都这么说了，我也只好点头。
　　未央说，一会儿回家就这么跟凉生说吧，这样，你还少生一些事。
　　我点点头。
　　离开前，我想起未央前些日子的离家出走，回头问她，未央，家里没事了吧？
　　未央一愣，说，没，没事了。

　　反正我不允许任何人欺负姜生

　　两天不见北小武，他也不再那么神志不清。坐在我们暂时租住的小屋露台上晒太阳，见到我，他说，姜生，你回来了？未央没来吗？
　　我摇摇头。我说，北小武，凉生去哪儿了？
　　北小武说，哦，忘了告诉你了，昨天，凉生找了一份零工，帮人推销咖啡。
　　我轻轻俯身，坐在北小武身边，我说，有小九的消息了吗？
　　北小武用力的吸吸鼻子，说，没有。然后，他就在地上不停的涂鸦，眼泪一滴一滴的滴在水泥地面上，又瞬间蒸发。他抬头看看我，说，姜生，怎么办？我把小九给弄丢了。说完，像个孩子似的抱着膝盖哭。
　　我扯扯北小武的胳膊，我问他，你相不相信，小九会回来？
　　北小武抬起头看看我，眼泪鼻涕一大把，为什么小九会回来？姜生，你是不是知道她在哪儿？姜生，你告诉我，我这就去找她！姜生，我那么喜欢小九，就像你喜欢凉生那么喜欢！不，可能这两种感情不一样，但是，都是一样的一碰就疼啊。
　　我笑，我说是的。小九说，她两年后就回来，因为这个城市有她喜欢的男孩子。她等他能像一个男人一样站在她身边保护她的时候，她就回来！
　　北小武就笑，说，姜生，你发誓你不骗我！
　　我点点头，说，我发誓！
　　我发誓，每个女孩子都希望有这么一个男子，可以像一座雕塑一样守在自己身旁，给与自己像天神一样的保护！
　　凉生回来的时候，北小武正在擦眼泪。凉生看着我的眼睛，说，姜生，你的眼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我摇摇头，我说，没什么，我跟着北小武一起学兔子！
　　凉生松了一口气，说，我还以为这两天未央又欺负你了。
　　北小武推了凉生一把，别说的跟真事似的，未央欺负姜生，你还能替姜生出头不成？
　　北小武的话说得我心生荒凉，北小武有小九，凉生有未央，纵使他们再疼我，我们再也回不到童年，那时，他们俩是我的大马，我想骑谁就骑谁。我最喜欢用北小武做大马，因为，他和我年龄相仿，身量相当，骑起来容易。
　　凉生看了看北小武，说，反正我不允许任何人欺负姜生！
　　夜里睡觉的时候，凉生给我点了一支蚊香，无奈的摇头，姜生，你就是只小猪，连蚊香都不能自己点，将来怎么照顾自己啊！
　　我正用手电筒照着看日历，抬头看看凉生，我说，哥，你知不知道，最近有个很重大很重大的日子啊？
　　凉生迷茫的摇摇头，说不知道啊。国庆日？圣诞？元旦？好像都有一段距离吧。
　　我气鼓鼓的睡下，不理凉生。
　　凉生给我关上门，边关门边念叨，哎呀，到底是什么重大的日子呢？什么重大的日子呢？我怎么没有一点印象了呢？
　　凉生走了，我的眼泪也落下来了。

　　凉生一直记得那个很重大很重大的日子

　　北小武突然转变成了一个革命青年，开始和凉生一起做零工。
　　其实，我骗了他。小九没有告诉我，她会回来的。只是，我不想北小武总是难过。但是，我那么相信，小九会回来的。
　　因为，如果，我是小九的话，从天南到海北，再从海北到天南，当所有繁华红尘都斑驳落尽的时候，我会回来的。生命中最不能割舍的，就是最初萌生的感情，无论经历多少繁华，总记得那个陌上少年清秀的眉眼。
　　因为未央，我在宁信店里的冰吧处做小收银员。偶尔，会见到程天佑，他看我的目光很游离，在他面前，我仿佛成了一个透明体。
　　我想起小九讲的关于他养狼的笑话就想笑，只是，一直也没有机会向他求证真伪。
　　一天下来，我最幸福的事情，就是数钱；最痛苦的事情也是数钱，因为点数整齐后，我得一分不剩的交给值班经理。
　　回去后，我就跟北小武讲，我说，北小武，你真不知道，粉生生的票子从自己手心里过，自己却留不下分文，这感觉有多么痛苦！
　　北小武说，别跟我说这个，我和凉生明天就要发工资了！我们一点都不痛苦。
　　凉生说，姜生，快睡觉吧，天不早了，小心脸上生痘痘。
　　哦，知道了。我晃晃悠悠的走回自己的房间，我说，哥，再见，哥，晚安。然后我仅存一线希望的转身，我说，哥，你知不知道明天是个很重大很重大的日子？
　　结果他们的门已经紧紧关上了。
　　第二天，我怀着极大的委屈起床，却不见凉生和北小武。我想，开工资的动力就是大。平时也没见这么积极过。
　　凉生给我留下了早饭，一杯豆浆，两根油条。他在纸条上说，姜生小朋友，我和北小武可能今晚不回来了，我们发工资后，可能直接去网吧玩通宵。落款是：你的凉生大朋友。
　　下午的时候，程天佑从我身边晃过两次，最后，停在我身边，审视着我的眼睛，半天，说，姜生，你没事了吧？
　　我笑笑，摇头，说，没事了。
　　程天佑思忖了一会儿，说，姜生，挺对不住的。
　　我说，真没什么，小公子，你别内疚了。说完了，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连小公子都喊出来了，好在程天佑没感觉到。
　　他翻翻手中的烟盒说，姜生，我这个人总来没跟人道过歉，今天第一次，跟你道歉，我是想说，我请你吃个饭吧，这样我的内疚会轻一些，我没别的意思，真的没，我，只想跟你道个歉。真的。
　　我笑，说，其实，今天是我的生日，可是，没有人记得。本来挺不开心的，好在今天能听你说这么好听的话。
　　这时，未央从门外直冲进来，脸色苍白，拉起我的胳膊就朝停在路边的车跑去。
　　我吃惊的看着她，我问她，出什么事了，未央？
　　她紧闭着嘴巴，直到车七拐八拐开到了一家叫“天心”的小诊所门前，她才跑进去，我紧跟在她身后，心，突然跌倒了谷底。
　　凉生，安静的躺在床上，左眼青紫，肿得老高，几乎和鼻梁一样高。北小武的身上也沾满血迹。脸上也有擦伤。他看着我，又看着未央。
　　未央紧紧握着凉生的手，心疼的落泪。
　　北小武说，我们今天发工资是在外面发的，被一群小混混给盯上了，我和凉生刚下班走到一个小巷子里，就被他们截住了。其实，给他们钱也就好了。可凉生死活不肯给。我的手机也被他们抢去了，刚才给你打电话用的是一个过路人的电话。
　　未央看着凉生，说，你怎么这么傻呢？
　　我低低的俯下身来，用手轻轻的碰了一下他的伤处，我说，哥，很疼，是不是？
　　凉生摇摇头，用力扯出一个笑容给我看，可能扯痛了伤口，痛得直掉泪。
　　然后他伸出握得紧紧的右拳，缓缓地摊开在我面前，两张卷得不能再卷的粉红色钞票绽放在他的手心。他看着我，嘶哑着声音，姜生，其实，凉生一直记得这个很重大很重大的日子。凉生没有忘。只是，现在，哥哥没法给你买礼物了，你喜欢什么就自己买吧。这么快，已经是个十七岁的大姑娘了。他用力挤笑容给我看，眼睛却因为疼痛急剧的流着泪。
　　我喊他哥，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凉生伸手给我拭泪，钞票从他掌心滚落到地上，他说，姜生，别哭，别人会笑话。生日时候是不能哭的。
　　凉生。
　　在我四岁时，你给我第一口红烧肉吃，那时的你，踩着凳子，踮着脚，晃着胖胖的小胳膊，往我碗里夹肉。从此，我喊你哥，从此，我是你的姜生，你是我的凉生。
　　九岁时，你在魏家坪那小片枣树林里刻下“姜生的酸枣树”，条条如是！那时，露水浸湿你单薄的衣裳，黏润着你柔软的发。你疲倦的睡着了，脸上却有一种满足的笑！
　　十七岁，你给了我一份礼物。这时的你，为了这份礼物，躺在床上，满身伤痕，只有漂亮的睫毛还是那样浓密。你说，姜生，别哭。我便泪水决堤！
　　那天晚上，将凉生送回家。在“宁信，别来无恙”我吸了第一口烟。烟雾缭绕中，是程天佑铁青的脸，他一把将我从沙发上捞起，夺过我手中的烟，扔在地上，狠狠的用脚碾碎！
　　他说，姜生，你怎么能这样？叫姜生的女孩，不能作践自己，因为，姜花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花最倔强的花！
　　我说，你是小公子，你懂什么？然后我就在他肩膀上一直哭，我说，天佑，天佑，我保护不了他！可是我不愿意别人伤害他……
　　那一夜，我在程天佑的肩膀上哭得鼻青脸肿。
    正文 你们这个样子，是不是太激烈了一点
　　    凉生受伤的那天夜里，我没有回家。我想着他昏迷中却一直喊我名字时的样子就心如刀割。

    “宁信，别来无恙”里面，音乐一直很疯狂，霓虹灯歇斯底里的闪烁着，让人的眼前一片迷白，迷白。那一夜，我一直处于迷幻状态，脸上的皮肤被眼泪浸湿，生疼。嗓子里还残留着香烟辛辣的味道，不停的咳嗽。

    小九曾经跟我说，姜生，小飞妹不是谁都能做得了的。说这话的时候，她手里夹着烟，烟火明明灭灭，在她手指中间，仿佛一道生命留下来的伤疤，明媚鲜亮。

    是啊，我多么没有用。我连做坏女孩都做不了。

    如果我是坏女孩，我就能同很多小混混厮混。如果有人欺负凉生，我就和那些小混混一起为他报仇！我不怕伤害，也不怕堕落。我是不是一个很傻瓜的小孩？很傻，我知道。可是，我多么不愿意别人伤害凉生啊。

    我靠在程天佑的肩膀上，眼泪不断的流。视线迷糊掉的时候，我似乎能看到凉生对我笑，他清亮的眼睛，漂亮的眉毛，高挺的鼻子。他一直在喊我的名字，姜生，姜生。

    然后，我就在程天佑的肩膀上睡着了。

    第二天，我是从程天佑的大床上醒来的。

    阳光透过水蓝色的窗帘，撒在程天佑的脸上。他站在窗前，清晨的风吹过他的白衬衫，柔和的阳光短暂逗留在他白皙的皮肤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让他看到像一个童话里才能见到的王子，在清晨的城堡中，等待公主的到来。

    那天清晨，我从他的侧影中读到一种孤独的味道。

    可能是听到了我翻身的声音，他回过头来，眼中原本淡淡的孤单稍纵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暧昧玩味的坏笑。他斜靠在窗户边，双手抱在胸前，说，姜生啊，你是不是特喜欢我的床啊？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纯洁的想法啊？我可还是黄花大闺男啊！我可是……

    他这么一说，恶心得我跟摸黑刷完牙，开灯时却发现牙缸里盛着半个水淋淋的老鼠一般。我顺手扯起一枕头摔向他，我说，去你个黄花大龟蛋吧！去你个黄花大鸭蛋！

    程天佑一手就挡开了，身手之利落，不是我能想象。原来小九没有骗我，他确实是跆拳道高手，而且是高手中的高手。

    现在这个跆拳道高手中的高手将我拎到窗户边上，用手按住我的脑袋，他说，姜生，你信不信我将你扔下去？

    我吓得哭，却不肯求饶，嘴巴跟镶了生铁一样强硬。我说，你个黄花大龟蛋！你将我扔下去吧！反正你姜生奶奶活够了！

    程天佑说，姜生，我就不信你不说软话！你不求饶，我就真扔下你去！反正在这个城市里，我就是王法我就是天！你还不求饶？不求饶我就像扔小猫一样扔下你去！让你再也见不到你喜欢的人了！更别说保护他了！

    我一听就明白了，昨晚在“宁信，别来无恙”，我对着他哭“天佑，天佑，我保护不了他！可是我不愿意别人伤害他”，这些话，让他以为我恋爱了。

    所以我对着他很轻蔑的笑，也不跟他解释，我就是一直骂他，我说，程天佑，你个小儿智障，你个乌龟，你个猪头，你奶奶的快放开我啊！

    事实证明，那些日子，我很想小九，所以语言总是带着她的风格。可是程天佑似乎跟我死磕，就是不肯放手。那个时候，我并不明白，为什么他期待我求饶，说软话。后来，我才明白，因为在小公子的过往日记中，所有人都是对他充满敬畏的。而且，特别是女人，对他，多是又爱又恨。所以导致他严重的自恋成灾，以为没了他，全世界的春色就失去了半园之多。

    我闭上眼，睫毛不停的抖动着，我直着脖子同他叫，程天佑，你奶奶的有种就摔死我，你敢摔死我，我就敢眼睛一眨不眨的横在地上。

    程天佑很轻蔑的笑，姜生，这是十七楼啊，你家摔死的人还能眨眼？

    我一怒之下，就用脚踹他，可能是踹疼了，他就猛扯我的胳膊，只听一声裂帛的声音，我的衣服被他活生生的撕裂了。

    我愣了。

    程天佑也愣了。

    这时门铃响了，程天佑估计是真愣过头了，什么也不想就直愣愣的去开门，没问是谁，也没通过猫眼看。我连忙扯下床单抱在胸前。

    苏曼如同一条鳝鱼滑了进来。一脸媚笑的冲着程天佑。直到看到我。她愣在了原地。足足半分钟。我的衣服七零八落，抱着床单可怜兮兮的站在程天佑身后。因为我刚才扯床单，床上一片凌乱。

    程天佑连忙解释，他揉揉鼻子，眼睛瞟向窗外，说，苏曼，你别乱想，我们刚才在闹着玩。姜生还是个小孩子，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

    苏曼一头撞进程天佑怀里，不停的撕扯程天佑的衣服。她说，程天佑！我怎么就没发现你有这么一嗜好！你就这么喜欢飞机场？你喜欢一洗衣板么？你恋童癖么？你……

    她的话让我自卑不已，下意识的紧了紧床单，专心致志的看着这个来势胸胸的女人，错，是来势汹汹的女人。

    程天佑一把将她甩开，他脸色异常难看，他说，你闹够了没有？姜生是我的客人。你不要总是那么多龌龊的思想，你还是一女人吗？

    苏曼笑，她说，你们俩这个样子跟我讲龌龊！程天佑，我算是瞎了眼！我本是来跟你好声道歉，宁信姐说，你是个好男人，我不该将你想得那么坏！可是，以前你同我分手，你说，如果你再年轻几岁，你一定会娶我！你说，我太年轻了。可是，眼前这个贱货难道比我老么？

    她还没来得及狠狠瞪我，程天佑就狠狠甩了她一耳光。他说，苏曼，你给我嘴巴干净一点，她不过是一个小女孩，你到底想闹腾什么！

    苏曼的眼眶红成一片，她委屈的捂住脸，不敢相信的看着程天佑，她说，你打我，你竟然为了她……说完就冲程天佑扑来，发疯一样撕扯，只听到另一声裂帛的声音，程天佑的白衬衫被她撕扯掉一个袖子去。原来世界顶级名牌衣服同我身上的地摊货一样，都会被撕裂。衣服就是衣服，再名贵又如何？

    当苏曼发现程天佑的脸色确实很坏的时候，哭着离开了。她走后，门如同一道敞开的伤口，凸现在我和程天佑面前。

    程天佑走到我身边，他说，对不起，姜生，你看，总是这个样子。

    我就笑，我说，程天佑，你真会跟人家小女孩开玩笑，你看刚才那女人。你说她丑，她可以去整容；你说她胖，她可以去抽脂；你说她旺仔小馒头，她可以去隆成中华大寿桃；你说她不高，她可以作接肢增高手术……可是你偏偏说她年龄小，你太毒了，你明明知道，她不可能将你一脚踹你妈肚子里再等她几年……

    我的话还没说完，程天佑就和我掐成了一团。

    这时，宁信从敞开的门外走了进来，直愣愣的看着一身碎衣的程天佑和我，还有眼前的一片狼藉。她只有拼命的咳嗽，脸微微的红，一丝不愉快从她的眉梢闪过，可是她依旧微笑，说，你们这个样子，是不是太激烈了一点儿？
    正文 姜生，姑奶奶，我怎么可能跟你比呢
        那次之后，我在宁信面前一直灰溜溜的，跟一只忘记了穿毛皮就溜达在街上的荷兰鼠。同时，我也恨死了程天佑。你看，我们多么郎情妾意的在苏曼和宁信面前亮相啊，放在古时候，我们俩早该被浸猪笼了，铁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还可以四处乱蹦达。

    宁信对程天佑说，我不是故意进来的。只是，我找不到未央了。我以为她会在你这里。天佑，你知道未央这丫头，我怕她给你添麻烦。

    程天佑就笑，脸上笼着一种很邪气的美，他说，宁信，你总是有道理的，黄鼠狼偷鸡，在你嘴里也会解释成黄鼠狼为了它病重的老母才无奈做贼。那么宁信，你为什么不昨晚就来？

    宁信的眉心皱起，散开，然后，淡淡的笑，程天佑，你我也不是认识一天两天了，你想怎么说就随你怎么说，我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三点了，我总不能这个时候来找你吧。恐怕那样的话，你更添堵。说完，她拿眼睛扫了我们这对衣冠不整的男女一眼。

    那天，程天佑一直对宁信没有好气，他总觉得，今天，苏曼之所以会来到这里，完全是因为宁信的挑唆。而此时的宁信，是来看好戏的。我直愣愣的看着他俩，从他们的表情中，我发现他们之间似乎亘着什么解不开的心结似的。而且，面对程天佑的冷嘲热讽，宁信一直解释和避让。

    宁信走的时候，我差一点告诉她，未央在陪我哥呢。可是这话最终被我咽下去了，因为，我被程天佑传染了，对宁信有着很大的戒心。我觉得她那么眼明心亮的女子，怎么可能不知道未央在凉生那里呢？她周围发生什么风吹草动，她能察觉不到呢？这样的女人，委实令人敬畏，却令人难以与之接触。

    她走后，我边揉着刚才被他弄红的胳膊，边傻笑，问程天佑，是不是宁信也是你的盲目崇拜者啊？

    他一把将我扔在床上，他说，是你个老鼠屎！然后就冲到楼下衣柜里翻箱倒柜的找衣服。他这句话让我明白了，人不可貌相，确实有几分道理。就在几分钟前，我绝对不会将老鼠屎这么粗俗的话同程天佑这张天使一样精致的面孔联系到一起。

    程天佑最后扔给我一个大T恤，说，换上！然后独自就走进了洗刷间。

    我偷偷的跟着他身后，往洗刷间偷偷探头，我说，程天佑，你不会偷看吧？程天佑在刷牙，听完我的话，冲我展开一脸迷死人的笑，他说，姜生姐，姜大妈，姜奶奶，我寻思着去电影院看《无极》都比看你有内容，有剧情的多。说完继续刷牙。

    我连忙躲回卧室，将程天佑的大T恤套在身上，原白色，质地非常绵软。我穿着它，不停的耸肩膀，试图让它不要显得太肥太大。

    程天佑从洗刷间走出，一脸牙膏沫，看到我滑稽的样子，他就喷笑，他说，那个，姜生，你这个女人，是不是就是传说中“天使的身材，魔鬼的脸庞”啊！

    我当时没听出什么不妥来，我以为他在颂赞我“天使的脸庞，魔鬼的身材”，心里还很不好意思，原来旺仔小馒头也可以魔鬼啊。我美滋滋的说，程天佑，你这样的人，家里怎么可能没有女人衣服呢？给我找一件吧，我不能这么上街啊！

    我的话刚说完，程天佑的脸立刻变成了猪肚一样，无比的寒，一脸阴沉，他说，吃过猪肉的人一定要养猪吗？喝牛奶的人一定要养牛吗？姜生你是一头猪吗？以后少问我这样的问题，我会讨厌你的！

    我端着脸看程天佑嘴巴上的牙膏泡沫，冷笑，我说，那你使劲讨厌我吧，这样我会开心死，我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邪劲最近，总是跟你这样的猪纠缠不清。

    那一个早晨，我同小公子唇枪舌剑，刀光剑影的。相互以猪侮辱对方，污辱完人格后，污辱智商……上至祖宗八代，下至未出世的曾子曾孙，甚至，我将程天佑家的抽水马桶都诅咒它下十八层地狱……总之能污辱的东西，我们都污辱完了，一个也没放过！半个都没放过！

    程天佑靠在沙发边上喘息，嘴巴上的牙膏泡沫已经干掉，让他看起来更加滑稽。半天后，他说，姜生，我输了。你是我姑奶奶。以后，我不跟你做对了！

    我一听，心里无比的爽，我那么希望这个小太岁能在我面前偃旗息鼓，他不讨厌，甚至有些可爱，但是，就是太自以为是。

    可惜的是，我高兴得太早，程天佑就是一个阴狠的角色，他说，姜生，姑奶奶，我怎么可能跟你比呢？你那魔鬼的面孔一笑，全天下男人都打消了娶妻的想法，从此对女人断了念头，集体同性恋。你那天使的身材一秀，全天下再也没有BQ一词，从此人类绝种……

    我还没来得及弄懂BQ一词是什么意思，但是我能听得出，程天佑通篇鬼话都是在讥讽我，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将床单蒙在他脑袋上，一顿痛揍，然后，飞奔出门。程天佑的声音歇斯底里在大楼里回荡，他说，姜生，我饶不了你！

    我很怕程天佑，小九说过，他是一个厉害的角色。如今我却在小太岁的脑壳上动了土，错，不是动土，简直就是动了一座山。万一他弄死我，我真的就含笑九泉了，我还没来得及对我那苍老而病重的母亲尽孝，而且，凉生的伤还那么严重，我还得看着他好起来，所以，就目前的国际战况来看，我绝对不能栽在程天佑罪恶的小手里面。

    所以，我跑出程天佑的老窝，就天使一样的横穿马路，连闯红灯，飞奔到“宁信，别来无恙”，跟宁信请了假，我说还有一个周就要开学了，我得复习一下功课。宁信看着我几乎及膝的大T恤，淡淡一笑，说好，等你开学后，有机会就来，这里永远对你姜生打开。那天，她多给了我一千块钱，说是给凉生看病。我当时犯嘀咕，她原来知道凉生受伤了，知道的话，就应该知道未央会同凉生、北小武一起的。

    程天佑说的对，宁信今天早晨，极有可能是来看戏的，所谓的找未央，只不过是个借口。可是，为什么未央不在，她会到程天佑这里寻找，说是怕未央给程天佑添麻烦呢？

    唉，程天佑这个男人，真是麻烦！
    正文 或者，还可以是别的谁，只要你的名字不叫姜生
        北小武说，姜生，你昨晚不在，凉生一直不安心。未央告诉他，你去帮她姐姐收账，晚上才不回来的。他才安心的睡了。他说，姜生，你说，咱家凉生不会被毁容吧？

    我摇摇脑袋，怎么会呢？不会的。其实，我的心里那么酸，凉生这么好的男孩，为什么他们还要欺负他呢？我恨他们！

    北小武看了看我身上的大T恤，倒退了三步，他说，奶奶的姜生，你这是穿戏服唱大戏呢？他这么说，我才发现自己的身上，一直穿着小公子的衣服，所以悄悄跑回自己的房间，打算换下这身行头。在门口碰到未央，她看看我，也是淡淡一笑，扫了一眼我身上的衣服，说，姜生，如果凉生知道你在外面玩得这么疯，他该怎么想呢？

    我说，未央，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真的不是。随后，我给她乌七八糟的解释了一通，最后发现，自己越解释越糊涂，到现在，自己都不明白，怎么会弄成现在这种模样。未央还是淡淡一笑，眼里很明显有熬夜留下的红血丝，她说，姜生，当我没看见，你自便吧。

    我看着未央离开，那时候，我非常想找到程天佑，跟他说一句心里话，这句话，我估计只有他能懂，我想跟他说，程天佑，我发现，其实，未央和宁信都是一个调调的女生。是的，她们的心思仿佛是遥邈的海，你看不见底，更望不到边。

    当然，凉生和北小武肯定不会同意我这样的意见，她是凉生的纯洁小天使，是北小武的冷艳小校花。如果我这么对金陵说，金陵这妞肯定会说，姜生，你这是嫉妒未央。

    是的，我嫉妒。

    我说过，前生，我是一只叫做姜生的猫，而我也固执的认为，凉生前世的妹妹，不甘心在今生还做妹妹，所以，她对那只叫做姜生的猫说，姜生，来世，你替我做凉生的妹妹好么？后来，她用一条肥鱼收买了那只叫姜生的傻猫。所以，今生，姜生这只傻猫变成了一个叫做姜生的傻女孩，做了凉生的妹妹。而前世那个只能做凉生妹妹的女孩，却在今生，成了可以随意喜欢凉生的女孩。我固执的认为，这个女孩，就是未央。

    或者，还可以是别的谁，只要你的名字不是姜生。不是那个吃了十三年凉生做的水煮面的姜生；不是那个月亮底下赤着脚丫替一个叫凉生的小男孩挨罚站的姜生；不是那个吃大麦芽糖吃到贪婪的吮吸凉生手指的姜生；不是那个为了凉生可以同那些比自己高大很多的少年厮打的姜生；不是那个月亮底下让凉生撕心裂肺喊妹妹的姜生……只要你不是，你都可以喜欢那个叫凉生的少年。

    我一直想在某个时空可以交错的时候，找到那只叫姜生的傻猫，问问它，如果知道今生会这么忧伤，还会不会为了一条肥鱼，做一个这样的交换？

    用一条肥鱼，交换这永远无法说喜欢的一生。

    这些想法，我都不能跟别人说，他们会笑话我是傻瓜，世上哪有什么猫？世上哪有什么前世今生？哪有那么多冥冥注定？

    北小武一直都说我是个傻瓜，可是，现在的我们都是傻瓜。他在等一个叫做小九的女孩，而这个女孩，可能一生都不会再回来。或许，在不久的某一年，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在异地寂静的深夜里，她会不会想起，曾经有一个叫做北小武的男生，对自己那么痴狂？会不会想起他，也会清泪一把？还是，在冰冷的岁月里，她已忘记？

    当然，我同北小武的伤心，是未央如何也理解不了的，这七天，她一直陪在凉生身边，给他清理伤口，照顾他起居。常常她给他从书上或者报纸上读一些笑话，凉生总是安静的听，安静的笑。未央也笑，像一朵盛开在凉生身边漂亮的百合花。

    这个时候，阳光总会洒满我的脸，我的发，我的衣裳。我隔着透明的玻璃窗看凉生清透的眼睛，看着他的脸慢慢的消肿，看着他的手臂一天一天的恢复。听着未央给他讲的笑话。他们笑，我也笑。

    尽管我没太听明白是一个怎样的笑话，但是我生怕错过了同凉生经历的每一个开心和快乐。生怕很多年后，我就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机会，可以和他在同一个时刻笑，在同一个时刻哭。那么多年啊，我们如同并生在一起的两颗冬菇，倔强而顽强的相依相偎。那些在魏家坪的暗夜里，两颗连根的冬菇，拔了任何一颗，另一颗都会感觉到疼痛，那是一种连体的疼痛啊！

    凉生对未央示意，他嘴巴轻轻的动，他说，未央，你看我床下有一个小陶罐。你帮我拿出来好么？

    未央就俯下身，帮他从床下拿出那个陶罐。疑惑的看着凉生，问他，这是什么？

    凉生笑，说，很多年前，我种过一株植物。

    未央呆呆的看着陶罐里绿油油的植物，转而笑，那是什么植物呢？

    凉生眼睛晶莹起来，他笑了笑，可能是伤口还疼，所以他的笑容在那一刻显得有些呆滞，他说，未央，这是一株姜花。

    姜花？未央的身体明显一震，但是脸上还是堆着笑，她看似爱惜的抚摸着这株绿油油的植物，漫不经心的问，这株姜花陪你多久了？

    凉生想都没想就回答，快十三年了吧。

    未央的嘴角荡开一个极其美丽的弧，她说，那它叫姜花，为什么不开花呢？

    凉生望着窗外，我紧紧躲到一边，他说，未央，有些花，注定无法开放。就如这盆姜花，我每天能够看到它绿油油的样子，已经很开心了。并不指望它能够开花。不过，未央，听说，姜花很美，有白色的，也有黄色的，总之，那么灿烂，你如果看到，一定会喜欢上。真的，未央。

    未央笑，我知道，就像你那个妹妹，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石头见了也沉不下大海……呃，真遗憾，那以后，它还会开花么？

    凉生愣了一愣，笑，说，未央，其实，我告诉你，这是一盆永远无法盛开的姜花，它永远都不可能开花的。

    未央紧紧盯着凉生清凉的眼睛，她说，为什么呢？

    凉生叹了一口气，他说，未央，你别问那么多了，总之，这是一株注定悲伤的姜花，永远不可能绽放。有很多事情都没有为什么的。譬如，你喜欢上一个男生，为什么？譬如北小武会对小九不死不休，这是为什么？譬如，你对姜生那么冷淡，她却会在江边不顾生命将你救上岸，这是为什么？

    未央淡淡一笑，她说，凉生，我觉得姜生之所以救我上来，并不是因为她想救我，而是因为，她怕知道，当凉生你跳下水，你会先救谁？说完，她的眼睛如同一张密密的网，紧紧拢住凉生的眼，她说，凉生，你会先救谁？

    凉生说，未央，我累了，我不愿意讨论这些没有意义的问题，对不起。

    未央冷冷的笑，说，算了，我一点都不通人情，毕竟她是你的亲生妹妹，骨肉相连，怎么可能要你为了我，放弃救姜生呢？我真不通人情。

    凉生沉默了半天，他说，未央，你帮我从陶罐里拿出一粒沙，替我扔掉，好吗？

    未央说，凉生，你说过，这么多年，你都会每天都要从这个陶罐里拿出一粒沙，然后扔掉。可是你为什么不干脆直接倒掉好了。未央说完这话，抬头，直到看到凉生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才改口，一脸谦和的温柔，声音盛满了甜蜜，她说，凉生，对不起，我只是开一下玩笑。你的想法，我怎么会干涉呢？

    我在窗外安静的看他们对话，凉生总是将那只健康的耳朵侧向未央。原来，这个世界上，只有姜生每时每刻记得，凉生听力有问题，只有姜生对他说话的时候，会将声音扬得比往日高。因为，只有姜生，不愿意凉生时刻侧着耳朵听她说话，因为这会提醒她记起，儿时的凉生，为自己挡掉的那一记耳光。
    正文 没有程天佑这只猪来聒噪我，我的生活十分的惬意
        开学之后，凉生的伤势还没有康复。我和北小武像两个小跟班似的，跟在他身边。哦，忘了说，我给凉生买了一顶帽子，那是我到耐克专卖里溜达了半天后，才下了很大的狠心才买下的，我担心开学后，凉生脸上的伤不能痊愈，就这样走在校园里会让他感到为难。

    凉生，一直都是一个脸皮很薄的男孩子。这个，我一直记得。

    有了这顶帽子，凉生只要将帽沿拉底，就可以挡住脸上的伤，这个样子，他就可以从容的走在校园里。当然，这种经验是我从程天佑那里学来的。听未央说，程天佑最近一直等在“宁信别来无恙”守株待兔呢。

    北小武对我私底下说，他说，姜生，你看，这是刮得什么风？未央最近对你可是关怀倍加呢。你说，她怎么了？难道，真的要为咱们凉生从良了？

    我说，北小武，你的嘴巴能不能干净一些，什么叫从良，你少来诋毁凉生！

    北小武嘿嘿的笑，他说，姜生，原来你还是承认凉生和未央的关系，还承认未央是你哥哥的媳妇儿。我以为你这些日子被金陵那丫头罐了迷魂汤，要帮她抢夺凉生呢？

    我吃惊的看着北小武，怎么？金陵也喜欢凉生？不会吧？

    北小武就笑，奶奶的姜生，你就一傻子，那么你说，金陵为什么整天粘着你，有这个必要吗？

    我说，金陵是因为同我的关系好啊。我们之间有友谊的，北小武，你不能因为小九的离开，心里就这么阴暗，见不得人世间的美好可爱！

    北小武冷笑两声，他说，姜生，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永远不会欺骗你的话，那么，这个人就是我。这一点，我想，凉生是做不到的。但是，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可以为你能幸福和快乐，不辞奔命的话，我不如凉生。但是，凉生可能欺骗你，我却不能骗你，从小到大，我当你是妹妹，怎么可能因为自己的偏见来影响你呢？再说，朋友是那么重要的财富，我怎么可能妨害呢？可是，你看金陵，难道你就一点看不出，她和你并不是因为友谊，而是，你，姜生，是她走向凉生的桥梁，我这样说，你总能懂吧。

    我撇了撇嘴，说，我懂，可是，北小武，你绝对金陵有成见的。如果，你能好好的接触一下，你会发现，她远比你想象的可爱的多。

    北小武说，好吧，奶奶的我也不过是发表自己的意见的。

    北小武离开的时候，我才想起，自己忘了告诉他，我曾经听未央对凉生说过，小九以前在“宁信，别来无恙”混过一段时日。这也就是为什么暑假的时候，未央来到魏家坪见到小九，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其实，我也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告诉北小武。我想告诉他，是因为，或许，他能从宁信那里得知小九的去向。但是，我怕这件事情又称为他的新伤，让他更加难受。我想，既然凉生知道这件事情，如果合适告诉北小武的话，他一定会告诉他，如果不合适的话，他也就不会说。我就看凉生怎么做吧。

    一个多月后，凉生脸上的伤，基本消退了。又恢复了本来的清秀。他笑起来的时候，真的无比的温暖，就像一个小太阳。未央就是太阳下面的花朵。而姜生，却只能是墙角树荫下的一棵小草儿。

    很多男生都说，凉生那顶帽子很漂亮。凉生对他们笑，说是姜生给我弄得高仿品。嗯，我当时就是这么跟凉生说的，我怕他知道我花了那么多钱，会心疼。

    那之后，很多男生都对我殷勤不已，我想，他们大概是想知道，从那里能买得到这么真的高仿品。或者，他们都想，如果我成了他们的女朋友，这个样子，他们就可以花几百块钱从头到尾买一身耐克了。哼，美死他们！

    这个世界上，你确实要相信：一份价钱一分货！

    当然强买强卖不在此列。

    那些日子，我一直过得蛮悠闲的，没有程天佑这只猪来聒噪我，我的生活十分的惬意。我时不时对北小武这个心理阴暗的少年讲一点社会主义的春风化雨，期待他的幼小心灵不至于因为小九的离开而变得太畸形。但是，依旧有令我讨厌的事情，就是各类试卷比高一的时候厚了很多。高一的时候顶多算是中雪，到了高二的时候，简直就是大雪纷飞。就是这样，那些老师还不忘吓唬我们，他们说，这点试卷算什么？到了高三你们就知道，什么叫冰雹！

    其实，这些卷子怎么可能和可爱的雪相比较呢？雪可以堆雪人、打雪仗，这些试卷能吗？不能。它只能让很多孩子，在高中的时候，就满头白发，小鼻梁上架上个眼镜。多深刻的戕害啊。所以，我刚才的破比喻，简直是对雪的一种玷污。

    即使生活这样烦杂，我的生活依然趣味十足，我和金陵依旧会跑到篮球场上，看那些疯奔的篮球超男们炫耀球技。兴奋的小脸通红。

    其中有个男孩子还对我和金陵青眼有加过，时不时跟我们讨论一下时事政治，讨论一下拉登那么恐怖是不是因为基因突变；小布什长得那么畸形，和英国的查尔斯王子真是遥相辉映；杨钰莹那辆红色保时捷到底是初恋的爱情见证还是什么该浸猪笼的包养关系所赐……不过那个男生太水中月雾中花，分不清他到底对我和金陵哪一个的眼更青一些，这差点导致我和金陵之间产生内讧，最后，我们俩个人再也不跟他说禅轮道。最后一次说国际局势的时候，我和金陵分别表现出了极大的拜金主义，我说，杨小姐为一辆保时捷才肯献身，其实已经很矜持了。我这样的，就是你开了一拖拉机来，我也会拜倒在你的拖拉机面前。金陵说的更恐怖，她说，拖拉机？你骑一辆单车过来，我就献身！结果把那小子听得吐了一升血，大呼人心不古，世风日下。我和金陵每人一脚，把他踹在篮球场上。飞奔而去。当然，我们是看到副校长正在篮球场边上，否则我们哪敢这么嚣张。

    其实，这种立场不分明的男生，真的蛮可恶，这让我想起程天佑。他就认为自己那么受欢迎么？是不是全天下女人没了他，就得集体自杀？

    想程天佑的时候，我就会想小九。我不知道她独自一人飘零在外，是不是受了更多的漂泊之苦。如果我能见到她，我一定要告诉她，北小武过得很不好，因为他很想她。
    正文 那一夜，我和程天佑在车上看了一晚上星星
        关于我同程天佑经历，我都告诉过金陵。那个年龄，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分享自己秘密的小姐妹。

    金陵说，果真有这样的男孩，会像极了凉生？我说，是啊，至少在我眼中，他同凉生很像。我告诉她，曾经，最初，在KFC，宁信就将凉生错认，当时，我和北小武都不知道她将他错认成谁，直到我认识了程天佑，才知道，那天，宁信应该是将凉生错认成了程天佑吧。其实，他们两个人也不是特别像，但是，对我来说，已经是不小的惊讶了呢。

    开学后，再见程天佑，是在学校门口，我拉着金陵出来买小贴画。刚对着贴画上的帅哥们大流口水，就见程天佑那张黑脸贴在我耳边。他说，我可爱的小姜生，很久不见，你还好吧？我一听是他的声音，手都抽搐了。拉起金陵，撒腿就跑。却被程天佑一把拉住。他说，姜生，今天我非用被单憋死你小样！让你跟我斗！说完就将我拽上车，我当时虽然挣扎，却不敢太用力，我怕我的衣服在大庭广众面前被这混球撕裂。

    程天佑载着我扬长而去，我回头，只见金陵急得直跺脚。我转头对程天佑说，你会害我缺勤的！你这只大脑长在屁股上的猪！

    程天佑冷冷的笑，冰冷着脸，黝黑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得意。浑身散发着一种邪气的诱惑，我的脸不争气的红了起来。他笑，缺勤？好像你没逃过课似的！都要被人用床单勒死的人了，还在这里惦记上课，真是好学生啊。说完，他猛踩油门，敞篷车在公路上风驰电掣，我紧紧抓住扶手，唯恐自己被摔下去，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人世间的美好就晃到阎罗殿上报名。

    我说，程天佑，你这是去哪儿！

    程天佑笑，不去哪儿，就是我活够了，想在高速路上自杀！觉得一个人太寂寞，只好拉你来做陪葬！这样黄泉路上我们两个人可以双栖双飞，姜生，同我这样的帅哥一起，不是你这样的花痴一直都会有的梦想么？现在多好，我来帮你圆梦了！说这话的时候，风正扬起他额前的发，露出他饱满的额头。我当时，真想拿锤子在它上面敲一个洞。看他还嚣张不。

    结果，在高速路上，他接完一个电话，就对我笑，他说，姜生，我有事儿，不陪你玩了，我就是估摸着高中生活压力太大，带你出来兜兜风，让你放松一下。你看你，紧张什么，我怎么会杀死你呢？杀死你太有辱我的英明了。说完将手机扔在车前，冲我美滋滋的露着大牙笑。

    我随手捡起他的手机，扔了出去，转头也冲他美滋滋的露着大牙笑。偷偷说一声，这种奢侈的行径让我兴奋的手心直冒汗。做有钱人过瘾，在有钱人身边，时不时地帮扔点手机之类的东西更过瘾。

    程天佑的脸都变形了，他两只眼睛几乎冒出火来，他说，姜生，一会儿回家，我非用床单勒死你！我让你跟我作对！

    我一声不吭，反正我是要被勒死的人了，无论是床单还是被单，都没有活路了，还是任凭他用各种语言来威胁我吧。正在我大义凛然准备慷慨就义的时候，程天佑的小跑车却在回去的路上抛锚了！

    傍晚时分，我和程天佑跟两只孤单的猫一样，等在这人烟稀少的外环上。程天佑时不时踢这辆车一脚，然后舔舔干裂的嘴唇，看看我，说，姜生，姜生，招惹你真是我的灾难！你说你手贱么？你是不是也是穷疯了，有仇富情节啊？你干吗要将手机给我扔掉？你看现在，我们向谁求助！

    我边哭边骂他，我说，程天佑，你才是我的灾难呢！我一碰到你我就倒霉，你干吗总是招惹我啊？今天我又夜不归宿了，我会被开除的，你是猪吗？我仇富怎么了？你有本事也像我这样穷疯了好了！

    那天夜里，程天佑在路边没截到一辆车，那些司机都不曾停下。我在车上冷笑，我说，德行，看看你的样子，跟车匪路霸似的，谁会停下呢？除非他们脑子想不开，想被打劫？

    然后程天佑就将我提留到马路上，让我去拦车。结果，我左折腾右折腾，也没拦到车。真奇怪，那些车本来跑得半死不活的，当司机一看到我明媚的小手，立时变成了飞车超人了。真看不出我的手还有动力作用，可以做太阳能了。

    程天佑就在我身后冷笑，说，看到了吧，人家现在这年头，营养跟得上，十六七岁的小姑娘那个不是出落的身板是身板，模样是模样，随便拉出一个来，不是明星就是模特。谁跟你似的，跟生在六零年似的。快快快给我回来吧，别站在那里跟小纸片似的，给我丢人现眼了，那些司机又不是瞎子傻瓜，会以为一洗衣板有魅力啊！

    我回瞪了他一眼，我说，你去死吧，有本事你就搬一奶牛过来给你拦车！

    程天佑看都不看我一眼，说，得了，嘴犟的家伙，等回家我被单床单一起用，非将你勒死不可！

    ……就这样，我和程天佑没截到一辆车，却相互讥讽着彼此，不亦乐乎。

    那一夜，我和程天佑在大马路上看了一晚上星星。

    星空下的程天佑皮肤如同月光一样，看得人眼花。我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星，翻了翻白眼，看了看程天佑，笑，真是浪漫大了。

    程天佑看看我，没说话，脑袋靠在方向盘上。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强势的男人无奈的样子。我心里无比的懊悔，真是的，我难道真的手贱么？扔什么手机啊？扔也该把他扔出车外。现在好了，在公路上浪漫吧。想着想着，人就迷迷登登地睡着了。

    夜晚总是比白天清冷很多的，我在睡梦中一直喊冷。程天佑将自己的衬衫脱下来紧紧裹在我身上，然后紧紧的将我抱在怀里。迷迷糊糊中，我听他说，姜生，对不起。声音很小，仿佛我的错觉一样。
    正文 有凉生在，姜生怎么会做坏女孩呢
        第二天，我回到学校的时候，却见凉生和金陵远远的守在门口等我。我的心咯噔一下，落在地上。

    从头到尾，凉生看到我从一个陌生男子的车上下来，然后看着那个陌生男子的手轻轻拂过我的长发，然后再眼睁睁的看着他开车离开。尽管，这一切都是一个远远的背影。可是，当我走近凉生的时候，还是能看到他眼中隐忍了良久的泪光，他一直看着我，眼圈是一层令人心疼的红，他说，姜生，她这么说你，我不信！可是现在……你怎么可以这样作践自己啊？你就是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你可以跟哥哥说，哥哥就是不上学了，下来打工，哪怕下来去抢，下来去偷，我也会给你想要的任何东西，你怎么可以这样，姜生？我怎么跟爸爸妈妈说啊，都是我没看好你。说完，他就蹲在地上，喉咙间是一种压抑的声息，仿佛从骨头里剥裂出来，比哭泣的声音还令人难受。

    我上前扶他，满心难过，我说，哥哥，不是你想得那样，真的不是。我们只是普通的朋友，没有你听说的那么坏！真的，凉生。有凉生在，姜生怎么会做坏女孩呢？说着我的眼泪也流了下来，是的，有凉生在，姜生怎么舍得去做坏女孩呢？

    凉生扬起头，看着我焦急的眼，伸出手，饱满冰凉的指端，划过我的脸庞，他念念，姜生，你怎么学会说谎呢？说完，头也不回的跑出学校。我重重倒在地上，一直喊他的名字，凉生，凉生。

    凉生，你怎么会不相信呢？有凉生在，姜生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坏女孩的。

    金陵上前扶我，被我一把推开，我说，你少这样假惺惺，你怎么能对凉生这样编排我？你怎么可以这样？从今天起，我讨厌你，你再也不要跟我见面了，我们不是朋友了！

    金陵委屈的看着我，直摇头，她说，姜生，我没跟凉生说你和天佑的事情，他怎么知道的，我也不清楚，他一直都问我，是不是你上几次的夜不归宿都是跟程天佑一起，可是我一直没回答啊，我只是告诉他，你被别人劫走了，结果，我们沿着学校找了一个晚上，网吧，旅馆、酒吧、歌舞厅，我那么担心你……姜生，我怎么会编排你呢？

    我冷淡的笑，你怎么会？可是，金陵，我那几次夜不归宿的真实原因也只有你知道，可现在，凉生知道了，你说，难道是我自己告诉他的吗？我说，北小武说的真没错，你真不是一个好人！说完，重重一把将她推开，头也不回的走了。

    直到晚上，我一直没见到凉生，便和北小武四处寻找，我对北小武说，我怎么也没想到金陵会是那样的人，太阴险了！

    北小武淡淡的笑，阴险谈不上，不地道倒是肯定的。

    我们来到“宁信，别来无恙”的时候，却撞见了更惊人的一幕。

    大厅的回廊处，几树亚热带常绿盆栽前，两个清丽无比的女子，冷冷的对峙着。宁信伸手拉住未央，眼睛里闪过丝丝痛楚的神情，她说，你不能跟那些客人一起喝酒，你看你刚才的样子，像什么？

    未央扬手闪开了她的牵制，灯光映在她粉嫩的脸上，她极其轻蔑的冲宁信笑，我有你这样的姐姐，怎么可能像什么呢？我除了像**，我还能像什么？

    宁信的眼睛噙满泪水，我从来都不相信，宁信这样的女孩，也会流眼泪。未央拿着酒瓶冲那些客人走去，被宁信死死拉住，她将酒全泼在宁信脸上，怎么了，为什么你可以去做婊子，我就不能……

    没等她的话还没说完，满脸酒水的宁信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她冲未央喊，你滚，你滚！我这里容不下你这样身娇肉贵的大小姐！你滚！

    未央用手捂住脸，反手给了宁信一巴掌，冷淡的笑，你就是一婊子，你凭什么教训我？我告诉你，你没这个资格。说完，甩手走。

    当她看到我和北小武就近在眼前时，眼泪哗哗的流了下来。我看了看对面的宁信，她正在对着玻璃窗发呆，强忍着泪水，擦掉脸上的酒水，不想被外人看到。我和北小武一声不吭的带着流泪的未央离开了“宁信，别来无恙”。

    那天夜里，未央一直在我面前哭。她红着眼睛看着我，她说，姜生，其实我和你一样，都不是什么幸福的小孩。

    未央这么一说，我就难过。其实，很多时候，我们都是一些等爱的小孩，流浪在不同的街道，只是希望能找到，一个可以给自己一双手的人，可以带着我们走向幸福的街。

    我静静的坐在未央身边，看她流眼泪。很多时候，我嫉妒过她，但是，在这个时候，我知道她和我一样，只是一个不幸福的小孩。随便一句安慰，就会流眼泪。

    那天晚上，我才知道，未央同宁信之间的矛盾。原来，九年前，宁信跟一个比她大许多的男人厮混在一起，然后，在外面给这个男人做了二奶。这件事情惹怒了病重的父母，就这样，急火攻心的愤怒中，他们相继去世，本来尚好的家业也因此败落下来。

    未央说，姜生，你说，我该原谅这个姐姐吗？我能原谅这个姐姐吗？虽然，这么多年来，都是她一直供我花销，供我一切的一切，可是，我每当想起父亲和母亲，每当我在那个热闹的会所里，看到那些寻欢的人色迷迷的眼神，我就会无比的恨她！

    我望着未央，心里一阵难过。以前，我一直没明白，宁信怎么可能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业绩，原来是这样的原因。可是要说，这样的事情也能让父母双双被气死，倒是不太妥贴，可能还有其他的原因吧。除非她们的父母是无比刚烈的性子。

    北小武说，未央，好歹，她也是你的姐姐，你不该对她那样。每个人都年轻过，都会犯下错误，你不该对你姐姐那么坏。

    未央一直不说话。漂亮的眼睛望向我，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她说，姜生，凉生去哪儿了？

    她一问，我的心无比的酸楚，我摇摇头，我说，我在一直找凉生呢。我惹他生气了，未央，我是混蛋。

    未央跳下台阶，擦干眼泪，她拍拍我的肩膀，说，姜生，我们一起去找凉生吧，我想，我应该知道他在那里，说完，就拉着我们向中心街走去。

    我们是在中心街的一个雕塑下找到凉生，他一直躲在下面，安静的坐着，安静的流眼泪。他身后的雕塑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一片草坪上。拿着小木枝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我们第一次见到这个雕塑时，凉生愣了半天，他指着雕塑对北小武说，你看，这个小女孩，像不像我们姜生小时候在在魏家坪草地上捉蛐蛐的样子啊？那时，北小武也惊叹，说真像，真的很像啊。

    如今，凉生自己一个人孤单的坐在中心街雕塑下，陪伴他的不是姜生，而是一个和姜生小时候酷似的青铜雕塑。凉生，你在想什么呢？想那个小时候一直躲在你身后的小姜生吗？想她怎么可以转眼就变坏么？可是，凉生，你要相信姜生啊，她有一个凉生这样好的哥哥，她不敢更不舍得变坏，因为她害怕凉生伤心。这个世界上，在她心中，有什么可以同凉生的眼泪相比呢？

    我落落的走到他面前，喊了他一声，哥，然后就抽泣起来，我说，我和北小武找了你一天了。我说，哥，你还生我的气吗？我真的没有夜不归宿啊，那些晚上，我一直都和未央在一起，她不是也打电话告诉过你吗？

    凉生抬起清凉的眼睛看着我，泪眼冥蒙，他说，姜生，你怎么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怎么这么喜欢撒谎？

    我急切的拉过未央来，我说，哥，你可以问问未央，前几次，我没回去，是不是都同未央在一起，她还给你打过电话呢。

    未央看了看我，叹气，上前去拉凉生，她说，你别生气了。怎么说，姜生也长大了，该有自己的想法的和自由的，你不能总是拘束她。然后，她又看看我，说，姜生，你去哪里我不知道，上几次是你要我帮你骗你哥哥，我明明知道你那样子不好，但是，我更不愿意凉生伤心，所以，我就帮着你骗他……

    我吃惊的看着未央，刚才在我面前还那么委屈的流眼泪，现在突然对我说，是我要她帮我骗凉生。明明以前是她要我对凉生说在她家的，说是避免一些不必要的猜测，今天，却又对我来这一套。

    她清澈的眼神，让人忘记了她刚刚难过的哭过，她上前来拉我，说，快跟凉生道个歉吧，别让他难受了。

    我发狠的推了她一把！她软软的倒在凉生怀里，眼睛犹如羊羔一般无辜。

    凉生扶住未央，他说，姜生，你疯了吗？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她，她这么说不也是为了你好！如果真的要你由着性子疯，将来受伤害的是你自己啊！

    我指着未央问凉生，你竟然相信她，不相信我？

    凉生清凉的眼睛仿佛深海一样的颜色，他说，姜生，该看到的，我也看到了，不该看到的，我也看到了。如果你是别的什么人，我绝对不会多说一句话，可是，你是姜生，你是我的妹妹，我看到你这样子，我就往死里难受，你知道不知道……

    我指着凉生就骂，我说去你妈的凉生，我是你妹妹？你算我哪门子哥哥？去你的奶奶的往死里难受！我就告诉你，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用不着你像教育失足少年一样教育我，告诉你，我不稀罕！

    说完，我就跑开了，北小武上来挡我，被我一把推开了，我也没看他是否受伤，就兀自的跑向漆黑的夜里，眼泪跟花生似的，落了下来。

    凉生竟然不肯相信。

    姜生怎么会做坏女孩呢？他不相信，以为有他这样的哥哥，我舍不得，我真舍不得。可是，今天，我却骂了他，天知道当时我多么难受啊。从小到大，凉生不曾给我半点委屈，而今天，他宁肯相信未央，也不肯相信姜生！

    身后，却听未央对凉生说，我去劝劝姜生，你别担心。我会好好劝她的。说完就听着她追着我的脚步而来。未央不愧是练过舞蹈的，很快就追上了我。

    我发狠的看着她，我说，你怎么能这样欺负人呢？我同北小武都对你那么好，当你是朋友，你怎么这样对我！边说，我边流眼泪。

    未央笑，她看看不远处的凉生，转脸对我说，我也不愿意伤害你，但是，从小到大，我想要的东西，没有一件我得不到！可是，偏偏凉生，偏偏程天佑！偏偏这两个男人都拿你当宝贝！你有什么好的？你什么都不如我，你不过就是一农村妞！说白了你就是一村姑，为什么他们都可以对你百依百顺？而拿我当空气！

    我吃惊的看着未央，看着她清丽的脸庞。看着她脸上从容的微笑，她转头，将脸上最单纯的微笑抛给不远处的凉生和北小武，他们此时正在幽幽的望着我和未央。我仿佛可以看到凉生焦虑的眼神，盛满了忧伤。

    未央笑，她说，你不过是放一个暑假，程天佑就跟一只没头的苍蝇似的，谁能看不出来。不过就是两面之缘，他就那么喜欢你！可是我从小像跟屁虫一样跟着他，在他身边长大，我喜欢他，可是，他不喜欢我。直到，我遇到凉生，我以为，有了他我对程天佑的喜欢可以在凉生身上公德圆满。可是，那天，在魏家坪，你发高烧，我也发高烧，凉生却一直守在你身边。难道妹妹要比女朋友重要么？所以，姜生，你根本不知道我多么讨厌你，多么恨你！说完，她的手轻轻放在我的肩膀上，面带笑容，狠狠的弄疼了我。

    我吃力的往后退，她却依旧笑，她说，姜生，十三年养一盆姜花，每一天拿出一粒砂，十三个三百六十五天，十三个三百六十五粒砂，他丢掉了砂，却丢不了牵挂！还有，说到这里，她轻轻附在我耳边，说，姜生，我跟你说，凉生这次受伤，是我找人打的！因为我看不惯他为了你的生日而这样奔忙！我就是想知道，你的生日重要，还是他的命重要！现在，我都告诉你了，姜生，你打我啊！

    我愣在原地，看着未央巧笑如花。她看着不远处的凉生，转脸对我笑，她说，姜生，你打我啊！你这就去告诉凉生，是我找人打的他，看看他相不相信你啊！说完，她就笑，笑得那么开心，仿佛一个孩子得到了自己一直想要的糖果。

    就在那一夜，中新街离凉生不到五十米的距离，我的心碎了一个大窟窿，鲜血淋漓！我狠狠的推倒未央，看着未央将无辜的眼神投向奔来的凉生，看着她一脸柔软的依赖和无助。我头也不回，狠狠奔离这条伤心的街。
    正文 原来，我是一个这样小心眼的人
        高二，那个被称为“大雪纷飞”的一年，时光仿佛弹指，匆匆划过我们的指端。因为中心街那个夜晚，我和凉生的关系变得那样疏离。

    北小武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小屋，搬出了学校宿舍。他说，学校宿舍熄灯太早，而他想好好学习，想多学一会儿。我知道他不是说笑。我也知道，他是为了小九。在高中的年月里，我们不知道用怎样的姿态才能拥抱住幸福。只是看了很多的故事，都这样教育了我们，所有的幸福都会在你考上大学的时候得以功德圆满。

    北小武想给小九一个更加坚实的肩膀，所以，他只有让自己的基础更加坚实。而这份坚实对于目前的他来说，唯一能做到的，便是好好学习。好像没有什么必然的逻辑关系，可是我又找不到更好的解释，权且这样吧。

    很多时候，北小武温书的时候，都会突然大笑出声音。他将小草扔我腿上，嘴巴里还叼着一根青草，他说，哎，姜生，你说，如果我真考上大学，小九知道了，会怎么说？

    我合上书本，看看空旷的操场，然后看看他，摇头。小九会说什么？已经一年多，没有她的消息，我不敢忘记这个穿着一套套主题套装从我生命中走过的女孩，不敢忘记她抽烟时孤独的模样，不敢忘记她喝酒时流泪的模样。可是，我却不敢记起她说话时夸张的模样，我怕想起她眉毛飞舞时的生动表情，心就会难过得不成模样。

    北小武眯着眼睛倒在草地上，阳光晃在他麦色的皮肤上，明晃晃的，他笑，说，姜生，你奶奶的真是猪。我觉得吧，我家小九会这么说：我靠，北小武，我就一文盲，居然还泡上你这么个大学生！我靠，我这不是荼毒生灵么？说完，北小武就哈哈大笑，很开心的样子。他抬头看看我，说，姜生，我从来没听到任何一个女孩，将“我靠”两字说的跟小九一样悦耳动听，仿佛是从她嘴巴里开出的花儿一样。

    北小武是个傻瓜，他以为他咧着嘴对着我笑，我就看不出他眼圈发红，看不到他眼角零散的泪影。

    我想逗他开心，所以，我就用书本拍拍他的脑袋，说，切，我还以为小九会说，奶奶的北小武，是不是中国普及十六年义务教育了，轮到你这个猪头上大学了！

    北小武听了，就捞着我的胳膊狠狠掐了一把，如果不是因为不远处的篮球场上站满养眼养心的小哥哥们，我早就鬼哭狼嚎的叫起来。但是为了我巨大的帅哥梦想，我只好四平八稳的看着胳膊被北小武这个卑鄙小人给捏肿了。

    北小武似乎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他说，哎，姜生，你看，肿了。你说以后那些健美运动员也不用整天累死累活的运动，都到我这里，我挨个掐几把，都就掐的肿出肌肉块来了。

    我冷笑，一边冲胳膊吹气消肿，一边瞟向篮球场上的帅哥，还得腾出嘴巴来还应付着北小武的傻瓜问题，我说，我靠，以你这样伟大的智商，你还考什么大学，今下午就下学发展个“掐掐”肌肉馆，这生意还不风靡全球？然后申请一个专利，后半生，你就是比尔盖茨第二了。别的事情你也甭担心了，光跟你妈坐在炕头上数钞票就行了。

    说完这话，我才发现，自己多么惦记小九。连说话的方式，都带有她的味道。虽然，我们不曾深交，但是，这么多年来，小九是唯一一个能走到我心深处的女孩。我也相信，对于小九来说，我也是同样的重要过。

    可是，北小武真是小人，他听完了我的赞美，并没有因为像小九就对我手下留情，他瞪着两只眼睛看了我半天，笑了笑，然后小爪子一伸，又在我另一只胳膊上狠狠掐了一大把。

    那一整天，我耸着两只胳膊像一只大龙虾似的在校园里晃荡过来晃荡过去，别提多么丢人现眼了。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凉生在我的身旁，他肯定会冲北小武凶。也就是因为凉生不在我的身边，北小武才敢这么气焰嚣张的欺负我。

    想起凉生的时候，我的嘴角会上翘，淡淡的一个弧，很缥缈；眉心间却有两道深深的皱印，只是我不自知。

    在校园里，经常会看到凉生，就这样远远的看着。如果是以前，我总会雀跃的跑到他眼前，亮着声音喊他哥，然后没心没肺的闹腾他一会儿。而现在，如果碰见了，我们也说话，也跟没事似的说说笑笑。但是总是那些无关紧要的、不疼不痒的事情。

    原来，我是一个这样小心眼的人。一直不曾走出那个午夜，不曾走出那条伤心的街。一直走不出凉生给我的不信任和未央给我的伤害。

    那天的凉生，那天的未央，那天中心街上那个小女孩的雕塑，仿佛历历在目。那天夜里我回到宿舍，在金陵的身边大哭。我诅咒未央，怪凉生的不信任，怪北小武的不仗义，大哭大闹，泪水满脸，仿佛整个世界都辜负了我一样。唯独没有对金陵道歉，似乎我的咽喉对“对不起”三个字特别吝啬。或者，我怕这三个字太矫情。

    金陵也跟着我难过，给我打洗脸水，她说，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姜生，你是猪么？然后将大毛巾捂在我的脸上，轻轻地擦。

    一直到现在，我都没对金陵说过“对不起”。可是，我相信，任何人都知道，我多么内疚。我也相信，很多人都这样任性过；伤害过自己身边的朋友。抱歉或者对不起，说出来的时候，会不会令他们心酸呢？不如就这样留在自己心里，让自己慢慢的心酸吧。

    金陵选择的是文科，同凉生和未央一样。我选择的是理科，从我初中学政治开始，我就发誓一定要脱离这份“拗口”到让我生不如死的学科。后来，我就这么如愿以偿了。北小武讥笑我大脑长在直肠上，不会转弯。

    这个恶心的破比喻让我一个周都处于反胃的状态中不能自拔。

    高二的生活呼啸而过时，我才知道，原来，时间真的就像流水，永远走的悄无声息。很多时光，很多人，永远只能存在记忆里，渐渐淡成一个影像，哪怕这样的现实会令你疼痛。但是，毕竟随时光走远了。

    譬如，魏家坪草场上，那个叫凉生的小男孩，曾经像母鸡一样护着一个叫姜生的小女孩。

    这个恶心的破比喻让我一个周都处于反胃的状态中不能自拔。
    正文 他说，其实，姜生，你也就是一花痴
        高二暑假的时候，我没有回魏家坪。我不想吃凉生做的水煮面，我怕吃着吃着我就会神经质的流眼泪。你们看，我的眼泪是这样不值钱，说流下来，就会流下来。

    凉生同北小武走的时候，一直回头看我。他说，姜生，爸妈身体都不好，其实，我觉得你该回去看看他们的。

    我抿嘴，低头，声音变得异常细小，我说，我会回去的，但是，现在我不想回去。

    金陵跟凉生说，你不用担心，我会找滚姜生的。

    凉生点点头，他说，那好，只是姜生，你一个人在外面，多吃饭，别饿瘦了。还有，好好照顾自己。

    北小武说，凉生，你是不是觉得姜生是弱智啊？她这一年不是自己过得挺欢实的吗？别瞎担心了，快走吧。咱们的小姜花很快就有护花使者了。咱们快走吧。

    凉生笑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零花钱放到我的手里，看了看我，没说什么。然后，他就同北小武一同离开了。魏家坪的绿草地在顷刻间，突然变得像梦境一样不真实。

    我看着凉生的背影，将手放在自己眼前不停的晃。晃啊晃的，我以为就将自己给晃醒了。然后这十四年，仿佛就是一场长长的梦。梦的这端是我此刻的疼痛，梦的彼端是我四岁前魏家坪碧澄澄的天空。我想，这肯定是一个梦，梦醒了的时候，我还是那个四岁的小女孩，脚边偎着一只叫小咪的猫。很多时候，我会赤着脚丫奔跑在魏家坪的操场上，同北小武那帮小P孩一起占山为王，过家家。永远永远没有魏家坪那场惨烈的矿难，也没有一个清秀的仿佛从电视里走出来的小孩走进我的命运转轮，他叫凉生。

    金陵拉着我那只晃来晃去的手，回到校园，我才知道，凉生同魏家坪的矿难不是梦，而是永远存在着或者存在过的人和事，不可变更。

    我真傻。

    满满一个暑假，我都在金陵的带动下发奋读书，当然也发奋的吃蘑菇，金陵说，她奶奶说，蘑菇是有益菌。那些日子，我感觉自己都快吃成一棵水灵的小蘑菇了。

    金陵是一个特别用心的女孩，但是神经太容易紧张。离高考还有一年时间，而在她这里仿佛已经奔赴了考场。那段日子弄得我也有些神经失常，常常看着新闻联播的俩主持人在台上一唱一和的时候，就开始想物理题，想这俩主持人若是碰撞后，会向那个方向移动呢？碰撞做了多少功？产生多少热？根据动量守恒定律还是动能守恒定理呢？

    金陵摸摸我的脑袋，说还好，人还挺正常的，幸亏你没想化学题，你要是想把俩主持人放到玻璃杯里加硫酸，化学反应式怎么写的话，我就吓疯了，我一定四条腿跑到精神科医院给你挂专家门诊。

    我笑，你当我数学学得不好啊，你明明是八条腿么？说完我就晕过去了。

    那天，我是学习学过了头，中暑了。所以胡言乱语，说金陵八条腿。当然，金陵本来被我的回答吓哭了，但是一看我晕倒，又惊吓过度，哭不出来了。加上平时我给她灌输的镇定、临危不乱等等良好的美德，所以在我晕倒的那一刻，她突然有了主意，也不顾的哭了，拎起一桶水浇到我身上。

    透心凉啊。

    所以，我幽幽的醒了过来，晃晃脑袋，更像老革命党人一样不畏强暴，我说，你就是给我灌辣椒水，你也是八条腿。

    那天，金陵将我拖到小诊所里，经过哪些“蒙古”医生的检查证明，我中暑了，外加吃到毒蘑菇，产生了臆想症。

    我指着那个蒙古大夫说，胡说，你才吃到毒蘑菇了呢，我中午吃的是美洲豹。

    那个蒙古大夫人很搞，边给我打葡萄糖边问我，说，那你今晚想吃什么呢，非洲象小姐？

    我嘿嘿的笑，说，不吃了，不吃了，我晚上就变成秃鹫了，最近秃鹫们都在减肥，要选秃鹫小姐，夺冠了就可以进军好莱坞，跟小汤哥演情侣档……

    当然，这一些都是我清醒了后，金陵告诉我的，她说，那一整晚，她被我吓得又哭又笑的，真难受。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吃什么蘑菇了，当然，更不像金陵同学那样发疯的学习了。我怕真将自己逼疯了，样子比较难看。

    这件事情我告诉过程天佑。然后看着他张着血盆大口狂笑五分钟。那个表情让我想起一个成语，就叫气吞山河，估计老祖宗造出这么一个词，就是为了形容千年后，我眼前男子这个夸张的嘴巴的。

    第六分钟的时候，我问程天佑，你笑完了没有？

    程天佑才将嘴巴抿成樱桃状，含情脉脉的看着我，半天，他说，其实，姜生，你也就是一花痴，还总在我面前装清高。你看你吃了毒蘑菇，变成秃鹫，都不忘记对着靓汤帅哥发花痴，有你这样的女人么？

    我说，我就是花痴怎么了，我就是对全天下所有男人都花痴，就是对哥哥你有抗体怎么了？你气不顺了是吧？气不顺了，你也去吃毒蘑菇啊？

    程天佑叹气，唉，我被你已经毒得要死要活得了，毒蘑菇就免了吧，留着你老慢慢享用，这次变秃鹫，下次变雄鹰……等你变完了七十二变，就飞到天庭上面去，老天爷就封你做第二个孙悟空。

    我冷笑，程天佑，等我变成孙悟空，先将你这货色打回你猪八戒的原形，免得你整天自恋的以为自己是全天下女人的春药似的！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情况下，程天佑的房间变得人仰马翻，乱成一团。其实，我接受他的邀请，来他家玩，完全是为了享受空调，顺便吃他冰箱里的冰激凌的。每次享受空调的美好时光总是在唇枪舌剑中度过。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我同程天佑呆在一起，就给火药上了枪膛，不发射也得走火。

    真无奈。

    好在冰激凌还是很好吃，还能补偿一下我“幼嫩”心灵遭受的创伤。

    我吃冰激凌的时候，程天佑就在打扫战场，他边收拾，边将脸拉得跟马脸一样长，他说，姜生，你不觉得我们这个样子不好么？我们多大了都，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吵架呢？多丢脸的事情。

    我说，我就是小孩子，你是大叔。总的来说，是你在装嫩，不是我。当然，丢脸的也是你，不是我。别总是用我们这个词哈，我们之间有代沟的，很严重的代沟。

    ……唉，话不投机半句多，这下子，连可爱的冰激凌也加入了我们的战争。战争的结局是，我胜利了。但是，被我用冰激凌给弄脏的床单毛巾被等等等一切东西，包括程天佑身上的那身皮，都得由我来打扫战场。

    整整一天，我都在程天佑的家里，跟个小怨妇似的，不停的洗东西，满手满脸的肥皂泡沫。幸亏有空调，我没有中暑。程天佑那个可恶的男人，一直背对着我，悠闲得对着落地窗，对眼前的海景赞不绝口，同时，还向我炫耀手里冰激凌的味道不错。

    我被程天佑的衣服床单摧残了一天，回到出租屋，四肢僵硬无比，一直躺在床上做僵尸。

    金陵刚看完政治试题，见到我的时候，一直大笑，说，那啥，程天佑不至于摧残了你这一祖国的花朵了吧，你别吓我！

    我将枕头扔她脸上，我说，你想什么呢？你才十七岁多一些，怎么满脑子不纯洁的思想啊？那真是要摧残的话也得我摧残他，不是吗？

    金陵抱着枕头笑，唉，你这个破说法，还没有我的说法纯洁呢！

    我横着脸不理她。她抱着政治试题依在我身边，神秘兮兮的问我，姜生，你和程天佑在一起的时候开心么？

    我没好气地说，开心个屁！说完了又觉得这话对不起自己的良心，至少我在他家吃冰激凌的时候很开心的。所以就马马虎虎的说了一句，还行吧。

    金陵就笑，说，那么，姜生，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呢？

    她这句话让我噎了半天，愣是没回过神来。
    正文 有的时候我就是嘴巴比大脑快
        高三开学前，我并没有回家。

    北小武告诉我，凉生经常在清水河桥上发愣，他说，姜生，凉生等你回家等了一个暑假。

    北小武提前半个月来到学校的，我们租住的房子隔了两条街。金陵问我，高三开课后，是住在外面还是回学校住宿舍呢？我想了半天，说，我得问问凉生，如果他不允许我住在外面的话，我只能会宿舍。

    金陵说，姜生，我很想你和我住在一起。如果你不在的话，我容易害怕。

    我就笑，那你干脆同我一起搬回宿舍好了。

    金陵叹气，说，我的成绩又不像你的成绩那样好，所以我必须“开夜车”，才能有考大学的希望。如果回宿舍的话，熄灯那么早，我估计，我是没什么希望了。

    我突然冒出了一个主意，我说，金陵，你干脆和北小武住一起得了。其实当时，我并没有考虑什么性别问题，我只是觉得反正两个比较熟悉的人，恰好住一起，有个照应。有的时候我就是嘴巴比大脑快，完全属于白痴行径。

    金陵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说，姜生，你太不纯洁了！

    我当时还没转过弯儿来，我说，怎么不纯洁了？我就说让你跟北小武住一起我就不纯洁了？我说，我又没说要你们住一起做什么不纯洁的事情啊？

    我刚说完这句话，北小武就抱着一个大西瓜跑进来了，他说，姜生，怎么做不纯洁的事情了？你俩在说什么呢？

    金陵看看北小武，脸变得通红。她说，没，没，没什么。

    北小武看看我，我当时绝对是吃毒蘑菇留下的后遗症，整一个大舌头。我说，就是你和金陵要是住在一起，也不会做什么不纯洁的事。

    下面就是长长的死寂，北小武跟金陵面对面看了老半天，又看了看我眉飞色舞的表情，一直没回过神来。直到北小武怀中的大西瓜“吧唧”一声摔在地上。我才觉得自己似乎一直在说一些不算很地道的话。

    金陵慌忙上来收拾西瓜。北小武说，金陵，你别听姜生胡扯，她从小就脑子有问题。

    他这么说，惹得我特别不开心，北小武这话说得也太过分，你从小就是医生了？你怎么知道我从小就脑子有问题了？

    当然，我没来得及这么说，北小武就窜出门去了，说是要给他老爸打电话，不知道他老爸这一年多都在河北干什么，怎么一直不回家。

    我看着金陵，鬼鬼一笑，我说，我刚才真不是故意的，我有时候，脑子就是有点不够用的。

    金陵笑，我哪能当真呢，你嘴巴就是吐不出象牙来！说完又跑到桌子旁边温书。电风扇呼啦啦的转着，汗水还是从我的脸上淌下来。我突然很怀念程天佑家的小空调。我想起母亲，估计，病床上的她从来不知道“空凋”为何物吧。想起她，我总是无比难过。仰起脸，不让眼泪流出来。

    下午同金陵一起逛街的时候，金陵买了一份半岛都市报。她说，她最近开始买彩票了，想看看中奖号码。

    我就笑，我说我从来不会将你和买彩票这件事情联系到一起啊，金陵你是不是中邪了？你有这么需要钱么？

    金陵说，是啊是啊，我无比的需要钱啊，要不，姜生，我把你拐卖了吧？拐卖到深山里找个人家卖掉。

    我扯过她手中的报纸，晃过来遮太阳。夏天的太阳真令人无奈，我又不懂得如何去防晒，而且，我也没有凉生那么好的皮肤，怎么晒都晒不黑。我并没注意到报纸上方蔡依林性感小照片正好贴在我的额头上。金陵惊叫，天哪，那是蔡依林么？

    我拿下报纸，翻开，看到她的相片，我并没像金陵那么吃惊。金陵比我还古董，她极少看娱乐方面的东西，倒是我以前跟着小九鬼魂鬼混的，对八卦方面还是小有掌握，这个掌握也只限于我比金陵多知道了蔡依林的“七十二巨变”而已，说白了，对娱乐界，我也是菜鸟一只。

    其实，记得蔡依林的巨变，完全是因为小九。那天，在肯德基，她正在一边喝可乐，一边看杂志。突然，她当时指着“变身”后的蔡依林对我说，姜生，姜生，你看，原来的平胸小天后，如今也好浩瀚啊！将来，这就是你的榜样！

    我斜斜眼珠子，闷着声音说，我才不稀罕呢。你少来祸害我了。

    小九笑，头也没抬，迎合着我，说，是啊，是啊，咱才不学她，要那些“违章建筑”呢！

    她这一句违章建筑令我将刚吸入口中的可乐一下子全喷洒到她那张小脸上了。那天，她穿的特飘摇，说是这套主题套装叫“山雨欲来风满楼”，说实话，小九的心是满玲珑的，虽然她没有读过什么书。我一边用餐巾纸给她擦脸一边道歉，我说，小九，我没想到，山雨这么快就到你楼上了。

    小九的脸涨得跟包子似的，她说，奶奶的姜生！

    如今，报纸上，蔡小姐，依然风情万千。可是，却再也找不到一个叫小九的女孩，对我凶巴巴的喊，奶奶的姜生。

    合起报纸的时候，我突然在娱乐板块，蔡依林的左下角看到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苏曼！

    我连忙扯开报纸，傻傻的看，奶奶的，我才知道，苏……苏……苏曼原来也是一颗小星星啊。虽然不是什么大腕，但也是玉女明星啊。
    正文 世界上，爱分为三种，爱，不爱，还有，不能爱
        得知了苏曼是“著名”的玉女小星星后，我突然觉得人生特别不真实。我跟金陵说，怎么，我觉得，前面发生的很多事情，都好像是在拍电影，在演戏呢。我竟然和“著名”的玉女明星演过对手戏？太不真实了。金陵，我今晚会失眠的。这个世界太神奇了。

    金陵说，这有什么神奇的，其实你最神奇的倒不是那个苏曼，我觉得，最神奇的是，你竟然跟程天佑这样的钻石王老五在一起。

    她这么一说，我直直的从床上蹦起来，我说，我跟他在一起？这绝对是绯闻！

    金陵笑成一团，说，真要命，姜生，你该不是把自己当什么玉女明星了吧？还绯闻呢？这个词也是你能说的？

    我问她，金陵，你才多大啊，就这么关心那些钻石王老五？难道想把自己早早嫁入豪门？

    金陵先是一愣，然后说，程天佑嘛，这片地方的人，哪个不知晓呢？只是，一直觉得这样的人该活在传闻中，不该生活在自己的生活里。说完就沉默了。

    我突然想起小九对程天佑的评价，她说，程天佑就算不是坏人，绝对也谈不上是什么好人。所以我就问金陵，我说，金陵，那么，你觉得，程天佑，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金陵张张嘴巴，最后摇头，说，我又没接触过，我不知道。

    我轻轻哦了一声，就埋头睡着了。

    自从得知苏曼是明星之后，我就对“宁信，别来无恙”产生了极大的敬畏感，我怕我一进去，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全是明星啊，就我一小村姑，在那里傻站着收钱，多尴尬啊。还有，程天佑，居然还对苏曼动过手，如果这事情闹到八卦上去，算是什么呢？明星被打事件么？

    突然间，我发现，小九以前给我的忠告，她说，不要我跟程天佑有任何的关联。我当时就觉得她危言耸听。我一直以为，程天佑，就是程天佑，一个很像凉生的男孩子。一个总是跟我针尖对麦芒的小人。现在，我才知道，小九是对的，他和我们不一样。他生活的圈子，有苏曼这样的小明星，有宁信那样美丽而神秘的女子，住的是最高级地段最昂贵的公寓。而且，据小九说，这个公寓不过是他自己常在的而已。他们家族势力在这个省城里是盘根错节。那么既然这样，我算什么？

    朋友？两个身分地位差异这么大的人，会成为朋友？

    或者，我们之间，什么都不是，不过，他是生命给我的假象；而我是他生活中的消遣。好像，也只能这样解释了。

    其实，我跟程天佑的关系，并不是金陵想象的那样亲密。譬如在“宁信，别来无恙“，程天佑每次来，顶多是对我笑一下，最多不过，走到收银台对我打个招呼。至于未央所谓的魂不守舍更是无从谈起。

    有时候，想起他黝黑而闪烁的眼眸，我的心也会突然沉下去。生活似乎总是喜欢跟我开玩笑。

    第一次，上帝给了我一件心爱的礼物，他说，你不能碰。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没为什么，这是人伦规定。世间万物皆有法度，对你，孩子，也不能例外。

    第二次，上帝似乎特别仁慈，又给我一件礼物，和第一件很相似。他说，你还是不能碰！

    我没问他，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我的身份衬不起这份华贵。灰姑娘之所以成为传奇，是因为世界上只有一个灰姑娘。水晶鞋的童话，只能上演这一次，所以轮不到我。

    我问金陵，你有喜欢过什么人么？

    金陵当时一直看着我，两只黑黑的眼睛在月光下忽闪忽闪的，异常美丽。她将下巴搁在我的胳膊上，悄悄说，有过。

    我说，是凉生么？

    金陵笑着摇摇头，说，其实，我并没有喜欢过凉生，不过是他的样子……她说到这里，将嘴边的话深深压了下去。

    我说，那么，是北小武？

    她吐吐舌头，说，别瞎说了，都不是的。姜生，你还是不知道的，不知道的更好的。

    我突然紧张了起来，问她，你不会也是喜欢程天佑吧？

    金陵说，得了，姜生，你还真当程天佑是万人迷啊？别跟我开玩笑了，我才对你的程大公子没兴趣，你还是留着自己慢慢欣赏好了。

    我吐吐舌头，这个吐舌头的动作似乎也是毒蘑菇给我留下的后遗症，我说，金陵，你说这个世界上的爱，分为几种啊？

    金陵说，爱和不爱，两种。

    我说，你错了。世界上，爱分为三种，爱，不爱，还有，不能爱！

    上帝就给了我这么两个不能爱的礼物。我却拒绝不了。

    睡觉前，我想起程天佑，想起那天同他掐架时，他说的那个词，所以，就戳了金陵一下，我说，金陵啊，BQ是什么意思？

    BQ？金陵转身看着我，什么BQ啊？

    我说，就是上次，程天佑说我的话呢，他说我“天使的身材一秀，全天下再也没有BQ一词，从此人类绝种”。反正就是这样的话。

    BQ？金陵冥思苦想。我在她身边也冥思苦想，直到我们双双入睡。睡梦里，满脑子英文字母B和Q在跳舞。
    正文 最近，我言情小说看多了，大脑有些扭曲
        程天佑来找我的时候，我问他，BQ是什么意思啊？

    我当时眼睛清澈的跟长白山的雪莲似的，问得程天佑直翻白眼。他胡乱的说了一句，小孩子问那么多干什么？你需要这么好问么？高考又不考BQ。

    我说，程天佑，你不告诉我，奶奶的，我就一辈子不理你了。

    程天佑笑，揉揉我的脑袋，说，别说得跟真的似的，恐怕我告诉了你是什么意思，你才会这辈子不理我了。说完，他话锋一转，说，姜生啊，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怎么样？我眨眨眼，还能怎么样？人模狗样呗。

    程天佑这次并没跟我吵架，他只是看着我，笑笑，他低头看看车前的小人偶红红的脸蛋，半天后，他声音无比缓慢的说，姜生，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是一个男孩子，不，确切的说，你是一个男人，你喜欢上一个女孩子，你会怎么做？

    我翻了翻白眼，很轻蔑的笑，这么低智商的问题还拿来问我，当然我不能这么跟他说，我说，还能怎么做？我总得先跟她说，我喜欢你，然后再做该做的吧！哪能说做就做！

    程天佑拿起车上的杂志“吧唧”砸在我的脑袋上，他说，真看不出，姜生，你这女孩，脑子里怎么净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下手真狠，我捂着脑袋，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我说，我哪里乱七八糟了？我说的不对么？难道能说做就做么？就算你为她做一百件事情，做一万件事情，但是，你不说，你喜欢她，你做的再多也是白做！女孩子就是千般矜持嘛，难道你做来做去的同她打哑谜，让她去猜谜底么？我喜欢你这句话，总应该由男孩子先说的！要不，全天下干脆统一性别好了，干吗还要有男女之分，男女男女，先男后女，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你不懂么？

    程天佑被我说愣了。事实证明，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应该是这个整天在我面前标榜黄花大龟蛋的他。小样，想什么去了！

    他说，姜生欸，对不起。是不是很疼啊？

    我冷哼，不疼的话，我干吗做兔子？不疼的话，你就使劲往自己的脑袋上抡！

    程天佑说，姜生，你看，我们这两年来，见面的时间不过了了。我生活在你的生活之外，而你也生活在我的生活之外。我们见面了，一定要吵得天翻地覆么？我们只能这样吵架才能证明对方生活在彼此的心里么？再说，今天我来，绝对不是跟你吵架的，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我最近可能暂时要离开这个城市一段时间。

    我作声，其实，程天佑说得对，这两年时间，我同他在一起的时间，可以数清楚。挺自卑的想一下，或者，只有他特别闲来无事的时候，才会想起我吧。想这样的事情总是令人无比烦恼，所以，我笑笑，问他，那你什么时候离开啊？

    他说，就是最近，最近的这段日子。然后，他就沉默，沉默了半天后，他说，姜生，我不放心你。

    我说，程天佑，你这个小人，你绝对有什么事情来求我！要不，你怎么可能对我说软话啊？难道地球不自转了？还是太阳突然从西边升起来了？难道江河逆流了？

    他叹气，姜生，你就是这么个没心没肺的丫头，好了，不跟你说了。高三的生活很苦，你注意身体啊。天也渐渐冷了，你千万多穿点衣服，别感冒。还有，如果，你不是特别缺钱的话，就不要到“宁信，别来无恙”打工了；如果你需要钱，我可以给你。

    我嘿嘿的笑，看着他，说，你别说那么多了，你说这么多，我突然很不适应。怎么跟生离死别了似的。程天佑，你不是杀人了吧？要躲到外面去。

    程天佑推了我一把，说，去你个乌鸦嘴吧！

    他这么一推，我的脑袋哐当装在车窗上，疼得我龇牙咧嘴的。我说，奶奶的，程天佑，你搞谋杀啊！你将我撞傻了我还要不要考大学啊！

    他嘿嘿的笑，说撞傻了的话，我收留你！乐得便宜让你捡这么大一个大帅哥。

    我揉揉自己撞疼的地方，没好气地对他说，你都一老头子，还帅哥呢？这年头真流行装嫩。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了苏曼，然后问他，我说，程天佑，苏曼居然是明星哎。这么长时间跟你说话，也一直没机会跟你说这个惊叹。

    程天佑笑，说，是啊，明星，多么光彩照人的角色。可是，这又怎样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和她挺适合的，女明星嫁入豪门，将又成就一段历史佳话啊。说完，我就美滋滋的笑起来。

    程天佑的脸拉得跟马一样长，他伸手想再推我一把，又担心弄疼我，只好将手晃在半空中，他说，我娶她，你做小么？

    他这句话，我很久才反应过来，心跳的特别厉害，不敢看他的眼睛。程天佑真不是一个好人，无心说一句话，便让我欢喜伤心一齐来。

    程天佑说，他前段日子不在这个城市，因为外出了，所以错过了我的生日，想给我补上。他问我，姜生，你有什么愿望啊？我帮你实现？

    我当时听得特别开心，我想，如果这句话是上帝跟我说的，我该有多开心呢？那样子，我会告诉他，我一定要让他帮我实现，为了这个愿望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可是程天佑毕竟不是上帝，他只是凡俗间一个男子，所以，我只能跟他说一些比较切合实际的愿望，我说，我想弹弹钢琴。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特别小，我生怕会遭到程天佑的讥笑。但是没人知道我又多么渴望知道，指尖触碰黑白琴键是什么感觉。很久很久的以前，凉生就告诉过我，钢琴这个名词，我觉得特别美。我经常会梦到，弹钢琴的凉生，他细长的手指翩跹在黑白琴键上，眼睛里流淌着一种叫做美好的深情。很小的时候，他说，他一定要教我弹钢琴。可是，就目前来说，这似乎是一个难以实现的梦。

    每次想到凉生，我的心就隐隐的难过，隐隐的泛疼。想起去年生日的时候，凉生那场令人心伤的遭遇，想起他手掌心中攥成团的粉红色的钞票……一切情景，仿佛历历在目。这样的感觉，真让人难以平稳的喘息。

    程天佑温柔的看着我，笑，说，姜生，那，你会弹钢琴？

    我摇摇头，说，不会。

    可能我不该莫名其妙的有这种想法吧。我仰着脸对程天佑笑，我说，算我突然脑子进水了，要不，你就给我放焰火看吧。

    我这两样要求，都提的比较诗意，其实，我也就是说说而已。如果我们真的在这个城市里放焰火，那么很快我们俩就被城管给逮走了，还要处于罚款。可能最近，我言情小说看多了，大脑有些扭曲。

    程天佑抬手看看手表，说，姜生，不早了，你赶紧回学校吧。我有事先走了。你的愿望这么简单，真是小孩。等下次，我来找你。
    正文 姜生，你这人，哪里都好，就是太记仇了
        夜里回宿舍的时候，感觉特别孤单。金陵在外面租房子住，我都没有说知心话的人了。白天上课的时候，同她偷偷传小纸条。问她，房子里有没有闹鬼啊？其实我的本意是想将她下回宿舍里，同我住在一起。金陵就在课堂上冲我做鬼脸，结果被老师给发现了，被罚到操场上跑圈。

    他们常说，世界上最毒妇人心。其实，说这个话的人肯定没有上过学，读过书。当然，我可没说，世界上最毒的是某些老师的心啊！天地良心，我绝对没有说！

    去开水房打热水回来，在宿舍的走廊处，碰到未央。她看着我，表情淡淡，没有厌倦更没有欢喜。她说，姜生，你怎么老躲我啊？

    这句话说得我特别来气，我能不躲么？我怎么也想多活几年。这又不是战争年代，需要我争先恐后的去英勇就义。我低头，错开她的视线，我说，我不能总是招惹你，让你烦吧？我再没有大脑，我也得记得你老人家给我的教育不是？

    未央将书抱在胸前，对我笑，说，姜生，你这人，哪里都好，就是太记仇了！

    我翻翻白眼，他奶奶的，又来跟我扯哲理，要是我用热水烫你一下，看你记不记仇！而且，她用来烫我的，估计是沸油，而不是沸水。不过，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怪，她虽然这样伤害过我，可仍然不影响她的漂亮。走廊淡黄色的灯光下，她确实漂亮的令人眼花。或者，她的坏只是针对我，而对于更多的人来说，她是好人。

    我只能这样理解了。

    未央见我沉默不语，就拎过我手中的暖瓶，拉住我的手说，姜生，对不起，我知道，我当时不该那样对你，可是当时我太冲动了，可能这就是嫉妒心吧。其实，我更不愿意伤害凉生，毕竟，我喜欢他。那天看到他伤成那个样子，我心里也自责的要死。我从小生活在一个人人宠着我的家庭里，见不得别人比我多半分。所以，姜生，我伤害了你。也伤害过凉生。但是，我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坏。姜生，你能懂么？

    我傻乎乎的看着她，我这个人就是背，见不得别人道歉，见不得别人说软话。她这样一说，我竟然觉得是自己不好，是自己扰乱了她的生活。所以，我说，其实，我并没觉得你坏，你也不用说这么多。

    未央笑，她说，这一年多来，凉生一直挺内疚的，他觉得当时自己不该那样凶你，毕竟你是大人了。

    她这话说得我有些莫名，凉生再怎么凶我，还不是拜她所赐？怎么折折回回的，所有事情的不该，都轮到我和凉生身上了。

    到宿舍门口的时候，我将暖瓶从她手里拿过来，并没有邀请她进宿舍。可是，她却像游鱼一样跟进来。我看看她，你有什么事情么？

    未央笑笑，没什么，只是过来坐坐。

    那天，她一直在我们宿舍坐到11点，同我们宿舍人一起起哄，谈了很多明星的八卦绯闻。我们宿舍的人问她，是不是她跟一个叫苏曼的女明星很熟悉？

    她说笑，说，你们想要签名的话，我给你们去要。

    那些女生立刻来精神了，纷纷表示想得到她的签名。我一直不是很明白，明星的签名到底有什么用。大家都这么热衷。住在金陵上铺的女生是一个叫于文的女孩，在我们宿舍里，算是新人类。跟北小武一样，都是艺术生呢，艺术生最大的优点就是可以随意的穿着打扮，而且不会轻易被学校处分。但是要说搞怪的话，她绝对不是小九一个水平线上的人。她探下头来问未央，听说，那个苏曼被一富商包养，到底有没有这样的事情啊？

    未央看看我，淡淡的笑，什么包养？她那是恋爱，不过对方只是一个有钱有势的人罢了，那些八卦爆料，你们不要那么相信。

    大家一听都来劲了，一个劲地问，他们现在还在一起么？

    未央看了看爬在床上看书的我，笑，这个，你们还是别问我了，问问姜生吧，她好像比我跟那个有钱人要熟悉。

    未央的话让我愣了一会儿，同宿舍的人叽叽喳喳个不停，问我，姜生，姜生，快给我们讲讲苏曼和那个有钱人的事情啊。

    我说，我有什么可知道的，我不认识苏曼，更不认识什么有钱人，你们还是问未央吧，给你们要苏曼签名的是未央，不是我。我可不够这个档次。说完就钻进被窝里了。秋天的夜晚，空气有些凉。

    未央笑了笑，对于文说，得了，咱们的姜生生气了，就是小心眼。开不得玩笑。然后她看看金陵空荡荡的床铺，一脸狐疑，问我，金陵今晚怎么不在？

    我翻身看看她，说，金陵这个学期，不住宿舍了。

    未央就笑，她早该不住这里了。然后很礼貌的跟我们宿舍人道别，说是一定帮她们跟苏曼要签名相片。她走的时候，轻轻地附在我的耳边说，姜生，以后少跟金陵在一起，那妞不是什么好东西！跟小九没区别，都是混出来的小孩。

    未央的话听得我背后直发凉，我发现在她眼中似乎没有什么好人。她说金陵不是好人，那金陵就不是好人了么？我对未央真是无奈到家了，谁愿意别人在自己面前，对自己的好朋友指手画脚呢？
    正文 所有的事情在这里结成了结，然后汹涌而来
        程天佑很久没有出现，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离开了这个城市。

    每天，太阳晃到头顶的时候，我们从教室里走出来，然后跟着摇摇晃晃的阳光一起，晃进食堂。我很少和凉生一起吃饭。他最近可能因为学习的压力比较大，瘦了不少，这样单薄的晃在太阳底下，令人心疼。

    金陵的饭量很小，我的饭量却出奇的大。我想准是从小让凉生做的水煮面给充着了，胃口变的特别大。想到这里我就特郁闷，我想，如果，以后，我跟别的男生约会时，吃的比他们都多，他们是不是会被我的豪情吓跑呢？因为心情郁闷，所以我又多吃了不少饭。然后，上午学的东西全部跟着饭吃到肚子里了，大脑空空的。

    金陵的眼圈有些发黑，有点熊猫的造型，看起来有些可笑，其实我对她真有些想不通，她整天熬夜的拼命学习，却总隔三差五的缺勤。尽管我同她不在一个教室里了，但是，这是她一贯的作风，从高一就这样。以前，我特别羡慕她说不来上课就不来上课的勇气。当时，在我眼里，这完全是江湖女侠的豪迈和魄力。而她解释是因为奶奶的身体不好。

    吃过午饭后，我和金陵回教室，在楼阶口遇见了北小武，他挎着一个背包，里面装满东西，鼓鼓囊囊的。我奇怪的问，你这是打算野营去？

    北小武摇头，哪能，高考革命尚未成功，小武同志仍须努力啊。我整理起这些东西，是因为最近我妈身体不好，总是来电话，让我回去看看她。说完，他紧接着又问我，姜生，你们重点班做的那份黄岗试题借我看看好不？我好带回家去看。

    我看着北小武，发了一会儿愣。这个曾经八门课冲击一百分的天才对我说这样有深度的话，我有些不很适应。回答的时候也有些结结巴巴的。我说，有有有……有啊，你……你你……跟跟……我我我来拿……拿吧。

    北小武看了看我，转脸问金陵，她……她她，她……这这这是……怎怎么了？

    金陵摇摇头，说，我……我不……不知道啊！

    北小武用手拍了一下我的脑袋，说，姜生，你今天中午是不是吃豆芽吃多了，没好好的咀嚼一下，结果豆芽勾在一起了，把你的舌头也给勾抽风了！

    我捂着脑袋，一脸委屈。没有凉生在我身边，北小武俨然成了一暴君。

    我恨死这些总是喜欢抽我脑袋的人了！

    可是，我还是乖乖的捂着脑袋回教室给北小武拿黄岗练习题。当高考成了一门艺术，黄岗便成了艺术的里程碑，而我们就是匍匐在里程碑下挣扎的小灵魂。哎呀，你真不知道，每天，那些老师一给我们发这样那样的练习题的时候，脸上表情别提有多美了，就好像在给我们灌蜂王浆似的。我每天将那些试卷反复在手里掂量，我想起那个词，洛阳纸贵。我想如果现在的纸变贵的话，绝不是因为某个相如同学又写出了绝世好文章，绝对是因为拿来印刷试题印刷的。

    我看着这些试卷就像起了树林，那么多大树被砍倒了，原来就是用来做成纸张，印成试卷折磨我们的啊！

    我的思维总是跳跃性那么大，语文老师经常表扬我，说我联想力丰富，这样的人，高考作文一定得高分。可能我被她表扬过头了，一骄傲，尾巴翘得特别高。从此以后，无论写什么体裁的文章都是写得仙气飘飘的，连议论文都不放过变通成神话故事来写。看得语文老师心惊胆战。更可怕的是，我这个人总是一根筋到底，还把这种仙气飘飘的精神，发展到英语作文上面去了，只要一写英语作文，哪怕是介绍学校景色，我的开头都是：“Longlongago，那里那里住着一个神仙，这个神仙来到我们校园，一看，哇塞，这景色好漂亮啊……”英语老师最后眼都看直了，实在背不住了，也不管我写这样的文章查牛津大字典多么辛苦，对我的批评是劈头盖脸的，吓得我直哆嗦。他说，姜生，你能不能不要写神仙神仙神仙！我哆嗦着答应了，后来我写作文就改成了：“Longlongago，那里那里住着一个精灵，这个精灵来到我们校园，一看，哇塞，这景色好漂亮啊……”这下，英语老师彻底抓狂了。这件事情后来传为笑谈，凉生曾过来找过我，他问我，姜生，你最近都吃什么东西了？我连忙澄清，我说，我绝对没有吃毒蘑菇。凉生笑笑，说，我知道，我是担心，你最近吃的不好，营养跟不上……

    善良的凉生并没有说出下面那句“导致你大脑秀豆”，凉生就是这样一个男孩，永远舍不得对任何人说任何刻薄的话。

    我的神仙情节最后让语文老师给治愈了，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我因为她不小心的一句表扬而走火入魔。所以经常让我拎着作文本去她办公室接受垂训。可是，当时，我受毒害太深了，加上大脑向来缺少火候，并不理睬她曲折委婉的教诲。最后，她急哭，她说，姜生，我求求你了好不好，收起你的想象力来吧。

    她这么直白的表示了自己的想法，我终于听明白了。原来，英语老师和语文老师，不是讨厌我用神仙一次，而是不原意我用想象力。其实他们早说嘛，害得我每次都得寻思半天神仙的同义词来减轻文章的乏味感，从精灵到灵魂到魔鬼到阎王，就差拉出黑白无常来了。

    现在想想，那段时间绝对是学习给累着了，导致脑萎缩。所以才会傻傻的，愣愣的，跟个小白痴一样。

    学习的压力日渐增大，我决定辞去在“宁信，别来无恙”的小兼职工作，但是，我没想到，就在这个决定之后，所有的事情在这里结成了结，然后汹涌而来。
    正文 程天佑说，姜生，咱们回家吧
        在“宁信，别来无恙”，我遇见了苏曼。

    一直没有仔细的看过这个女人，当知道她是明星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她还是很光彩照人的。我低着头与她擦肩而过，却被她喊住，她说，姜生，你最近好么？

    自己的名字从一个明星嘴巴里喊出来，感觉特别不真实。未央说的对，我就是一小村姑，见不了大世面，所以，当苏曼喊住我的时候，我特别手足无措。就傻乎乎的站在她面前。

    幸好宁信从里面走出来，见到我，微笑着招呼，就像对待自己的妹妹一样。她总是一个有心思的女子，能让任何人都感觉到她的善意，而且不温不火。哪怕你知道她的精明，都会被她的笑容和声音给感动上一番，觉得特别贴心。我昨天给过她电话，说要来找她，有点事情。因为她总是很忙，我怕不提前跟她招呼，在这里也找不到她。

    我跟她说，我最近学习的压力很大，暂时不想在这里兼职了，想好好的度过高考前剩下的这几个月。

    她很理解的同意了，而且笑了笑，说，姜生，其实，我老早就想让你停下工作了，但是一直忙，也没有时间跟你说。我一直怕影响你的学习。然后就拖着我的手走进她楼上的办公室，说了很多亲密的话。

    苏曼再次走到我眼前的时候，宁信看看她笑了一下，看看手上的表，说，苏曼哪，恐怕我今天不能陪你去了，你得另找人了。然后，又看看我，问，唉，姜生，你又时间么？有时间的话，就替我陪苏曼参加一个小活动吧。然后很歉意地看着我和苏曼。

    苏曼看着宁信，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说，好啊，就是不知道我能不能请得动姜大小姐。

    尽管我不喜欢苏曼，但是，对于宁信的要求，我不知道该怎样拒绝，最终我还是同意跟苏曼一起。

    我在“宁信，别来无恙”等了苏曼一小时，才见她从化妆间里走出来，发髻梳得高高的，嘴唇上涂着鲜亮的唇蜜。她挑挑眉毛冲我笑笑，说，姜生，我漂亮么？

    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点点头。她是漂亮的。奶奶的，在程天佑身边的女孩子，哪个不漂亮？记得我刚到省城读高中的时候，看着校园里那些漂亮鲜艳的小女孩，还问过凉生，我说，哥哥，如果我穿上漂亮衣服，是不是也很好看啊？

    凉生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他说，我们的姜生，怎样都漂亮。

    现在想想，凉生骗了我。如果我真的足够漂亮，那么，为什么还有这么多女孩子总是在我面前经过，而且骄傲的像一只孔雀？

    唉，我确实该回家好好的自卑一番，她们穿着漂亮而金贵的衣裳，总是某个大品牌的最新款式，而我，连买一只两块五毛钱的杂牌唇膏都要犹豫好久。奶奶的，今天我没带唇膏，就这样像一棵失水的小葱似的跟在水蜜桃苏曼身后，一同上了车。

    车上，苏曼并没同我讲话，车里的空气异常冷漠。我无比的怀念在程天佑车上的时光，那场面跟两国交战似的，别提有多么火热了，就差同归于尽了。

    车行二十分钟，在一座大厦前停下了。门童赶紧走上来帮开车门，苏曼挽着流苏披肩，仪态万方的从车里下来。我倒是没穿礼服，却还是很狼狈的碰到了脑袋，真不明白，最近我的脑袋怎么这么受爱戴，动不动就伤着了。

    跟着苏曼走进大厅的时候，我突然傻了。眼前的男男女女，一个个端着酒杯，交谈着，苏曼进门的时候，一圈人围了上来，闪光灯亮成一片。苏曼在人前，真是仪态万方，脸上的笑容始终淡定从容，完全不是台下那份刻薄的模样。我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白体恤蓝牛仔，我似乎才该是焦点。好在，他们根本没有留意我。

    苏曼紧紧拉住我，她对我笑，姜生，你跟好我就是了，不用担心。

    我当时真傻，就这样跟着她走。其实，我该早点离开才对，她这么讨厌我，怎么可能让我好过。

    当我看到她笑意盈盈的拉着我走向那个熟悉的影子时，突来的不安让我感觉到事情的不妙。她喊，程先生，好久不见。

    程天佑微笑着转身，当他看见我在苏曼身边的时候，脸色异常难看。我抬头看看苏曼，看看现场的横幅上写着：热烈庆祝苏曼签约五湖星文化娱乐公司。

    现场的记者似乎从程天佑的脸色上嗅出了微妙的变化，紧接着闪过灯在我的脸上不停闪烁。程天佑将酒杯扔在地上，冲开人群，将我紧紧拦在怀里，阻止他们继续给我拍照，他对身后的保安说，拿下他们的相机！

    他的这个举动令很多记者表示不满，他似乎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直接大吼，斯文之气荡然无存，他说，我可以还给你们相机，但是我告诉你们，她还是个孩子，要是她的相片登报或者上网，你们没有一个人会好过！然后他转身恶狠狠的盯着苏曼，说，包括你！

    苏曼冷笑，衣服鱼死网破的模样，不等下面乱成一团的记者发问，她先开腔，你们以后不要再问我，是不是同五湖星的老板程先生有什么关系，你们看到了，我们没有什么关系？包养这两个字轮不到我身上！要说包养，怕你们该问问现场这个小妹妹了吧？然后，她冲我冷笑，姜生，你躲什么躲！有本事做，没本事承认么？

    我被突来的状况给弄懵了，我并不知道这件事情对我的未来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在此刻，我唯一可以依赖的是程天佑，所以，我将脑袋紧紧地靠在他怀里，唯恐他离开，我被这无端飞来的横祸压身。

    程天佑紧紧地将我护在身后，飞快地将西服脱下来，挡住我的脑袋，护着我走出了乱糟糟的大厅。保安将记者们挡在身后，可是我仍能感觉身后有无数的闪光灯在闪烁。生活在那一刻乱成一锅粥。我的眼泪滚了下来。

    程天佑一言不发，将我带上车。他看着我流眼泪，递给我一方纸巾，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可能是怒火所致。他说，姜生，你没事吧？被吓坏了是吧？唉，都是我不好，给你弄来了这么多麻烦事。

    我边抽泣边摇头，我说，程先生啊，我觉得我好像犯了很大的错误，让你损失很大的样子！

    程天佑对程先生这个称呼似乎很不适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看看我红肿的眼睛，叹气，说，姜生，咱们回家吧！
    正文 姜生，那叫《水边的阿狄丽娜》
        一直以来，只有凉生对我这样说过，他说，姜生，咱们回家吧！

    小的时候，在魏家坪的草地上，每当烟筒开始燃起青烟，小孩子便被自己的家人喊回家里吃饭，只剩下我同凉生。凉生这时，就会拉着我的小手，说，姜生，别玩泥巴了，咱们回家吧！

    初中的时候，母亲从邻村一收破烂的老头那里，给我们买了一辆自行车。虽然车子很久，但是，我和凉生却高兴了很久。每到放学，凉生就在我们教室门前等我，他见到我，就笑，说，走，姜生，咱们回家吧。这个时候，我就会跳上他的单车。车子总是吱吱嘎嘎的乱响，北小武从我们的身后飞车而来，他总是嘲笑我，哎呀，姜生，你好好减肥吧，看这辆可怜的车子，都快被你坐毁了。我在车上冲着他做鬼脸。凉生微笑，回头，说，姜生，别听他的，咱们回家！

    而现在，我跟凉生已经很少说这样的话，再也不会有两个快乐的小孩，凉生牵着姜生的手，一起回家。

    回家，家里有凉生做的水煮面，家里还有一只瘦瘦的小猫叫小咪。

    想着想着，我的眼泪流得更欢畅了。程天佑一边驾车一边紧紧握着我的手，他的手真温暖，温暖的像一个家。其实，他是以为我在为刚才经历的事情流泪。他并不知道，我的所有眼泪都与一个叫凉生的男孩有关。只有这两个字，才能完全的撤痛我的神经。

    车行了很久，在一群别墅区减慢了速度。我擦擦眼泪，问程天佑，我说，程先生，我只听金陵说过往深山老林里贩卖女孩的，没见过往别墅区里贩卖的啊。

    金陵？程天佑皱皱眉毛，说，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啊？他仿佛又一时想不起来，看看我，说，你命好呗，那姜生，如果，将你贩卖到这里给我做媳妇好不好啊？

    他这样一说，我的脸立时红了起来。程天佑笑，说，姜生，你还是别叫我程先生了，我会觉得自己好老啊，我不就比你大那么几岁么？你以后还是叫我天佑吧？

    天知道我当时怎么突然变得兴奋起来，我竟然出口就是，我叫你佑佑吧？说完，就兀自大笑起来。程天佑也笑，他知道我在同他开玩笑。好像很少人这么同他开玩笑，所以，他听了这么低劣的玩笑也肯笑得很开心。

    车子七拐八拐，终于驶进一个院子里。自动门敞开的那一瞬间，我看了看程天佑，我说，呃，这是你的家？

    程天佑点点头，很奇怪的看着我，眼神似乎是在询问，有什么不妥么？

    我吐吐舌头说，唉，有钱人。一直以来，在我眼中，北小武就是小公子哥了。如今上帝又塞给我一个更巨大的公子哥。我才发现自己与凉生的生活是多么微渺。可是，我仍然觉得自己曾是那样幸福。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触碰了琴键。

    程天佑将我带到三楼，距离阳台很近的地方，绿色蔓藤爬满了窗台。淡绿色的透明窗帘在风中翻飞，梦境一样。

    一架白色的钢琴坐落在阳台边，周围只有鸟鸣声，显得格外安静。

    程天佑将我拉到钢琴边，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滑过琴键，一窜流淌如水的音符跳入我的耳朵中。他对着我微笑，说，姜生，伸出手来。

    我看着他，就像一个梦游者一样，乖乖的伸出手，他绕到我的身后，双手温柔的覆盖在我的手上，轻轻地，带着我，一个一个落在键盘上，音乐在我们两人的指端放缓了节奏。他的呼吸声缠绕在我的耳边，与钢琴声、鸟鸣声混成一体。

    在那一刻，我突然感觉自己成了公主。我轻轻地回头，对着程天佑笑，眼睛中依稀有泪，我非常想告诉他，我真的很开心，因为我的指尖终于触碰倒了钢琴的黑白键盘。

    凉生，我的指尖终于替你触碰倒了钢琴的黑白键盘。

    很久之前，每次看到凉生在乐器行外的玻璃窗前对着钢琴发呆，我总是想，如果我有钱，我第一件事情就是为凉生买一架钢琴。我总是觉得像凉生这样气质的男孩，就应该坐在钢琴边，像王子一样，演奏最优雅的旋律。嘴角微微上翘，将最美好的微笑在琴声中绽放。

    程天佑问我，姜生，好听么？

    我点点头。

    程天佑的手从我的手上挪开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掌心出汗了。

    程天佑问我，你知道，我们刚才弹的曲子叫什么吗？

    我点点头，傻乎乎的说，叫钢琴曲呗。

    唉，想想，我当时的回答真够煞风景的，好在程天佑的心脏有足够的抗击打能力，他还是面带微笑的对着我，说，姜生，那叫《水边的阿狄丽娜》。

    那天夜里，程天佑告诉我，他很小的时候，家教特别严，父亲总是让他跟弟弟两人学这学那得，他本来并没有什么钢琴天赋，但是硬生生的被父亲逼成了半个钢琴神童。

    那是程天佑第一次跟我讲他的童年，他说起往事的时候，眼神特别深情，令人恍惚不已。
    正文 只有见识过烟火和爱情的人，才知道人世间的美好与凄凉
        那天夜里，程天佑拉着我到院子里放烟花。明亮的烟火在天空展开最美丽的光彩，然后陨落。我在程天佑身边开心的像个小孩子，蹦蹦跳跳的。整个夜空只有烟花绽放的声音和我欢呼的声音。

    可能太开心了，所以我就抢过程天佑手中的烟花，自己亲手点燃，结果，我可怜的程天佑，我发誓，我绝对不是嫉妒你的好看，更不是嫉妒你衣服的漂亮，可能是烟火嫉妒了，也可能是我摆放的方位不对，要不就是这个烟花时假冒伪劣产品。所以，它不顾一切将烟火冲到了程天佑的GiorgioArmani西服上，程天佑的脸都绿了，这个小男人似乎对衣服特别情有独钟，容不得半点伤害。我当然不是对Armani这件金秋限量上市的西服心存嫉妒，非要烧毁了它不可。确实是火不长眼睛。

    我甩了甩腿，想独自溜进屋子，却被程天佑一把抓住，我想，完了，上次为了一部手机，都想将我用被单勒死，这次我更是死翘翘了。

    但是程天佑却出奇的好脾气，他说，姜生，你今天开心么？

    我看着他，点点头，我确实挺开心的。尽管下午的时候，因为苏曼，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但是，在这里，这个叫程天佑的男子，却满足了我两个愿望。这两个愿望虽然微小，但是对于我来说，却是那样重要。他们说，只有见识过烟火和爱情的人，才知道人世间的美好与凄凉。如今，这两样我都领教了。算不算功德圆满呢？

    我仰望着天空，烟花灿烂过后，果真什么都不留。

    程天佑穿着破着大洞的Armani陪着我站在院子里，久久。

    秋天的夜晚，凉意习习，有种浸入骨髓的感觉。我望着孤单单的天空，眉心皱的很紧很紧，其实，我何必欺骗自己呢？我确实不快乐，我确实不开心。但是我一直一直没有放弃学习快乐，学习开心。我需要走多久，才能对这份遗憾释怀呢？

    程天佑说，姜生，你不要皱眉头，这会让你很早就成了老太婆的。

    我合上眼睛，试图将眼泪压入瞳孔中，嘴角微微笑，张开眼睛，看着天佑，我说，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一个小老太，因为，天佑，我的心事已经是一片浩渺的海。

    天佑笑，说没关系，那时候，我已经是一个老头了。

    我冲着天佑很不自然的笑了笑，我说，天佑，你说，世界上会不会有这么一个人，令你想弹指老去？

    天佑激将手插入口袋，看着脚下，转身走进屋里，在灯光下，他对这我微笑，他说，我不知道。但是一定有这么一个人的话，我想，一定是你，姜生。

    天佑的话，让我愣了很久，很久。

    那天夜里，我做梦，梦到了两颗连根生长的冬菇。原来，那两颗冬菇，一颗给了未央，一颗给了天佑。它们之间，什么也不能留。
    正文 金陵的脾气我太了解了
        程天佑说，他一直以来，不大跟我在一起，是因为他不想给我带来麻烦。他说，姜生，我怕自己给不了你安全，所以，我很少去找你，尽管，我总是很想你。但是他没想到，他所有的坚持因为苏曼完全成了泡影。

    他说，姜生，我很担心你？

    我说，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说，小傻瓜，小九肯定告诉你了，我不是个好人。

    我特别实在的点了点头。小九不在这个城市了，所以，我也不必担心程天佑听到这样的话而去找她的麻烦。

    程天佑就笑，他说，我的傻丫头，你难道就不能说几句假话逗我开心么？

    我说，假话逗你开心？好啊，我最会说假话了。然后我眯着眼睛看着他，我说，程天佑啊，你是我见过的最大最大的帅哥啦！

    程天佑笑，说，姜生，我真拿你没办法啊。

    他看着我说，姜生，我不在这个城市是这段时间里，你答应我，一定不要离开你们学校。我不是吓唬你，我不算什么好人，很多人跟我有仇，但是他们不一定冲着我来，因为他们不敢，但是你，姜生，你不同，我怕别人会伤害到你。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我很认真的看着他，说，程天佑啊，你是不是写黑社会小说的，或者，是不是你的娱乐公司最近在投资拍黑社会有关的电影啊？

    程天佑叹气，好了，姜生，我不吓唬你了。你也见过我在巷子弯的遭遇。他们带了枪，我根本没想到自己会活着。而这件仇事并非因为我起的，而是几年前的一件煤矿惨案，我不过是想知道，那场矿难到底是不是真的是一场意外，就被那些不知来路的人几乎灭口。这件事情的仇恨本来不深，甚至几乎与我无关，你想想，我身上还有比这严重更多的复杂的事情。所以，姜生，你知不知道，我真想杀了苏曼！

    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程天佑说的话的严重性，我只是当听一个传奇故事，听得津津有味。我说，天佑，天佑，怎么你还去查案啊？难道你是卧底么？

    程天佑无奈的摇摇头，说，好了好了，姜生，跟你说话，是我最大的失败，你先睡觉吧，我明天得火速送你回学校。我明天就要暂时离开一下了。

    我嘟嘟嘴巴，很不解的望着他，你去干什么啊？

    程天佑刮刮我的鼻梁，说，去采人参！然后就哈哈大笑，说，笨蛋姜生，你不要问那么多了，我是奉了“太上皇”的命令出去找一个人，你还是早早休息吧！

    隔天早晨，我回宿舍的时候，正好碰上未央，她抱着课本去教室，看到我的时候，她笑得特别甜，她说，姜生，昨天你哥哥让我给你送水果，我在你宿舍等到大半夜啊，都没见你回来。你说，我今天该怎么跟凉生说啊？

    我的心一沉，嘴巴却很冷淡，我说，随你说好了，反正凉生拜你所赐，已经对我失望透顶了，也不差这一次失望。

    未央笑，说，姜生，你别总是这样，把我想的那么坏。我都跟你道歉了。我不是故意的。这次，我一定不会跟凉生说，我发誓。

    我笑，你还是照实跟凉生说吧，免得再翻口供，让我在我哥面前更抬不起头来！说完，就跑回宿舍整理课本，准备回教室上课。

    宿舍里碰见金陵，她正在收拾床铺。见到我，打了一声招呼，就低头做自己的事情了。我问她，咿，金陵，你昨晚在宿舍么？

    金陵抬抬头，看看我，脸上的神色不怎么好，笑起来竟也觉得勉强。可能是我被程天佑的话弄得神经兮兮的，所以，看任何人的时候都觉得他们与往常不太一样。

    金陵说，是啊，昨天晚上我住在宿舍。我以为会见到你呢。她看着我，皱皱眉头，说，姜生，唉，怎么事情这样麻烦。

    我好奇得看着她，不知道她怎么会发出这样的感慨。但是我也没问，金陵的脾气我太了解了，如果她不自己先说出来的事情，就是你问她一千遍一万遍，她也不会说一个字的。我估计，她这样的人放到抗战年代，绝对是红色革命人士。辣椒水老虎凳在她面前，她也绝对不改改脸色。我这个人就不行了，按北小武的说法，我如果出在抗战年代，绝对是小汉奸一个。我虽然承认自己有些小人行径和阴暗心理，但是真不愿意被北小武这样奚落。大家都会美化现实，北小武不会。

    北小武最近一直背着一个大包，我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背着大包不嫌累得慌，我们可是压得眼睛疼哪。

    北小武说，姜生，你就事儿多。我是随时打算回家，我跟你说过了我妈妈身体不好。

    这件事我告诉了凉生，我问他，咱妈最近身体好么？凉生摇摇头，说，不是很好的样子，不过，姜生，你别担心，妈妈不会有事的。

    我说我不担心，然后跟他说北小武的母亲最近一直在生病。我问他，如果北小武回家看他妈妈的话，咱们要不要也跟着回去。怎么说，北小武他妈还留给你一个陶罐呢。说到这里，我的声音低下去，我说，哥，其实我想回家看看妈妈。

    凉生点点头，说，说，好，姜生，等哥哥带你回家。
    正文 我确实是一个易于耽于幻想的人，总期望好梦成真
        总的来说，我是一个比较热爱生活的人，所以，我并没有听程天佑的话，老老实实呆在学校里，星期六的下午，我找不到金陵，就将在教室里啃书的北小武拽出了校门。北小武一脸不乐意，说姜生，我考不上大学，你给我担当哈。

    我白了他一眼，这个世界真疯狂，难道就因为我这次拉他外出，耽误几个小时，他就考不上大学了么？

    我手里有一沓请假条，然后我经常模仿老师的签名，这样子，就能从传达室混过去，否则，他们不让学生在下午上课时间轻易出大门的，这个破规定是从我们读高三的时候，学校才设定的，以前还是很自由的。

    估计那看门的老大爷对我印象也比较深刻了。我几乎每周都“患”一种新病，老大爷的同情心是那么强，觉得好好的一小姑娘，怎么这么多病多灾的，所以他每次看到我都会问，姑娘，你这次又得什么病了？

    一旦我两周以上不得病，老大爷就会在校园里乱溜达，然后，碰见我就喊，哎，那个小姑娘啊，你怎么最近不得病了？

    金陵当时在我身边，说，这老头是不是被你折腾傻了？

    我说，没有，他顶多是毒蘑菇吃多了。

    后来特别熟悉了，我几乎都不用请假条了，只要我的大脸往传达室的玻璃窗前这么一搁，就相当于一张请假条了。这份待遇让北小武羡慕不已。离开学校的时候，老大爷又笑眯眯的问我，小姑娘，你又得了什么病了？

    其实，我没有那么喜欢逃课，我逃课的重要目的就是出来溜达溜达，巷子弯的小龙虾和田螺都很不错，但是我最想吃的就是烤地瓜。以前我们小的时候，在魏家坪，总是一窝小孩子，在凉生和北小武的带领下，跑到别人的地里去，偷地瓜。然后带到魏家坪的草地上，用砖头架在一起，然后烤着吃。
    正文 好吧，希望，将来我们不要比他更可怜就行了
        我是一个同情心泛滥的人，北小武这么说的。

    原因是我请何满厚吃了一顿好饭，还带着他去医院检查了伤口。医生说，没有大事，并没伤到骨头，可能就是太过疼痛，所以患者不敢走路，等吃几副药，治疗一段时间，他会康复的。我帮他买了药，还替他换了一身行头。最终还将他安置到北小武隔壁的一家空房里，让他暂时安身。所有的花费都是从宁信曾经给我的一笔钱里面支出来的。这笔钱我一直没动，我想找一天还给宁信，因为，当时，我救下伤痕累累的程天佑，并不是为了什么奖赏，而是因为这个男子，有像极了凉生的眉眼。还有，我确实是一个同情心泛滥的人。

    北小武说，姜生，你何必那么好呢？你忘记了他是一个坏蛋么？

    我低头，说，怎么说，我们也是一个地方的人，何况他现在太惨了，难道我们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这样流落街头不成？

    北小武说，反正，姜生，我心里艮得荒。好人也不是你这样当的。

    我说，那反正他腿好了，咱就让他回魏家坪就是，又不是要照顾他一辈子，他还有老婆孩子呢。我不过是不想看到别人的可怜样。

    北小武说，好吧，希望，将来我们不要比他更可怜就行了。

    其实，北小武还是一个好小孩的，他隔天，就帮何满厚去旧货市场买回一个轮椅来。何满厚有些受宠若惊。

    北小武冷笑，说，别那么可怜兮兮的看着我，我不过是想你早点好起来，早点离开这里，我可没有姜生那份菩萨心肠啊。

    一个周后，我将收留何满厚的事情告诉了凉生，他的嘴巴张得好大，一脸不信任的看着我，半天，他才反应过来，说，姜生，你这么好心肠啊。

    他的话令我万分不满，我一直都是好心肠的，难道他到今天才发现不成。

    结果凉生又说，他说，姜生，其实未央一直很难受，她觉得可能那天不该戳穿你，让你对她那么痛恨，其实，她当时确实是为了你好。你既然能原谅何满厚，就原谅未央吧。我倒觉得，如果她帮你隐瞒，才是对你的不好呢。

    凉生的话，让我脑袋都大了。我最厌恶的就是别人跟我提起中心街那个伤心的午夜。我以为我会慢慢忘记，而凉生也会慢慢忘记。可是，未央总是适时地兴风作浪一把，死扯着那个过往不放。
    正文 我就是告诉你，程天佑能拥有的，我程天恩一样能拥有
        我的生活似乎没有象程天佑担心的那样被扰乱，可能我不太看娱乐周刊一类的八卦杂志，也不会知晓，到底有没有什么八卦涉及到我这棵小青草。譬如香艳至极的标题：玉女明星遭遇清纯幼齿，富商如何抉择？

    哎呀，不说了，乱七八糟的。我现在的大脑又开始短路了。

    学校还是一个相对纯净的地方，至少能暂时地将我同这样的流言蜚语隔离开来，我去给何满厚送饭的时候，没有遇见北小武，我本来想喊着他一起回学校找凉生，然后一起商量一下，怎样给金陵过生日。

    回学校的时候，我遇见了一个人。回到学校后，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一个与程天佑有着十二分相象的人，他冲我微笑，眼神却有一种天生的敌意，尽管他在压制这种敌意，但是，这份敌意还是从他的眼睛里突现了出来。

    他喊我姜生。

    我吃惊地看着他，讷讷，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他笑，嘴角荡开一个极诱惑人的弧度，眼眸中隐隐闪着淡淡的蔚蓝，有些鬼魅的气质，不如程天佑的黝黑纯净，更不是凉生的清澈透亮，他修长的手指在轮椅上来来回回地画圈圈，阳光洒在他略长的头发上，在脸上留下丝丝的光影。更让人不敢直视他的双眼。如果不是因为对他太过惊诧，我真该拉着金陵来对眼前的男孩，好好的花痴一下。在他身上，有一种天生的阴翳，令人发寒。

    他看了我良久，才说话，声音很温柔，就象一个秀气的女孩子，但是可以听得出那是故作的温柔，因为声线中透着一份让人疏离的薄凉，他说，因为我叫天恩啊，程天佑是我哥啊。很多人都说，哥哥有了一个很美丽的小女友。原来真的很好看啊。他把手伸向我，微笑，微笑。

    然后，他说，姜生啊，你能不能把我扶起来，我想站一下。

    我仿佛被催眠了一般，握住他伸来的手，可当我发现他空荡荡的裤管时，背后泛一阵刺骨的冰凉，我惊惶地退后，声音颤抖得一塌糊涂，说，天……恩，你，你……的腿……

    天恩就笑，笑得特别畅快，然后他冷冷地看着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扶不起是吧？你们谁都扶不起我来！然后他拖过我的手臂，狠狠地在我手上咬下一口，我直疼得缩回，手上泛起一个红红的牙印，渗着血丝，我的眼睛开始冒泪。他继续大笑，说，姜生，我今天是给你留下一个印，做一个标记，标记着从今天起，你就是属于我的。我就是告诉你，程天佑能拥有的，我程天恩一样能拥有！

    关于天佑有一个弟弟的事情，小九曾说过，她说，天佑虽然难缠，但是唯独对他的弟弟确实出奇的好，因为他弟弟更是出了名的鬼难缠，那才叫真正的可怕。他处处攀比着程天佑，无非就是因为，在他们年少时，有一次，他爬梯子，上阁楼捉鸽子，程天佑在下面给他扶着梯子，一群鸽子受惊起飞的时候，从程天佑的眼前掠过，程天佑一时松手，梯子倒下，程天恩从三楼重重摔下，这一次灾难，导致了他下肢终生残疾。

    小九说这件事情的时候，还告诉我，怨恨真是一个魔鬼啊，姜生。

    怨恨确实是一个魔鬼，可是原谅谈何容易呢？尤其面对那些本应该是最亲爱的人带来的伤害。

    就象小九不能原谅她的母亲，我不能原谅父亲，而天恩不能原谅天佑一般。

    程天恩看着我一脸惊慌地杵在原地，，轻轻地笑，声音恢复了原先的柔和，他拉过我的手，看着上面红肿的咬痕，说，姜生，你不必害怕，我是千万分不会伤害自己的东西的，这不过是一个标记而已。我就有一个这样的爱好，是我的东西，我千分小心，万分小心地做上标记，我怕程天佑跟我抢。说到程天佑，他竟然流泪，象个无辜的小孩，无助地看着我。

    我将手迅速地抽回，转身离开，却被程天恩一把抓住，他从身后拿出厚厚的一沓相片，还有一沓厚厚的报纸，说，怎么，姜生，你不相信，我不会伤害你？你看看这些相片，这些报纸，如果我要伤害你的话，我早就将这些东西发到你们学校每个角落里了。我哥哥是不怕的，可是你，姜生，你该怎么办呢？然后，他继续笑，很开心的模样，把报纸和相片统统扔给身后的人，说，将它们都毁了吧，别吓坏我们的小姜生。然后，他轻轻地在我手背上一吻，吓得我一身冷汗，急忙将手抽回。

    他抬头，微笑，说，姜生，有没有人告诉你，第一次吻你的时候，吻你手的那个男孩，是值得你托付一生的人呢？

    我看着他，感觉天都压在我的头顶上，呼吸特别困难。程天恩笑，说，看，姜生，你还是回教室好好放松一下吧。还有，他轻轻地说，还有，有空的时候，我一定会来看你的！

    我没等他的话落下最后的章，狠狠地将他推倒在地，飞身离开了这个恶梦一样的地方。我并没留意，从车上下来一群人，他们赶到程天恩的身后，将他扶起，气势汹汹地向我走来，最终，他们被程天恩给摇手制止。

    或许，真如他所说的，姜生，我不会伤害你的。
    正文 这个名字太罪恶了，就是在睡梦里，都让我难于幸免于它的荼毒
        程天恩的出现让我心有余悸，那晚，我没有去上晚自习，也忘记了同凉生和北小武谈论怎样给金陵庆祝生日的事情，而是独自一个人缩在被窝里直发冷，梦魇随行。

    那个该死的程天恩，活生生地将我这么一个热爱生活的小青年给吓成了林黛玉。

    金陵那天晚上，也很早回了宿舍，她看着我病恹恹的模样，问我，姜生，姜生，你怎么了？

    我抱着金陵哭，我给她看我手上的伤口，我说，从小到大，他奶奶的，就没有人象程天恩这龟孙子这么折磨我。我真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不是从小就没肉吃啊，怎么对肉这么感兴趣啊。再说，我顶多也是一个小排骨，有什么好啃的啊？

    金陵不知道是不是看了我的伤口的原因，身体一直在发抖。她握着我的手，久久不能言语。我想，金陵这样的女孩，跟我一样，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估计，程天恩的骠悍行径也将她给吓傻了。

    我最后靠着金陵睡着了，而且很安稳。当有一个人在你睡觉的时候，守护在你身边，你总会觉得特别安全。迷糊中，我仿佛仍能看见她靠在床栏前，手里抱着历史书，嘴巴轻轻地开开合合背诵着历史题，但是，我似乎感觉她更象是在梦呓，傻傻地念叨着，天恩，天恩。

    唉，这个名字太罪恶了，就是在睡梦里，都让我难于幸免它的荼毒。
    正文 一时之间，四分五裂
        北小武终于象疯一样奔回了魏家坪，因为，他母亲这次不是病重，而是病危。我同凉生也跟着他疯奔回家。

    那个本来张扬的女人躺在自家的大屋里，瘦得不成人形。

    我突然想起，她往日的凌厉样来，到别人家去，不带点东西，是不肯离开的。同北叔吵架，每日每天都不死不休的感觉。

    北小武抱着她呜呜地哭，他喊她，妈，妈，我是小武啊，咱们去医院吧。

    北小武的妈妈就睁开眼，看着他，脸上透出星星点点的欣慰来。他们的亲戚全都在周围，唯独北叔没有从河北赶回来。

    北小武不顾一切拨通他父亲的电话号码，号啕大哭，他说，爸啊，爸，你快回来吧，妈妈不行了，就是以前她再不对，你也原谅她吧。

    北叔一直对北小武的母亲心有成见，原因是她总是无中生有给他添了很多的麻烦，她总是四处宣扬她的不幸，宣扬北小武父亲的负心。可是，眼下看来，北小武的父亲并没有给北小武搬回什么小姨娘来，所以，这很多年来，他们夫妻的关系很僵。

    电话那端，北叔似乎也哭了，但是，他并没有应承要回来，只是说，他对不起她，让北小武替他好好陪陪她吧。

    北小武最后对他的父亲破口大骂，骂他不是男人，骂他小肚鸡肠，骂着骂着还是哭，还是哀求父亲回来。我同凉生看着北小武鼻涕眼泪流成一团，却不知道怎样去安慰，心里特别难受。北小武见求不动父亲，最后，将手机哐当摔在墙上。

    一时之间，四分五裂。

    北小武的母亲最终闭上了双眼。

    她没有去医院，她跟北小武说，她今天喝了一点农药，因为病痛确实太辛苦了。她说，她要去天宫做七仙女了。那时候，她的意志已经迷幻了，可是，当众人给她灌绿豆水解毒的时候，她的牙齿却咬得死死的，紧紧的。

    这个时候，我才理解，她为什么要喝农药，因为，她求死的决心是这样的大。而她又没喝太多，因为，她非常想见见她的儿子。她从小骄傲到大的儿子。

    在她停止呼吸前的一段时间，她特别清醒。那时，只有我同北小武陪在她身边，别人都去忙着准备她的后事去了。而凉生，先回家照顾母亲去了。

    她对北小武说，其实，并不是她对他父亲造谣，她干枯的手拂过北小武的脸，她说，孩子，女人的直觉是很灵的，妈妈和爸爸的事情，不是你们小孩子看得那么通透的。然后，她残喘着，说，小武啊，这一辈子，你得做个好人啊，不要象妈妈这样，更不要象你爸爸。然后她看了看我，有些迟疑，但是，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她说，你爸爸，这辈子想出人头地，所以一直是不择手段。很多年前，魏家坪的那场矿难，埋了那么多活生生的人。五十条人命啊……只是为了从姓杨的手里夺过煤矿的开采权……

    我当时象傻了一样站在原地，我突然能理解，为什么北叔一直以来对我这么好，对凉生这么好，对魏家坪所有的小孩都不错。原因是他内心的惶恐，内心的不安，时时刻刻灼烧着他，让他不得不对我们这些失去亲人的孩子做一些补偿，这个样子，他的良心才能得以安慰。

    原来，金钱是这样的牛B，可以让人杀人放火，无所不用其极。就在这一刻，我对美好世界残存不多的本真又坍塌了一半。

    北小武也停止了哭泣，傻傻地看着母亲。他根本不愿意相信，此刻母亲所说的一切。他同凉生，同我，本来是最好的朋友，而现在，却成了有着这样渊源的仇人。而他的父亲，那个一直令他敬重的男子，顷刻之间，竟然成了一个身负血案的杀人凶手。

    北小武的母亲在停止最后一口气的时候，紧紧抓住了北小武的手，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她说，小武啊，无论别人和我多么恨你父亲，你都不要恨他啊，因为，你没有这个资格啊……话说到这里，她就不停地喘息，喘息，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

    到最终，她也没将剩下的话说完整，就离开了。

    是啊，世界上哪有子女有痛恨父母的权力。或者，我对父亲的痛恨也是这样没有理由的，毕竟，他赐给了我生命。
    正文 圣诞节的时候，要吃一个苹果
        北小武母亲的离世，让冬天特别早地到来了。

    北小武变得异常沉默，常常对着书本发呆。每次，从他们班门口经过的时候，看着他那个样子，我的心就无比酸楚。我想，如果，如果小九看到了，会不会心疼，会不会不流泪呢？

    他一直没有再联络他的父亲，而我也没有将北小武母亲临终前的话告诉凉生，，我宁愿那只是她说的疯话。我不想凉生再次难过，事情过了那么久了，很多事情都可以随时间湮灭掉。

    雪花随着圣诞的到来，来到了北方的城市。北方一直缺少南方的山明水秀之色。但是，每年冬天的时候，北方的雪确实漂亮得异常。

    我同程天佑好象很久没有联系了，不知道他曾经说过的那些动听的话，是不是还是算数的。我想，如果是算数的，那又怎样？我喜欢他么？想同他在一起么？我还记得在别墅的那个夜晚，他的手覆在我的手上，很温暖的掌心，很明净的微笑。至少，在黑白键盘流淌的悦耳音符中，我感觉到了很大的开心和幸福感。

    我想，我一定一定好好记住那个夜晚，对我这样的女孩子，无论当天，谁是王子，我能记住那个夜晚的瑰丽和梦幻就已经足够温暖的了。美好的回忆就象一枚叶子，搁置在你心底最隐秘的地方。等待垂垂老去的那天，然后，你再拿出来看看。当苍老的你，如果还因为这枚宝贵的叶子，会象一个少女一样微笑时，那么，这一生，总算没有白白地经过。

    下课后，雪地里就堆满了脚印，大大小小，歪歪斜斜的，高中生活，下雪是一件蛮令人开心的事情。

    记得高中的第一年，我第一次意识到圣诞这么一个美好的节日时，我曾经跟凉生赖着要礼物。凉生最终在学校周围的小饭馆里，请我吃了一道糖醋里脊。从那天后，我就开始有一些很白痴的念头，我想如果天天是圣诞该多好啊，那样，我得吃多少糖醋里脊。

    这样的话，我没有说给凉生听，我怕他心疼。

    心疼我是一个拿着糖醋里脊或者红烧肉做终极理想的孩子。

    这件事情，我偷偷说给北小武听过。北小武请了我吃了小半月的糖醋里脊，直到那个叫小九的女生出现，他忘记了他背负的责任，大脑直接成了空壳，将我扔在一边，天天同小九腻歪在一起。

    或许，我对小九最初的不喜欢，可能也与吃不到糖醋里脊有关。

    唉，私下里，我真是一个小人。

    中午的时候，在宿舍里，金陵给我削好一个苹果，放在手里，说，姜生啊，圣诞节的时候，要吃一个苹果，那么，下面的日子，你便会平平安安，你所想的事情也都会有完美的结果。

    我冲她吐吐舌头，多少年了，我吃了无数的苹果，也没见得我生活得多么平安啊。但是，我仍然对金陵的好心表示感谢。毕竟我得好好表现一下自己是一个心存美丽愿望的女孩不是。

    下午的时候，我也学着金陵的样子，送给北小武跟凉生每人一个红苹果，他们都为我的体贴表现得无比开心，双双当着我的面，在冰冷的雪地里啃苹果。结果，他们双双啃出一条虫子来。

    我的手怎么就这么背呢，刚从学校的商店挑的两个苹果。千挑万挑，竟然都挑了两个长了虫子的？我发誓，它们的表面光滑无比，艳丽无比，根本看不到任何疤痕和虫眼。

    北小武把虫子捞出来，扔在地上，活活冻死了，然后他继续大嚼。我想他一定是记起，那个叫小九的姑娘，因为小九也曾经说过，圣诞的时候，你一定要吃苹果。不过她的版本是，如果，圣诞节的时候，你吃苹果，你所期望遇见的人，就会平平安安地出现在你的面前，而且，终身，他都将平平安安的。而且，你们之间，一定会有一个完满的结果。

    忘了说，小九就是在那个圣诞，啃着苹果满街乱晃的时候，遇见北小武的。北小武看见她红得跟胡萝卜一样的小手，搭讪了一句，你这样不冷么？三九天的啃苹果。

    就这样，他们认识了。

    所以，小九一直都这么跟北小武说，跟我们说，她说，圣诞节的时候，你一定要吃苹果。

    北小武，现在在我面前一口一口地嚼着苹果，我知道，他肯定也想起了小九，否则，他不会嚼着嚼着，眼圈就渐渐地变红了。

    我扯扯他的衣裳，说，咱们今晚就去金陵那里聚会吧！毕竟是圣诞夜了，一起祈祷一下，咱们明年都能金榜高中。

    我提议到金陵那里去，是因为去北小武那里不方便，因为何满厚就在他的对面。我知道凉生不喜欢见到他，而我，虽然救了他，但是，我也不愿意见到他。有些人，总是你的伤，让你不愿意面对。

    当天傍晚，我们四个人均跟自己的班主任，请了病假，说是吃苹果吃得肚子疼，要去诊所里检查一下。现在想想，当时幸亏我们的学校没有诊所，要不，我们怎么可能有这样美好而简单的借口呢。

    当天晚上，我们象雀跃的小鸟一样，飞出了校门。我们准备先到超市里去买点水果零食可乐一类的东西，再飞奔金陵的小窝。唉，我真没出息，一提吃的，脚上就跟长了烽火轮一样。

    学校门前三十米处是公路，路灯象一个个沉默的少年，对心事缄默不语，雪花依旧在空中飘飞，如同上帝撒向人间的花瓣。我的视线就在这漫天雪花和灯光下变得迷离起来，脚步突然迟疑了起来，因为正对着学校的路灯下，我看到了一个孤单的人影，在灯下不停地徘徊，徘徊，心事满怀的模样。

    不仅是我，我身边的北小武也停住了步子，我转脸，看着他，他脸上的肌肉开始抽动，鼻尖开始冒汗，雪花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肩膀上，时间仿佛就定格在那一秒钟。

    当路灯下的那个人影站住，抬头的那一刻，北小武再也停不住脚步，象发疯一样跑过去，他的声音抖动得厉害，几乎压抑地嘶哑，他喊，小九。

    是的，是的。

    是小九。

    怎么会是小九。

    竟然会是小九！

    我看着北小武抱起那个孤单的女子时，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讨厌啊，怎么圣诞节让人流眼泪呢。

    我们的小九，北小武的小九，她竟然回来了！

    在这个下着雪花的圣诞，她象一片洁白的雪花飘落在我们面前，一身洁白，似乎全世界的纷扰都与她无干。

    我的眼泪不住院地往外流，小九，小九，她真的回来了。

    如果，如果，如果你也想遇到一份久违的幸福，那么圣诞节的时候，请你一定要完整地吃一个苹果，那么你等待的人，一定会在某个飘雪的圣诞，重新出现在你面前。
    正文 他难过，因为……姜生啊……对不起……雪王子爱不起你
        在金陵的房间里，红红的炉火映着我们三个年轻人红彤彤的脸庞。凉生同金陵在厨房里弄火锅材料，我在桌子前做大灯泡，对着小九傻笑。她瘦了不少，不象以前那样圆润了，但是似乎更清丽了。

    凉生在厨房里喊我，我很不情愿地挪到厨房里，看着凉生，我说，干什么啊？小九回来，我还想多看几眼呢。

    凉生说，好姜生，你怎么就这么愿意做大灯泡呢？

    我偷偷从他摆好的盘子里拿了一块瓜条，塞到嘴巴里，笑，说，哥，关键是小九不象未央那么难伺候，你看我什么时候给你和未央做电灯泡了？我敢么？我早就给未央掐死喂鸟了。再说了，我是北小武的正室夫人，这都是众所周知的，我家相公纳小妾了，我能不去看看么？

    凉生无奈地笑，将一块蜜饯放到我的嘴巴里，他说，姜生，你别对未央有那么多的意见，其实，她的人不错。好人家的女孩子，总是性格乖张一些，但是，总的来说，她还是不错的。

    我撇撇嘴，说，情人眼里出西施，我才不要你管呢。说完，我又打算跑到小九跟北小武面前见证他们的喜悦时刻。

    凉生拉住我说，姜生，走，咱们到阳台上看雪花。你别去凑热闹了好不好？

    我同凉生到阳台上看雪花。

    那天的雪下得真大，空气也不是特别的冰冷。我仰着脸，雪花落在我的眉毛上，不久，溶化消逝，就象从来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一样。

    凉生站在我的身边，穿着厚厚的棉衣，鼻尖红彤彤的。我看着看着，眼睛就发酸。他奶奶的，我吃了这么多年的苹果，愿望怎么就永远不能实现呢？是不是，我就是那个上帝遗忘了的小孩，永远找不到自己想要的糖？

    凉生看了看我，他说，姜生，姜生，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

    他这么一问，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我抱着他哇哇的哭，就象小时候那样肆无忌惮地哭，很多年后的现在，这已经不是我熟悉的怀抱，更不是我可以取暖的怀抱。尽管在那些没有忧虑的年代，这个怀抱给了我世界上最大的温暖。但是，这终究是不属于姜生的，不属于那个叫姜生的小孩的。我一边哭一边呓语着“哥哥”两个字。因为我找不出什么话来做对白，找不出任何借口来解释我的眼泪和悲哀。

    凉生不知所措地看着我，却不知道怎样来安慰。雪花划过他天使一样的面容，落进我的衣领中。我的身体抖了一下。

    凉生说，姜生，你是不是冷啊？要不，咱们回屋吧。

    我摇摇头，说，哥哥，我想多和你呆在一起看一会儿雪。

    这么长的时间里，我很少和凉生单独呆在一起，以前同凉生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看着天空，问了他很多傻问题。有一次，下雪的时候，放学的路上，他一直牵着我的小手，唯恐我滑倒。那时，我看着天空的飘雪，问他，哥哥，你说，天空为什么会下雪啊？是不是有什么神仙不开心了？

    凉生愣了一会儿，对着我笑，说，是啊，有神仙不开心了。

    我说，那哥哥，是哪个神仙不开心了呢？他为什么不开心？当时，我只知道，七夕的时候，牛郎织女相会的时候，因为悲伤，他们会流眼泪。

    凉生将我背过清水河，那时的清水河特别的滑，每年，总是有一些小孩从桥上滑下去，很多小孩就这样失去了生命。凉生说，我的小命很重要，因为，我得留着小命将来吃他给我做的红烧肉。

    凉生将我背过河，又想了半天，才慢吞吞地回答案，他说，因为天上的雪王子喜欢上了我们的姜生，但是，他却注定不能娶她，因为，神仙是不能和凡人结合的。每当他想姜生的时候，就会下一场雪，只希望，雪花能替他到凡间来陪伴他的姜生。

    我当时听得心里美美的，臭美的觉得自己的魅力真大，连神仙都对自己动了凡心。但还是撅着嘴巴，对凉生说，我才不是他的姜生呢，我是凉生的姜生。

    凉生就笑，眼底闪过隐隐约约的悲伤，这是我发现不了的悲伤，就如同我心底的悲伤一样，永远见不了天日。

    我看着厨房里金陵在忙碌，抬起眼睛，望着凉生，嘴巴轻轻地蠕动，声音异常干涩，我喊了他一声，哥。

    凉生低头看看我，轻轻应了一声。

    我的眼泪汨汨流下，我说，哥哥，天空为什么会下雪啊？是不是有什么神仙不开心了？

    凉生的身体一振，他的眼圈也红了起来，他低头看着怀中的我，声音无比的低沉，似乎是在压抑了很多心事一般，句句艰难，他说，因为……天上有一个……叫做……雪王子的神仙，他……喜欢上了我们的……姜生，但是，他却注定不能……娶她，甚至……不能去爱……她，因为，神仙是不能和凡人结合的……

    说到这里，凉生的眼泪就狠狠地流了下来，落在我的脸上，灼痛了我的皮肤，一寸一寸，迅速灼烧到我的心脏，顿时，四分五裂，疼痛就象崩地裂的伤，不可扼制地侵吞了我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

    凉生，一边流泪，一边艰难地说完最后的话，他嘴唇颤抖不已，每一字，每一句，仿佛是蹦出来的一般，他说，每当……雪王子……想姜生的时候，就会向人间……抛散……一场雪。只希望，雪花能替他到凡间来陪伴他的姜生。因为，他难过，因为……姜生啊……对不起……雪王子爱不起你……

    雪地里，我听到凉生的心跳，还有他无助的眼泪，就这样滴满我的脸。
    正文 原来过了那么久，属于我的人和物，一切都没有改变
        那一夜，我们五个人凑在一起吃火锅，平安夜，谁来佑我们平安？我的凉生，还有北小武，以及小九的眼睛都红得跟兔子一样。

    在雪地里，我最先收起了哭泣，就象刚才没流过眼泪一样，我对凉生笑，我说，哥哥，小九回来了，我们该开心才是啊！我不好，不该流眼泪，我只是一想小九受过那么多伤害，终于回到了我们身边，我开心，开心就会流眼泪……

    凉生仰着脸，看着天空。雪已初睛，他揉揉眼睛，说，没事，没事，只是，我刚才想起了你的小时候，就觉得没多让你多吃几顿红烧肉，所以，难过，就哭了。姜生，你别难过啊，今天是圣诞节，我们得开心呢。

    金陵看看我，又看看北小武，再看看凉生和小九。最后，小九打破了沉默，她将脖子上的围巾扯下来，拿起筷子，冲我们吼，说，奶奶的，你们都哭什么？你们的小九姑奶奶回来了，多喜庆的事儿啊，你们还一个一个多愁善感地给我装兔子，小心我把你们仨给涮火锅！

    她这么一说，气氛突然轻松了好多，我们都动起筷子，跟猪一样吃起火锅来。红红的辣椒油，吃得我们直冒汗。

    小九回来了，我那么开心。可是当她一直在我们面前沉默的时候，我突然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沧桑，心里特别难受，而现在，她突然又活蹦乱跳地抖出那副小飞妹的“嘴脸”来，我的心顿时觉得踏实了不少，我觉得无比的开心，原来过了这么久，属于我的人和物，一切都没有改变。

    夜里，凉生和北小武回到北小武的出租屋里。金陵睡在靠近暖气片的地板上，我和小九挤在床上，说了一晚上的话，我们都是无比的累。我将脑袋靠在小九的胳膊上，我轻轻地喊她的名字，我说，小九，小九。

    我吐吐舌头，我说，小九，你回来了，我好开心啊！

    小九拍拍我的脑袋，说，姜生，奶奶的，你还真是兔子不吃窝边草，把我们家小武还是原封不动地给我保留着啊！

    我笑，鼻子有些酸，这个没良心的小九，她就不想北小武的好。我说，是啊，是啊，我可怕动了你心爱的小妾，你回来了拿来刀把我大卸八块。

    小九笑，奶奶的姜生，你的嘴真甜。然后她伏在我耳朵边小声地问，姜生，凉生跟未央分手了么？怎么换了一妞？她指了指睡在地板上的金陵，说，这妞好眼熟啊。

    我说，小九，你认识她的，你忘记了么，以前，北小武还琵琶别抱地喜欢过这妞啊，你认识他的。

    小九说，我知道我认识她，我的意思是，以前我没留意，怎么现在看了，才发现，她太眼熟了，但是我又想不起到底以前我们在哪里见过面。然后她胡乱地把被子盖在身上，说，算了，不想那么多了。奶奶的，这样就挺好的。说完就呼呼大睡了。
    正文 有一个叫做程天佑的男子，他象极了凉生，他爱着我，喜欢着我
        我一直想，是不是小九回来了，北小武就可以放弃他考上大学的梦想了。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变得比以前还用功，而且搬回了宿舍，把自己的小窝腾给了小九。

    我跟小九笑，看样子，你注定要做状元夫人了。

    小九笑，切，状元夫人，你不会说，就别弄出这些来路不明的词来糊弄我这个文盲。这叫诰命夫人，不叫会么状元夫人。你还皇帝夫人呢！说完特别鄙视地看了我一眼。

    我本来打算让小九跟金陵住一起，因为何满厚就住在北小武的对面，我总觉得这样不太方便。对了，何满厚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而宁信给我留下的钱，似乎也刚好花尽了，我想等元旦过后，就让腿脚利落的他赶紧回魏家坪吧。

    而且，我觉得何满厚确实不是个好人，每次我和金陵去给他送饭的时候，他总是有些不怀好意地看着我们。如果说，是青春期的小女孩，心理太过敏感了，我也只好承认，但是他的眼神确实让人感觉特别不舒服。

    或者北小武说得对，我不该将一个白眼狼救回家。

    不过，我还是没有将自己的不放心说出来，因为何满厚最近一直不在出租屋，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这样，小九住在那里，比较稳妥一些。

    经常过来看小九，看到她跟北小武在阳台上对着彼此吹“仙气”，小九对着北小武吹一口“仙气”，说，变，变成猪！

    北小武就将自己的鼻子戳扁，扮成猪的模样。小九就很开心地哈哈大笑。冬日的寒气在她脸上涂上粉红的胭脂色，让她看起来，非常漂亮。她在北小武面前笑得跟个孩子一样。

    北小武扮猪扮够了，就对着小九吹了一品仙气，说，变，变小鸡蛋！

    小九就踹北小武，说，你奶奶的，你才是鸡蛋呢！

    看他俩掐架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程天佑。以前，我们俩凑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两句话，我们就掐成了一团。程天佑绝对没有北小武可爱，北小武总是让着小九，而程天佑总是想在我面前装霸王。

    可是，最终，我们不再吵架了。他却象从这个地球上蒸发了一样。我甚至怀疑，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这个叫做程天佑的人，他不过是我大脑中的一个想象，我自欺欺人地欺骗着自己，有一个叫做程天佑的男子，他象极了凉生，他爱着我，喜欢着我。

    我看着北小武同小九，他们那么幸福地说笑着。我也在远处跟着傻傻地笑，我在想，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我也象小九一样幸福。

    想到幸福两个字，我的手背就隐隐作痛。我抬起手臂，程天恩给我咬的伤口已经结痂，脱落，留下了牙痕，在我光滑的手背上，看得我心一直发冷。

    再次遇见程天恩，是在金陵的房子外，那天，我给金陵去送准考证。周末有考试，而这丫头今天没有来让课。我不得不将准考证给她送到房子里去。总不能让她耽误了明天的考试不是。

    程天恩从我身后移出来，他喊我，姜生，声音无比温柔，却让我出了一身冷汗。

    我转头，看见他，坐在轮椅上，冲着我很善意地微笑，他裹着厚厚的围巾，头发很飘逸地落在围巾上，让他看起来好象是画中的男子一般好看。他说，怎么，姜生，这么快就将我忘记了？

    我收起了自己的花痴，转身想跑。却见两个男子从巷子里走出来，挡住了我的去路。我看着他们凶神恶煞的模样，心里一阵哆嗦，停住了脚步。

    程天恩对那两个男子摆摆手，故作生气的表情，说，你们这个样子，把我的姜生吓坏了怎么办？然后他慢慢地靠近我，说，姜生，我们真是缘分啊，所谓人生何处不相逢，说的就是你和我吧。来，让我看看，你手上的伤口，还疼么？我当时真是不该那样，弄疼了你，你不知道，回去之后，我的心多么难过。我自责啊。

    说完，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试图拉我的手，被我一把甩开。

    我当时已经把他逼疯了，我当时想，大不了奶奶的我英勇就义，也不要再受这个变态的小公子的骚扰，这样下去，我非发疯不可。所以，我甩开手之后，就冲他吼，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心理变态啊？你到底有完没完了？你非要看着姑奶奶死在你面前你才开心是吧？

    程天恩看着我，并没为我的反应而有任何吃惊的表情，他拍拍巴掌，说，精彩，真精彩！多么个性的小姑娘啊，怪不得程天佑会喜欢。说完，他对着同来的人笑，说，姜生，怎么办，你刚才不冲我发脾气的话，我本来想将你让给我哥哥，可是，你发脾气了，你好威风了，我就喜欢上你了。怎么办？你为什么要让我这么喜欢你呢？

    程天恩确实是一个疯子，而且疯得不轻。他身上有一种将人逼到窒息的鬼魅气息，就象一种黑暗的势力一样，不知不觉间，扰乱你所有的生活，所有的思维。

    我看着他略带幽蓝的眼神，感觉自己的心跌到了谷底。

    他说，姜生，你别这么幽怨地看着我，好象我虐待了你一样，我怎么舍得呢？你有什么事你就去办吧，然后他转动轮椅，转身离开。离开时，还不忘回头给我一个魅惑至极的笑，他说，姜生哦，我想你的时候，就会找到你的，别躲我，我会难过的，难过的话，我容易冲动，冲动的话，我容易做傻事。说完，他象鬼魅一样离开了我的视线。

    我踉踉跄跄地走进金陵的房子，她面容也苍白，看到我，她艰难地笑了笑，说，姜生，你怎么来了？

    我说，给你送考试证件。

    然后说了几句话，我就离开了。程天恩好象是一片巨大的乌云，在我的心里投下了极其浓重的阴影。
    正文 至今，我还记得你第一次哭的模样
        考虑过后，有几天讲评试卷的时间，这两天，我们就比较轻松。

    我似乎没有受到程天恩这个疯子的影响，成绩依旧强劲，班主任很满意地看着我，说，姜生，你跟你哥，将会是我们学校的骄傲，好好考！

    由他的话看来，凉生的成绩肯定也不错。北叔曾以说过，姜凉之是魏家坪唯一的文化人，姜生，凉生，你们俩将来会是魏家坪更大的文化人。

    我从来不敢想象，北叔居然是那场灾难的制造者，从来不敢想象。我只以为那是上天给我和凉生的命运带来的纠结所在，并没有想到，导致了我家族悲剧的会是北叔。

    一直以来，我很犹豫，要不要告诉凉生，要不要让他知道。可是，知道了又能怎样？难道能将我退回到十四年前的那个黄昏么？

    如果，没有这场矿难，凉生应该很幸福地成长在城市里，象个王子一样，无忧无虑，不需要经历那么多的辛苦和酸楚。

    而我，也会在那个阳光挂满半个山坡的美丽午后，和小咪一起等待妈妈从外面农作回来，然后甜甜地喊她一声妈妈。那么她这一生，虽然委屈，但不至于象现在这么苦痛。

    我可以对着魏家坪上任何一个小男孩做鬼脸，他们都不会象你一样，被我难看的鬼脸吓得大哭，用胳膊挡住脸，努力地憋住声息，凉生，至今我还记得你第一次哭的模样。当时我就告诉自己，一定不要再让你流泪了。

    这是一个四岁的小女孩，对一个六岁的小男孩萌生的最初心愿。也将是她一生不会变更的心愿。

    金陵的成绩似乎并不如意，她埋在宿舍的铺上哭了很久。我都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我拍拍她的肩膀，她突然抬头，望着我，她说，姜生，我问你一件事情，你要跟我讲实话。

    我不理解她为什么变得那么严肃，但我还是很认真地点点头。

    金陵说，姜生，你喜欢过么？你真真正天上地喜欢过么？

    我难过地点点头。

    金陵说，那么你会为你喜欢的人做任何事情么？

    我还是点点头。是的，如果他能幸福，我可以做任何事情。

    金陵笑，擦擦眼泪，说，那么姜生，你有好朋友么？

    我点点头，毫不迟疑地回答，当然了，你和小九，都是对我很重要的朋友。

    金陵的脸突然变得非常忧伤，眼睛紧紧地盯住我，生怕错过了我脸上的任何表情，她说，那么你会为了你喜欢的人伤害你的朋友么？

    我先愣了一下，然后笑，说，你这是开什么玩笑呢？当然不会了。而且这样的假设也根本不可能存在。那，那金陵，我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说，你这些问题都与你成绩有关呢？还是与牛顿三定律有关呢？

    金陵收住眼泪，说，姜生，你讨厌。我不是理科生，别跟我讲什么“牛顿三定律”。

    我并没有关心金陵为什么问我这样的问题，因为北小武在宿舍楼下等着我，今天我们要到他那里找小九，他考得不错，想“大宴宾客”。
    正文 我只是觉得这一刻，世界上充满了血腥的味道，突然不见了阳光
        当我同北小武兴冲冲地来到小九的屋外时，就听到小九发疯的呼救声。北小武将手中的水果扔了一地，疯一样冲上楼去。我紧紧跟在他身后。

    推开房门，却看见何满厚正将小九死死地压在身下，撕扯她的衣服，小九的头发乱成一团，脸肿得老高，可能是被何满厚给打伤的。

    北小武疯一样地将何满厚揪起来，狠狠踹在地上。何满厚没有想到我们会回来，他可能认为这个屋子已经换了人。就象我根本不会想到，他会突然回到出租屋一样。

    小九躲在我的身后，嘴角噙着血丝。她象一个受惊的小鹿一样，惊恐地看着北小武同何满厚摔打成一团。

    何满厚虽然不高，但是年富力强。所以尽管北小武很高，但是毕竟精瘦，也占不了太大的上风。

    我的脸上热辣辣的，我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给北小武造成的，所以，羞愤之下，我抡起暖瓶“咣当”砸在何满厚后脑勺上，何满厚重重倒在地上，不停喘息。

    北小武冲我吼，他说，姜生，你他妈的给我看看你救的白眼狼。说完，他将小九紧紧抱在怀里，不停地给她擦脸上的伤，小九呆呆的，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挣脱着要离开这里。

    何满厚在地上咧着嘴冲北小武笑，他晃着肥胖的手指指着北小武，不就一鸡窝出来的女人，你这疯小子跟我急什么？

    北小武伸出手给了何满厚几拳，他象疯了一样，眼睛血红。他说，你再给我侮辱小九，我废了你！

    何满厚仍然笑，晃着脑袋冲北小武指手划脚，很吃惊却很轻蔑的表情，怎么，这是你女人？

    北小武说，他妈的，我是你北爷爷，她就是你北奶奶！

    何满厚笑得特别开心，整个楼里，只有他疯狂的笑声，他指着小九，说，北小武，你们北家真他妈是一窝畜生！你爸玩完了的烂货，再扔给你，你他娘的，还拿着当宝贝啊！

    他的话，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何满厚得意地笑，说，怎么了，你会不知道，这婊子的妈现在还在河北伺候你老子吧，而这婊子还是小雏儿一个的时候，就跟你爸上了床，整个他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你爸太不是人了，怎么弄了一顶绿帽子扣在自己的儿子身上？

    何满厚越说越得意，根本上没留意自己的血已经淌了一志。

    北小武象雕塑一样呆立在原地。小九的脸变得煞白。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北小武竟然是将她妈妈带走的那个男人的儿子，而她曾经的不堪，本来渐渐被子我们淡忘，在今天却被更清晰地放大在北小武面前，更重要的是，那个老男人，居然是她喜欢的男孩的父亲。就在这一刻，小九崩溃了，凄厉地惨叫了一声，就冲出门外了。

    北小武的血液已经开始倒流了，整个脸都变得扭曲起来，他狠狠地将拳头砸在门上，鲜血直流，然后，他不顾一切冲出门外，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去找小九。我只是觉得他象一头发疯的雄狮，充满了危险。

    我当时觉得整个世界都乱了，何满厚在地上苟延残喘。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是觉得这一刻，世界是充满了血腥的味道，突然不见了阳光。

    从那天起，我一直生活在自责之中，我觉得是我的傻，导致了小九同北小武的不幸。我真的特别痛恨我自己，我如果有那么多同情心，为什么非要滥用在那个叫做何满厚的小瘪三身上。就因为我的同情心泛滥，我间接伤害了小九，伤害了北小武。

    那些日子，彷徨似乎成了一个巨大的容器，将我的整个心脏都装在里面，除了彷徨还是彷徨。我想要的快乐和幸福，就好象在命运的反手和覆手之间。我本来开心的在反手的幸福中微笑，在覆手之下，一切全都失去。

    我找不到小九，也找不到北小武。我天天在学校的围墙边看外面的世界。我想象着北小武带着小九回来。然后，他们幸福地对我笑，说，傻姜生，那只是你的一个噩梦。

    可是，他们一直没有出现，我所见到的只是川流不息的车辆在这个城市里穿行，如同流水一样，不知道装载着谁的喜悦抑或悲哀。

    因为北小武的母亲已经去世，而北小武的父亲也找不到具体的联系方式，学校也无法找到北小武，更无法找到他的家长进行思想教育。

    我问凉生，我说，哥，我是不是一个很讨厌的女孩啊？我怎么给大家添了这么多麻烦？我说，我害了北小武，我害了小九……

    凉生的手紧紧地握住我的手，他说，姜生，别胡说，北小武不会怪你的。这样的事情，是谁都预料不到的。

    我就哭了，我说，哥，北小武都骂我了，他说是我害了小九。哥，其实我不想这样的，我真不想这样的，我那么希望他们幸福。
    正文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是吗
        北小武是在春节放假前回到学校的。他回来参加了考试，也接受了学校的处分。

    我和凉生去找他的时候，他根本不肯看我。我站在凉生的身边，无比的委屈。凉生问他，小九也回来了么？

    北小武点点头，不说话。

    我张张嘴巴，想同他说话，却被凉生轻轻地拉住。凉生说，那有时间，我们去看看小九，她现在在哪里？

    北小武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小九说，她想见我的时候，就来找我。凉生，你别担心我了，我没事的。说完，他连看我都没看，就离开了。

    我抬头看看凉生，凉生转过脸，看着我，眼睛水一样湿润，他说，姜生，别难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相信凉生，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就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是在小巷子变碰到小九的，她正陪着一个疯疯傻傻的中年女人在吃小龙虾。那个女人坐在她对面，小九很耐心地给她剥开壳，放在她嘴边。中年女人吃得很快，眼睛直直地盯着小九手中的每一只龙虾。小九脸上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得就象一个没有童话发生的秋天一般，阳光和煦，轻风拂面。

    当我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抬头，看着我，眼神中有些迷茫。似乎，我的出现，又让她想起那个夜晚的不堪。又让她想起了那些污秽不堪的往事，所以，她迟疑了很久，才同我打招呼。她说，姜生，你们要放寒假了吧？

    我点点头，我说，小九，对不起。

    小九笑，你有什么做错的呢，北小武不该怪你的。然后，她笑笑，说，姜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是吗？

    其实，她的笑容并不如她的语言那样坚强，我能看出她眉头间的伤痕。能看到她的犹豫和忐忑。小九的眼睛是我见过的最清澈干净的眼睛，它们从来藏不住心事。

    小九指指对面的中年妇女对我说，我妈。

    两个字，简短明了，可能她怕多一个字自己的声音都会多一份颤动，尽管她百般掩饰，我仍能听出她声音中的哭意来。

    那一天，我和小九坐在巷子弯的小店里，为小九的母亲剥龙虾。阳光辗转过巷子弯狭窄的过道，划过小九的睫毛，投下浓密的阴影。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坐着。

    很久之前，我也常同小九来巷子弯，对这里的美食进行疯狂的打捞，就好象两个饿死鬼似的。那个时候的小九，会化浓妆，染着鲜红的指甲，穿着各类主题的衣服，她对每一个过往的男子评头论足。常常，吐出的烟圈呛得我直流眼泪。

    如今的小九，安安静静地坐在巷子弯，沉默不语。

    那一天，我才知道，小九的母亲跟着北小武的父亲在河北的时候，吃尽了苦头。北小武的父亲去河北是为了躲牢狱之灾。那天，在巷子弯发生的惨案，就是程天佑被枪击的事情就是北小武的父亲撺掇何满厚做的。因为，程天佑企图查清十四年前，魏家坪的那场矿难。我不明白，为什么程天佑会同魏空坪的矿难扯上关系，或者为什么他会对魏家坪的矿难这么感兴趣。小九说，为了钱吧。似乎程家很有意愿将势力扩展到魏家坪，然后对那些煤矿很感兴趣，而北小武的父亲又是魏家坪的势力人物，所以要想侵吞了魏家坪的煤矿，必须先清了北小武的父亲。所以，程家可能顺藤摸瓜，摸到了北小武父亲十四年前的那段黑暗历史，作为要挟。然后，北小武的父亲决心做鱼死网破的一拼，来到省城对程天佑下了毒手，以示对程家的警示。他们随后就逃往河北。只是，他们没有想到，程天估没有死。那天，在巷子弯，我同小九救了他。

    我心里突然难过起来，小九说得对，程天估虽然象凉生，但是，他毕竟不是凉生。在凉生的心里，我是百分之百的位置，而在程天佑心里，我似乎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因为他的心那么大，装了太多东西，他有太多想要得到的东西，太多的欲望。所以，可以分给我的地方，就变得那么小。

    我没有告诉小九，我与程天佑的事情，更没有告诉她，我终于遇见了一下更象魔鬼的人物，他就是程天恩。

    小九的母亲疯了，是因为北小武的父亲最终将她给遗弃了。她跟他受尽了漂泊之苦，抛家弃女，最终陪他流亡。而最终当程天佑找到他们的时候，他的父亲却用她堵在了程天佑的枪口上，自己逃跑了。

    就在程天佑错开枪口那一瞬间，子弹从她胳膊处划过，她的精神就在那一刻崩溃了。说到这里，小九哭了。可是她的母亲却木木地坐在对面，贪婪地看着小九手里的龙虾，并没有看到她女儿脸上的泪水。

    人世间，总是有太多的爱情幻灭。她因一份不可寄托的爱，毁掉了一个家，以及一个花一样的女孩。我不知道小九心里恨不恨她。是不是恨过了，剩下的只有悲悯的血缘亲情。
    正文 命运是一个无常的轮盘，你永远不知道下一轮，它将会将你置身何处
        巷子弯，是一个命运纠结成团的地方。在这里，北小武的父亲同何满厚对程天佑下毒手，而我同小九却在这里救了程天佑一命，我还得到了宁信的金钱奖励；最后这笔钱又全花到了何满厚身上；花了这笔钱的何满厚竟然伤害了小九；而我同小九今天又在巷子弯里陪着她疯疯傻傻的母亲吃小龙虾……

    命运是一个无常的轮盘，你永远不知道下一轮，它将会将你置身何处，置身何事！譬如，明天的我和小九，又会怎样地相遇。

    离开小九的时候，我独自在巷子弯转了很久，很久。抬头看天的时候，我想起了程天佑，想起在这里，他的鲜血沾满我的衣裳。

    小九说，不要让我抬惹他，最终，我招惹了。

    招惹了他，我就陷入了很多的漩涡。

    宁信与未央的。

    苏蔓与天恩的。

    或者，就象小九说的那样，如果，那天，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这里躺下，而不施救的话，那么，现在的我，该是一个快乐的姜生。而不是现在，这样烦恼满怀，独自彷徨在每一条街上，却找不到回家的路。
    正文 她看着我们，想从我们这里知道确切的答案，生怕银行的人欺骗她
        春节的时候，北小武没有回家，因为他没有家，更因为，他想留下来陪着小九。那个叫小九的女孩，她有着世界上最清澈的眼神和世界上最灿烂的笑容，没有人舍得失去她，舍得失去她美好的一切。

    我同凉生回家之前，帮金陵把宿舍的全部行李都搬到了她的出租屋。金陵说，姜生，我提前祝福你新年快乐了，你要保重。

    我拥抱了她一下，笑，我说，宝贝金，你也要保重啊，等我回来，咱们再凑到一起吃火锅啊。

    那天我很不开心，因为凉生让我等了很久才出现，他身后还跟着未央。

    我突然想趣了十八相送这个名词，需要这么缠绵么？光天化日的。

    金陵笑，说，姜生，你公平一点好不好？人家两个人什么都没干，你就给人家冠上光天化日缠绵这样的大帽子。嘿嘿，姜生，似乎很多妹妹都喜欢吃哥哥的飞醋，你说，有这样的必要么？

    我不理她，也冲着凉生黑着脸。凉生说，姜生，你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就是快站成化石了。

    未央笑笑，对凉生说，我们的姜生就是词汇量丰富，联想能力强。然后她很亲亲热地抱了我一下，说，宝贝，春节快乐啊！等回来，一起到“宁信，别来无恙”HAPPY啊。

    她这热情的拥抱，真让我消受不起，我真不愿意她总是当着凉生的面对我这么亲热，好象我们是失散多年的亲生姐妹似的。然后，背地里却给我使小心眼。我突然想起一个很好笑的情况，如果是在古代，将未央送进后宫里，绝对是一把争宠的好手，而且，她的个个对手都会死得很惨。当然，我更惨了，那时候，我恐怕连进宫都进不了，就让别的人给丢进护城河里了。

    在车上，凉生见我一个人在傻乎乎地发愣，就推了我一把，他说，姜生，你想什么呢，一脸花痴的模样？

    我吐吐舌头，对他笑，我说，哥啊，我刚才想，我没进后宫就被人扔进护城河里了。然后，我在替自己可惜，你想，要是当朝皇帝恰好是一个大帅哥，我这不就错失了一辈子的好姻缘？

    凉生笑，说，姜生，我真怕了你了，什么大脑啊，你就不能想点别的么？

    我说，想啊，我还想，如果我是女皇的话，我该怎样扩充我的后宫，怎样防止那些男妃们相互争宠，防止他们将一些漂亮的男妃在进宫的路上给我抛进护城河里。

    凉生把头靠在车窗边，不住地笑。看着我傻乎乎的样子，继续笑。

    我说，有什么好笑的嘛，难道哥哥，你不喜欢漂亮的女孩子么？如果你不喜欢漂亮的女孩子，你为什么会喜欢未央呢？其实，哥哥，你不要总笑我浅薄，要说起来，你比我还要浅薄！

    凉生点点头，说，好了，姜生，我浅薄好不好，最不喜欢你说我跟未央了。

    我皱眉，为什么？难道我说她坏话了么？

    凉生说，姜生，你别急，我只是不想你谈起她不开心。一个让你那么不开心的人，你没必要总是将她提起的，不值得。

    我本来想跟他争论，这是什么破理论！那个叫未央的女生注定这辈子就是要活在我的生活里了。既然你将她带进了我的生活，又要让我对她视而不见，到底是我该将眼睛瞎掉还是让她去学隐身术呢？最终这些话，我没有说出口。新年快到了，我不想再同凉生闹别扭。我们之间，在过去的两年，有太多的不开心发生了。再说，我只有半年，就要同凉生相隔天涯——我没法保证，大学，我们会读到一起去。所以，我宁愿现在百般珍惜他的笑容，将来没有他的冬天里，我就把他的笑容放在心里，好好取暖。

    整个冬天，我一直在母亲的被窝里取暖。我象一只小猫一样靠在她的身边。凉生弄了很多的柴火，将整个小屋弄得暖烘烘的。这似乎是一个很温暖的寒假。

    凉生，母亲，两个最亲爱的人一直陪在我的身边。

    我和凉生围着炉火给母亲讲学校里发生的事情。母亲微笑着看着我，脸上的微笑很动人，似乎现在这暖融融的氛围，让她感到了无限的满足。只是，在半夜里，她咳嗽得特别厉害，整个人似乎失去了呼吸一般。

    除夕夜的时候，吃过了饺子，母亲破天荒给我和凉生封了红包。我打开来看，却见里面躺着一张崭新的一百元。凉生的红包里也是。这种红包是母亲用红手绢缝制的，她说这样看起来比较吉利。财富是不能外露的，否则这一生都不会有福气。

    母亲还很害羞地说，这钱是她将一大包零钱拿到银行里兑换的。她说，姜生啊，现在银行数零钱竟然还收费了！你们知道吗？她看着我们，想从我们这里知道确切的答案，生怕银行的人欺骗她。

    我的眼睛酸酸的，连忙转过眼去，盯着电视，生怕眼泪落在母亲眼前。这二百元，几乎是靠病床上的母亲给别人穿项链换来的，每穿十根项链五分钱。需要耗费很大的时间，她将一毛一分的钱全部积攒起来，然后再拖着生病的身体到县城的银行里，给我同凉生换成两张崭新的一百元。只是因为，新的整钱看起来，才好看，才够吉利。

    当时，我的心无比酸楚，觉得自己特别没用，没有足够的能力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母亲似乎有些疲惫，看着我和沉默的凉生，靠在枕头上，说，你们都长大了，姜生也是一个十八岁的大姑娘了，总该买点什么自己喜欢的东西。然后她又看着凉生，说，凉生啊，妈妈一直觉得对不起你，让你晚上了两年学，这样，你大学毕业就二十四岁了。家里也没有什么底子，无法给你盖新瓦房，给你娶媳妇，一切只能摞在你的肩上，看你自己努力了。妈欠了你两年时间啊，让你将来的生活会很紧张……

    凉生偷偷地擦眼泪，他说，妈，你别这么说，说了我的心怪酸的，不是过年么？就该高高兴兴的，等凉生将来工作了，一定将你接到城里去，一定给你在城里买一栋房子，也让你逛公园逛超市，让你坐公交车……说完这些，他就深深地低下了头。
    正文 我说出了一个很神奇的想法，我说北小武，你没给她画那啥人体写真
        回学校的时候，我给北小武带了很多好吃的东西。凉生今年学会了炸年糕，金灿灿的，黏黏甜甜的。他围着锅台忙，我在他身边坐在小板凳上吃。

    凉生揉揉被油烟熏红的眼睛，问我味道怎么样。我吃得跟猪似的，嘴里却还说，还行，也就这么回事儿吧！

    凉生说，哦！

    本来是要给北小武拿一些“也就是这么回事儿”的年糕，可是我嘴巴一抽风，全都给塞进自己肚子里了，为此还肚子痛了三天，直在床上打滚。凉生那三天只肯给我喂白开水，不让我吃饭，他说，年糕这东西在腹内下坠，你消化完全好了才能好起来。结果，那三天把我饿得死去活来的，一冬天长的膘全在那三天给饿没了。

    可能是小九最近过得很好，所以，北小武见到我的时候，还象一个猴子似的，不停地将手伸向我的包里，乱捞。捞出什么来，就啃什么，他说，姜生，奶奶的，这个春节我就跟杨白劳似的，快饿毁了！

    我和凉生提前了两天回学校，就是为了与北小武与小九能在一起厮混上两天。我们将所有东西拎到北小武的出租屋。一个很漂亮的二居室。最大的遗憾，就是离学校比较远。没关系，总的来说，北小武还是一个小大款。他可以打车来回，不必象我一样，为一只两块五毛钱的润唇膏犹豫上半天。

    我问北小武，怎么不见小九呢？

    北小武说，小九不住在这儿啊。

    我说，哎呀，我给忘了，你们这样可是童男女的小感情，纯洁！说完了，我就后悔，我本来是想开玩笑，现在却觉得是在讽刺小九。

    好在北小武并不是太敏感的人，所以，他根本没有觉得有什么样不舒服的地方。他一边吃我们带来的东西，一边让我和凉生看他最近的大作。

    北小武的绘画天赋确实不错，今天我才小小地震撼了一下。以前，我觉得他不过是胡搞八搞的，信手乱涂而已。

    靠近北面的房间里，没有阳光。北小武一个寒假的画作全部在这里，每一张画上都是小九清瘦的模样，有她微笑的，发呆的，玩PS机的，还有一张是睡着的，这张睡着的，本来是背对着我们的，可能北小武并不想让别人看到这幅画，甚至不想让小九看到，但是我的手就是喜欢乱抽筋，总是喜欢翻东西，估计在我周围，我唯一没有翻过的，便是凉生的小陶罐。

    睡着了的小九，象是一个天使。长长的眼睫毛，舒展着，长发散在枕头上，手靠在脸颊处，眉心有些皱，可能是梦里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北小武见我翻过了这张画稿，不好意思地嘿嘿笑，我看看他，说，很好看的，小九怎么样都好看的，北小武，你画得真不错。突然，我的嘴巴又比大脑反应快了，我说出了一个很神奇的想法，我说，北小武，你没给她画那啥人体写真么？

    我当时绝对没有什么龌龊的想法，我只是前几天看电视看到了那部传说中的好莱坞大片《泰坦尼克号》，被上面的故事给感动得痛哭流涕，然后又觉得北小武同小九的故事也够凄惨的，所以就这么类比了一个露丝和杰克。

    可是我的话把北小武给问傻了，他绝对不会想到，某一天，我也会问出这么色情的问题。其实，色情么？不是现在都说，那是人体艺术么？要不就是人体文化。总之，他们都说是艺术的、文化的，干嘛我说出来就是色情的呢？

    凉生慌忙地将我搬出屋子，搬到客厅里，让我好好晒一晒社会主义阳光。他大概知道我是想起了《泰坦尼克号》上的桥段，当时我还指着露丝问凉生，你们男人是不是喜欢这一类型的女生啊？当时凉生说，他去厕所，就逃过了我这么变态的问题。凉生觉得，我似乎很缺少男女大防这一种意识，所以，他想用社会主义阳光帮我驱赶掉因为《泰坦尼克号》而残留在身上的资本主义阴霾。

    下午的时候，北小武打电话找到了小九。

    小九来的时候，带了一身雪花，海蓝色的围巾更显得她脸色的清白。她看见我同凉生，忙说，新年好啊，新年好啊。还没等我回问她，她就伸出手来，鬼笑，说，拿红包啊，拿红包！

    见过财迷的，没见过这么财迷的。

    那天下午，我们到朱老大饺子村吃的饭。听说朱老大的老板是一个女的，从沂蒙老区走出来的，似乎下过岗，然后白手起家，创造了朱老大的神话。我一向敬畏那些炼油精明强干而不妥协的女子，有时候，女人身上表现出的那种坚韧，是令很多男人都汗颜的。如果不是未央，我宁愿相信宁信是自己闯出的天地。

    那天吃饺子的时候，我一边吃一边念金刚经。我祈祷将来自己也能那么出息，至少，这样，我就可以拿出钱来，让很多我这样的小孩衣食无忧。尽管这些年来，入世了，“神六”上天了，但是，魏家坪还是一个很贫穷的地方。而且还有很多地方依然贫穷着，还有很多地方的小孩光着屁股赤着脚，还有很多的母亲象我妈妈一样，无法得到该拥有的福利和保障。

    朱老大的灯光真漂亮，那么多穿金戴银的男男女女在这里的包间里一掷千金。红男绿女的生活，永远不必辛苦。

    凉生问我，姜生，你不是说，今天金陵也会回来么？

    我抬头，看着他，说，不知道，反正她没回来不是？可能明天吧？哥，你不关心未央，怎么关心起金陵来了？

    凉生刚想说什么就被小九打断了，她说，姜生，那个金陵，我突然想起来了，我在程天恩身边的时候见过她，听说，他们似乎曾经有过感情，只是，后来程天恩出了那样的事情……他们好象就……

    小九现在说话特别注意，她这样吞吞吐吐的，无非就是不愿意凉生和北小武太过清楚有一些事情。当然，北小武和凉生当时正在海吞水饺，并不关心这个陌生的，叫做程天恩的名字。

    那天吃过晚饭，我跟着小九回到她的出租屋。见到她母亲，正在给布娃娃梳头发，她一边梳，一边嘴里念念有词，说，小九啊，小九啊，妈妈给你梳头发啦。

    小九走过去，说，妈，你早睡吧！

    她就连忙把布娃娃抱在怀里，低着眼睛看小九，满眼伤痕，她说，别将我的小九带走，我错了，我以后不会把她弄丢了，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把她开丢了，我的小九……

    小九抽抽鼻子，给她的房间关了灯。巨大的黑暗包裹着她们母女。小九的妈妈缩成一团将布娃娃抱在怀里。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充满了巨大的苦楚和不知所措。

    “小九，妈妈再也不会将你弄丢了。”可以不可以，当作是一个母亲对于自己曾经对遗弃女儿最大的愧疚呢？
    正文 姜生，人在做，天在看！你何必这么毁我
        从小九那里，我得知了关于金陵的很多事情。她的父母常年在国外，她跟着奶奶过日子。从十一二岁的时候起，便经历了一段很“飞”的进往。未央并没有骗我，金陵同小九一样，都有过一段零散不堪的青春过往。

    可是，我还是那么喜欢金陵。有时候，我们走过的路，常常会令自己充满幻灭感。但是这并不能说明，我们是故意的自暴自弃过。如果有千万分的宠爱，我们宁愿自己象一个公主一样骄傲地优雅着。

    金陵认识了程天恩是因为初二时，久居外地的程天恩到她们学校借读。那时的程天恩读高二，是一个纯白色的男孩。总有这么一个男子是魔力无限的。金陵喜欢上了这个长头发的男孩，喜欢上了他身上独有的那种清爽的气息。也是因为程天恩，她变得无比的乖净，彻底地蜕变成蝶。

    只要有一个男子，能象王子一样，给我们足够的关注与担待，我们便能穿上玻璃鞋，就象童话中，那样爱和生活。

    可是，后来程天恩发生了那样的不幸……至于他们之间现在到底怎样，小九也不是很清楚。这时候，我才想起，自己在金陵的门外遇到过程天恩。当时，我只是以为程天恩是跟踪我，没有想到他同金陵的关系。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金陵的眼泪，也明白了为什么，当时她在高一的时候，对凉生最初的好感。因为凉生身上，有着程天恩曾经的影子。

    我们总是这样，一厢情愿的，将自己不能割舍的喜欢，转到那个与心爱过的男子或女子有着相似的眉眼的人的身上，企图在他们身上延续那份不可企及或已消失的爱和眷恋。

    我暗下决心，一定要让金陵同程天恩这个魔鬼一样的男子脱离关系。

    可是，第二天，在“宁信，别来无恙”，我还没来得及跟金陵说几句知心的话，警察就将整个大厅团团包围了。

    一时间，整个大厅的灯全部光亮起来。

    这是宁信为庆祝未央的生日举行的“清纯派对”，来的人大多同未央有关，或者同宁信有关，没有任何一个客人。为了今天的派对，宁信停业了一天。很显然，她对这个小妹妹的宠爱很深，可是，就当我们戴着面具踏着音乐节拍时，警察就将整个大厅包围了。

    当时，金陵的脸色异常苍白。她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力道太大，我的关节有些吃疼。

    为首的警察问，谁是这里的主管。宁信从人群里落落地走出来，她怎么也想不到，她这里，也会遭遇这样的突击。虽说最近有新书记上任，换了一批领导，但是她已经打通了这批人的门路，现在的场面，令她也感到奇怪。好在，今天是为了未央举行派对，这个PUB里面不会有任何藏污纳垢的事情发生，所以，她也极其从容地走了出来。

    警察拿出相关证件，要求现场所有人不许离开。我看看四周，都已经被警察包围住，而且他们还带着枪，谁这么想不开，敢跑着离开啊？万一他们一高兴，啪一枪将我给击毙了，还得说我是拒捕，所以导致了枪击事件。我他奶奶的可就光荣了殉职了啊。

    这时候，四个警察牵着四条狗走了进来。我从小就怕狗，可是，我觉得做吃皇狼的狗可真幸福啊，永远不用象小老百姓的狗那样狗心惶惶，担心打狗的铁钳将自己夹得脑浆涂地，惨死街头，总之，非常非常非常之无比凄惨。唉，吃皇狼的狗啊。什么时候，姜生这样的小孩能有你一半幸福呢？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缉毒犬。因为，当他们在一堆衣服里翻出一样东西的时候，变得兴奋不已。他们把狗牵开，从那件粉红色的羊呢大衣中，翻出了三包白色粉末。

    他们扬起手中的衣服，冲所有人喊，这是谁的衣服？

    这是未央的衣服，这件漂亮的单品，让我和小九在阳光百货的橱窗外看得流了一下午口水。所以，当未央送我和凉生回家那天穿着这件衣服，我才知道灰姑娘同公主的区别。灰姑娘因为王子的仁慈才变成了幸福的公主，而公主呢，她本身就是公主，本身就是无限幸福无限荣耀。

    可怜的我，现在连灰姑娘都不是。

    未央还没开口，就见宁信将衣服拿了过来，穿在身上，系好纽扣，将双手抬起，那些警察给她戴上手铐，她连看未央都不看一眼，就离开了整个大厅。

    未央站在大厅里，呆若木鸡，看着姐姐被子带走。

    警察又做了更详尽的搜查，对我们这些人做了详细的询问。我们这些人，大多是学生或者底子干净的朋友，只有小九曾经有过不好的纪录，所以，警察对她的询问时间也比较长一些。

    后来，没有新的发现，警察们便离开了。

    就在警察离开那一刻，周围的人都散尽，很少人过来安慰未央。小九也悄悄地离开了，北小武紧紧跟在她身后，金陵的唇色发白，被远处的程天恩狠狠地瞪了一眼，她也离开了。程天恩似乎并不关心我的存在，就随着金陵离开了。

    未央的眼睛如果犀利的剑，直插我身上。她走上前，举起手，给了我一巴掌。我当时就愣了，我本来还在想灰姑娘和公主的区别，就被她这一耳光给打傻了。

    凉生一把推开她，紧紧护在我的面前，他并没有想到，未央会有这样的举动，这是他永远也不能理解的，同样，我也无法理解。

    未央说，姜生，人在做，天在看！你何必这么毁我！

    凉生这才明白，她怀疑是我将毒品放在她的口袋里，陷害她，因为她自认为在这个大厅里，没有人对她有我这样深的怨恨。可是，她也太抬高我的智商了吧？我估计自己绝对没有这份智慧研究这样的毒计。再说，我也就是不喜欢她，要谈恨，她还真不够资格。而且，我哪里有那么多钱去买这么多毒品给她塞到衣服里？还有能力提前联系好警察局一唱一和地来抓一个现场？她当这是封红包呢？有那么多钱，我会去买那件粉红色的羊呢外套的，这才是王道！

    可是，这女人也太狠了，一巴掌将我打得不成人形。

    我估计，我上辈子做猫的时候，可能不小心抓了她很多次，以至于她总是想将我给人道毁灭了。

    她可能很不满意凉生这么袒护我，所以她也冲凉生吼，你这么袒护你妹妹，你为什么不去喜欢她！不去娶她！你们这对乱伦的猪！给我滚！

    她的话说中了我的痛处，所以我就很配合地流眼泪。

    凉生拉着我就离开了“宁信，别来无恙”，离开前，他说，未央，你给我记好了，你骂我什么都可以，但是，你少给我侮辱姜生！

    未央瞪着眼，吼，我侮辱她怎么了？侮辱她怎么了？你打我啊！凉生啊凉生，这两年多，你当我是白痴么，你当我是傻子么？你当我看不出你的心思么？我喜欢你，所以，你一皱眉，一眨眼，我都能清楚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是一个将感情隐藏得很好的男孩，所以，别人都以为你对我好，可是，你对我好吗？我根本他妈的就不如你陶罐里的那棵生姜！未央同凉生，未央同凉生，本来就是一个给人看的假象！对不对！只不过是你太不敢面对你的妹妹了，凉生啊，你真不是人！

    她一边流泪一边抓凉生的和，尖锐的指尖，在凉生的手背上抓出淋漓的血痕。凉生没有反抗，任凭她抓扯，脸上的泪痕明明暗暗。我看了异常难过，上去拉未央，我说，未央，未央，你别不要凉生啊，他那么喜欢你。

    未央将所有的戾气都爆发在我身上，她狠命地踹了我一脚。小腹剧痛得厉害，我就直直地倒下，收银台尖锐的桌角，直直抵上了我的后脑，眼前，一片暗红。只有凉生痛苦的呼唤，顺着额角温热的鲜血，爆破在我的耳际。
    正文 我靠，我的生命力那么强，怎么能让未央给摧残死了呢
        她不会失忆吧？

    这是我清醒后，听到的第一句话。小九问凉生，一脸担忧之色。

    我靠，我的生命力那么强，怎么能让未央给摧残死了呢。我心里这么想，可是头部传来的剧痛，让我想呕吐。如果可以失忆的话，我会很开心的。失忆多好啊，我可以忘记那张刻在我生命里的脸。

    凉生见我醒来，慌忙找医生。

    医生给我体检了一下，说，没有关系的，小丫头命大。

    凉生一再追问，真不会有什么大事吧？直到医生再三肯定，他才放下心来，来到我的床边，他说，姜生，你还好么？

    我笑，因为我怕他担心，可是笑起来的时候，头皮就做死的疼痛。我的眼泪就被这样的疼痛给揪了出来。

    凉生说，姜生，我知道你疼啊，你别哭啊，都是我不好啊。说完，他就用手轻轻擦我的眼泪。冰凉和指尖触过我的脸庞，我仿佛嗅到童年时麦芽糖的香。

    小九看着我，一脸的难过，她说，姜生，然后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后，她吸吸鼻子说，姜生，你好好养病啊。不用怕花钱，北小武他妈留给他的钱够一百个你住院的！千万养好身体，未央让你受的气，姐姐我帮你还给她！

    我下意识地摇摇脑袋，疼痛铺天盖地地袭来，我忘记了自己头部受了重创。我说，小九，过去的，就让它都过去吧。

    倒不是我突然原谅了未央，是我想起那天她绝望的眼神。那样的绝望一直存在我的心里，所以，我知道她当时多么痛苦，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伤疤，却要自己亲手揭开。她就是有千般的不对，但这一切，似乎有源于她对凉生绝望的喜欢。

    下面的几天里，凉生一直陪在我身边，在我身边温书，偶尔抬头，对着我发呆。金陵来看过我几次，每一次脸色都那么苍白，苍白得好象没有灵魂一样。

    未央来的时候，是在第三天的下午。

    她仿佛做贼一般，走进我的病房，不带任何声息。那时凉生正在帮我擦脸。不知道未央练过什么鬼功夫，她当时给我这一耳光的时候，我都感觉自己的脑袋飞下了身体了一样。我对着凉生笑，我说，哥啊，我是不是很象猪头？

    凉生说，哦，有这么好看的猪头吗？真新鲜。

    当我看到未央站在门口的时候，我也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哦，真是新鲜啊。确实是这个样子，难道她嫌将我踹进了医院还不够，还想将我踹进太平间？想到这里，我就开始发抖。生活多么美好啊，我还真舍不得就这样挂进太平间里去呢。

    凉生顺着我的视线看到了未央，他的脸色异常难看，他指着门外，说，请不要打扰我妹妹，她在生病呢。

    未央张了张嘴巴，喊他凉生。只是两个字，她就沉默了。

    凉生生硬地转过头，不肯看她。他一边给我擦脸，一边说，我不想把话重复第二遍，这会让我看低了你的小姐身份的。

    未央一直站在门口。

    我看了很不忍心，就说，哥，你别这样，未央来找你，一定有事的。

    我真是一只猪，一只伤疤没好也会忘了痛的猪。

    未央摇摇头，她说，姜生，我不是来找凉生的，我只是来看看你。姜生，对不起，我并不想那样伤害你。我真不是那样的坏女孩。

    我说，我没关系了。很快就出院了，你不用担心。怪就怪我当时重心不稳，如果我重心稳的话，也只是挨你一脚罢了。

    未央说，姜生，真的请你原谅，我当时傻了，当时我情绪太激动了，我……

    我说，难道要我骂你，你才相信我真的不再在意了吗？

    未央沉默。

    我笑笑，说，你有什么事情就跟凉生出去说吧。然后我就看看凉生，我希望他能原谅未央。以前，我真不喜欢这个女孩子，可是，我确实也想不出凉生该同怎样的女子在一起，我才能欢心。所以，未央，何尝不是很适合凉生的人呢？如果不是心底有着这样的缠绵，怎么可能在一起这么久呢？唉，这一撞好象把我撞聪明了，开始明白有些无可奈何必须要面对的。

    未央将水果和花放在我床边的小桌子上，她说，凉生，我有事情要同姜生单独说，请你离开一会儿好么？

    凉生迟疑了一会儿，估计他是怕未央再对我下毒手。

    其实，现在，我似乎明白了未央为什么一直讨厌我，这完全是因为她对凉生的喜欢。就象她说的，其实，她并不是一个坏女孩。有谁天生就那么坏呢？

    我跟凉生说，哥哥，你先出去一下吧。一会儿未央就去找你了。

    凉生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出门了。
    正文 原来这个世界上比我和凉生还传奇的事情还多的是啊
        七十四、原来这个世界上比我和凉生还传奇的事情还多的是啊

    未央的手抚过我的额头，她温柔的样子，突然令我不适应起来。她说，姜生，在求你之前，请让我先道歉。对不起，姜生，我不想让你这么惨。有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做过了什么。以前，我只是不愿意凉生总是把你看得那么重要，所以，我想尽办法，让他觉得你不好……可能，我的心理有问题。我总是觉得，全天下的人都欠我的。就象我的姐姐，我怨了她这么多年，一直不肯正视她的无奈，和伤口……你看，她苦笑了一下，我总是说自己不是坏女孩，却总是做出那么多令人痛恨的事情。唉……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我，她说，姜生，有一件事情，千万请你相信，我怎么也不会沾上毒品的，可是，那些毒品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衣兜里，我真是无从知道，大家的衣服都挂在那里，为什么单单是我的呢？而我姐姐，我不愿意相信，她真的跟这毒品有关，她那么谨慎的人，就是真的捣鼓这些东西，也不可能这么马虎大意，所以，姜生，你得相信，这千真万确是一种陷害啊。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不该去相信，如果是陷害的话，那为什么要陷害未央，她又没得罪什么人，要说得罪的话，只是得罪了我，可是，我真够不上陷害她的档次。所以我说，未央，你应该明白，奶奶的杀了我，我都弄不出那东西啊？

    未央说，我也知道，也想明白了，不可能是你，所以我错了。现在不管怎样了，反正我姐姐替我进去了，姜生啊，哪个大富之家的弟子是干净的呢？我担心姐姐她以前的一些事情，就算牵扯不出前事，一百多克冰毒啊，足够她枪毙两次的……所以，姜生啊，姜生，你找找程天佑吧，让他救救我姐姐啊？

    程天佑？我看看未央，喃喃，我找不到他，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他了。你不是有他的电话么？你可以找他啊。

    未央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她说，我联系过他了，他可能换号码了，我问程天恩他的新号码，可是程天恩说他也没有天佑的新号码。

    她说起程天恩，我突然想起什么，我说，未央，既然程天佑能办得了的事情，你何不让程家的人出面帮你办呢？譬如，程天恩，或者程天佑的父亲……反正都是一家人。

    未央叹气，说，你根本不清楚，姜生，程家是不会帮宁信姐的，因为，宁信姐姐曾经跟天佑的父亲……说到这里，她很吃力的，才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完整，她说，宁信给程天佑的父亲做过情妇，所以整个程氏家族对宁信有很大的成见，因为天佑的母亲也是有钱有势人家的女儿，总之无论是为了家族的利益还是程家人对这个程太太特别厚爱，程家人的态度都是支持正房夫人的。最后程天佑的父亲迫于家庭的压力用一座皇宫般的PUB送给宁信，断了这份关系。

    我当时立刻又花痴了一把，我想，怎么没有人肯送我一个皇宫一般的PUB呢？程天佑送给我一次看烟花的机会，我都幸福晕了。要是送给我一个皇宫，我还不得幸福到大卸八块。

    突然，我想起了什么，我说，那个，未央，既然宁信曾经对不起程天佑的妈妈，那么程天佑怎么可能帮她呢？

    未央低下头，说，其实，姜生，我也不想骗你，因为程天佑和宁信象我们这样年轻的时候，曾经很深地相爱过！只是因为，后来，父亲的公司因为经营不善破产了，姐姐为了帮父亲还债，才同那个男人走在了一起。可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那是程天佑的父亲！你知道吗，程天佑以前也不是这个样子的，他同凉生一样，也曾干净地走在校园里，笑容纯净。

    我靠，当时我听得简直热血沸腾，原来这个世界上比我和凉生还传奇的事情多的是啊！原来大富之家，果真是有太多见不得光的事情。

    未央走的时候，一直心酸不已。她唯一的期望就是程天佑能原谅她姐姐，并施以援手。我也心酸，因为，我一直觉得宁信不简单，但是我不知道她那么不容易。尽管，我明白，关于苏曼的很多事情，可能都是她撺掇的，因为她有这样的高智商，苏曼顶多就是一会移动的花瓶而已。可是，我仍然不能恨她。

    但是，我确实没有程天佑的任何联系方式。
    正文 小九懂得朋友算个屁，还不如自己的小命重要
        七十五小九懂得朋友算个屁，还不如自己的小命重要

    三个月后，宁信最终被判了死刑。

    这对未央来说，无疑是睛天霹雳。她说，姜生，姜生，我该怎么办啊？宁信绝对是无辜的啊！

    我看着她，心里异常难受，胸口特别堵。

    那天，凉生陪着未央去看宁信，我独自去了巷子弯。

    噢，忘了说，凉生同未央和好了。

    在医院里的那天，我跟谅生说，我说，哥，你别恨未央了好么？我说，凉生，你一定要相信啊，今生那些爱你很深的女孩，前生一定是你的妹妹；只因为前生的心愿不能实现，才留到了今生偿还。所以，无论她犯了怎样的错，你也要原谅她。因为，前生，她爱得太辛苦，太绝望。

    同样，不要伤害那些爱着你的女孩，就算她不是因你而失去翅膀的天使，她也是前世你疼过、宠过的妹妹。只为了“妹妹”两个字，你怎么可以舍得？

    凉生看着我，默默落泪。是不是我说得太过宿命，可是，我也是一个妹妹，一个不能喜欢自己哥哥的妹妹。

    在巷子弯的时候，我感觉自己不孤独。因为，在这里，我总是能感觉到程天佑的存在。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去了那么久。

    北小武的父亲依旧在逃亡的路上，有家不能回，有儿子不能承欢膝下。所有贪念产生的时候，毁灭也埋下了伏笔。

    我想程天佑，我想，如果他知道了宁信的事情，会不会难过。那个他最初喜欢过的女孩？因为人世沧桑，八面玲珑，最终不明不白地被判了死刑场。

    当我经过巷子弯最狭窄的一段胡同时，身后有人在温柔地喊我，他说，姜生，怎么，这么长时间，你还好吧？

    我不用回头，都知道这个不阴不阳的声音来自谁的嗓子。除了程天恩，没有人可以让我如此发冷。

    我回头，却见小九站在他身边，小脸苍白。

    我说，程天恩，你不要再欺负小九！你欺负我一个人，已经够了！

    天恩就笑，拉着小九的手，说，姜生，我最舍不得的就是伤害女孩子了，而且，小九这么乖静，我怎么舍得伤害她呢？然后对着小九笑，说，是吧，小九？

    小九镇定地看着我，但是，我看得出她的呼吸起伏很大的样子。

    天恩看了看我，说，呀，姜生，你怎么不去替我哥哥看看宁信呢？怎么说，她也是我哥哥的前任小情人，你这个后来者一定上要在她死前拜祭一下才是……

    我打断了他的话，我说，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你这个死残废！！

    天恩脸上依旧保持着最温和的笑容，说，唉，姜生，你最不乖了，可是，我还是那么喜欢你啊。你说你这样的女孩子，让人怎么能不喜欢呢？但是，你确实该去看看宁信的，因为，她是替你去死的！！他看看小九，一脸微笑，说，是吧，小九？

    小九的脸愈加苍白，不肯看我。天恩身后的一个男人猛地扯起小九的头发，让她的脸对着我。天恩似乎很满意他手下的做法，手有节奏地敲打着轮椅，说，唉，小九，这就对了。你以前挺乖的，不能被姜生带坏了哈。

    我一头雾水地看着程天恩，但是我能看出他眼中报复的快乐来。他看着我，怎么，姜生，很迷惑是吧？他看着小九，说，来，小九，给咱们的姜大小姐讲讲。

    小九的眼泪滚滚而下，她闭着眼，不肯看程天恩。

    天恩叹气，对我说，姜生，我最见不得女人哭，你看看，唉，小九本来是将冰毒藏在你衣服里的，因为嘛，我想看看我哥哥会怎样焦急，看看他会怎样救你。哈哈，一百克冰毒啊，新官上任的日子，恐怕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吧。其实，姜生，我还真舍不得你死啊，我相信，我哥哥救得了你的，如果他救不了的话，只能说他无能！就象我一样无论，永远长不出双腿，永远走不了路！

    他越说越激动，几乎从轮椅上跳下来。失去双腿，似乎是他永远的痛苦。

    我看着他，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可是，我不相信，是小九做的这件事，我不相信！而且，小九，小九并没有放在我衣服里啊，所以，我一直摇头，我说，程天恩，你撒谎！

    程天恩的心情似乎平静了下来，他说，姜生，其实，你没交什么朋友，你不要以为小九就是那么好的一鸟！倒是金陵那笨丫头，我一直让她帮我这么做，可是她死活不肯。唉，看来，她不爱我了，嫌弃我是没腿的人。还是小九好，小九乖啊，小九懂得朋友算个屁啊，还不如自己的小命重要。是不是，小九？

    他回头看着小九，小九被身后的人牵制着，只是闭着眼睛流泪，不肯看我。

    可是，可是，小九，你看看我啊，看看姜生啊，你告诉我啊，程天恩说的话都是假话啊，你怎么可以……怎么能……

    程天恩一把将小九推到我身上。我扶小九，紧紧盯着她的眼睛，生怕自己残存的信任就这么瓦解。

    程天恩说，姜生，别看了。小九确实将冰毒放到你的衣服里了，所以我很满意啊，所以我不伤害她啊，她是乖的，可恶的是金陵，她这个笨蛋，竟然敢紧跟着将冰毒从你口袋里拿出来，给我胡乱放到别人衣服里。不过也好，总算也是同程天佑有关系的人。好了，姜生，你好好跟你的小九谈谈心吧，明天，我就将她和她妈妈送到别的城市去，这是我答应她的，我一定做到！

    说完，他身边的人就推着他离开了。离开前，他又说了一句话，他说，姜生，我答应别人的事，我一定做到！我说过的话，我也一定做到！你是我程天恩的，不是程天佑的！说完，微笑着离开了。
        七十六、巷子弯，最终也是我们命运扭转之地。从此，两不相干

    那天，在巷子弯。小九收住了眼泪，说，姜生，你不用这样看着我，这是我的命，也是你的命！咱们不必互相埋怨！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她，我从来不会想到，有一天，小九会拿着最锋利的匕首，割破了我的心脏，眼睁睁地看着我，鲜血直流。

    我很想问她，她将毒品放在我的衣服里的那刻，有没有想过我们曾经的好，有没有想过，如果金陵没有将毒品拿到别人的衣服里，那么面对死刑的将是我。将是那个同她一起哭过笑过的姜生。

    我没有问她，因为，我突然感觉到世界一片灰白，不知道什么还可以作为我的最终信任。或许，我不该埋怨小九，就象她所说，这是我们的命，不必埋怨。

    那天，我和小九背道分开，她走向了路的北方，我走向了路的南方。我是这样地不争气，眼泪就这样翻飞在春天的风里。我没有小九的洒脱与坚强。我不能面对着背叛和无视却走得慷慨从容。原来，果真如此，巷子弯，最终也是我们命运扭转之地。从此，两不相干。

    我想去见见宁信，我想跟她说说一切的真相。我不想人世间突然消失了一个八面玲珑的无辜女子。

    可是，当未央费尽周折，让我见到了宁信后，我把一切都告诉了宁信。她竟然还是那么平静。她说，我早知道的。

    原来，那天，在巷子弯，小九说得很对，她说，象宁信这样的七窍玲珑心，怎么可能看不穿这事情的通透呢？只不过，第一，她明白，她未必有能力扳倒程天恩；第二，她欠程天佑的，程天恩又是程天佑最愧对的人。她最初是为了未央顶罪，最后却是为了程天恩顶罪。

    小九说，姜生，你没必要再去折腾了。宁信完全是心甘情愿的。

    当时，我很想问问小九，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对你的好，也是我心甘情愿的，我自作贱呢？可是我没有问，我怕小九冷笑着回答，说是。这会让我肝胆俱裂。

    宁信说，姜生，要凉生替我照顾好未央。从小到大，她要什么，我给她什么，包括程天佑，我都舍得。可是，我们姐妹没有这个福气。说完，她落泪了。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她哭。她说，姜生，不要告诉程天佑这件事情，我不想让他煎熬。程天佑再坚强，私下里也不过是一个玩性十足的男孩子。还有，姜生，同程天佑这样的男子在一起，你必须好好保护好你自己……

    宁信被带走的时候，一直反复强调，她说，姜生，一定不要告诉程天佑这件事的真相，不要！

    那天，从看守所出来，我突然很怕见到阳光。

    最终的最终，就象小九说的那样，这是我们彼此的命。这件事的真相将永远在这个玲珑的女子心里，将永远见不了天日了。
        七十七、幸福啊，到底什么模样

    那段日子里，凉生一直陪在未央身边。幸福的样子，大抵就是这个模样吧。可是，我的心依旧还是隐隐地痛。

    小九和她的母亲离开了这个城市，就这样消失了。关于宁信的事，只有我知、金陵知。她搬回了宿舍，经常在噩梦中醒来，她一直喊对不起，对不起。我就当作不知道，她曾为了我，将毒品放到了别人的衣服里。她当时并不知道放到谁的衣服，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她当时想的，可能只是保护我。

    她曾经爱过一个男子，叫程天恩。

    她现在还爱着那个男子，让她不能释怀。

    每日每夜，我们都抱着巨大的心事入眠。

    梦里，小九对着我哭，她说，姜生，对不起，我真不愿意伤害你啊。

    她的眉眼那么清秀，让我忘记了第一次见她时她是怎样的情景，我唯一记得的就是她象一只蝙蝠一样挂在北小武身上，眉眼如花。

    我安慰她，不要她难过。我明白，她在巷子弯，之所以说出那样的话，是因为她宁愿我恨她也不愿意我跟她一起悲哀。

    程天恩一定拿她母亲作为要挟，她才违心地做了这一切。我们曾经是那样好的朋友，怎么可能说伤害就伤害呢？

    小九在我的梦里变得越加透明，就象一个淡淡的影像，最终消失在我眼角的泪水里。小九，我可不可以当作，我们还是很好的朋友，只是，这一生，未必再相见。

    小九离开的原因，我并没有告诉北小武。

    我只是说，小九会回来的，等她淡化了所有的伤。如果，你下一个圣诞的时候，再吃一个苹果，她就会象去年那样，出现在飘雪的路灯下。我说，北小武，你相信吗？

    北小武没有说话，他依旧努力地学习，努力地画画，等待高考的到来。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呢？

    所有等爱的小孩，都会在下雪的圣诞，抱着一个红红的苹果，等待心中的公主或王子，再次翩然而来。

    母亲去世的消息，在高考前传到了校园。我疯狂地从教室里奔出，横冲直闯，凉生拦住我，他说，姜生，你要冷静，我们这就回家！

    我盯着凉生，所有因为母亲而产生的怨毒都集聚在我的心口，因为在我的潜意识里，如果没有凉生，就没有母亲奔命的操劳，更不会这么早地离世。所以，我冲着凉生，口不择言，那又不是你亲妈！说完疯跑出校园。

    凉生紧紧追上，从身后紧紧抱住我，他的声音那样的痛苦，好姜生，你冷静，哥哥这就带你回家。

    回到家，见到母亲的遗体，她的身体已经佝偻得不成样子，满脸青菜色。我突然想起，在我很小的时候，她还是那么丰腴美丽。仿佛一夕之间，她便残缺。

    我轻轻地用手碰她的手，希望她再象以前那样，能够醒来，看看我，说，姜生，你回来了？学习是不是很累啊？

    可是，她没有，她就那样佝偻地躺着，脸上毫无血色。

    我一声都不哭，倒是凉生，靠在父亲身边，哭得那么厉害。

    因为高考，母亲下葬后，我和凉生便匆匆返校，那时候，我突然学会了一个新的句子，叫做，来不及悲伤。

    离开家时，父亲坐在轮椅上，一夜苍老。他一寸一寸挪到我身边，举起没有手掌的残肢，象个做错事的小孩子，试图拉住我的衣角，他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喊了一声，孩……孩子，便老泪混浊，沿着他脸上的皱纹，顿时间沧海桑田。

    我看了他一眼，心里那么酸，却仍旧没喊他一声爸，更没有留步。

    凉生清澈的眼里蓄满泪水，久久不灭。
        七十八、姜生，答应天恩的你一定要做到

    再见天佑，已经高考结束。

    我在校门前见到他，看见在门外徘徊的他，他低着头，似乎满眼心事。那一刻，我不敢确定，他是不是来找我的。长久的不见，突然有种千山万水的感觉。我喊他，他却匆匆地转身，企图离开。

    我不顾一切地跑到他身边，拦住他，满眼询问，说，你为什么躲着我？

    程天佑看着我，满眼慌乱，甚至还夹杂着微微的仇恨，令我感到莫名其妙的窒息。

    这时，程天恩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他的微笑那么甜蜜，仿佛是一个纯洁的天使。他说，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姜生啊，原来，你也认识姜生啊。他喊我名字时，仿佛喊自己生死相许的情人一般。

    我突然觉得事情变得玄妙，不由得紧张起来，拉住程天佑的衣袖，我说，天佑，天佑，你说话啊。

    天佑望着我，那双如同凉生一般的眼，装满了忧伤。这是第一次，我打这个强势的男人眼中，读到了绝望的表情。

    天恩拉住我的衣角，继续装作无辜的样子，他笑，对天佑说，哥，我本来打算过几天再把姜生带给你看呢，没想到，今天居然，就让你们这样见面了。他很害羞地问程天佑说，姜生很漂亮吧，哥？我们认识了快三年了，她一直这么漂亮。

    我不顾一切地推开他，我说，你是个疯子！疯子！

    天恩哀伤地望着我，很不相信的表情，拉着我的衣角，姜生，你怎么了？你怎么这样对我？你不是说永远都和我一起吗？姜生！他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泪流满面，他说，姜生，你的手上还有我的印记，我们说一辈子死也要在一起的啊。说完他就拉起我的手，太阳下，他留给我的伤痕闪着微弱的光，映在程天佑眼里，是越来越冷的冰冷与沉痛。

    我狠狠甩开他，我知道，我与天佑陷入了他的套。他利用天佑的内疚和对他的纵容，假惺惺地告诉天佑，他有一个女朋友，交往了三年，然后要求天佑来看看我。可是，天佑啊天佑，你为什么这么傻啊？

    天佑从我身边离开，在我耳朵边上留下这样的话，姜生，你给我好好对天恩，否则，我决饶不了你！

    夏日的熏风吹过他微乱的头发，挡住了他的眼睛，我看不到他的表情，看不到他是恨还是痛。但是有一点可以清楚，他相信了天恩的话。

    我觉得天昏地暗，我一直一直地盼望程天佑回来，一直希望告诉他，这些日子里，我过得多么不好。我是那样地信任过与依赖着他，可事情竟然在他回来的这一刻变成了这种模样，我失去理智一样对着他们吼，你们他妈的都是疯子，你们一家全是疯子！

    天恩受惊吓一般，绝望地看着天佑，说，哥哥，姜生她变心了！姜生她怎么会变心了呢？说完，疯一样打开轮椅冲向马路！

    天佑吓坏了，摔下手里的烟，不顾一切地将天恩扑倒，一时间，天恩被他重重地扑倒在地，脸重重地划在轮椅上，鲜血淋漓。程天佑心疼地看着天恩，一边胡乱地给他止血一边说，好天恩，姜生这一辈子都不会对你变心的，你要相信哥哥！

    几乎昏迷的天恩张着善良的眼睛，望着天佑，满眼信任。

    天佑一把拉起我，他的声音生硬异常，姜生，你答应天恩的你一定要做到！

    我一字一句地说，天佑，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天佑硬起心肠，不肯看我满眼的泪水，他说，今天，天恩跟朋友说好了，要把女朋友带给他们看，你不是答应了吗？你既然喜欢这么做，就必须为你所做的事情担当起来！说完就把我拽向车。

    我死命地后退，不肯就范，我恨死了程天佑，大骂他是疯子是猪。程天佑的手紧紧锁住我的胳膊，他的眼睛开始冒火，说，姜生，你别任性了！否则，我不客气了！

    这时，凉生和北小武从学校里走出来，凉生一见我被欺负，飞快地冲上来，给了天佑狠狠的一拳。北小武把我从天佑手上救下来，就在我刚要站稳时，就见一群人冲上来，拿着刀将我们包围了。

    天恩象个疯子一样指着凉生和北小武对天佑哭喊，哥哥，就是因为这些男人，姜生变心了！
        七十九、程天恩是一个魔鬼

    我和凉生还有北小武就这样被一群人劫持到一个隐蔽的地方，三年前，小九家的一幕重演。

    天佑看着头发凄乱的我，满眼哀伤，可当他望向可怜的天恩时，目光就变得凌厉起来，他托着我的下巴，狠狠地，几乎要捏碎了一般，他问我，他两的手指导，你想要谁的？

    我看着那些明晃晃的刀，抵在凉生的手指上，不觉哀求起来，涕泪俱下，我说，天佑，天佑啊，求求你，求求你，别伤害他们，我求求你了！

    天佑额头上的青筋暴露，他没有想到这两个人会让我这样性格的人不顾一切地哀求于他，他冷冷地看着我，牙齿几乎咬碎，一字一字，那么艰难地说，姜生，你这辈子都不许对天恩变心！

    我嚎啕大哭，我拉着他的手，却触碰不到一点往昔的温度，我说，天佑，天佑，只要你不伤害我哥，我什么都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啊！

    凉生听了我的话，发疯一样挣扎，他说，姜生，姜生，你傻啊！然后就冲程天佑吼，你们杀了我吧！

    天佑冷冷地看着凉生，满眼血红，说，想死，很容易！说完从手下手里，拿过刀，拎着向凉生走去。

    我紧紧抱住他的腿，泣不成声地哀求他，天佑，天佑，你若伤害了他，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一辈子都不原谅！

    天佑的眼睛抖动了，眼里出现了蒙蒙雾气。三年前，我象一个迷途的精灵，夜深时分，昏昏地赖在他身上，一脸无助和依赖地喊他哥。我求他带我回家。我睡在他的大床上，象个小无赖一样令他头疼。令他这样冷漠的人，说出了“如果世上一个人会令他弹指老去，那一定是你，姜生“这样的话。

    可是，我却忘了，天恩是一个魔鬼！！

    他一见天佑心软了，便不顾一切冲到窗前，打算往下跳，被一群人抱住了。他无助地哀嚎，他说，姜生变心了，你们让我去死吧！我不想再活在这个世界上了，让我死吧！！

    天恩的泣血呼喊，让天佑眼睛里的火苗再次升腾！

    他紧紧地盯着我，说，姜生，你真能永远对天恩不变心？！

    我迷幻一般，只顾着点头，我说，我能，我能，我真的能啊！

    他说，好！我留下你的誓言！可是，你也得给我一份凭据！

    我惊恐地望着天佑，不知道什么才是他所说的凭据。天佑慢慢指着凉生和北小武，说，他俩的手指你要谁的做你誓言的凭据？给我用手指出来！

    我疯狂地扯住他，我说，天佑啊天佑，我谁的都不要啊，求求你了，不要啊！！

    天佑是那样的冷酷，他不肯看我，声音冰冷无情，说，不选择就是两个都要了？

    我看着他们举起刀，大哭，我说，我要，我要啊。我要……我要……。我……要北小武的！最终我的手指指着北小武，眼睛却留下了血一样的泪水。

    天佑给他们一个眼神，只听到凉生一声惨叫，他的中指和食指从此离开了他的身体！！

    我看着凉生，看着他额头上因为疼痛流下的豆大的汗珠。我想起小九的话，她说，程天佑长得再象凉生，他也不是凉生！他说，姜生，你不能同程天佑交往的！！

    我觉得自己的心脏疼痛到消失了一样的，我抱着凉生哭，不停地撕扯着自己的衣服给他缠伤口。一寸一缕，都是我无尽的愧疚和心疼。我宁愿死去的是我，也不愿意凉生遭遇这样的苦痛！！！

    衣服被我撕扯到露出了皮肤，可是，我仍然中邪一样地撕扯着，仿佛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与我无关，没有羞耻只有麻木。天佑将衣服脱下来，披在我身上。他将手搭在我肩膀上，试图安抚我疯狂的情绪，他难过地说，姜生，你不能怪我，我只想天恩幸福！！

    我抬起头看着他，笑，那么仔细地抚摸着他的每一根手指，然后狠狠地咬下，直到鲜血满嘴，天佑宁可发抖也不挣脱。

    我说，天佑，世上从来没有一个人象你这样伤害我那么深！因为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象你这样伤害凉生！

    凉生？天佑的脸色突然间变了，他抓起我的肩膀，用力摇，说，姜生，姜生，你说什么？他叫什么？

    我说，他叫凉生，他是我哥！

    天佑声音开始发抖，姜……姜凉之是你们的什么人！

    我说，他是凉生的父亲。到现在，我仍不愿意承认他是我的父亲，因为他带给我和母亲太多的伤害。

    天佑疯一样一把甩开那些压住凉生的人，拾起凉生在地上的断指，抱着凉生就冲出了门。

    我紧紧地拖住程天佑的腿，我说，你还想怎样伤害他啊！

    因为我的牵绊，程天佑抱着凉生从楼梯口重重地摔下，我只看到凉生的头重重地撞在栏杆上，鲜血一地……
        八十、因为，我说不出的秘密，同凉生的一样，是无时无尽的忧伤

    天佑很久之前就跟我说，他最近很忙，将会离开这个城市，就不能陪我了。那天，他还给我放过烟花，我们在那个别墅的院子里，笑容如花。我还问过他要忙什么，他说，忙着找一个人。

    一个他小姑姑最亲爱的儿子。

    因为，他的小姑姑曾经和一个有妇之夫产生了纠缠，生下了一个孩子。爷爷一怒之下跟她断绝父女关系。十四年前，一场突来的灾难，小姑姑去世了，那个男人也成了残疾。爷爷那时太固执，不肯收养他们的孩子……多年后，爷爷老了，总是想起自己死去的小女儿，也开始惦记自己流落他乡的小外孙，便要他四处打听。

    可是，那时，天佑并没有告诉我，他要找的那个孩子，叫，凉生。

    凉生安静地躺在医院里，面容安静，不见丝毫的痛苦的表情。就象他小时候睡着了一样，眉眼那么生动，尽管很苍白。

    我隔着监控室的玻璃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无比的痛楚。天佑在我的身后，悄无声息。我不肯看他，不肯跟他说话，我不知道如何来原谅他，原谅自己。

    凉生的眼睛有时是张开的，可是一片茫然。我就在玻璃窗上，重复地写“哥哥“这个词。一笔一画地慢慢写，我多希望他可以看到，多希望他能马上好起来。

    凉生。

    哥哥。

    我相信凉生能看到的，因为，每当这个时候，我能从他的眼里看到大团大团的雾气。如果，如果，他当真没有意识，又怎么会流泪？

    等凉生的病情稳定之后，我和北小武回到了家。我一直在想，小九说的话，他说，怨恨是一个魔鬼。

    而我对父亲和凉生，何曾没有怨恨过呢？我却这样痛恨天恩，天恩不过是我心理阴影的一个放大而已。其实，我是这样想做一个天使。

    我问北小武，你恨我那天的选择吗？

    北小武摇摇头，如果我是你，我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凉生。

    可是，我终究是伤害了他。

    祭奠了母亲，回到家时，父亲在院门前不停地张望。直到见到我的影子，他才低着头，象个犯错误错的小孩子一样，用手扶着笨拙的轮椅，悄悄地回到家中。

    残红的夕阳下，他已垂垂老矣。

    我想，是不是会有那么一天，我会喊住他，喊他一声“爸”，然，用柔软的手握住他伸向我的那双残肢，因为，十八年的陌生，在他老去那刻，是多么想同自己的孩子亲近啊，我会听他哆嗦着嘴唇，半天，喊出那个字节——孩子。然后我也流泪，他也流泪，我们象一对失散十八年的父女那样抱头哭泣。

    可是，根本没有这个机会了。

    因为，父亲早在母亲去世前就因肢体感染去世了。所谓母亲死后与他见面的情节，都是我一厢情愿地杜撰。我以为，他能等我，我以为他足够地硬朗，完全可以等到我忘记了对他的怨恨。可是，我却错了，母亲说过，父亲去世的那天夜里，一直哆哆嗦嗦地喊我的名字，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姜生，他的小女儿。

    在他生前，我没喊他一声爸。

    到了今天，我才知道，其实，我多么想他，多么需要他。

    我依旧会爸到屋顶上看星星。

    我想象着，凉生，就在我家里，他随时可能闻端着红烧肉爬到屋顶上，喊我一声，姜生。然后看着我象小猫一样，将红烧肉全部吃到肚子里。然后，我们就一起在屋顶上看星星，一边看星星一边许愿。

    我该许一个怎样的愿望呢？

    我就许，凉生，你不是我的哥哥吧？

    我开始流泪，开始想凉生，六岁的凉生，就这样起进了我的院子，他喊我姜生。我冲他做鬼脸，把好看的他吓哭了。

    冬天的夜里，我挨着他睡，黑色的小脑袋靠在他的肩上，我们的小脑袋就这样在冬天的夜里紧紧地挨着，象两颗顽强生长的冬菇那样。

    两颗冬菇长大了，之间却什么也不能留。

    凉生的生姜一直没有开花。

    他曾问过我，姜生，你知道不知道，为什么它一直不开花啊？

    我摇头。他很认真地告诉我，说，因为它知道了他的秘密，一个永远也不能说出来的秘密，一个那样忧伤的秘密。所以，它也学会了忧伤，便永远地告别了花期。

    我没有告诉凉生，初一班主任那十元钱是我偷的，它一直在我的枕头里，我是那么希望自己有能力让凉生也参加那次春游。

    因为，我那说不出来的秘密，同凉生的一样，是无时无尽的忧伤。

    我能每天在他面前傻瓜一样地笑，却挡不住自己痛苦时流下的泪。他能倒尽陶罐里所有的沙，却倒不尽对一个叫姜生的小女孩的牵挂。
        八十一、他说，姜生，这样好吗

    凉生做了接指手术，总算没有成为残废。可是，由于脑部的重创，却失去了记忆。他唯一记得的就是他有一个陶罐，陶罐里盛满沙，长着一株植物，叫姜花。

    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将通知书展开在凉生面前，给他看。

    他默默地看，默默地看着那印着厦门大学的通知书发呆。然后，他的手指划过通知书上有我名字的第一行，轻轻地念，姜生。

    姜生。

    然后他的眼睛就遮盖上了大片大片的雾气。

    我突然很开心，我觉得，这样，凉生失却了记忆，就不必再为曾经的所有苦楚而心酸，在这里，在程家，他会有自己全新的生活，只是，生活中再也不会有一个叫姜生的女孩子喊他哥。

    九月份，我离开了这个地方，远赴厦门。金陵考去了青岛，未央和北小武都分别考在省城里的一所大学里，就在我们高中对面。

    未央不想离开，是因为凉生。

    北小武说，他也不能离开，因为他要在这里，他担心，如果去了别的地方，小九回来的时候会找不到他。

    而这个城市，对我来说只有两个字，不留！

    是的，什么也不留！

    在上火车的前一刻，程天佑错开重重的人海，跑到我的面前，汗水黏湿了他的头发，他拉住我拖行李的手，说，姜生，这么长时间，我一直没有勇气同你说话，可是，姜生，说完，他急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上面结着黑色的血迹。他说，姜生，你还记得巷子弯时，用过的这个手机么？记得我那个暑假对你的无理取闹么？其实，这个手机根本没有丢，只是，只是，我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借口给你打电话……如果一个二十五岁的男人，用这么蹩脚的方式，只为了能跟那个女孩子说一句话，你明白他的心么？话末，他满眼期待地看着我。

    我一直沉默，直到他眼中希望的火花变得零散，他叹气说，对不起，我伤害了你。我不再奢望其他，只是，姜生，请你原谅我好吗？

    我说，天佑，这十八年，我走过很多路，过了很多桥，看过很多风景，却只爱过一个人，一个长得很象凉生的人，那就是你，天佑！你懂吗？

    天佑愣了一会儿，说，我懂。这二十五年，我做过很多坏事，欺负过很多人，阅历过很多女人，也只爱了一个人，一个把我当成凉生来喜欢的人，就是你，姜生。

    我说，天佑，给我一段时间，好吗？如果，我再走四年的路，再过四年的桥，再看四年的风景，如果我还能想得起你的眉眼，还能想得起回来的路，我一定回来找你。

    天佑松开手，说，我给你四年的时间。在这四年里，我不再做坏事，不再欺负人，不再阅历别的女人，我等你想起我的眉眼，等你想起回来的路，等你回到我身边。

    他说，姜生，这样好吗？
        八十二、他们也喊我姜生，可是都没有你喊的那么好听

    从此，我离开了那座城市。

    唯一联系着我们的，是一张银行卡。程天佑总是将钱给我划到那张卡上。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的，哪怕电话的问候。

    常常，会会惦记，凉生过得好不好。

    很多时候，我想跟凉生说说话，我想告诉他，我学会了使用香水，也用很温润晶亮的唇蜜，学会了穿高跟鞋，但是容易脚疼。我大多时候，还是穿平底鞋。魏家坪出来的小姑娘还是改不了原有的习惯。

    还有呢，有很多男孩子，对我献殷勤，但是，他们都没有程天佑象你。我也在他们的单车上，穿过这个城市的每一条街。他们也喊我姜生，可是都没有你喊的那么好听。他们送给我玫瑰花，送给我很多漂亮的礼物，可是，却没有一个男子请我吃红烧肉和糖醋里脊。硬将我当兔子，给我喂蔬菜沙拉。说是女孩子得保持体形，天哪，凉生，你是知道的，我又多么瘦，而且你也知道的，我是猪，所以，每次和他们从馆子里出来，我都会找遍了周围的街道，却吃那些碎杂的小吃。我找不到卖烤地瓜的地方，所以久别了那种香。

    对了，我还忘记告诉你，大三的时候，我选修的是声乐。我终于学会了弹钢琴，虽然只是皮毛。

    我也终于象一个城市的小姑娘那样生活，却并不是很快乐。

    我没有谈恋爱，不是因为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在原来的地方，有一个象极了你的男子，他在等我回家。

    他那么象你，有着与你相似的眉和眼。

    凉生，我已经忘记了所有的过往，就象你从来不曾在我生活中经过一样，这样，我们是不是扯平了呢？

    这样，我们的将来是不是会很开心呢？

    还有，凉生，我很快要回到原来的城市了，因为，我毕业了。因为，四年，就这样过去了。我仍然找不到比程天佑更象你的人。

    我将会见到你，见到金陵，见到北小武，见到未央，还有，程天佑。

    当然，我不知道，小九有没有回来。我希望她已经回来了，其实，我早已经在梦里原谅了她流泪的眼。

    不过，我回家的时候，你不要问我的名字，反正你已经忘记了。

    忘记了一个叫姜生的女孩子，曾在你的生命中走过，她喊你哥哥，是你曾经最痛不可止的心事。

    未央说，不要让你记起我，记起我是谁，这样，我们都会很幸福。你的外祖父也是这么要求我的。

    我答应了。

    我没法不答应。

    因为，我实在不想再看到你的眼睛中闪烁过任何忧伤的光。

    那太残忍。

    可是，凉生，我总觉得，你在欺骗我，你根本就没有失去记忆。你只是想，要我忘记，那些不能背负的记忆。你只是想告诉我，你的记忆是纯白的，没有任何关于姜生的记忆。这样，我便可以更好地生活，不必因为两个人共有的伤痕而自苦。
        八十三、如果，你见到一个有着忧伤双目的漂亮男孩，一定记得告诉他回家的路

    在第四年的夏季，我回到程天佑所在的城市。

    当他在机场对我展开怀抱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了凉生的模样，爱情，就是一场令人心疼和心动的替代。

    我没有接受他的拥抱，因为，突然之音，这个城市，对我来说，变得有些陌生。

    程天佑帮我拿行囊，在车上，他一直看着我，他说，姜生，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呢。

    我说，哪能呢，不过，幸亏你没有换手机号码，如果换了的话，我肯定漂泊在外，回不了家了。

    晚饭的时候，我见了很多人。他们都还是我熟悉的面孔。我唯独没有见到凉生，我也不敢问。因为从四年前开始，凉生便不该是我再关心的人。

    晚上的时候，我终是忍不住，问程天佑，凉生呢？

    程天佑忍了很久，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我，他说，姜生，我告诉你，你不能难过，好吗？

    他真笨，他这么一说，我就已经开始难过了。

    他说，凉生走丢了。

    原来，在我去厦门上学后不久，凉生就走丢了。因为，程天佑的爷爷，为了能彻底让凉生忘记那段不该有的过往，将那棵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姜花给搬走了。

    当凉生睡觉醒来的时候，发现，那罐姜花不见了，就四处寻找。几乎翻遍了整个屋子，所有的人都告诉他，根本没有什么姜花存在过。

    结果，他仍然四处寻找，最后一次离开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流着眼泪，问他，你怎么可以把凉生给弄丢了呢？

    程天佑说，对不起，姜生，这四年来，我们一直都在寻找凉生，请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找到他的，我们一定能做到的。

    我相信程天佑，他说一定能找到，那就一定能找到。

    常常，面对着空空的城市，我常常想，到底，在我的生命中，是不是真的有一个这样的男孩子走过，我喊他凉生，他喊我姜生。

    凉生是哥哥，姜生是妹妹。

    或者，这只是一场梦，很长很长的梦呢？

    工作之余，我总是走过曾经经过的街，走过的桥，希望能找到那个象雪一样清冷的男孩。我和程天佑一起，在院子里，栽了大片大片的姜花。我希望，一直在寻找姜花的凉生，能找到回来的路。

    如果，你在长长的街上，看到一个四处寻觅的男孩，他有着忧伤而漂亮的双目，请你记得，一定帮我问问，他是不是叫凉生？如果他冷了，请你帮我给他加一件旧衣，如果他饿了，请你帮我给他一片干粮。最重要的是，请你告诉他，那个叫姜生的女孩，一直在等他回家。
    
    

　　兄妹情乱：凉生，我们可不可以不忧伤Ⅱ

　凉生归来，他的记忆里不再有魏家坪、姜生、酸枣树，和那一碗碗水煮面……
姜生与凉生，两颗相依为命的小冬菇，互相牵扯住对方的一生，却无法圆满一段寻常的爱情。他们之间，隔着的是世俗的伦理道德，只能默默相望而无法相守。或许，只要还能相望，便会觉得世间安好。
程天佑，让人心疼的男子，有着优渥的身世，却宁愿披挂着满身的伤痕等待姜生回眸。他一直在这里，费尽心力为她挡风遮雨，也妄图用一碗碗鸡汤代替姜生记忆里刻骨铭心的水煮面。是的，只是妄图。
或者，痛苦是生命的常态，有时候，再怎么努力也只能这样。上帝就算把他放在天堂口，他还是会莫名的流泪。



　　第一章

　　一 你们俩夫妻太阴阳失衡了(1)

　　我不知道如何来讲最近这件烦心事的前因后果——痛苦的失眠，无休止的穿越假想，和举动异常令人崩溃的“冬菇”。
　　我以为这该死的头疼和失眠，是因为刚刚回到这座旧日的城市，突然孤单的原因；或者是某种难见天光的思念，令我如此。
　　可是，失眠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在我进入可怜的睡眠状态之后，我竟然又在梦里进行我的穿越之旅——其实，穿越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如果我能穿越成宋玉的夫人潘安的妻，可是偏偏我每次在梦里不是穿越成罗家英版的唐僧，就是穿越成女猿人！跑到水边看看自己当时的样子，我直接被吓醒了。
　　然后，继续失眠。
　　天佑很正经地给我提议，姜生，其实，你可以养一只猫。猫是一种很嗜睡的动物，想必，你也会受它的影响，睡眠质量会有很大改善的。
　　我当时很疑惑，心想，为什么不是养一只猪呢？貌似猪这种东东比猫还嗜睡吧。
　　但是，后来，正在我纠结地思考着，到底是养猪还是养猫才能更好地改善我的睡眠时，“冬菇”一马当先地闯入了我的生活——确切的，应该说是，一只猫，闯入了我的生活，然后，我将它命名为“冬菇”。
　　事情起端是，某次与金陵一起逛街。
　　四年时间，不很长，但足够我们的年少时光沧海桑田；四年之前走在这条街，我的身边有两个很好的姐妹，一个是飞来飞去的小九，一个是恬静温柔的金陵；而四年之后，那个总是豪气冲天的小九，就这么消失了，消失在这条街，现在我的手边，唯一可以握住的手，只有这个叫做金陵的女孩子的。
　　你为什么还要回到这个城市啊？
　　这句话，本来正是我刚要开口问金陵的，没想到，却被她抢先问起。
　　是啊，四年之前，我去了厦门，她去了青岛；来不及悲伤的时光之中，我们以为这将会是永别。可是，如今，我们俩人却又回到了原点，回到了那个曾给过我们伤害的老地方。
　　我看了看金陵，又眯着眼睛看了看太阳。是啊，为什么还要回到这个城市？我说，金陵，我和你一样。
　　我和你一样。放不下惦记的人，放不下过去的事。我总是担心凉生，他在我每日每夜的梦境里，忧伤的表情忧伤的眼睛忧伤的脸。
　　我还挂念着北小武，挂念着小九，我总觉得他们是应该幸福地在一起。既然有那么多伤害都一起经历过了，既然喜欢到可以不去计较不去在乎这些伤害了，那么小九，你应该回到我们身边的。
　　还有天佑，我总是想起四年前火车站，他错开重重的人海，跑到我的面前，汗水黏湿了他的头发，他拉住了我拖行李箱的手。我记得他手指当初的冰凉，眼神当时的焦灼和黯然。还有，他说的那一段长长的表白，他说“如果一个二十五岁的男人，用这么蹩脚的方式，只为了能跟那个女孩说上一句话，你能明白他的心吗”。然后他就长久地看着我，满眼伤感满眼期望。
　　每一次，想起火车站离别的月台前的程天佑，我总有一种千山万水的感觉。
　　所以，千山万水之后，我回到了原地。就像你一样，因为你忘不了天恩，纵然他曾经是一个魔鬼一样的男子。可是，怎么办呢？谁让我们喜欢的人，让我们如此甘心地千山万水地追随？
　　正当我和金陵沉浸在伤感的记忆之中，难以自拔之时，突然，发现，还有一个小生灵的眼神比我俩还要伤感。
　　是一只灰色的流浪猫。它一直远远地跟着我和金陵，不肯离去。每当人少的时候，它就跳到我面前，看一眼我的鞋子，扬起脑袋，冲我“喵喵”地叫，眼神伤感得让人心碎。
　　我跟金陵说，你看，我这人不仅人缘好，连猫缘都好！其实，我心里想，会不会是转世的小咪呢，从我的回忆中跑了出来，如此伤感地看着我。但是又一想，不对啊，小咪应该还在天堂等着来世替我做凉生的妹妹的，怎么可能临时变卦变成一只猫呢？估计当了一辈子猫了，早已经腻歪了做猫的日子了吧。
　　金陵很奇怪地看着这只奇怪的流浪猫，要知道，流浪猫的生性对人很疏离的。她摇了摇头，看了我一眼，说，姜生，八成这只小猫是“脑瘫儿”，猫里面的智障类，所以，会对你这么亲热！
　　我越听越不对味，感觉金陵的话里面大有“物以类聚”的味道，有点影射我也是智障类生物的意味。
　　我为了撇清自己和这只弱智的猫是一类生物，所以，就没有再做停留。和金陵继续前行，一边走路，一边谈论北小武，和他最近醉生梦死的生活。
　　金陵突然想起了什么，说，姜生，你知道不，北小武最近有新欢了，据说是在泡吧的时候，认识的哎。
　　什么？我吓了一跳，倒不是因为北小武，因为我回来之后，北小武已经跟我介绍了他无数的“新欢”了，估计，那都是唬人的。他就是想让我看到，他不惦记小九了，他过得很好。可是，鬼都知道，他怎么可能忘得掉！我吓了一跳的是金陵居然会这么八卦，难道做了记者之后，她也被同化了？
　　我说，你不是要成狗仔队了吧？
　　金陵白了我一眼说，切，别说这个了，你看我们俩还正被猫仔队跟踪呢！
　　我回头一看，那只灰色的小流浪猫还是很固执地跟在我和金陵身后，眼神随着我脚步的行走变得越来越伤感，喵喵的叫声也变得越来越哀怨。
　　我转头对金陵说，不管它就是，没关系的。说完那这句话之后，我又问金陵，那个，北小武这个新欢叫什么呀？什么模样啊？多高啊？家在哪里啊？
　　真唠叨哎，你以为你北小武他妈啊，大姐！金陵埋怨地说，看了我一眼，说，那个小姑娘名字挺喜庆的，叫八宝，我在秀水山采访的时候，见过他们的。小姑娘圆鼓鼓的，有点小小的婴儿肥，你可别说哎，她的眉眼里，还真有小九的那种味道！
　　八……八宝？我看着金陵，心想，小“九”，现在是“八”宝（粥），下一个呢？“七”剑！嗯，七剑下天山。再下一个呢？“六”神（沐浴露）。然后就是“五”谷（丰登）、“四”羊（开泰）、“三”花（聚顶）、二……二百五、一？一根筋！我靠，这不，个位上的自然数全都凑齐了嘛！
　　正当我心里规划着“武哥自然数女子别动队”时，一辆宝蓝色的宝马车缓缓停在了我身边，车窗缓缓地降下来，一张精致无双的脸出现在我和金陵面前。
　　天佑？金陵看了看车里的男子，笑道，你不是要对姜生进行二十四小时监护吧？
　　程天佑笑了笑，眼睛里流淌着温柔的波光，说，我倒是想啊，只是我们生龙活虎的姜大小姐，怎么可能让我给看住了呢。说完，他看了看我，问，姜生，逛累了没有啊？累了的话，我就送你们回家。不累的话，你们继续逛，我在后面慢慢跟着就是。
　　算了吧，我可不想被一辆这么拉风的车给跟着，太不适合我们这种平民气质了。说完，金陵就拉开门，上车了。
　　天佑冲我笑了笑，说，姜生，上来吧。
　　我看了看天佑，淡淡一笑。我知道他最近为什么会总是尾随在我身后，因为很多天前，我曾疯狂地在公路上追着一辆白色林肯跑，因为，我从那车窗里看到了那张无数次醒在我梦里的容颜。
　　这张脸，曾经让我走过了这个城市的每一条街。
　　这张脸，让我失魂落魄地在无数个路口，无助地哭泣。
　　我曾拿着印有他相片的寻人启事，站在每一个繁华的地段，对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发放，然后深深鞠躬；深深鞠躬，然后继续发放……我请求路过的每一个人，若是见过你的话，一定要告诉我，你在哪里。
　　可是，在这个城市的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每一秒，无数的面庞从我眼前闪过，有冷漠的，有怜悯的，有无动于衷的……但是却没有一张脸庞，是你的。
　　很多时候，天佑找到我，都会默默地站在我的身边，他曾劝过我，他一定会找到你的！不需要我如此盲目地来寻找。可是，我却做不到，安静地等待不知道何时才会到来的关于你的消息。
　　很多时候，在我最难过的时候，几乎想要放弃的时候，我总感觉，你就在我的身边，仿佛只要我一回头，你就会微微笑，向我走来，然后拉着我的手，仿佛一切的伤害和时间都不曾有过一样，对我说，姜生，回家吃饭了。
　　你在我的身边。这是我的错觉吗？可是，我总感觉这行色匆匆的人群之中，有你的气息，你的影子，你的味道。
　　直到那天，我看见了那辆白色的林肯之中，有一个像极了你的影子。
　　你可以笑我，眼花了。也可以笑我，人傻了。所以，我追着那辆车，停不了步子。最终被尾随其后的一辆小甲克虫给疯狂地撞飞在路边。
　　很多很多的血，从我的身体里流出，就像泛滥的清水河一样。
　　在那一刻，我迷离的双眼，仿佛看见那辆白色的林肯车停下，看到一双忧郁至极心疼至极的眼睛，看到那张精美的容颜，他紧紧地抱着我，近乎声嘶力竭地喊我的名字，姜生，姜生！
　　我渐渐地昏迷，那个影子也渐渐地淡去。
　　仿佛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当我醒来的时候，只有程天佑心焦如火地坐在我的身边，满脸心疼的表情。他见我醒来，轻轻地唤我的名字，姜生，姜生。
　　突然之间，我分不清程天佑和凉生的样子。他们的面孔，就这样，在我眼前交替着，一会儿是车祸昏迷前的凉生那双心疼的眼，一会儿又是病床前程天佑这张满是心疼的脸。
　　我对程天佑喃喃，我说，我看到凉生了，我真的看到凉生了！
　　可是天佑却说，是你的幻觉，姜生。别骗你自己了。求求你！没有什么白色林肯，也没有那双忧伤的眼！姜生，一切都是你的幻觉！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脊背微微地一直，眼睛里散开了像烟花坠落般的苍凉。
　　是幻觉吗？
　　当时的我，不肯相信。一直沉浸在车祸的霎那，凉生拥抱我的刹那。所以，我并没有听进天佑的劝阻，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摔下病床，企图爬出医院，寻找那辆白色林肯，寻找我所见过的凉生的影子。
　　输液瓶重重摔在地上，鲜红的静脉血液刹那间逆流出身体，我受伤的腿也剧烈地疼痛起来，程天佑绝对没有想到会是如此场面，他一边呼喊医生护士，一边抱起地上的我。
　　就是在这万般疼痛之中，我依旧不停地呼唤着那个让他整个心都碎裂的名字——凉生！凉生！
　　所以，从那场意外，我康复出院之后，每一次外出，程天佑定会在某个时刻开着车出现在我身后。我想，他一定是害怕极了那样的车祸，更害怕我随时出现那可怕的幻觉，然后深陷，最终，受到了怎样的伤害自己都不知道。
　　无可否认，那一次事故，让程天佑极其挫败。他无法想象，只不过是一个幻觉，只不过是凉生的一个影子，都会让我疯狂至此，连性命都可以不要！
　　所以，很多时候，我和他，都不提及“凉生”这个名字。
　　他痛。
　　我也痛。
　　另外，我也不再提及，我曾看见过一辆白色的林肯，看见过凉生，他就在我的身边。我知道，这一切，就像天佑说的那样，只是一个幻觉。
　　一个可以让我毁灭的幻觉！
　　金陵上车后，看了看一直愣在车边的我，很疑惑，姜生，你在想什么呢？快上车啊！不会是舍不得那只弱智的流浪猫吧！
　　我刚上车，就听那只灰色的小猫叫声变得甚是凄厉，即使是骨肉分离，估计都叫不出它那种声音来。
　　天佑皱了皱眉头，看着路边那只“哭爹喊娘”叫个不停的小猫，问我，姜生，你怎么着它了？抢了它的口粮吗？它叫得这么人神共愤？
　　金陵笑了笑，说，这只猫暗恋上你家姜生了，赶紧开车走吧！否则你家姜生恐怕要变成猫夫人了，而不是程夫人了。
　　金陵的话，让天佑很受用，他微笑着开车离开。
　　我白了金陵一眼，为她总是拿我和程天佑说事。金陵偷偷地笑，在我耳根悄悄地说，姜生啊，你看，我这算不算卖友求荣啊！
　　我心想，要是真能求荣的话，你还不直接将我挂在钩子上，称两论斤地当我是猪肉给卖了！
　　但金陵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所以，她笑着说，切，姜生，你真小心眼，看我这么多年来，可是对你不离不弃的！
　　还没当我好好回味金陵这个“不离不弃”。那只灰色的小流浪猫已经彻底给我上了一堂课，什么叫“不离不弃”！
　　——原来，这只猫一直跋山涉水，跟着我回到了家门口！
　　当我和金陵从天佑的车子里下来，再次看到这只灰色的小流浪猫时，彻底震惊了。看着它风尘仆仆地追了我十万八千里后，不得不折服于这猫咪的执着！我心想，难道，它如此幼小的心灵也能辨别出我就是它这一辈子难得的“明主”吗？
　　我问金陵，难道我脸上果真写着：伟大！美好！善良！智慧等等字样？
　　金陵撇撇嘴，笑着说，我估计啊，你脸上大概用隐形的猫文刻着 “我是一条鱼”的字样。
　　就在那一刻，我决定了，收养它。
　　先不说它这诡异得厉害的执著，说不定，还真如程天佑所说的，它会拯救我这不可救药的失眠呢。
　　可是，待将它抱回家之后，我换下了鞋子，才发现，此猫对我并不看好，而是一直围着我的鞋子转啊转，不时伸出爪子去碰我的鞋子，试图将它扳倒。
　　后来，还是程天佑给我解开了谜底。原来这只猫并不是对我那啥啥的“情有独钟”，它之所以这么不屈不挠地跟随我回到家门，原因是，我逛街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它原本叼在嘴里却又不小心掉在地上的小块炸鱼。
　　小块炸鱼啊！你想啊，就这么踩在了我的脚底下，这对于一只渴望了它已久的小猫咪来说，是多么惨无人道的事情啊。所以，那只可怜的小流浪猫，就不时地在人少的地方跳到我眼前，看着我的鞋子“喵喵”叫。
　　我本来以为它在高呼“明主万岁”！谁知道，这“猫腻”的家伙居然呼叫的是“还我鱼片”！怪不得它会叫得那么幽怨哀婉！它奶奶的！
　　看着我的脸色极度愤愤的样子，程天佑笑得嘴巴几乎气吞河山，几乎要张到耳朵后面去了。最后，他还不忘挖苦我一番，说，幸亏现在猫咪的生活水平普遍提高了，你还能踩到鱼片，要是搁在它们尚未奔小康之前，你极有可能是脚下踩着“死老鼠”过街了。
　　虽然程天佑的话让人消化不良，但是好在当时的“冬菇”还是用它千娇百媚的小媚眼将我给收买了。
　　我收留了它，并很郑重地给它命名：冬菇。
　　天佑对于“冬菇”这个名字充满了疑问，他说，姜生，为什么会是这个名字？
　　那它应该叫什么？八宝啊？我反问程天佑，不知道为什么，嘴巴里居然跑出了北小武最新欢八宝的名字。
　　天佑笑了笑，说，姜生，你这个小孩吧，就是心里有自己那点小九九的时候，才会这么反问抢白人。这叫什么？狐假虎威！色厉内荏！不说为什么起这个名字就算了，你不必这么强势地来掩饰你心里的那些小秘密的。这样会适得其反的，让我知晓的。
　　程天佑的话，让我的心突然不知所措起来，我抱起浑身脏兮兮的冬菇，强辩道：没有啦！不是你想的那样了！
　　程天佑也不再追问了，而是环顾了一下客厅，问我，咿？姜生，我昨天给你带来的那一捧百合呢？你不是把它们放到卧室里了吧？影响睡眠的！
　　我一边盘算如何给冬菇洗澡，一边看了看程天佑身后的冰箱，笑了笑，说，那百合啊，被我放到冰箱里了，我觉得那么漂亮的花，得多多保鲜的，怕它坏得快！
　　程天佑立刻昏聩，差点扑倒在冰箱上，他说，姜生大姐啊，那是香水百合啊，不是大葱白菜！我服了你了！你以后千万不要把你家冬菇给埋土里去栽植着哈，人家是猫！不是真的冬菇！
　　要你教啊？我将冬菇放到水盆里，但是没想到，它误以为我要淹死它，极力地挣扎反抗……
　　刀光剑影。
　　人仰马翻。
　　……战争结束后。
　　冬菇跳在冰箱上，得意地舔自己的猫爪子；我在程天佑的怀里，一脸猫爪痕，哭得昏天黑地。
　　后来，冬菇被送到宠物店里洗的澡；而我，忍痛打了狂犬疫苗后，还在程天佑的带领下去一家美容医院看，会不会留下什么不可抗逆的伤疤。
　　那医生估计是某市级领导转行或兼职在这个美容院工作的，他一见我一脸一脖子一手的抓痕走进去，还没听我说事情的原委，就很严肃地看了看程天佑，说，一大男人怎么可以留这么长的指甲啊？太没品了吧？
　　我……程天佑张张嘴，微微握起自己干净整洁的手指。
　　那医生继续批评：你就是留那么长的指甲也不能用来抓自己的老婆啊？你这样可不是我说你，太不男人了！
　　可是……医生……程天佑的脸都憋紫了，眼睛里闪过要杀人的光芒。
　　那医生视而不见，继续教导：你就是非要手贱地抓你老婆，你也不能都往她脸上抓啊！你抓她身上不就不用担心伤疤了吗？而且妇女保障协会也不会告发你虐待妇女的！
　　没等程天佑发作，我已经发作了，我说，我是女，不是妇！
　　那医生掰过我的脸，说，我知道你是女，不是夫！你要是夫的话，那你们俩夫妻那就太阴阳失衡了，需要调理一下内分泌系统。
　　我当时嚯——地站了起来，我说，你们这美容医院有没有设立精神病科？
　　那医生就很严肃地看着我说，精神病没有人会来美容的！
　　我被这个故作严肃的医生几乎快要折磨崩溃了。我说，我知道精神病人没有人会来美容的，但是我觉得来这里美容的都会被你折磨成精神病。说完，也不想再听这个严肃的医生会蹦出什么让我更接受不了的话，直接拉着程天佑一路狂奔。
　　此后，程天佑每每跟我提起要带我去美容医院等相关的事情，我必白眼视之。
　　好在天佑没有像小时候凉生那样吓唬我，说我会嫁不出去。
　　小时候，凉生给我洗脚的时候对我说，姜生啊，女孩子一定要穿鞋子的，不然脚会变得很大很难看的，将来就嫁不出去了。
　　当时的我，满眼天真地看着将我的脚捧在手心的小男孩，对他说，我不怕，我有哥哥的。当时的月光，是那样的明亮婉转，照在我和凉生身上。
　　当时的月光啊，它并没有告诉过那两个相依为命的傻傻的小孩，在很多很多年后的今天，他们会相隔天涯，再也回不到当初，回不到那个月光婉转的夜晚，虫鸣，星稀，小小的他，为小小的她洗去脚上因为奔跑留下的泥巴。
　　天佑看了看陷入回忆中的我，轻声说，没关系啦，姜生，别难受了。反正你有疤没疤都是那个模样，从来就没怎么好看过！别沉思，装深沉了！估计这辈子也只有我这样好心的人会收留你了！
　　我茫然地看了一眼天佑，刚刚的回忆与现实的世界之间太过突然的逆转，让我不知道自己此时身处何时、身边何人——是那个月光下的小小少年？还是这个容颜精致霸道温柔的男子。
　　天佑从身后轻轻地拥住我，下巴温柔地隔在我的头发上，说，姜生，不生气了，不去美容医院就是了。反正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会在你身边，无论你什么样子。
　　就在那一个瞬间，我的思维和天佑的思维，分置在了相异的时空。他不知道我的所思，而我，听不懂他的所言。

　　二 痛苦的失眠，以及那只猫(1)

　　虽然没有去美容医院，但是我的脸居然神奇地好了起来，而且没有留下丝毫的疤痕。
　　北小武围着我的脸看了半天，我以为他要表扬我的皮肤多么神奇，没想到他居然说，你家那猫爪子也太神奇了，居然练成“踏雪无痕”这么高深的武功。
　　于是，整个白天，他都在我家，端着冬菇的猫爪子左右琢磨。
　　我问他，听说，你最近有了新欢啊？叫八宝？
　　北小武仰起脸，看着我，说，绯闻！绝对是绯闻！是不是金陵那个狗仔队告诉你的？我就知道是她！
　　我说，好了好了，就算不是你的新欢，那个八宝是什么样子啊？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啊？这个，你总该跟我说说了吧？
　　北小武用看小八婆一样充满鄙视的眼光看着我，说，切，一边去，八宝还能是什么样？跟你家冬菇一个样，一个鼻子两只眼睛。
　　哦，原来北小武的新欢长得跟猫一个模样啊，这是我最初对八宝的印象：猫一样的女子。这令我突然想起了小九，小九偶尔也会透出猫一样的妩媚来。
　　但是，关于他怎样认识八宝的，北小武一直不肯告诉我。好像是一件极度不可告密的事情一样，会令他脸面全无的样子。
　　整整一天，我们三个，北小武，我，冬菇，一起挤在阳台上。北小武的屁股可真大，我和冬菇不得不紧紧地靠在一起。
　　北小武说，姜生啊，你说，我要是把你和冬菇一起推下去，你俩谁先死啊？
　　我靠，他果真是乌鸦嘴，在这么美的白云蓝天之下，居然还能想出这么变态的事情。难道是小九的离开，让他整个人颓废到满脑袋只有死亡两字吗？奶奶的，真烦燥！
　　正当我想抬手拍他的脑袋的时候，一个冷冷的声音从我和北小武身后响了起来，他说，我私下认为，小武同志，你会先死的！
　　回头，只见程天佑靠在落地窗前，阳光跳荡在他弯弯的睫毛上，如同热烈的火焰燃烧在他幽冷的眸子里。他冷冷地看着北小武。
　　北小武也斜视了他一眼，转头问我，前妻！你不是说，你自己住在这个房子里吗？你不是说你们俩关系纯洁得像富士山一样吗？怎么程天佑会有你房子的钥匙啊？我靠，敢情，你还真和他姘居了啊？奶奶的，我想通了，你说的“富士山”，不是说纯洁得像富士山上的雪吧，是说你俩的热情就像富士山火山喷发吧！
　　下面……
　　毫无疑问。
　　理所当然。
　　就是他和程天佑每次见面，只要时间允许，都会例行的公事：相互翻白眼，冷眼冷语，撕扯，推搡。就差随口吐对方唾沫了。
　　我就在一旁手足无措。冬菇却恰好相反，很悠闲地看着他们俩个的“厮杀”。直到北小武落败而逃，被厮杀到楼下。冬菇还会很恋恋不舍地看着这个落败的男子离开。
　　到此为止，电影结束。所以，冬菇意犹未尽。
　　就这样，冬菇，凭借着它特殊的矜持和骄傲，霸占着我的生活。
　　起初，我以为，冬菇会对我有感恩之心，毕竟，我结束了它颠簸流浪的生活，让它衣食无忧地生活在我的屋檐下。
　　每次，我带它去我和金陵合开的花店的时候，它就会开心得无与伦比。
　　当然，金陵只是入股而已，大多时间她都在忙碌她所热爱的新闻事业，而我，就是标准的“卖花女”。
　　冬菇酒饱饭足后，可以时不时蹿出街道，对着街上几只被主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女猫，摆好pose，抛抛媚眼，耍耍小帅，叫叫春。
　　但是，很显然，冬菇并没有因此，而对我心存感激。相反，它可能觉得，就是我给它的生活太安逸了，导致它“饱暖思淫欲”；淫欲就淫欲吧，而我又死活不肯为它再收养上一堆小女猫，供它老人家三宫六院七十二猫妃，长乐未央。
　　拜托，冬菇大哥，这又不是封建社会，父母包办婚姻。你要幸福，就得自己去寻找，不要动辄把这些生活的不如意都推到你姜生姑奶奶的头上来。想到这里，我特鄙视地看了它一眼。
　　冬菇大概是看出我心里对它存有的鄙夷，正好有一天，金陵生日时，玩到太晚，所以我没有去花店接冬菇，而让天佑将我直接送回了家。
　　于是，隔日清晨，在我到花店，打算给客人送昨天刚刚包好的花的时候，眼前的景象把我吓得差点再次穿越成女猿人！
　　乱花满地，一地凌乱。乱花丛中，冬菇在丛中笑！
　　金陵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和冬菇掐架。我关着店门，追打冬菇。
　　金陵一推门，冬菇敏捷地蹿出了店门。
　　金陵看着这一地狼藉的花，先是吃了一惊，后来摇头，叹息，说，来吧！黛玉，咱俩一起玩葬花儿吧。
　　要么说，语言是一门多么伟大的艺术，金陵的话，给我的心灵造成了太大的损伤，尤其是她最后补上一句：姜生，今天咱们花店的损失归你啦。
　　当天晚上，我就梦见自己穿越成林黛玉，结果发现贾宝玉居然长了一张大饼脸，而且还有和北小武一样的大屁股。所以，我就很伤心地抗着锄头去葬花。
　　一阵花雨袭来，我没葬成花，反被这铺天盖地的花朵葬在了下面。
　　大饼脸的贾宝玉在我脑袋上幸灾乐祸地拍手笑，蹦啊，跳啊，简直是我们家冬菇的穿越转世！
　　冬菇用它的彪悍行为粉碎了程天佑的话——养猫可以有助于我睡眠质量的改善。从此，我也再不迷信冬菇会给我带来睡眠的感觉。
　　所以，我又改回每天都爬在网上看文章的习惯，就像在大学时代一样，企图借用视觉的疲惫来加速我进入梦乡的速度。
　　最近很流行穿越文，我也就很哈皮地跟着文章里的女主角兴高采烈地穿越回各个朝代，像一只急吼吼的色狼，对着电脑，流着口水，检阅着古代各色各类的美男。
　　可是，随后，跃入我脑海里的，便是，月光之下，记忆深处，那个少年倔强而忧伤的脸，苍白而冷漠。还有他天鹅翅羽一样浓密荫翳的睫毛，眼底微微的碎光。
　　就这样！
　　又是这样！
　　对不起！
　　对不起！
　　真的真的对不起！
　　我总是这样，毫无预兆地，想起你。
　　千山万水的找寻。千山万水的等待。千山万水的记挂。这是我如何也想不到的，凉生，我没有想到，十八年之后，我和你，姜生和凉生，会是这样一场结局。
　　十八年前的你，六岁的你，周身镀着一层夕阳的华美光晕，就像童话里的小王子，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四岁的我，对着你没心没肺地笑，而你，却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面对着我难看的鬼脸，哭了。
　　十八年后的你，二十四岁的你，还会不会身披一身霞光，像一树阴郁婉转的芳华，伫立。绒细温柔的黑发，微微悲伤的唇角，玉雕一样的眉眼恍若梦中。只是，会是在哪个城市？哪个角落？又是哪个温柔的女子，对着你，笑了。而你，蔚蓝的眼底还会是像碎裂钻石一样的泪光？
　　或许，你终于对着温柔的她笑了。因为，对于过往，那些伤害，你都已遗忘了——诊断书上，主治大夫亲笔签名，白纸黑字地写着：脑微血管碎裂，血栓堵塞大脑纥页，患者出现迷乱，失忆症状……此刻的你，根本不知道，在那个旧日的城市里，还有一个叫姜生的女孩，为了你，千山万水地记挂和等待着，等待着你回家。
　　思念尽头，随后而来的，便是失眠，失眠，令人头疼欲裂的失眠！
　　唉，哥哥，为什么就没有一个晴天霹雳，一个闪电，劈在我脑袋上，让我像文章里的女主角一样穿越回古代！既然空间的距离割不断我对于过往的牵挂，就让我回到旧时空，让时间与空间同时化为牢笼，将我的牵挂囚禁！
　　画地为牢。
　　画地为牢。
　　顺便祈祷一下，哥哥，你老人家也可以慈悲一下，将我送回古代，也顺道将我送到潘安和宋玉这样的美男子身边去，千万别将我送到胡屠户或者老和尚身边去，那我可就倒霉极了，我不能从小到大总是这么倒霉的。嗯，宋玉，潘安，最好穿越回去的时候，直接是他们的夫人就可以啦，呃，小妾也可以，有这等的帅哥可以染指，就是死在大老婆的虐待下，也是值得了。等等，凉生，千万别让我穿越回去做他们的妹妹啊，这个，最重要！只要不去做妹妹，做他们的奶妈我都认了！
　　失眠。
　　再失眠。
　　继续失眠。
　　还是在失眠。
　　我瞪着圆圆的眼睛，等待着一个凉生抡回一个霹雳将我劈古代去。然后我就开始无限神思着，我不会穿越成潘金莲吧？正好在和西门庆偷情？我靠，我的思想怎么这么……用北小武最新的口头语叫做，淫秽！哎，好歹小西据说也是一风流美男子哎，总比和武大郎同学偷情来得好。我最好穿越成哪个女人比较好呢？武则天哎，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全天下美男子都是我的了，想到这里我更加兴奋得不能入睡了。但一想，万一我穿越过去的时候，正好是小武姑娘剃度为尼的时候怎么办？我靠，我那不就是一秃瓢了吗？算了，算了，我继续好好想想，我穿越成谁比较好呢？
　　想着想着，我的意识终于在午夜两点的时候，开始模糊，浑沌，然后，渐渐入睡……
　　在我意识陷入黑暗前，只见窗外一道明亮的闪电，闷闷的惊雷之后，我感觉自己突然身轻如燕地进入了异时空！
　　天啊！神奇的凉生！我没有白思念你！我果真穿越了！
　　啊！居然还真的穿越成了宋玉公子的小妾啊，天啊，凉生，你真是太神奇了！不愧是我哥！哈哈，下面就看神奇的姜生我如何同虐待我的大老婆斗智斗勇吧！正在我低头看看这身锦衣罗裳，美滋滋地预想着自己如同穿越文中的女主角那样，豪情奔放，叱咤古代风云。不想，突然间，阵阵斥骂在耳，历历鞭笞在身——哇呀！痛死你姜生姑奶奶了！没等我喊出这句话来，自己已经被身后一只毛茸茸的大手捂住嘴巴。
　　端坐在正堂上的贵气十足的年轻夫人，麝兰熏绕，黛钗凛然，薄粉之下，一双丹凤美目顾盼流转，她趾高气昂地伸出兰花指，冲我怒斥道，将这不守妇道的贱人给我拖出去，沉到水底！洗掉我宋家耻辱！
　　就这样，我刚穿越回去变成宋玉帅哥的小妾，如今连初吻都没奉献出来的我，唰——成了一不守妇道的“贱人”。但还没来得及抬眼看看座上的夫君，更不用说去染指染指这传说中的俊俏美男子，就被堂前端坐的正牌夫人给扼杀在摇篮里了，几个粗鲁的家丁将我的身上绑上巨石……夫人啊，留我性命一天半日吧，好歹你让我实战感受一下自己是怎么个不守妇道法也好啊。哎，早知道穿越回来只为了一死，这样的苦，我何苦急吼吼地穿越来着？可怜我都想好了如何施展出二十一世纪新女性的杀手锏，一秒之内搞定宋玉。
　　唉。
　　水底。
　　坠落。
　　青丝荡开，连同身上的锦衣罗裳。就如同一朵巨大而梦幻的云彩，碎裂在水底。我想，宋大帅哥应当是喜欢这个小妾的吧，为何，却不能为自己爱的人说一句话？是不是，他也有你一样紧抿而悲伤的唇？
　　窒息。
　　沉沦。
　　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就好像当年魏家坪的清水河，当时的我，在你为落水的未央万分焦灼的时候，在意识几近薄弱的情况下，拼尽全力将未央从暴雨下的急流中救起。其实，当时，我也几乎溺水沉沦。只是，害怕，害怕，从远方飞奔到河边的你，会在跳入水中之后，先救的人是未央，而不是自幼在你身边长大的姜生！
　　我害怕这样的结果会让我绝望。
　　哥哥，你知不知道，绝望是一种多么大的力量？它让我在那冰冷的河水里，突然爆发出自己也无从知晓的能量。我迅速恢复自己的意识，挣扎着抓住急流之中的未央。我甚至没有去想，这样的危险，足够我死掉！
　　当时的我，将未央稳稳地交入岸上的你手里时，眼里含着泪光，再次静静沉入水底……只是满脸的雨水，你看不透我的悲伤。
　　当时的清水河，河水刺骨。
　　窒息。
　　沉沦。
　　身边似乎还有游鱼，它们亲吻着我十六岁的发丝，亲吻着我眼角溢出的泪水，亲吻着我唇角悲伤的弧线。
　　继续。
　　沉沦。
　　窒息。
　　最终崩溃！

　　三 一定要找到你(1)

　　我从这场惊梦之中醒来，大口大口喘息着，后背是一片冰凉的薄汗。此刻，墙壁上的时钟如同一个孤单的游魂，寂寞地单脚行走在凌晨三点一刻。
　　我拧开床头的灯，瞪着眼睛看着漂亮的天花板。
　　这是一栋旧时欧式建筑，距今已经有百年历史，据说是德军侵华之时，遗留下来的，现在是程天佑在小鱼山的房产，我暂时寄身的地方。
　　我来之前，天佑又重新将这里装修了一遍，卧室的墙壁用淡紫色的碎花墙纸包裹。天佑说，这是他千挑万选的颜色和样式，感觉比较合适姜生你。
　　为什么不是淡粉色呢？我是粉红色的小女生哎。当时我轻轻嘀咕，其实，确实很喜欢他的选择，但是总是不想这个骄傲惯了的男子太得意。
　　程天佑细长有力的手指在淡紫色碎花的墙壁上轻轻一弹，低头，魅惑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他说，姜生，淡粉色是很柔弱很纯粹的小女孩用的，而你，很显然不是，你是那种浅紫色的女孩，虽然也有着女孩子的温柔，但是，你更敏感，更纤细，而且，你会嫉妒，会冲动……
　　我很不屑于他说我坏话，于是，翻了翻白眼。
　　程天佑的身体就更近地靠向我，阿波罗一样精致的脸上，透着坏坏的笑，英挺的鼻尖几乎贴到我的额头上，他的手指划过我小巧的鼻翼，说，看吧，我没说错吧！你就是个紫色的小孩，敏感易怒！还想不想更愤怒一些？想的话，我就继续说实话刺激你！他说这话的时候，故意强调了“实话”一词。
　　我像游鱼一样，从他渐渐逼近的肢体中游了出来，斜着眼珠子，故作鄙夷状地看了他两眼。
　　他的眼睛如同深水寒潭，长满了茂盛的水草，缠绕，纠结，幽暗之中，波光一片，含着涔涔的笑，微微戏谑的。他叹气，唉，都说现在是男色横行的年代，为什么姜生，我的美男计对你就一点不管用呢？是我媚眼抛得不够？还是我衣着不够暴露呢？
　　程天佑说这话的时候，故意带着几分深闺怨妇的口气，听得我毛骨悚然，只想把他连骨头带皮给冲到下水道里去。
　　此时，凌晨五点一刻，从一场倒霉至极的穿越中醒来。
　　电话铃骤然响起，我想，该不会是北小武吧？难道他又在酒吧里喝得没钱付账，被人脱得精光，然后电话找我给他付酒钱，顺便给他带条“小可爱”过去遮丑？
　　没想到的，却是我刚刚想起过的程天佑的声音，低缓，沉稳，微微的慵懒，如同水中绽开的波光一样，潋滟而来。他说，喂，可怜的小家伙，又睡不着了，是吧？
　　啊？我很惊奇地惊呼了一声，你，怎么会知道？
　　天佑在电话的彼端偷偷地笑，偶尔，还有几声极力压抑的咳嗽声，他说，你笨蛋啊？这是我的家啊！你在干什么，我哪能不知道？
　　老天！
　　闭路电视？！
　　摄像头？！
　　我的脑子直接晕了，不知是羞是急，就冲他吼，我说，程天佑！你这个变态色狼毛毛虫蛋炒饭！你这个人类进化史的败类！你这个历史性的错误！你，你赶紧给我关掉，关掉，关掉！
　　程天佑吃吃地笑，沉声说，喂，姜生，你安静点好不好！你看看你，张牙舞爪地干吗啊？不要看了，摄像头不在那边！也别翻白眼了，再翻就成了卫生球啦！我不是故意安装的，我这是关心你，24小时监控你的安全，你要是听我的话，住在我身边，我才懒得安装这破玩艺呢！再说啦，你又不裸睡，区区一个摄像头，你害怕什么？什么，什么，你这么恼羞成怒，难道你真的是在……裸睡？我不信，我不信，你掀开被子我看看，就看一下下，别那么小气好不好啊。你要是裸睡，我立刻扯掉摄像头……
　　我抱着电话从床上跳起来，我说，你这个长尾巴色狼，你赶紧给我过来！我要掐死你，掐死你！
　　程天佑笑得更得意了，他捏着嗓子说，赶紧过去？去你那里？卧室？你不要这么急吧，一清早就让人家过去，天都没亮，人家还是少男，人家会不好意思的！而且，而且，爸爸妈妈知道了会生气的。我不去！
　　我被他的话碜出一身鸡皮疙瘩后，一边四处搜索摄像头，一边威胁他，我说，你再不过来拆下摄像头，我就用电话线勒死自己给你看！
　　程天佑听到这里，愣了一下，我以为他要妥协了，结果他说，你要勒死自己啊？那就勒死吧。不过我得早晨九点钟才能赶过去帮你收尸，小鱼山的住所，什么都好，就是蚂蚁啊什么的虫子比较多。我怕你一会儿横在地上了，它们就密密麻麻地爬上来了，爬你脸上，爬你胳膊上……你最好仰卧啊，否则它们还会爬到你的小屁屁上……说完，他狭促地笑了笑。夹杂着几声微微的咳嗽。
　　我的脸憋得通红，说，程天佑，你真色情！
　　程天佑浩气凛然，切！更色情的我还没说呢！说完这话，他继续前面的话题，说道，恐怕我到的时候，小虫子们就把你的肉搬走了，我只能过去帮你收骨头了。
　　我像喝了烈酒的猴子，大吼一声，程天佑，你去死吧！我发誓我再也不要见你啦！说完，刚要愤然挂断电话！
　　程天佑的声音意外地温柔起来，他很小声地说，姜生，别生气了。我，只是担心你。我知道你最近一直睡不好，我看你反反复复在床上，不能入睡，我很心疼。
　　心疼。他说。
　　他的话，春天流水一般的温柔。很显然，这些日子，在我辗转反侧的这些日子，监视器的屏幕前，他也一直斜靠在床上，夜不能寐，愁肠百结地看着我折腾。
　　突然间，我仿佛看到了他独自躺在床上，寂寞而干净的眉心，温柔而冰冷的指端，眼睛里透着淡淡的落寞，或许，他明白我的心伤。哦，不是或许，应该是一定，他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懂，是哪个男孩忧伤的表情，在我心底深处烙下了无法平展的痕迹。
　　其实，他总是说我是一个浅紫色的孩子，善感，纤细，易怒易妒易冲动；而他，何尝又不是这个样子呢？
　　我想，他一定也是很难过，却生生地压制住自己的难过和不快，却在电话彼端故作轻松地同我玩笑，试图让我忘记刚才短暂的睡梦给我带来的伤感。
　　天佑，你这样的男子，天神一般，为什么偏偏对一个叫姜生的姑娘，隐忍，宽容，善待如此？
　　这句话，一直梗在我的喉咙里，电话里，我只淡淡地应了一句，掩饰自己不能入睡的真相，我说，谢谢你，我可能最近看穿越小说，看多了，大脑太过兴奋。
　　天佑也就淡淡地笑，我仿佛都能隔着电话，看到他唇角荡开的优美的弧，他说，哦，那你要悠着点，小傻瓜。如果你果真穿越了，也要提前告诉我地址啊，我要去找你的。
　　找我？我迟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他。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地肯定，霸道，还夹杂着丝丝的温柔，他说，是的，找你！一定会去找你！而且一定要找到你！
　　那一天的凌晨五点一刻，我和天佑，就像两个相互粉饰太平的傻瓜。粉饰着一个叫凉生的男孩，给我们留下的伤。
　　我不知道下面同他说的是什么话题，满脑子只有他刚刚说的这句话在缠绕：是的，找你！一定会去找你！而且一定要找到你！
　　那么，凉生，我是不是也一定要找你！而且一定要找到你！如果连你最亲爱的姜生，都没有这样无与伦比的信念，那还有谁，会心甘情愿，为了寻找一个人，而万劫不复呢？
　　彼时，我的大脑里突然有了一个可耻的念头，我想，这么多年，程家花费了大量的金钱，人力，物力，财力，来找寻凉生，却找寻不到。会不会，凉生他，穿越了时空回古代了？
　　这个变态的念头窜到我的脑子里时，我真想用脚趾头将自己踩死。

　　四 君一回眸，使我思君暮与朝(1)

　　唯一能与失眠相抗衡的，应该是一个人对失眠者的无私守护吧。
　　我是那个可耻的失眠者，天佑是那个无私的守候人。
　　时钟滑向七点一刻的时候，电话彼端，他问我，起床？还是继续睡啊？
　　我抚了抚有些微热的电话线，说，还是起床吧，反正我在这里躺着也浪费这张床。
　　程天佑笑了笑，噢，难得你觉悟。那你等着我啊，我很快就过来！趁着今天我有时间，给你做早餐吃！
　　程天佑挂了电话之后，我就赶紧从床上蹦了起来。
　　穿衣。
　　洗漱。
　　我知道这个男子心血来潮时，开车的速度会多么恐怖。就是我住在火星，他也会将汽车加速成火箭，五分钟内到达。
　　但是，貌似这次，我失算了。
　　程天佑到楼下的时候，已经是七点四十五分。他没有按门铃，而是，轻轻地唤我的名字：姜生，姜生。淡淡的声音在乳雾的浸湿下，有一种湿漉漉的味道。
　　我从二楼卧室侧开的小窗户轻轻地探头，刚刚洗过吹干的头发，绸缎一样，从颈项滑过，落在窗前墨绿绵密的爬山虎上，楼下，天佑抬头冲我笑，橙色的阳光落在他海蓝色的衬衫上，亲吻着他的周身，让他看起来，恍若一个被佛光庇佑的男子。
　　我下楼。开门。
　　他回头看了看四周，才安心地进来。
　　我说，你这是干吗啊？偷偷摸摸的样子哎。
　　天佑就笑，说，哦，我只是看看，好久没有仔细地看这个地方了。
　　我轻轻地哦了一声。其实，我心下明白，天佑如此，也有自己的苦衷，他投资的五湖星娱乐公司最近正忙着签约几位在娱乐圈无限风光的人物，这些人物的加入，极有可能对苏曼五湖星一姐的地位造成威胁。四年时间，苏曼再也不是那个名气小小的明星，而是凭借着一周姓制片的力荐，迅速上位成功，成为了集万千风情于一身的宠儿。
　　而且，此时，苏曼，多年历练，早已不是那个急于行事的小角色。上一次，在天佑的爷爷父亲集团的私人酒会上看到她时，她正笑意吟吟地站在天恩的身边，眼波流传，娇媚异常。她看到我的时候，眼神中划过淡淡流波，还特意低头，对坐在轮椅上的天恩低语了几句。然后，她和天恩隔着远远的距离，冲我举起了酒杯，问好示意，湿润的唇滑出“你回来了”这四个字的口型。
　　你回来了？
　　是探寻？还是问候？或者挑衅？
　　是的，你终于回来了，新仇旧恨是不是该做此了断了呢？
　　这，是不是她和天恩，眼底最终的颜色。我突然感觉，四年前的劫数，让我对周围的人失去了信任，总是带着疏离的表情将周遭看待。
　　苏曼和天恩在举杯之时，对全酒会的人展现着我的友善。但是，只有我，从她喜媚的眼神里，从天恩微笑的眼波里，看到了隐藏于斯的冰冷。
　　天佑说我多虑了，时间总会冲淡一切的。
　　我当时的喉咙里竟然跳跃出这样的话，我想说，时间冲不淡一切的，至少冲不淡你给凉生左手留下的伤痕！这个念头从我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我都被自己对程天佑突生出来的怨愤给吓坏了。
　　如果，我还怨愤程天佑，为什么要回来？只为了看凉生吗？看看失去记忆的他，纯白如纸的他过得可好？可现实是，他非常不好！他走丢了！
　　可是……可是……你还是留在了天佑的身边，是你需要他的庇佑，还是，还是，你想要让他感受曾经凉生有过的痛楚……就是，就是所谓的报复！
　　当“报复”这个词眼蹦出来的时候，我的手脚冰凉，脸色也突然苍白得可怕。这些疯狂的念头，就在我见到苏曼和天恩的一瞬间，疯狂地挤入我的脑海。
　　我指端的冰凉传递到了天佑温热的掌心，他将我拉到一边，抬手试了试我的额头，姜生，怎么了？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我先送你回去，我怕你是刚刚回来，水土不服，不要生病才好。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眉眼之际，尽是分明的关切之色。
　　我低着头，看着远处的谈笑风生的苏曼和程天恩，不知该用何借口来掩饰自己的失态，只好故作怨愤状，对着苏曼的低胸晚礼服，无限怨念状：她的咪咪好大啊……不过，虽然是借口话题，但却是实话实说。
　　程天佑被我这直白的话给说得小愣了一下，眼睛瞟了远处的苏曼一眼，微微一笑，轻轻咳嗽了几下，他在我耳边轻轻言语，姜生，其实吧，那没什么可羡慕的。你不必那么怨念的，如果你确实很羡慕的话，你也可以争取早日嫁人，凭借着你夫君，比如说，本公子，良好的基因，改造一下自身的劣势，生一个女宝宝，我想，我这么优良的基因，肯定能让女儿得以改良的。
　　我的脸微微一红，很不好意思地指了指程天佑的胸部，说，我怎么就没发现你有很“巨大”的基因呢？
　　程天佑方觉得自己刚才太过王婆卖瓜了，笑了笑，爱信不信，不信的话，你要不要尝试一下啊？
　　我疑惑地看着他，尝试一下？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制造一个女宝宝出来看看？说完这话，我才发现自己被程天佑这个坏蛋给绕了进去，但为时已晚。
　　程天佑笑，眼睛里闪过了一丝邪气的光，一副诡计得逞的模样，他说，你回答对了，亲爱的小姑娘。
　　因为程天佑刚才淡淡的一瞥，苏曼的视线有很长时间是停滞在我和程天佑身上的。她眼中透着一丝让人难以觉察的窃窃欣喜溢满眉心。
　　是不是，无论怎样修炼成精的女子，怎样辛苦构架起来的八面玲珑，都抵不过自己喜欢的男子这浅浅的一回眸？
　　只因感君一回眸，使我思君暮与朝。
　　女孩子的傻，千百年来不曾改变过。就连四年前，那个曾经练达世故的叫做宁信的女子，都也跳脱不了事关爱与被爱的魔咒。
　　我突然很想跟天佑提及宁信这个名字，但是，却怕他兀自伤神。宁信在监狱里拜托过我的，一定不要将她入狱甚至会判死刑的事情，告诉曾在远方的程天佑。因为，她很甘心为了保护他最亲爱的弟弟天恩而死去的，就像为了保护他一样。
　　想起那段波涛汹涌的前尘往事，我就会变得无比伤感起来。难道，宁信这样的女子，只为了验证那一句话：我爱你，与你无关。
　　可是，我们的幸福，又与谁有关呢？
　　苏曼望向天佑这边的眼神渐渐暗淡下来，因为她发现，程天佑自那一瞥之后，眼睛再也没有落在她的身上。所以，她低低俯身，满脸盈盈笑意掩住不尽的落寞和恨意，同程天恩谈笑着，胸前的春光一览无余。
　　第二天，苏曼与程家二少爷天恩香鬓厮磨，大秀酥胸的相片登上了娱乐头条。我不得不佩服，这个女人现如今的修为。她所有的举动，都是为了下一步布好的棋子，哪怕是她掩饰失落的一个小小的动作，都是争取更多的曝光率，来维持自己黄金不倒的身价。
　　北小武当时正在我家玩，跟我和金陵讨论流浪的艺术，当他看到茶几上苏曼同天恩的相片时，也忍不住哇哇大叫，说道，这女人越来越极品了！奶奶的够妖孽！够劲爆！
　　自从小九离开之后，北小武的审美观就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他喜欢用“妖孽”“淫秽”“劲爆”来形容他的所见。是不是每个人的生命之中，都有这么一个人，他的离去会让你的习惯发生巨大的改变。就如同我，以前凉生在的时候，我总是想着味道浓浓的“红烧肉”；可是，自从他从我生活中离去之后，我更多惦记的是那样一份淡若无味的水煮面。这个世界，还有什么美食，能比得上你给我做的那无数次的水煮面美味？就好比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比得你让我如此心甘情愿对于痛苦无惧无畏？
　　金陵当时，满目忧郁地看着报纸上的天恩。报纸上的他，天使一般的容颜，薄薄的唇角，寡淡的笑容，依旧是飘逸的长发，精致而贵气的脸庞，不落人间的凡尘。他的样子，让我突然间想起一句话——天使曾经亲吻过他的眼睛，却忘记了亲吻他那冰冷的心脏。
　　从这张小小的报纸，就可以看出，苏曼是多么殚精竭虑、又是多么成功地吸引着大众的眼球。
　　而在如今，五湖星要签约别的艺人扩充自己的营地，防止红牌艺人独大的时期，她更是极尽本领地博取曝光率和关注度。所以，这段时间，五湖星娱乐算是处于风口浪尖之上，纠缠着娱乐圈内的绯闻，炒作，黑幕，潜规则，曝光度空前的高涨。就连一直在幕后的投资人，程天佑，也难免遭遇记者的偷拍以及一些无端的报道。怪只怪，他这天生精致的脸庞，太合适与各色女星传绯闻。
　　单身多金，容颜出众，出身优越，且带有黑色传奇色彩，传说黑白两道通吃，甚至有过几近狼藉的坏名声，但是，偏偏是长了一副上等的容颜。这一切，足以使他比那些绣花枕头一样的男明星更具八卦价值，也更合适女FANS的追捧，更像一个传说却极具现实感的真人版王子，供人遐想。
　　当然，这一些，都是北小武从酒吧里一起厮混的那些女孩嘴里得来的评价。
　　很多时候，那些娱记都会私下里感谢上苍，将程天佑这等人物赐给他们，让他们有了更多报道可以杜撰。
　　同程天佑上楼前，我将报箱里最新的《燕南晨报》给拿了上来。
　　唉，真是念叨过谁，谁就出现。
　　苏曼的消息再次登上了娱乐版的头条。但是，却是一个极坏的消息——《天后苏曼为旧情所困，安眠药自杀入院急救》。这个标题吓了我一跳，我慌忙地看着上面的详细消息。
　　报纸之上，白纸黑字，分外刺眼——
　　“……苏曼自入娱乐圈后，便和无数权贵人物传过真真假假的绯闻，其中，传得最凶的莫过于四年前与程氏集团长子程天佑，即五湖星娱乐有限公司的年轻董事长……苏曼此次服用了大量安眠药，被疑与程天佑在程氏集团的私人酒会上冷落佳人，另结新欢有关。此前，有记者拍摄到苏曼在酒会之上买醉于程氏集团二公子程天恩，作为对旧情人的报复。不想，情深于斯，难以自拔，便有了自杀之举。苏曼小姐于凌晨四点被送入医院急救，至记者发稿时，医院里尚未传出有关苏曼小姐抢救结果的任何消息。另外，据报，苏曼小姐已经不是第一次为程家大少自杀……”
　　程天佑回头问我，你在看什么呢？眉头皱得这么紧？
　　我抬头，说，苏曼自杀了。
　　程天佑的表情很冷淡，点点头，说，哦，又自杀了。
　　我咬了咬嘴巴，说，是的，又！又一次与你有关的自杀！
　　程天佑微微一愣，然后，说，姜生，你这是在吃醋吗？
　　我摇了摇头，紧紧咬着嘴唇，说，你这个无所谓的表情是做给我看的吗？如果是的话，请你收起这种表情！我只想告诉你，你的旗下艺人，你的摇钱树，你的旧情人，苏曼，她现在正在医院里抢救！请你不要拿出一副冷漠的表情，这是一条人命！我希望，你能赶紧去看看！马上就去！立刻去！
　　程天佑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瞬间，淡去，依旧是刚才的那一副冰冷而不屑的表情，他说，姜生，首先，我要告诉你！一个人，只有自己拿着自己的命值钱的时候，才能要求别人尊重她的命！这一点，苏曼就轻贱了自己！所以，也请她原谅我的轻贱！另外，我劝你还是好好看报纸消遣吧！这不过是她和她经济人的一手策划，搏出位，搏头条，不痛不痒的新闻，做给大众来看的，你不必当真的！进入医院，是可能的，但是肯定不是吃安眠药吃多了，估计是宴饮狂欢太多，吃多了撑的！好了，我给你去煎荷包蛋去了。
　　程天佑的这一番话，让我的心突然安静了下来，原本对于苏曼病情的焦虑也平静了下来，原来，对于色彩斑斓的娱乐圈内幕，是我少见多怪了。
　　于是，我就安静地坐在餐桌前，慢慢地看着《燕南晨报》，等待着程天佑牌煎荷包蛋。玫瑰花的芳香淡淡地沁入心肺之时，我才发现，原来，程天佑来的时候，还带来了大捧的粉玫瑰，只是，我居然给忽略了。
　　这时候，我的心突然轻微地柔软了一下，一种小小的内疚，淡淡地飘荡在胸口。
　　程天佑下厨房之前，突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神情极其认真地看着我，他手里挥舞着锅铲，很滑稽的样子，问道：姜生，我必须知道一件事情，你刚才，刚才，是不是吃醋了？老实交待啊！
　　我用报纸挡住脸，挡住那份管制不住升腾到脸上的红晕，说，快去，快去，好好地做你的小厨郎去！尊敬的五湖星娱乐有限公司的程大董事长。
　　程天佑撇撇嘴，转身折回厨房，像一个阴谋未能得逞的孩子。

　　五 我是你命里的劫上劫(1)

　　我很想跟程天佑说一下，五湖星那个名字实在太难听了，真难为你这样的男子还能想出这么难听的名字。
　　其实，我不是很矫情，但是程天佑做的饭却是难吃。
　　本来，鸡蛋是多么美好的东西啊，就是最简单的煮鸡蛋也是美味的。但是他居然可以用不知名的方式将鸡蛋做得像骨头一样硬。
　　他微笑着看着餐桌上的我，幽深而霸道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害羞的气质，那么自然地流露，并不显得突兀。这是我从来没有从他眼睛里看到过的。他说，声音极其缓慢，这是我第一次下厨房……
　　我嘴巴里的荷包蛋嘣——掉到了瓷盘里，差点将瓷盘砸碎。我心想，你不早说，你早说你第一次下厨房，我就出去买豆浆油条慰劳自己好了。现在好了，啃像石头一样的鸡蛋。
　　程天佑抬手，用纸巾擦擦我嘴上的油迹，小心地问道，不好吃是不是？
　　说这话的时候，他像一个从游戏里败阵的小孩，眉心间点点的忧郁。他说，我这么做，只是想确定一下，姜生，你是真的回来了！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哪怕是机场那一面，我都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梦里一样。我不知道，这四年，你在外面经历了什么，有没有受伤害。我只是知道，我很想你，非常地想你。我又生怕这是假象，是一个梦。我掐自己一把，很疼，但是，我怕是自己太过沉迷这个梦，不肯醒。我想轻轻掐你一下，却怕把你碰疼，你就像梦一样消失了。所以，我只好来给你做一次饭，我想看着你吃的时候，皱眉头的样子，这个样子，我才敢相信，我的姜生，她真的回来了……
　　说到这里，程天佑的眼睛里，有些星星点点的碎光，一碰就会散落腮边。
　　他说，我知道，一个男人，不该说这么多的话。男人对于女人的疼，是在行动上的。但是，姜生，我觉得作为当事人，我有权力将我的心，捧在你面前，让你看清，不要你去回避了！
　　我曾经伤害过你，伤害过你最亲爱的哥哥，凉生。但是，那统统都是我的错误我的嫉妒！那一天，天恩面前，我要你这辈子不许对天恩变心！一贯天不怕地不怕的你，居然为了他，而哀求于我，你说，只要我不伤害他，你什么都答应我！
　　当时的我，感觉天崩地裂了。
　　这是我认识的姜生吗？那个骄傲得像小母鸡的女孩吗？
　　而我，疼你，宠你，纵容你，都不曾换来的你的骄傲，却在他的危难之时，你脆弱的不堪一击，全部瓦解在我眼前！曾经的你，何曾求过我一分一毫？何曾求过谁一分一毫！
　　看到你为了他那样痛苦的时候，嫉妒之心就将我整个理智给蒙蔽了！当时的我，骄傲惯了的我，无法忍受你对另一个男孩如此之好，好到可以拿自己一生的幸福相抵！而且，我当时确实不知道他是你的哥哥。
　　你知道吗？当时，我拎着刀走向他的时候，我不想剁下他的手指，我是想剁掉我自己！我曾对你做的那么多的努力，统统抵不过他的一次危难，更能得到你的心。
　　那时的你，为了他，就像失了神，着了魔，迷了心窍一样，任我要求！
　　我是多么失败啊！
　　从来没有要求过你什么的我，第一次对你提要求却是在拿着他做筹码的情况之下，才有了向你提要求的“资本”！
　　如果你当时能为他少痛苦一点，少哀求我一次，少让我看到一点你为他的义无反顾，我断然是不会伤害他的。可是，你偏偏痛苦到几乎要撕裂自己！
　　所以，我伤害了他！
　　可是，姜生，你能不能懂，剁下他的手指之时，我的心也被剁碎了，被你绝望的表情给剁碎了！
　　当然，我说了这么多，不是为自己在开脱什么。我只是想让你，不要恨我，想要你解开那个心结。我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我只是为自己心爱的女孩而嫉妒了，失去理智了。所以，后来的四年，我一直尊重你选择的方式，用你可以接受的方式弥补自己对你的伤害，期待，你再次的回来。
　　说完，他抬眼，看着我，眼里盛满了温柔的花殇。我却像呆立在时空的对面，再次陷入了那场如同魔魇的往事——
　　……程天佑托着我的下巴，狠狠地，几乎要捏碎一般，指着被押在地上的凉生和北小武，问我，他俩的手指，你想要谁的？
　　……那些明晃晃的刀，抵在凉生的手指上，我只能哀求，涕泪俱下，我说，天佑，天佑啊，求求你，别伤害他们，我求求你了！
　　……我嚎啕大哭，拉着他的手，却触碰不到一点往昔的温度，我说，天佑，天佑，只要你不伤害他，我什么都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啊！
　　……我看着他们举起了刀，大哭，心生生裂开，眼睛里流下了鲜血一样的泪水——那声我一生难忘的惨叫之后，凉生的中指和食指从此离开了他的身体。
　　……我抱着凉生哭，看着他额上因为痛疼而流下的豆大的汗珠，那一刻，我的心脏疼痛到消失了一样，我不停地撕扯自己的衣服给他包扎伤口。一寸一缕，都是我无尽的愧疚和心疼。我宁愿当时死去的是我，也不愿意凉生遭遇这样的苦楚……
　　可是，我们最终还是万劫不复的苦楚，哪怕到最后，因为你是天佑爷爷寻找了多年的小外孙，而一切尘埃落定。也改变不了你和我，零落天涯的结局。
　　这一生啊，我是你命里的劫上劫——在天佑得知真相，最终抱着你去医院急救你的手指时，我还紧紧拖住了天佑的腿，怕他伤害到你；而最后伤害了你的人却是我！
　　而，这一生啊，你是我心里的结中结——因为我的牵绊，他最终抱着你摔下楼梯，所以，你名正言顺地失忆了；所以，你堂而皇之地失踪了，将所有记忆的灰留给了我。
　　你，还好吗？
　　那盆姜花还好吗？
　　你的姜生很不好，她不敢不能不应该对任何人说，她想你！她非常想你！思念噬骨，痛楚燧心！
　　一颗冬菇思念着另一颗冬菇。
　　另一颗冬菇呢？
　　他还好吗？在外面，会不会露宿街头？遭遇欺凌？会不会被呼来喝去？衣衫单薄？
　　四年时间啊！失去记忆的你，像一个纯白的孩子的你，谁给你充饥的食？谁给你御寒的衣？你生病了怎么办？受伤了怎么办？在这栋精美到死的房子里的该死的没用的我，都无法给你捧上一碗水煮面！
　　小时候，你发烧的时候，我就缩在墙角噘着嘴巴哭。我觉得你是上帝送给我的好看的布娃娃，我怕你生病得太厉害，被上帝收回天堂。所以，只能用哭泣宣泄自己的害怕。
　　病中的你，卷缩着小小的身体，睫毛长长，搂着小咪说胡话，你说，姜生，不哭啊，凉生不难受了，凉生不冷了，不发烧了。凉生睡够了，就起来给你做水煮面啊。
　　可是，谁都能看得出，病床上，那个九岁的小孩脸蛋红红，瑟瑟发抖，高烧不止。
　　凉生，如果你能少疼我一点，如果我能少依赖你一点，如果你一生都呆在城市里，而我一生都不离开魏家坪，那么，我们的现在，会不会就不会这么伤感？
　　你穿着洁净如新的衣裳，像一个优雅的王子一样，在黑白琴键之上，弹奏着你的人生得意；而我，化着俗媚的妆，搬着板凳，坐在村口，与村里的同龄女孩说着家常和邻村哪家有个小哥哥。
　　倘使这样，就算长大之后的我们，见面了，也不会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更不会在同样的内心痛苦之中崩溃！
　　眼泪。
　　溢满。
　　忍回。
　　再溢满。
　　再忍回。
　　百折千转。
　　千转百折。
　　最终溃不成军，零落腮前。
　　程天佑温柔的手指，轻轻抬起，将我腮边的眼泪，弹落。
　　他似乎看出，刚才的我，随着他的话，陷入了那场可怕的梦魇之中。所以，他说，对不起，姜生，我又让你难过了……
　　我低着头，一声不吭，大口大口咀嚼着他给我做的荷包蛋，眼泪还是急遽落下。
　　天佑焦急地说，你怎么了？姜生，你怎么了？我以后不提这个该死的问题了！都怪我，只想为自己说话！另外，我还要说，天恩因为这件事情，四年前的那段日子里，也高烧不止了很多天，他一直在忏悔，希望你能原谅他。原谅那些年少无知的错误，他毕竟还是个小孩子……
　　我哇——地哭出了声音，在这座孤独的小楼里，面对着和凉生如此相像的天佑，我的心酸涩难止，我泣不成声地说，天佑，这个鸡蛋真难吃……
　　天佑愣了一下，他直直地看着我，显然，他感觉，我此时的伤心，绝然不会因为一个难吃的荷包蛋。
　　我继续哭泣，可是，天佑，我想到，就是这么难吃的东西，也不知道凉生会不会吃得到。我说，我快难过得死掉了，我一想到，他，都不知道有没有饭可以吃，会不会流落在街头！想到这一些，我就难过得要死。我真的恨我自己！我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听从你们的安排！就算是不要他记起我是谁，不要他难过！我也该陪在他身边的！如果连我都可以离开他，我怎么可以要求你们将他看护得如此周全！我是个傻瓜！我是个白痴！
　　程天佑呆住了。最终，他一字一句地，极其艰难地说，原来，隔了这么多年，即使他失踪了，你都不肯去忘记！不肯去死心！
　　我也愣了，程天佑意味非常的眼神，让我吃不消，我突然觉得自己确实不应该有比凉生的女友未央还要多的悲伤。
　　一种感情，如果超越了爱情的悲伤程度，那么，它又是什么呢？
　　我几乎语无伦次地辩白着，我说，我只是担心他，他是我的哥哥，我是他的妹妹，我担心他的安危……
　　够了！程天佑的面色突然难看得异常，他冰冷的眼光如同利刃一样割破我的心脏，他一字一句地说，姜生！你继续狡辩！继续！在你十几岁的时候，我可以纵容你！但是，你现在已经是二十一岁的人了！你必须对你自己的言行负责！
　　我脸色苍白，仿佛是一个被曝光在天日之下的小偷，只能强辩着为自己解脱，喃喃的，难道妹妹关心自己的哥哥是一个错误吗？
　　程天佑从餐桌前起身，将我一把捞了过去，双手之间的力度之大，几乎将我的肩膀给捏碎，他说，姜生！四年为期！我和你的约定到此为止了！我已经走了四年的路，过了四年的桥，等了四年的你！到现在，我承认，我失败了！我不畏惧你心里爱任何的人，我都可以去争取，就算我知道自己是一个影子！但是，我惧怕你如此跟自己较真！怕你错到现在还不知错！
　　纵然，我四年前伤害了你和他，错得一塌糊涂！但是总比你时隔多年沉浸在一个错误之中，反而当传奇来得好！
　　不久前，那场车祸，仅仅是因为你看到了一个酷似凉生的影子，便会疯狂到连自己的性命都肯丢掉！你就这么在乎他吗？在乎到不知自己死活！在乎到无视我的感受！你只知道，你会哭，你会疼，你会受伤害，那么你又知道不知道，我也是人，有血有肉有感情！我也会疼，也会愤怒，也会委屈！
　　你知道吗？我今天早晨，在高速路上飙车奔向你的住所之时，是多么急切的想看到你。但是，我最终却减慢了速度。因为一阵凉风之后，我突然清醒起来，发现，自己不仅仅是自己！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由着自己的性子为追求刺激而飙车。
　　因为我有你，有一个自己心爱的女子，需要我来负担！我担心，如果我出了什么问题的话，你怎么办？谁来照顾你不眠不休的失眠！谁来体怜你因凉生而有的这见不得天日的悲伤！我还害怕，你会哭，你会为我哭！
　　现在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么的多余啊！我在公路上如同一个居家男人开着车慢慢地行在路上，一脸惦记着心爱女子时候的笑，我现在想想，我真是他妈的蠢啊！你会为我哭？可笑！
　　现在的你！姜生！你还有什么见不得天日的悲伤！你的这悲伤，你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巴不得他们全都同情你！巴不得他们都默许你这违背伦理道德的可怜！
　　他一边说，一边怒意满满地瞪着我，眼神如同蔓延在冰雪上的烈火，冰冷的沉痛，灼热的愤怒。
　　你放开我！我被他的话伤得体无完肤，脸颊苍白如雪，整个人强忍住睡眠不足导致的眩晕，抬起胳膊，企图摆脱他双手的牵制！
　　程天佑冷笑，说，我当然要放开你！你就继续你乱伦的恋爱去吧！你这个不可救赎的笨蛋！
　　乱伦？
　　乱伦！
　　乱伦？！
　　你继续你这乱伦的爱情去吧！
　　你继续你这乱轮的爱情去吧！
　　继续！
　　继续！
　　去吧！
　　去吧！
　　程天佑的话，如同炸弹一样，炸裂在我的胸腔。我瞪大了眼睛，瞳孔放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乱伦”，这是我逃避了多年的词眼啊。如今，它却从程天佑的嘴巴里赤裸裸地跳了出来，赤裸裸地定义了我的所有悲伤所有行为。这突来的天大的羞辱令我无地自容，只想死去！我抬手，狠狠地甩向程天佑的脸。
　　但是，就在这耳光即将落下的时候，多日失眠沉积出来的疲惫和心律不齐，加上刚刚的羞辱，让我气喘不已，竟直直地昏了过去。
　　那一刻，我看不到程天佑焦灼的眼神突然变得惊慌，他紧紧拉住了我。呼唤，姜生，姜生，你怎么了？
　　见我脸色苍白到血色全无，他狠狠地将我抱在怀里，奔向楼下。
　　……姜生，你不要吓唬我！
　　……姜生，我再也不小心眼了，再也不和你吵架了！
　　……姜生，我答应你的，一定会找回凉生的！
　　……姜生，我这就送你去医院！你不要吓唬我！
　　程天佑像个无助的孩子，微微带着哭泣的声音呼喊着我。在他走下楼去，打开门的一瞬间，闪光灯连成了一片——
　　早晨。
　　这个风口浪尖之上的男子，从我的家门走出，这本来已经是极爆炸的消息了。而且，此时，他的怀里还抱着已经昏迷了的我。
　　程天佑当即愣住了。他没有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就在这时，在这一片闪烁的闪光灯之下，有记者尖锐地问起：请问，程先生，苏曼小姐的此次自杀入院，是不是与程先生你昨晚在此与你怀里的这位小姐一起共度良宵有关？
　　……程先生，请问，这个女孩是不是四年前，风传的你所包养的那个幼龄少女啊？
　　……程先生，这个女孩从这个城市里消失了四年，是不是真的像外界传言的那样，被你给送往外地，金屋藏娇了？有传言，她已经为你生下了两个孩子，可有此事？
　　……程先生……
　　……程先生……
　　程天佑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他的牙齿紧紧地咬着，一字一句，闭上你们的嘴！如果你们耽误了我去医院，她有任何的闪失，我保证十倍奉还给你们！我保证！
　　但是，他自己一个人，身边没有带帮手，而且怀里还抱着昏迷的我。那些记者虽然有所畏惧，但是都不肯错过千载难逢的机会，所以，虽然包围松动了，但却依旧包围得水泄不通。
　　程天佑的脸变得异常阴郁，他俊朗的双目布满怨毒的表情，扫过眼前一个个写满了欲求的脸庞，试图将他们的样子全部记录下来。但是语气之中，有了一丝痛苦的妥协，说，你们闪开，你们会害死她的！
　　这时，北小武醉醺醺的声音传了过来，他拎着酒瓶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估计是刚刚从酒吧买醉回来。他对程天佑吆喝着，奶奶的，你对他们说谋杀啊，你有病啊！他们巴不得姜生死呢！你一大清早从我“前妻”这里出来，这消息已经是三级“淫秽”程度了！她再死在你怀里，这消息就是A片级“淫秽”了！不是更爆炸，更有吸引力了吗？
　　北小武对程天佑充满了怨恨，这缘于小九，更缘于四年前天佑曾给他和凉生带来过的那场伤害。所以，北小武总是借着我曾经跟他“恋爱”过，在程天佑面前称呼我“前妻”。霸道的程天佑每次听到“前妻”这两个字，晶亮的瞳孔之中就会闪过不悦，他怒气隐隐的样子，正是北小武最开心见到的。
　　此时，北小武的话，无疑是平地起惊雷。
　　那些记者纷纷扭头，向北小武看去，目光之中隐约有赞美之色。很显然，北小武的话很让他们很受用。
　　这时，只见，北小武晃了晃手里的酒瓶，说，姜生哎，你这傻姑娘，还得你前夫我来救你啊！程天佑这傻瓜不行的！说完，他摆了一个很帅的造型，将酒瓶掷向人群。那群记者生怕被击中，四散逃开。
　　啊呀呀——一声惨叫，待北小武睁开醉醺醺的眼睛，才发现，那酒瓶碎裂在程天佑的脑袋上。
　　鲜血。
　　温热。
　　一滴。
　　一滴。
　　从他饱满的额头上滴落，滴落在我的眉心。像一团浓浓的，化不开的忧郁。在酒瓶爆裂的那一瞬间，这个俊美而霸道的男子，在巨大的疼痛下，紧紧护住了我，生怕碎裂四散的玻璃，让本已昏迷的我再次受伤。
　　北小武的惨叫还没消停，程天佑很不解地看着他，声音低低地喊道，我挨揍的都没出声，你这揍人的惨叫什么！赶紧帮我开车门，我送你“前妻”去医院！


　　第二章

　　六 他寂寞的容颜有多少是我给的悲(1)

　　昏迷之中，是无时无尽的梦魇。
　　世界上最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悲伤来临，你还要故作姿态，微笑以对。一边，眼泪百折千回；一边，骄傲地仰着面孔对着天边的白云微笑。
　　傻瓜啊，仰头的微笑是假，抑制住眼泪才是真。
　　嗯，我这是在表达一个什么意思呢？我的意思就是说，无论我用怎样玩笑的语言叙述给你们听，我的梦魇之中的“穿越”，那都是“仰头的微笑”；我所“抑制住的”不仅仅是眼泪，而是，我自己的绝望。天佑不是刚刚那么沉痛地痛斥我，说我总是在博取你们的同情么？为一场“乱伦”开脱罪名！
　　这两个字，原谅我不再次提及，因为，真的像火，会灼痛我的眼我的脸我的皮肤我的心。下面，言归正传，说我昏迷之中的梦魇——我再次被那些流行的小说，给引导着穿越了！
　　很不巧，越是害怕穿越成谁，我就穿越成谁——我成了潘金莲，正依着窗看楼下的车水马龙搔首弄姿。早听说，小潘是美女哎，于是我很急切地想看看自己的模样，但是找了半天，没找到镜子。
　　历史的弦外音：丫找镜子？丫当时还没发明镜子呢！丫现代人就是不安分！丫实在想照，就让你武大夫君给你撒泡尿照照吧！
　　切，没有镜子，我自有办法。
　　于是，我寻到后院找了一口水缸。正满满当当地照来照去，水里的佳人果真是闭月羞花，尤其是那眉心的一粒美人痣要多销魂有多销魂。我心里美滋滋地想，时间差不多了，差不多了，这就要跟传说中的小西帅哥相遇了。书中说的是，我挑窗帘之时，支窗的竹竿砸中了小西，然后目光纠结，电闪雷鸣，干柴烈火！
　　历史的弦外音：丫是现代人！丫多挑剔啊！丫二十一世纪，丫不仅婚姻提倡自由恋爱了！丫外遇也提倡自由外遇了！丫不一定按书上的来！丫左手准备竹竿，右手准备砖头！丫要是看小西顺眼，丫就用竹竿砸他！丫要是看他不顺眼！丫就用砖头砸死他算完！
　　我心想，嗯！是个不错的主意啊，确实需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这个政策。就在我刚要离开水缸，就被身后一砖头给砸晕了，砸到了水缸里面……水缸外一五短男人怒号：呔！你这荡妇！竟然跟西门那混球勾搭成奸！看我不砸死你在水缸里做酱菜！
　　历史的弦外音：啊呀！我太健忘，忘告诉你丫了，你前几天已经勾搭上小西了，且已经在王婆这个拉皮条的指导之下，与西门官人勾搭成奸鸟！丫不用找竹竿为做“淫妇”而奋斗了，丫已经是铁板钉钉的可以浸猪笼了！
　　我的心一凉，武大既然已经寻上门来了，难不成毒死武大这件事情要由我姜生本尊来做啦？让我先从水底浮出来看看我这“短命”的武大郎夫君，顺便安慰一下不久即将被我和小西谋杀的他！
　　不想，那武大郎正在水缸外拎着砖头瞪着我看，还没等我开口，他突然收起了满脸怒色，转而嚎啕不停，说，奶奶的，你这个毒蛇女啊，千万别杀我啊！我不是真的“武大”啊，我是那个二十一世纪的“小武”啊！我跟一叫姜生的王八蛋混蛋笨蛋茶叶蛋损友学着看网文，看穿越。现实中也想了千百次穿越啊，但没想到穿越成了武大！这么龌龊！
　　我愣了，问他，奶奶的，你姓北不？
　　“小武”点了点头，奶奶的毒蛇女，你怎么知道啊？
　　我摸了摸被他打伤的后脑勺，叹气，因为我就是那个王八蛋混蛋笨蛋茶叶蛋损友！
　　“北小武”一愣，我靠，你也穿越了？
　　我点点头，说，是的。
　　“北小武”喃喃，说，好巧啊。
　　我点点头，说，是的，好巧啊！
　　“北小武”呆了一会儿，问我，姜生姑奶奶，你不会真将我毒死吧？你要毒死我，那武松可必杀了你无疑！
　　我摇摇头，说，我们这么好的朋友，我怎么会下毒手呢！
　　“北小武”说，你骗人！四年前，程天佑要剁我和凉生的手指时，你可选择的是我！这笔账我可是记得的。告诉你！我要是穿越成武松的话，我绝对不先景阳岗打虎，我直接先杀你！管你红杏出墙不出墙！
　　“北小武”的话，揭开了我的伤疤，我语无伦次地对他说，对不起，对不起！眼泪也激剧地落了下来。
　　原来，欠下的债，隔了世也得偿还的！
　　可是，北小武，真的对不起。
　　不想，此时，西门官人终于出场了，他甩着小靴子双蹄腾空冲我跑来，一边跑一边喊，淫妇，淫妇，我是奸夫！赶紧将那武大给毒死啊，好让武松赶紧杀死我，把我杀死回现代去！我不要穿越成西门庆啊！
　　我和北小武一同转身，我一边抹泪一边问急于被武松杀死的西门庆，你本尊是谁？哪个朝代穿越过来的？
　　“西门庆”叹气，好像只有二十一世纪才流行穿越的，别的朝代不玩这游戏的！我本尊是谁？我也不知道啊！我失去记忆了。我不知道我是谁了！我只知道，我在找一盆植物，一从来没有开过花的植物，可是，我也不记得它是什么植物了！
　　凉生？
　　你是凉生吗？
　　突然之间，整个梦境开始紊乱，我的身体几乎飘渺起来，思念的箭在多年的蓄势待发之下，终于穿破了心脏。
　　哥哥，是你吗？
　　我望着眼前的这个俊眉修眼的男子，刹那之间，心脏四分五裂。原来，要见到你，需要隔断时空？可是穿越了这时空的我和你，竟然是这样尴尬的关系？难道，果真如程天佑所说的吗？这思念，将永无天日！
　　我的手，慢慢抬起，慢慢伸向眼前这个转世凉生的脸，他却慌乱地躲开了，几许男孩特有的纯真印在他的眉心，哪怕他穿越在一个如此风流的躯壳之中，却依旧抹不掉他曾经那特有的印痕。
　　就在我满眼泪水望着凉生之时，又一伟大的人物不按历史逻辑窜了进来！他左手提着王婆的衣角，直接冲“西门庆”和“潘金莲”扑了过来（当然，也就是“极有可能是凉生的那个小西”和我）。
　　小西一惊，武松？
　　武松一见武大还活着，就冲我和“小西”吼，说，你俩笨蛋！怎么还不把我哥哥给毒死？一二三！毒死他！赶紧，好让我杀了你们俩！我恨死这个穿越了？
　　啊？我、凉生、北小武齐齐愣住。
　　“武松”愣道：啊什么啊？难道你们也是穿越过来的？
　　我们三人齐齐点头：是的。
　　“武松”轻轻哦了一下，说，好巧啊！然后，他又说，不管了，既然都是穿越的，那赶紧，西门和金莲毒死武大，让他回到现实！我杀了你俩，让你俩回到现实，然后我再自杀！五湖星娱乐最近正在签约艺人呢，我没时间陪你们这些小孩子玩游戏了！说完就冲我和凉生挥刀而来！
　　我紧紧护住懵懂之中的凉生，对着穿越成武松的天佑流泪，我说，天佑啊，我是姜生，他是凉生，你不要伤害我们啊！
　　程天佑一听“凉生”两个字，本来因为“姜生”两字而停顿在空中的刀，再次，狠狠地剁了下来！
　　在那一刻，刚刚失而复得的凉生，顷刻之间，血染衣衫。任凭我怎样努力阻挡，身体却如同空气一样，阻挡不了程天佑的刀锋。
　　原来，凉生，四年之前的现实中，我的身体挡不住他给你的伤害；四年之后的穿越中，我的身体依旧保护不住你！
　　程天佑的眼里满燃满了熊熊怒火，一刀又一刀！凉生倒在血泊之中，温热的血溅满了我的脸，我的手，我的身体。
　　我在他鲜艳的血迹之中，哭昏了过去！
　　接下来。
　　梦魇。
　　梦魇。
　　昏迷之中，长长的梦魇。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上的一丝光亮映入我的眼睛。雪白的墙壁，白色的床单，正在病床上输液的我。
　　我轻轻闭合了双眼，试图挡住这刺目的光亮。可是，合上眼睛之后，梦境里魔魇一般的画面如影随形——血流满地的凉生，痛苦无助的姜生，满眼冷漠残酷的天佑……这样的画面纠结着，刺疼我的心，让我不敢继续闭着眼睛，只有睁开，面对现实之中这微微刺目的光亮。
　　程天佑靠在窗边，背对着我，只是一个背影，便有无限的落寞蕴藉其中。
　　阳光，透过百叶窗格子，一道明一道暗的落在他海蓝色的衬衫上，他是如此沉默，沉默的身影投在这雪白的空间里，如此突兀。像心事，像伤口，更像天使落下的翅膀。
　　骤然间，我的心密密麻麻的痛了。
　　因为他这孤单的影子痛了。
　　我确实很自私，我有什么权力要求他来背负我的伤痕？只是因为，他对于我的爱吗？以爱的名义，借着他的纵容，更加地贪得无厌的苛求！他那孤单的影子里，有多少是我给的灰？他那寂寞的容颜中，又有多少是我给的悲？
　　天佑。我怯怯地唤他，眼泪蜿蜒在腮边。
　　他转身，看了看醒来的我，眼神平静如同无波的湖面，看不清悲喜。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包扎伤口的纱布，说，你又醒了？
　　又？我迟疑地看着他，我怎么没有意识呢？这明明是我到医院之后的第一次醒来。
　　天佑很努力地淡淡一笑，说，是啊，又。哦，医生说，你是睡眠不足，外加心情太过抑郁，所以……话尚未说完，他突然停顿了下来，很惊异地看着我。因为他看到了我腮边安静的眼泪，它们还在肆意地流。
　　姜生，你怎么了？他走上前来，问我，你哪里不舒服了吗？对不起，今天，我不该冲动之下，说那样的话。对不起，姜生。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漂亮的眼睛如黝黑的潭水，冷静而沉痛。
　　我摇摇头，抬手擦了擦眼泪，说，没，没什么。只是，突然难过了一下。说完这话，我还偷偷地瞟了他一眼，我不想让他知道，自己为他揪心了，揪心到眼泪可以这么无所顾忌地崩落。
　　哦。天佑的神情莫名地黯淡了下去，很深的沮丧，严严实实地笼罩在他的眉心。他故作平静地说，刚才，我请了这医院最著名的心理医生，帮你催眠了。
　　催眠？天佑的话吓了我一跳，我不由得脱口而问。
　　是的，催眠。医生说，这会更好的了解你的抑郁之源所在，会更好的让你的病情早日好起来。说这话的时候天佑的眉心堆砌着隐忍的悲伤，这种悲伤，让我惶惑。是不是我在催眠之中，说出了什么伤害了他的话，让他难过至此。
　　等等，我突然发现了自己刚刚很忽视的问题，天佑他说我，抑郁？想到这里，我迷茫地看着程天佑，问他，你不是说我得了抑郁症了吧？
　　程天佑眉目之间的悲伤越来越浓烈，他无声地点点头。
　　他刚点完头，我就立刻发作了，顷刻之间，那本来因他而生的悲伤荡然无存了，只有满心地愤愤，我从床上弹起，大喊：不可能！你才得抑郁症了呢！闪开，我要出院！我不要在这个鬼地方，听你满口胡说！
　　程天佑慌忙上前制止住我，他将正在输液的我按回床上，目光灼灼地说，姜生，这只是你的情绪问题，你难道没有发现吗？你的情绪最近是多么的喜怒无常！你不要想象得那么可怕好不好！你再这么继续闹下去，我承认，我确实也需要心理医生了！我确实要得抑郁症了！说完，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我，痛苦和矛盾纠结着。
　　我被他眼神之中的那一片沉痛光芒给镇住了。金陵曾经说过，让爱你的人见证你为你爱的人所承受的苦，是自私很残忍的事情。
　　这么多年，他全心全意地呵护着我，却要在此刻，眼睁睁看着我因凉生走失而得抑郁症。抑郁症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件事情留给他的挫败感。
　　他这千般疼惜，万般宠爱，竟然抵不过一个人残留在我心里的影子。
　　对于他，这个天神一样的男子，是多大的耻辱和挫败！
　　我愣愣看着将我按在床上的他，看着他眼睛里隐藏着的愤怒和悲伤。他高挺漂亮的鼻子宛若一件精美的雕刻品，靠在我的眼前，抿紧的嘴唇弯着冷漠而诱人的弧度。
　　这么近的距离，我突然听到了他强烈的心跳的声音。一声，一声，落入我的耳蜗，敲击在我的心上。
　　长时间的沉默。
　　长时间的无言。
　　你，脸红了？他开口说，眼睛里原有的悲伤和愤怒之情突然销匿，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得意和征服感。
　　我刚要开口，只听房门被嘭——推开，北小武摇摇晃晃地走进来。他一看，立刻鬼叫：武松！潘金莲，你们俩在干什么！我靠！这是医院哎！你们俩不要这么淫秽吧？那姜生，你不要梦游成潘金莲，就认为自己就是潘金莲了好不好！
　　呃——
　　真不能怪北小武这么感慨的。此时，程天佑正按着我的肩膀，鼻子离我的鼻子只有十厘米的距离。而且，是在病床之上。
　　你们可以去亲自验证一下，这是多么暧昧的姿态和距离。
　　可是，他怎么知道我的梦境？

　　七 姜生，我是你的心理医生。(1)

　　北小武在我的床边坐着，白色涂鸦的T恤上，泛着淡的酒精的味道。这是他自己的作品，他买了无数的白色T恤，上面都画着同样面容：一个少女，精致的脸孔，懒懒的、极其无所谓的表情，仿佛随时可以从画中跳到我面前，对我指手画脚一番，大喊大叫：我靠，姜生，奶奶的，你想不想你伟大的小九姑奶奶啊？
　　你还是很想她，对不对？我抬头，看着北小武白色T 恤上小九的画像，还有画像下面那一句醒目的字“Where are you , my girl ”，轻轻地问他。
　　Where are you , my girl ?
　　你在哪里，我亲爱的女孩？
　　天天年年地写在自己胸口前，天天年年地等待与思念着。
　　我突然发现，自己的问题是多么愚蠢？如果不想她，为什么还要将她奉在胸口，期冀认识她的人，告诉自己她的行踪；希冀她得知自己一直在原地等她，寸步不离；期冀她有天，会在飘雪的圣诞再次回来。
　　北小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舒展，他似乎不喜欢我问起小九，这会令他本来被酒精麻醉的思念突然变得敏感。所以，他故意扯着嗓子，岔开话题，仿佛我不曾问过他什么。他说：啊呀，姜生姑奶奶，你这样的德行，居然会得抑郁症！哎呀，这多么精致的病啊，你这草根少女居然也会得？太传奇了吧？在魏家坪你整天想红烧肉都没想出抑郁症来，这一换水土，摇身一变成程家少奶奶，就生出这华丽的病来！真不容易啊！
　　我被他这猛然的一顿乱说，也忘记了自己刚才想要问他什么了，就直勾勾地盯着输液瓶里的点滴，一滴、一滴地滴入我的静脉之中。
　　北小武说，姜生啊，虽然我不喜欢程天佑，但是，我觉得他会比谁都能保护你，而且，他是这个世界上最能令你幸福的人！你相信你的武哥！早日嫁给他吧！早日生个BABY，肯定像凉生！这样，你就不必想你哥哥想到得抑郁症了！要不我说，那心理医生算个屁！我觉得我这个方式最能治疗好你的抑郁症！
　　可是，为什么我不这么觉得呢——北小武的话音刚刚落地，病房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一个陌生的男子的声音缓缓传来，这声音仿佛在微笑，微笑着，反驳着北小武刚才发表的谬论。
　　这是怎样的一种声音，能让人的心突然沉静下来，原本的浮躁情绪也会顷刻变得柔软起来。
　　我满心好奇望向门口，想知道，拥有这种魔力十足的声音的，会是一个怎样的男子。
　　微笑的唇角，微笑的眼睛，微笑的鼻梁，微笑的面容——当我看到门前的这个男子时，惊呆了，明明他的面孔是那样平静的，可是竟然让人觉得他整个人都在微笑，一种从云端落入人间的微笑。
　　他看着我一直在盯着他，终于淡淡地笑了。顷刻之间，整个世界，都在他这微微一笑间，春暖花开了。
　　他向我走来，白色的工作服，不沾痕迹的微笑。北小武掐了我一把，轻轻耳语说，姜生，你好歹争气些好不好，好歹你官人程大公子也是绝世美男，你不能对着一男医生这么一副花痴得要死的样子！丢人啊！
　　我转脸看看北小武，说，我的表情很花痴吗？
　　北小武用纸巾擦了擦我的嘴巴，鼻子一皱，叹气，口水都流出来了，还不花痴啊？
　　啊？
　　别啊了，他过来了！你就算想丢你家程大公子的脸，也不要给你小武哥丢脸，我求你了，姜生。给我镇定点，争点脸！
　　北小武这么一说，我立刻表情镇定起来，望着眼前的男子。北小武可能嫌我还不够镇定，手穿过被子，暗地里狠狠拧了我一把，顷刻我的脸不仅仅是镇定，简直都镇定到浮肿了。可是我还是得故作姿态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不能吃疼得鬼哭狼嚎。
　　他刚要开口介绍自己，北小武却抢先开口了，可能他怕我被这陌生男子魔力十足的声音再次蛊惑到流口水，他说，姜生，这是陆医生，你的心理医生！好了，介绍完了，姜生，你睡觉吧！
　　陌生男子并没有看北小武，冲我微微一笑说，你好，姜生。我是陆文隽，你的心理医生。
　　他一提“心理医生”，我就想起自己居然很变态地患上了抑郁症这件事情，所以，脸更肿了。我态度有些生硬，说，我不需要心理医生，我心理很健康！
　　陆文隽淡淡一笑，像一团柔和的云，他说，这可不是你能决定的，你最好问问你的监护人程先生。
　　他这话令我气恼起来，我说，本姑娘快要二十二岁的人了，又不是小孩！我自己就监护自己了！
　　陆文隽翻了翻手里的病例，淡淡地笑了笑，我知道你不是小孩，可是，你现在是抑郁症患者，需要监护人的！
　　北小武低头嘟哝，说，我说吧，你还是今晚就跟程天佑洞房了，生个娃，然后你的抑郁症马上就好了！
　　陆文隽还是春风一样的微笑着，茶色的瞳孔，微微地眯着，他说，如果真是这样，姜生立刻就会患上产后抑郁症，两症并发的话，你负责吗？请不要干扰我的病人，不要妨碍她的判断，不要干扰她的情绪，北先生！
　　说完，他转身，离开。
　　我从床上跳下来，手里擎着吊瓶，冲他叫，我说，难道你没发现我很健康吗？难道我的感觉比不上你的判断吗？
　　陆文隽回头，依旧很温柔地笑，天使一样，他说，如果你的判断有用的话，那还要医生做什么？你先休息吧，一会儿让北先生陪着你走走，顺便去拿你的新诊断报告。说完，很温柔地看了我一眼，推门离开。
　　北小武说，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男人绵里藏针，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我重新躺回床上去，说，我的直觉告诉我，你的直觉总是错误得一塌糊涂！说到这里，我又问他，天佑呢？
　　北小武说，找他干吗啊？急着生娃啊？
　　我的脸红了一下，说，不是，只是，问问。
　　北小武说，我知道，你担心他头上的伤，对不对？姜生，其实，谁都能看出来，你很喜欢他的，只是，你可能自己也不知道。还有啊，姜生，你今天让他挺伤心的。
　　我睁大了眼睛看着北小武，问他，发生什么事情了？我做了什么？
　　北小武看看门口，叹气，说，虽然，我不喜欢程天佑！但是，有些话，他可能一辈子也未必会对你说，我作为一个旁观的男人，必须替他说出来！
　　姜生，你知道不知道，你今天在催眠的时候，竟然再次在梦里哀求他，不要伤害凉生。梦里的他，居然再次扮演伤害你的人！
　　当时，我和他都在医疗室里，因为他不放心让刚刚醒来的神志还很昏迷的你和一个男医生单独在一起。
　　我能看到，当时，他脸上的表情多么难过，却还要在我和陆文隽面前压抑住几乎要崩落的眼泪。他对你，是多么用心，谁都可以看得出来！但是，你在内心深处，却将他永远地归类为伤害你的人。姜生……
　　别说了。我有些头疼了。让我好好睡一觉吧！我看了看北小武一眼，突然想起程天佑眼里深深的落寞。
　　原来，那个穿越的梦境，他都知道的。

　　八 我第一次做的鸡汤(1)

　　程天佑下午到医院的时候，我和北小武正在大厅里溜达。我本来是想从医院里逃跑的，但是北小武却将我按在了这里。
　　他居然也很同意，我这么活蹦乱跳的女生患有抑郁症。真是恐怖到家！
　　我一边踢着腿一边和北小武一起等新的诊断报告。那春风杨柳一样的男护士不停地摇晃着报告单冲座椅上等结果的人晃。晃得我和北小武感觉像乘游轮一样。
　　北小武说，金陵说，下午从报社下班就过来看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的大脑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我竟然想，如果他和金陵在一起的话，会不会很圆满呢？本来，他是喜欢过金陵的。而且，他们俩都在等待，等待那个极有可能再也回不到他们身边的人。金陵的那个曾经像天使一样的男孩，北小武那个骄傲的飞来飞去的小九。
　　命运，总喜欢对认了真的人开玩笑。可是，爱情，真的可以替换吗？
　　想到这个念头，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无耻，亵渎了北小武对小九的喜欢。抬头的时候，却看到程天佑正站在我面前，很疲惫的神色，依旧骄傲的眼神。
　　你回来了？我的眼里闪过一丝喜悦。
　　他笑了笑，说，怎么？你这么问的意思是不是很想我啊？
　　我撇了撇嘴，不看他。
　　这时，那个男护士摇着手里新的报告单出来了，用他“极普通的标准话”吆喝，谁SI SI 八号
　　天佑说，十八号，是不是你，姜生？说完，就走上去了。
　　男护士看了看程天佑，说，你女人怀孕啦！三个月啦！你要当爹啦！
　　程天佑的脸立刻跟扔进蜂箱里了一样，肿得不成样子。北小武转头，很好奇地问我，怎么？你们俩早已经暗度陈仓了？
　　我更惊讶，我怀孕了？我这个当事人怎么不知道呢？
　　程天佑捞起那个男护士说，你说什么？你才怀孕了呢！你再说一遍，我杀了你！
　　男护士很显然被这个彪悍的美男子给吓坏了，他在看看手里的化验单，说，SI SI 八号啊！
　　程天佑一把捞过化验单，上面写着“四十八号”， 这才理解过来，男护士说的“谁SI（四） SI （十）八号”意思，不是“谁SI（是）SI（十）八号”。怪不得刚才威胁他时，他还很委屈地说，“SI SI 八号啊”，的确是“四十八号啊”。
　　隔了不久，正当我们三个人的脸都开始消肿的时候，那个男护士兴冲冲地跑了出来，吆喝“谁SI 八号”？
　　我们一听，十八号，哎，终于要拿到新的诊断报告了。没想到，程天佑刚上去，那个男护士很讨好地冲他笑着，指着诊断报告说，SI 八号啊？
　　程天佑一听，“十八号”，点点头。
　　男护士继续用他普通的标准话讨好地叹息，前列腺癌啊，好吃好喝好睡吧！然后看着程天佑。意思是，都怪你那仁兄太留恋风月场所了，现在好了，累成癌变了吧。
　　程天佑的脸变肿之前，迅速转头看了我一眼，确定我千真万确是女性，不是男性后，将那男护士一把推到墙上，说，你别给我胡说八道！她要是有前列腺，难道是移植你的啊？
　　男护士更委屈了，一脸无辜地望着程天佑，别提多小鸟依人，楚楚动人了。程天佑一把扯过诊断报告单来，说，哥哥，这是“八号”！我们是十八号！
　　男护士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说 SI （是）“八”号啊！我没说“SI （十）八”号啊。
　　……最终，千辛万苦，在陆文隽出现之后，才拿到了最新诊断报告。男护士差一点要遭受程天佑和北小武的暴打。北小武说，一个人欠揍不难，难得的是，次次都这么欠揍！
　　我从这次暴动中，得到了最新的八卦消息，这个男护士的名字，叫柯小柔。
　　因为，北小武上前对他挥拳头的时候，他就疯狂地尖叫，说，你打啊！你打啊！你打死我柯小柔吧！
　　天哪！
　　一个男爷们居然叫“小柔”，还叫柯小柔！
　　其实，我当时更龌龊的听成了“柯小受”。后来，我想这个男人再阴柔也不可能明目张胆的自我暴露自己是“小受”吧，于是，我眉头纠结得厉害。这时，在身后的陆文隽悄悄靠近我，很小声地说，姜生，你想什么呢？眉头皱成这样。他叫柯小柔，柔软的柔。
　　我被陆文隽的话吓了一跳。这是一个怎样的男子，就这么随意一笑，便能洞察到人心底。真可怕啊。
　　他看着我，看了看正在低头认真看诊断报告的程天佑，笑了笑，目光温柔，仿佛是普照在摇曳着的矢车菊上的阳光。他说，姜生啊，我可没那么神通广大，只是，每个人第一次听到柯小柔的名字，都想成另一个字的。说完，他的嘴巴翘出一个漂亮的弧度，瞳孔中闪过童话一样的温度。
　　程天佑看完了诊断报告，抬头看了看在我身边的陆文隽，脸上闪过一丝淡淡的不悦。
　　陆文隽很识趣的离我远了一些，对程天佑交待了一些关于我的病情所需要注意的事项。然后，对着我和北小武招呼了一下，就转身离开了。
　　我对程天佑说，我真的不需要心理医生！我更不需要这个陆医生！
　　这话传到正在远离的陆文隽耳朵中，他的脊背微微地一僵，但很快的恢复了常态，并没有回头，一直走到医院走廊的尽头，消失。
　　程天佑看着我，疲惫的神色之中透出很满意的表情，他拉起我的手，一边往病房走，一边对我笑，说，我很开心，你对他是这么排斥！所以，我很荣幸地告诉你，你的监护人我，就给你选定这个人了！你别说任何一个字了！拒绝无效！赶紧进去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我没有想到的是，程天佑这么着急让我看的，居然是一钵鸡汤。
　　他小心地捧在手里，用小勺慢慢地调着，睫毛低低的垂着，眼睛一直盯着鸡汤看，他说，这是我第一次做的鸡汤，不知道会不会很难吃。
　　我的心，突然温暖。
　　原来，他一下午时间，都在煨这钵汤。
　　我仿佛看到，程天佑，一边捧着菜谱，一边在厨房熬制鸡汤时的样子。那个时候，他一定手忙脚乱的。
　　真是一个傻瓜啊。其实，你可以买的，何必亲自下厨呢！

　　九 我若变成了他，那么，我又是谁？

　　姜生，你错了。
　　其实世界上很多东西都是买不到的。比如，他给你做着鸡汤时的快乐和满足。比如你看到这钵鸡汤时的幸福。
　　金陵看着我，缓缓地说。她说，姜生，你知道吗？为心爱的人做饭，是多么快乐的事情。
　　此时，天佑已经离开，因为在给我喂鸡汤的时候，他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电话。所以，他很歉意地看着我说，抱歉，姜生。我很快就回来。
　　我看着金陵。此时的她，已经不是校园之中，那个对着天恩对着爱情，唯唯诺诺的小女孩，那种谨慎和羞涩，已经从她身上彻底退却。现在的她，明丽，婉转，眉目之间依旧有着淡淡的寂寞。
　　我对她笑了笑，说，我也没有抱怨他，只是，想到他这样的人，做这样的事情。不在我的想象啊。
　　金陵笑了笑，她说，姜生，你想过没有，他一直在重复凉生给你做过的事情；凉生给你做水煮面，他就给你做荷包蛋；凉生给你做红烧肉，他就给你做鸡汤。因为他比谁都了解你心里的那些“忘不了”。可是，姜生，你不是小孩子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男人如此焦虑的模仿着你忘不掉的那个人，他的心里是多么的难过。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他不想再痛苦地模仿下去，那么，他必将会离开，义无反顾。无论曾经，他是如何用心良苦的爱过你！姜生，不要逼一个男人决绝。他们决绝时的表情，超过你想象的坚硬！
　　金陵的话，让我愣住了。
　　我突然想起，大学的时候，我曾经看过一个故事，一个我喜欢的写手写过的故事。
　　故事里的男子，也如天佑一样，为了自己喜欢的女子，一直重复着做那个女子曾经深爱过的男子做过的事情。
　　故事的最终，是一场爱情无语的轮回。
　　他说，我给你煮他煮过的面，给你放他曾经喜欢过的音乐，穿他曾经穿过的衣裳，我努力变成他。可是，亲爱的，我若变成了他，那么，我又是谁？
　　那么，我又是谁？
　　我难过得闭上眼睛，金陵的手，很温柔地落在我的眉心间，她说，姜生啊，你是我认识过的最聪明的女孩。从我高中时候，看到你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很聪明。所以，我希望，你能继续用你的聪明为你争取更大的快乐。天佑这样的男子，一言九鼎的，他若说要为你找到凉生，必将是不遗余力的去做到，除非……她咬了咬嘴唇，很艰难地说，除非，凉生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但是，我想，凉生这样好的男孩子，上天也会庇佑他的！所以，姜生，你不要担心，开开心心的过你的日子，开开心心的和天佑在一起，安安静静的等待凉生回来，好不好？
　　金陵的话，戳痛了我心里的疤。
　　其实，我不害怕任何事情。我只是担心，独自流浪在外的凉生，会不会遭遇我想象不到的伤害。
　　想到这里，我的眼泪“呱唧”咂了下来。
　　北小武在一边，哎呀了一声，说，敢情姜生你还真得了抑郁症了，这眼泪流得，比千兆光纤的网速还快！

　　十 北小武的战斗力还是一样彪悍(1)

　　第二天，一大清早，程天佑准备接我出院。
　　北小武就拖着拖鞋，呱唧呱唧跑到我的病房里，像报童一样，扬着报纸冲我叫，说，哎呀，姜生，你代替苏曼上头条了!
　　啊？我惊呼了一声。
　　程天佑抢过北小武手中的《燕南晨报》，看着上面夸张的大标题“苏曼情敌玉照大曝光”的字样时，他的眉毛轻轻抖了一下，待他看到报道所配的图片时，手指紧紧地捏住了报纸，骨节处泛出近似透明的青白。他恨恨地说了一句：该死的苏曼！
　　我不知道他在说，谁该死。
　　但是该死得很，我看到相片上的我昏迷着，在程天佑的怀里，他的脸上满是愤怒和焦虑之色。这正是我昏迷的那天清晨。
　　所幸的是，我是圈外的人，不需要有多清白的身世来维持在娱乐圈的饭碗；但是最可气的是这些报道，居然用了“程家大少最得宠的小情妇”这等字眼，让我很是气恼。更邪门的是报道里还牵扯到四年前的一场事端，说我未曾成年便“卖身”于程天佑，只为了在娱乐圈博出位，但是程天佑因为对我爱护有加，便取消了当初的承诺，并没有将我送入娱乐圈这个大染缸，而是悄悄的金屋藏娇！为了证明此消息的准确性，他们还拿出四年前我陪苏曼去五湖星酒会时的相片，放在了版面上。
　　我拉了拉正在怒火高燃的程天佑的衣袖，还没开口。程天佑就一脸歉然地看着我，说，对不起，姜生，我没保护好你！我真失败！
　　我摇了摇头，说，看着他憔悴的神色，还有他额头上被北小武酒瓶砸成的伤，笑了笑，说，没什么的！只是上面的我有些难看哎，是个不称职的“小情妇”。说到这里，我又撇撇嘴，叹气，说，天佑啊，情妇这个词真难听。如果他们换成“情人”也好啊。
　　其实，当时我还想说，换成“女朋友”最适合了，可是我没有说，女朋友这三个字，在我和程天佑之间，变得异常敏感。
　　程天佑并没有因为我同他开玩笑而脸色有所和缓，他眉心之中依旧有遮挡不住的怒气。他低头看了看我，沉思了一下，说，姜生，这样吧，我先去处理一下这件事情。我让司机过来接你好了！不要回小鱼山的房子，先回我的住处。
　　我想了想说，嗯，我也觉得我们应该分开走，现在的我，感觉像万众瞩目的“明星”了，绯闻多多啊！小鱼山？我晚上再回去吧，我怕再遭围堵。
　　程天佑正要通知司机过来接我，北小武很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说，怎么啦，你们家豪华私家车就是气派啊！敢情姜生坐我的QQ就很掉价啊？这还没过你程家的门呢？你们夫妻俩就一起给我摆架子！
　　虽然，北小武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冲，但是很显然，程天佑爱极了“夫妻”这个词，或者，他发现了，原来，他与我之间，是被所有人承认的。
　　所以，他的眼底荡着一丝明快的笑，看了看在一边脸红的我，说，那老婆，我先走了，让小武把你送回家先，你等我晚上回去，给你去做饭吃哦。
　　我当时可能光顾着因北小武的话脸红去了，竟然没有发现天佑的话，有什么不妥。就像傻瓜一样，点点头，说，嗯，好的。
　　程天佑就顺势捏了捏我的脸，说，老婆真乖！
　　然后，他趁着我反应过来之前，以光一般的速度消失在我面前。
　　当时的我和天佑，都没有想到，在医院外等待我的会是一场怎样的狂风暴雨，会让下面的日子变得怎样嘈杂。
　　北小武在我的身后，我们一起往他的那辆破QQ走去。他一边看报纸一边嘟哝，姜生啊，你说，金陵这妞也是吃这碗饭的，怎么就没见她像这些记者这么无耻啊！你看看，把你写成了什么了！
　　我没回头看他。报纸上的事情，我知道，程天佑会去处理的，我没有那通天的本领，这样突发的事情，我毫无招架之力。
　　我突然很奇怪自己这样的想法，但是想一想，或许，自从四年前，离开凉生之后，程天佑便成了我唯一可依靠的，从曾经的经济，到如今的思想。
　　这难道就是金陵所说的，其实，我是喜欢天佑的。
　　就在这时，一群记者好像从地底上爬出来一样，出现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我面前。
　　我和天佑都以为，如果我们不一同出现，那么这些记者肯定不会有什么可报道的，肯定也不会对我们有所纠缠。但是，眼前的此种境况，说明了，我和程天佑，都错了！
　　这时一精瘦的记者走上前来，说，请问，姜生小姐，你为什么和程先生分开走，这是为了撇清什么吗？另外，姜生小姐，冒昧地问一下，你是因何住院的？
　　北小武一见那些记者如此如狼似虎的奔涌过来，他就走到我眼前，推开那些记者，说，你们都尊重一下病人好不好！
　　很显然，那些记者并不关心我是不是病人，他们热衷的只是刺激的劲爆的、哪怕没有多大新闻价值的消息。
　　这时一个胖胖的女记者挤到了我眼前，说，姜生小姐，既然尊重病人，请问，你有什么要对正在病危的苏曼小姐说的话吗？关于对抢走她未婚夫的抱歉之言，有吗？
　　如果不是怕我的话明天就登上报纸，我一定会翻着白眼，抢白这个胖记者一番，什么未婚夫？程天佑什么时候是她的未婚夫了？我需要抢吗？我有那么超高的战斗指数吗？
　　但是，现在，我却什么也不能说，我只有说，请你让让，我要回家！
　　是的，我要回家。这里突来的纷乱，不是我能接受的。我以为，四年之后，回到这个昔日的城市，会是一个温暖的家，但是，我没有想到，还要面对这么多我预料不及的烦恼。
　　正当我沉浸在这种迷茫之中时，一个下巴尖尖的女记者挤到胖记者身边，声音中带着极度的不屑，问我：
　　请问，姜生小姐，早年传闻你为挤入演艺圈而卖身于程先生，近日又传闻你为了拴住程先生而怀有身孕，但是遭遇程先生拒绝。那么姜生小姐，请问，你这次的入院是来堕胎的吗？
　　放你妈的狗屁！
　　我几乎出离愤怒，羞辱和委屈笼罩了我的全身。正在我要如此爆发的时候，北小武已经捷足先登，心有灵犀一般骂出了我想说的话！
　　在如此的侮辱之下，我突然不想做淑女。
　　得抑郁症又怎样？得抑郁症并不意味，我就像脆弱的玻璃娃娃，任人攻击，随时随地破裂在别人的眼底。
　　此时北小武已经将那个尖下巴的女记者推到了一边，他晃着拳头，瞪眼看着她，说，你信不信，你再信口雌黄，爷爷我废了你！
　　那个尖下巴的女记者很傲慢地回视着北小武，说，发问是我们记者的义务和权利！你们若不是做了什么不见光的事情，如果这位姜生小姐，不是来堕胎的话，你们怎么怕我们发问呢？你们纯属做贼心虚！不是吗？
　　堕！堕！堕你妈个头！北小武被这个尖下巴的女记者刻毒的话给彻底惹怒了，狠狠地一拳头甩在她正在嚣张地一张一合的嘴巴上。
　　血！
　　鲜红的血！从这个女记者的鼻腔和嘴巴流出来。
　　周围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打人啦！打女人啦！
　　这句话，让整个包围着的记者群沸腾起来，一部分人上前，与北小武推搡起来；另一部分人，趁势将我包围起来，将我与一直在保护我的北小武隔离开来。
　　我看着北小武在这圈人潮之中，无从脱身，心情无比焦躁。而耳边却响起了那些新一轮的尖刻的问题，他们进一步向我展示着娱乐记者锋利无比的思维方式。
　　……
　　——请问，姜生小姐。程先生的率先离开，是不是与你身边这位男士的出现有关？或者说，您堕掉的孩子，您自己也分不清是程先生的，还是这位男士的？
　　……
　　——姜生小姐，你身边的这位与你有染的男士，难道就是传闻之中与你有着特殊感情的同父异母的亲哥哥吗？
　　……
　　世界上，还有什么问题能比最后一个更令人无地自容吗？当时的我，已经彻底被他们这些畸形的问题给吓傻了。他们用伦理的锋利的刀，刺破了我薄弱的自尊。
　　这令我异常痛苦，却不知如何还击，眼前，一片无底的黑暗。我喃喃着，你们闪开，你们闪开。一边扶着着层层人墙，试图离开这些八卦到疯狂的记者。
　　但是，他们却是这样冷漠地无视我近乎崩溃的情绪，依旧有不绝于耳的残忍的问题抛向我，且不给我闪开任何离去的道路。
　　那一刻，我在那些闪烁的镜头前，表情麻木而空洞。
　　我不知道我伤害了谁，需要有这样的报复施加在我的身上。
　　而此时，天佑，你在哪里？哥哥，你又在哪里？为什么我找不到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迷乱之中的我，看着迷乱的现场。
　　北小武最终被这些不可理喻的记者给彻底惹怒，彻底爆发了。幼年时，在魏家坪学习到的十八般武艺，齐齐上阵。咬、掐、捏、扯，全部派上了用场！
　　那个尖下巴的女记者最后从他身后死命地扯住他，死命撕扯北小武那玉树临风的耳朵，北小武吃疼得厉害，反手一把，将她摔在了地上——
　　女记者就立时昏迷了过去。她昏迷之前，还特意用双手，将自己的头发撕扯乱，在自己的胸口还抓了一把。可能比较满意自己的伤残程度，她才“含恨”地闭上了双眼。
　　之后。
　　有人拨打了120和110，120带走了尖下巴的女记者和她的几位战友。要么说，北小武的战斗力还是像在魏家坪时一样彪悍；110带走了北小武，任凭我如何解释，那些警察都认为北小武是强势的一方，而且已经导致一人深度昏迷且极有可能死亡，两人头部重伤，四人轻度受伤。
　　警察自然不可能为难记者，他们还是对这些舆论的监督者报以敬畏的心理，谁都不愿意有什么不好的报道安置在自己的身上。
　　我愣愣地看着北小武被那些警察带离，愣愣地呆在原地，迷茫而无助。
　　天空，还有飞鸟飞过，但是，我却听不到它们的声音。
　　是不是，回到这个城市，是我一生最大的失误？既然选择了离开，就不应该再踏上回来的路。

　　十一 知道我该为她做什么(1)

　　啊，这不是我亲爱的姜生吗？
　　当这个故作温柔，却在疏离之中透着薄凉的声音传入我的耳蜗时，正在迷茫无助的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下。
　　怎么？我有这么可怕吗？
　　轮椅之上，还是那张宛若天使一样安静的脸，乌黑的眼眸透着隐隐的蓝色，水晶一样清澈，头发微微的长，有几绺，漫过了他漂亮的眼睛，落在他挺秀的鼻梁上。太阳映照在他细瓷一般精致的皮肤上，有一种病态阴郁的美。
　　程天恩！
　　突然之间，我大脑迅速地运转，倒吸了一口冷气之后，才明白，这一系列事情的发生，都是出自他的导演。
　　他看着我，嘴角弯出一个很迷人的弧，说，姜生，你不必这么恶狠狠地看着我啊！难道我哥哥没有教过你，女孩子还是温柔一些，才好看。你看看，你现在的这个样子，失魂落魄的，要是被那些记者给偷拍到了，上了报纸，传到我爷爷那里，估计，你与程天佑双栖双飞的美丽梦想可要泡汤了。我爷爷可是素来不喜欢没有修养、不矜持的女孩子的！
　　为什么？我痛苦地看着他，明明天佑说过，他亲爱的弟弟已经忏悔了，为他曾经的年少无知给予我的伤害。可是，为什么，这些伤害却再一次在他的导演之下演绎在我周围？
　　什么“为什么”啊？程天恩平静地看着我，然后看看身边的手下，恍然大悟状，噢，我知道了，一定是天佑告诉你，我很悔恨自己四年前的行为对不对？
　　说完，他无限悲悯地看着我，仿佛看一个傻瓜一样，他说，姜生啊，我确实很悔恨，我当初应该要他伤害凉生伤害得更彻底一些！为什么只是断了他的手指啊？到后来还接上了；我应该让程天佑再决绝一些，比如，断了凉生的脑袋！这个，恐怕就是他知道了凉生是爷爷的外孙时，也无法将凉生带到医院了。哈哈哈哈，要是真这样的话，多精彩啊！
　　这样，姜生，你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那么，程天佑就会后悔一辈子！一辈子都无法让你回心转意！就好像我吧，我一辈子都无法让我那两条截去的腿回心转意！他就会一辈子都不快乐！就好像我一样，一辈子都无法快乐！这才叫好兄弟！这才叫手足情深，有难同当，对不对，亲爱的小姜生！
　　我看着程天恩像一个魔鬼一样，面不改色地说着这些让人毛骨悚然的话，惊恐地喃喃道，你是个变态！你这个变态狂！
　　程天恩双手扶着轮椅慢慢地靠近我，脸上带着极其迷人的笑，他说，我心理变态？噢？还有更变态的，你还没见过！如果你一辈子都不回来的话，我可能就不会这么变态了。我会一直看着程天佑在等待你的日子里痛苦！现在，你居然又回来了！他突然幸福死了！那么，姜生，我要你和程天佑，为你们不应该得到的幸福而加倍痛苦！说完，他很温柔地看了我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漠而轻蔑的表情。
　　程天恩面前，我无法躲藏。他的每一次出场，都像一个胜券在握的捕猎者，而我，就像是那个随时会被他射杀的猎物。所以，他可以如此骄傲而得意地看着我，面带悲悯和可怜。
　　只是，北小武，却无端又陷入这场阴谋，我突然无比的难过。我曾经无意的伤害过他，也伤害过小九。可是，每当事情的波澜过去之后，他总仍会原谅我，仍然像最亲密的朋友一样，站在我的身边。
　　可是，我却又要给他带来新的伤害。
　　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他已经被带进派出所，也不知道会有怎样的事情发生。想到这里，我打算抽身离开，不再与程天恩纠缠。
　　但是，他却飞速地移动轮椅，挡住了我的路。
　　闪开！你这个变态！我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他的身体微微一倾，风，吹开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他光洁的额头。他冷冷地看着我，笑，沉吟着，变态？恐怕，你不久，就会哀求我这个变态吧！别忘了，你的好朋友北小武可是在派出所里……而且，林绿已经昏迷了哦。
　　林绿？我迟疑地看着程天恩。
　　是噢，林绿，就是北小武打昏的那个女记者哦，她已经昏迷在医院里了。如果，万一，她，一个不小心，死掉了的话……程天恩说到这里，很是意味深长地微笑着，看着我，说后面的话时，他的语气是那样的一字一句。金色的阳光照耀在他精致无比的面容上，让他看起来，像一个随时可以张开翅膀飞回天堂的天使一样。
　　你什么意思？我吃惊地看着这个有着天使面容却仿佛被魔鬼附体了一样的男子。
　　我，什么意思？程天恩摇了摇脑袋，叹息，说，我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也没有想好。但是，姜生，难道你还没有想好吗？哦，我忘记了，你还有一个神通广大的程天佑，你不必求我，即使林绿死了，北小武也不会被判无期徒刑啊或者死刑啊。你的程天佑多么神通广大！宁信他都可以费尽心思打通关系，死缓改有期，有期改监外执行！区区一个北小武的事情，又算什么？哎呀，这次，我可真是失算了！走错了棋了！
　　说完这话的时候，程天恩一脸惋惜的表情，看着我。清凉的眼睛里流淌着一丝得意的表情，他甩出了“宁信”两个字，甩出了“程天佑千辛万苦救出了他的初恋情人宁信这件事情”，他知道这是多大的一颗炸弹！炸在我的耳边！炸在我的心里！
　　姜生，怎么了？你在难过吗？像程天佑这样的男子，难道你还期望他只对你一个人好吗？不过，你倒是可以考虑一下我这个瘸子，我可是会对你专心的好的！说完，他转动轮椅靠近我，伸出纤长的手指，用力抬起我的下巴，眼睛里飘忽着鬼魅的气息，他说，姜生，你不妨考虑和我在一起，我会好好对你的！至少不会像程天佑这么背着你，再为另一个女人牵肠挂肚万死不辞的！
　　为什么？
　　为什么天恩的话会令我这样难过？
　　为什么“程天佑”“宁信”这两个名字会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里？
　　为什么他救出了宁信，却没有告诉过我？真的如同天恩所说的那样，还有另一个叫宁信的女子可以如此让他牵肠挂肚万死不辞吗？
　　那我呢？对我的这种种的好，又是什么呢？一种习惯？一份怜悯？他的滥情？
　　哦，原来是忘不掉旧日的心头好，所以，才会在那天早晨对我凶，对我说“我当然要放开你！你就继续你乱伦的恋爱去吧！你这个不可救赎的笨蛋”这样的话。原来，他已经决定要放弃我了。
　　那么，那么，为什么刚刚我还记得他是那样微笑着，对我说“那老婆，我先走了……你等我晚上回去，给你做饭吃哦”。是我记错了吗？是一种假象吗？
　　眼泪，不再在我的控制下，掉落了。
　　我的泪水落在程天恩的手背上，他微微迟疑了一下，眼睛里飘过一种很玄妙的柔软和不忍，但是，转瞬间，目光又恢复了先前的坚硬。
　　他轻轻抬手，擦掉我腮边的眼泪，叹气，姜生，你哭了。这可是我第二次见你哭。第一次是因为凉生的手指，第二次是因为天佑。看样子，你是爱上我哥哥了。可惜啊，他并不值得你去喜欢！你若是选择喜欢我，我可以马上让林绿从医院里爬起来，马上去派出所合作一下，让北小武顺顺利利地回到你身边……
　　你这个疯子，你闪开！我无力地推开他，自己却坐倒在地，头发凌乱。
　　程天恩在轮椅上，冷冷地看着我。这一刻，阳光照在他身上，都泛不起任何的温度和光亮，他的影子就在阳光之下，慢慢地将我的身体笼罩。
　　陆医生，你看，前面那个披头散发的是不是你昨天的病人啊！妈呀，你看她这个样子，不是抑郁症转发成精神病了吧！变态男柯小柔的声音突然响起。
　　这时，一双无比温暖的大手出现在我眼前，将我拉起，紧紧地拥在怀里。他的指尖带着春风一样的气息，轻轻拨开我凌乱的头发，眼睛如同春水一样，凝视着我，说，姜生，你还好吧？程先生呢？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茫然地看着前方，似乎天佑正围着围兜，拿着锅铲冲我微笑。我对陆文隽说，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陆文隽看了看柯小柔一眼，说，你把这个报表替我交上去，我带她回家，她的情绪很不稳定。
　　你不能带她走！她是我的！在旁边一直不语的程天恩突然开口了，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光。
　　陆文隽看了程天恩一眼，嘴角荡开淡淡的笑意，说，她是我的病人，我比任何人都知道我该为她做什么！说完，一把将我横抱起来，走向停车场。
　　程天恩的手下四下包围过来，但是陆文隽依旧没有停下步子。他斜视了程天恩一眼说，别忘了，这是在阳光下！
　　程天恩示意手下退下，转动轮椅上前，看了这个如同春天一样的男子一眼，笑：你有种！我让你走！
　　说完，他轻轻撩起我的一绺头发，轻轻摩挲在掌心，说，姜生啊，回去好好休息吧！千万不要因为宁信被救的事情回去责问我哥哥啊，他会觉得你是小心眼的，觉得你恶毒的想让宁信死去的！说完，他就极其得意地笑。
　　陆文隽回视了程天恩一眼，眼神如平静无澜的湖水，一言不发地将我从天恩身边抱走，坚定而有力。
　　阳光撒在他清澈明净的脸上，我在他的怀里，指尖微微蜷起，轻轻握住他的衬衫。如同一个小小的女孩，在紧张惊恐时，握住大人的衣角一样。
　　那一刻，我像是一个迷路的小孩，紧紧偎依在这个陌生的怀抱里。没有谁，能给我比这个男子还多的温暖。
　　他低头，眉眼间是一片和煦的温柔和怜悯，他说，姜生，别怕！我们很快就会回家！


　　第三章

　　十二 最亲的人不该成为你最爱的人(1)

　　那一天，陆文隽将我从天恩那个魔鬼身边带离。
　　车上，他问我，姜生，你的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或者，我可以通知程先生，让他过来接你！
　　我摇了摇头，汽车的后视镜中，是我迷茫的眼睛，我咬了咬干裂的嘴唇，对陆文隽说，他很忙，估计已经把我忘记了吧。我没有家，哦，我有个花店，你可以将我送到那里去。我不回家的话，冬菇会不会饿傻了呢？还有，我要给金陵打电话，我要她想想办法，为北小武说说话啊！
　　可能是我语无伦次的话，让陆文隽感觉我的心理状态极其低靡。所以，他也不再同我提“回家”和“程先生”。
　　车一直在行驶，而我，也一直呆呆地看着车窗外。在车水马龙的公路上，我突然又产生了很久之前那种可怕的错觉——一辆白色的林肯，从陆文隽的车边开过，车上的男子，是那么眉目分明的容颜，精致的五官之上，蒙着淡淡的忧伤。
　　陆文隽的车还在疾驰，而我，仿佛被那张熟悉的容颜蛊惑了一样，竟然要推开车门，下去——凉生！千真万确的是凉生啊！
　　陆文隽被我这异常的举动给吓坏了，他飞快地将车斜靠向路边，迅速踩了刹车！就这样，那辆白色的林肯，再次从我视线中消失。
　　我推开车门的手，被陆文隽返身紧紧捉住！他说，你知道不知道，刚才你多危险？
　　我迷茫地看着他，我说，我看到凉生了，我看到我哥哥了。我要去找他！你快开车啊！我要找他！
　　凉生？陆文隽迟疑地看着我，春水一般的眼睛中泛起一层淡淡的波光。他沉吟了一下，说，就是四年前，程家老先生程方正刚刚找回却又走失了的外孙？
　　陆文隽的话，将我从迷离之中拉回到现实。又是幻觉吗？刚才的那一切，那辆白色的林肯，那张熟悉的容颜？我仰脸，看着陆文隽，不清楚，为什么他居然知道得这么详细。
　　陆文隽看到我的眼神渐渐恢复了光彩，淡淡一笑，说，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四年前，我曾经见证了他的病情。
　　你是他的医生？我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男子。突然之间，我发现，我和陆文隽之间，居然有了这层渊源。我们都曾经是和凉生有所关联的人。
　　可以这么说吧。陆文隽看着我，淡淡地说。
　　当时的我，多么想他能多告诉我一些，关于凉生走失前的一些事情啊，比如他的病情，比如，他有没有记起过“姜生”这个名字……总之，所有与他相关的事情，我都是那么想知道。就在这一瞬间，我突然认可了陆文隽是我的心理医生这个事实，突然之间，对他产生了无限的依赖和信任。仅仅是因为，他曾经是与凉生相关的人。
　　是不是很可笑的推理——A是我们关心的人，但是最终离开了我们；我们就企图从与A曾经相关过的人B身上，重温A曾经留给我们的美好。曾经对于A的信任，也会转移到B身上。
　　我的眼泪突然在陆文隽面前，毫无掩饰地流了下来，我说，他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知道。陆文隽的回答没有迟疑，干净利落。
　　我抬头，看着眼前的这个春风旭日一样的男子，心理医生这个职业的敏感，让他总是很锐利地探测到对方的心事。
　　陆文隽看着我，说，催眠之时，你的梦境已经将你的心事全部告诉了我。所以，你不必这么好奇地看着我，虽然我不曾亲身经历过你的曾经。但是，根据你的梦境，我知道你的心事，也知道你同周遭人的关系。北小武是你曾经极其无意伤害过的人，所以，在你的梦里，他扮演的是武大郎的角色，化身为“潘金莲”的你所伤害的人！而程天佑，曾经给过你伤害，也给过凉生伤害。所以，尽管现实生活之中，他对你宠爱之至，但是，却仍然留给了你很大的阴影，这让你在睡梦之中都无法摆脱。所以，你梦到了他是武松，是那个会对你和凉生举起屠刀的人！
　　最后，是凉生。他是你最亲的人，但却不应该成为你最爱的人！所以，你时时刻刻处于这种矛盾而焦虑的心理之中。兄妹之间的感情，稍有偏颇，便会遭遇世俗的忌讳，你和凉生自然也不会幸免。所以，你背负着这样深重的罪恶感。即使是回到梦里，你和他的关系，仍然被你潜意识定义为“潘金莲”和“西门庆”那样令人不齿的感情！
　　陆文隽说的这些话，掷地有声。说完之后，他抬眼，淡淡地看着我。眼神之中，有怜悯，有同情，也有无奈。
　　我深深地低下了头，眼泪不住地流。有些心事，总是这么不堪一击。更何况，面对的是自己的心理医生。
　　陆文隽看着我，轻轻摩挲着我的头发，眼神里透出无比的光亮，说，傻姑娘，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一定会让你好起来的！
　　陆文隽的话，就好像那些镇定神经的药物一样，让我突然变得踏实起来。
　　突然之间，有这么一个人，与你没有利害关系，却可以无私地分担你的心事。在这一刻，我的心，对这个陌生男子萌生了最初的信任。

　　十三 有谁能像你如此的将我放在心上(

　　在陆文隽的陪伴下，中午的时候，我的情绪渐渐稳定起来。
　　我反复的犹豫着，要不要跟程天佑说，关于北小武的事情。无可否认，天恩所说的，关于天佑费尽心力救出宁信的事情，让我突然心疼了。
　　我不该心痛的，更不该去责问程天佑。就像天恩所说，除非我本心是希望这个玲珑而善良的女子死去。这是多么恶毒的诅咒，我是怎样敢去想。
　　我难过的，只是，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而我却傻乎乎地蒙在鼓里，满心内疚地想着这个遭遇不幸的女子。更难过的是，或许，一切真的如天恩所说，天佑放不下他与宁信最初的感情。我也明白了，为什么程天佑在医院的时候，接到电话，会那么快的离开。是因为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地点，还有另一个女子，需要他的关怀！
　　最纯真的年龄，爱过的最纯真的人，又有谁舍得忘记呢？想到这里，我的心就酸涩满满的，还有纠结不清的怨恨在里面。
　　我最终没有给程天佑打电话，而且，因为怨恨，故意将天佑的手机号码设置成了“拒接来电”。想到他找不到我着急的样子，我竟有种报复的快感。
　　原来，我居然这么变态？只是，他会着急吗？
　　后来，我给金陵打电话，急巴巴地告诉她，北小武被抓进派出所里了！然后，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金陵。我说，奶奶的，我倒了八辈子霉！招惹上程天恩这么一个魔鬼！我说，金陵，你还是早对他死心吧！我都快被他逼疯了。
　　金陵听完后，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很小声地为天恩辩解着，说，其实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后来声音又变得紧紧地说，姜生，天恩他确实已经变了，但是你要冷静一下！不要中了他的圈套！很明显，他在用宁信的事情离间你和天佑的！我不知道宁信出来了！未央也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很显然，天佑不想别人知道。其中原因，可能是怕你知道！他是怕你伤心，未必像天恩说的那样，他和宁信纠缠不清的！有些时候，你得相信爱你的男子的人品的！另外，你千万不要风风火火地去质问程天佑啊！难道你质问他为什么要救宁信吗？你这样的话，程天佑绝对会错误的理解你的意思是，你宁愿宁信死的！这太混蛋的事情了，你千万不要被天恩给蛊惑了啊！
　　相信他的人品？我靠，他往我房子里装摄像头偷窥，他有个屁人品！看到金陵为天恩辩解完了，又为天佑辩解，我的心有些气恼，上面的话差一点冲口而出！
　　金陵见我沉默，就说，那我顺道去派出所看看，就说是采访任务好了，希望能看到北小武，姜生，你不要难过！林绿的事情……说到这里，她犹豫了一下，才说，我会去找程天恩的！
　　陆文隽在一边，看到我和金陵通话时为北小武揪心的样子，说，我可以让柯小柔帮你们一下的，他在派出所有熟人的，经常去保释他的一个小姐妹。
　　我一边接受金陵在电话里的宽慰，一边接受陆文隽在眼前的宽慰。心想，你们就双管齐下吧！对付程天恩这个妖孽，怎么可以掉以轻心啊。
　　挂断金陵的电话后，这时，一个陌生的号码跳荡在我的手机上，我当时，并不知道机智的北小武在被抓入派出所之后，会在手机被没收前，偷偷将所有未接来电转移到我的手机上。直到接起电话，听到那个有点孩子气却故意装大人的张狂的声音：北小武，你个死猪头！死哪里去啦！说好中午来接我，你现在死在哪个女人的被窝里！我要阉了你！
　　这话吓得我一激灵，我直接说，姐姐，我就是想被你阉，你也没法阉啊！
　　对方，先是沉默一秒，后面就是叽哩哇啦的骂声：你这个小荡妇是谁？你把北小武给奸杀了吗？为什么他不接电话！一二三，不接电话的话，你八宝奶奶去烧了你的鸡窝！你这个荡妇！淫妇！你这个奇淫合欢散……
　　好歹我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否则早已经被这个女孩杂七杂八的话给骂散架了。我招谁惹谁了！奶奶的，如果不是看在北小武被我害进派出所，而这个小姑娘又是他的新欢八宝七剑六神系列，我也早跳墙和她对骂了。
　　而且，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我居然和传说中的八宝，是在这么激烈的开场白下相遇的。
　　神奇的人，果真要神奇地对待。
　　八宝见我沉默了，突然可能意识到什么了，问，你到底是谁？然后自言自语地喃喃，难道你是小九？别人的话，北小武不会将私人电话放到别人那里的，你难道真的是小九？你为什么要死回来？你不是不回来了吗！那北小武是我的，你要跟我抢，我一定让你休克！
　　要么说，虽然我得了抑郁症，而且程天佑的事情也加深了我的抑郁，但是我并没有因此而智力低下，尤其是在别人攻击小九的时候，我更无法智力低下，那句话怎么说着来，你可以侮辱我，但是绝对不能侮辱我的朋友！
　　我恨恨地说，你就是那个替补八宝啊？人家小九不要的东西你当宝啊！你别说，要是小九真的在的话，别说你一个八宝，你就是一万个八宝，她也绝对会将你熬成粥，做成锅巴，爆成爆米花！说完这话，我觉得很对不起北小武，怎么能说他是“小九不要的东西”呢。
　　八宝愣了一下，说，我操！你哪位？小九是你妈啊，你这么维护她！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如果北小武在这里的话，我一定将电话甩给他，我说，我是你二大爷！
　　随后，我又突然很恶毒地想，这个八宝不是一直当北小武是宝吗？我干脆就刺激一下她好了，我说北小武被抓进警察局了！你就等着收尸吧！说完，我狞笑三声，仿佛自己是程天恩，奸计得逞的模样！
　　八宝那端的电话呱唧一声挂了！
　　陆文隽看着我这一反常态的狞笑，吓了一跳。估计他往日里见我都是弱不禁风的淑女形象，没想到我突然暴变成这副小太妹的形象。他迟疑了一下，说，姜生，你的那个八宝，是哪个八宝啊？
　　我说，我也不知道是哪个八宝，但是她会说“我操”！说完这句我的脸红得不行了，我和小九想当年横行一方的时候，最过的不过是说一句，我靠！结果这个小妹妹，声音还嫩得不过十五六岁，居然说这样的话，抢光了我和小九的所有风头。
　　陆文隽显然也被我的话给噎住了，今天真是好运气，他既看到了我脆弱无依的一面，又看到了我豪气冲天的一面。他说，姜生，听你的语气来说，这个八宝极有可能是柯小柔暗恋的那个小姐妹八宝啊！
　　陆文隽的话，先是吓了我一跳，但是我又想，应该是吧，总不可能天下所有的叫八宝的女孩都喜欢说“我操”这个词眼吧，这些极品的特质应该都集中在这个尤物身上了。
　　突然间，我想起了变态男柯小柔。怪不得他会长了一副“小受”的模样，原来他还真是天生的被虐狂，居然会喜欢八宝这样极品的女孩！
　　等等，陆文隽刚刚说，柯小柔在派出所有熟人，经常去保释一个小姐妹。那么这个小姐妹就是他暗恋的八宝。哦，怪不得啊，北小武总是不肯讲如何与八宝认识的，原来，这个八宝身上有很多不光彩啊。
　　突然，手机铃声大作。
　　八宝的声音再次传来，她说，原来，北小武果真被你害得进入派出所了！你知不知道派出所就是狼窝啊！你这个混蛋！我要杀了你！
　　后来，我才知道，八宝为什么会这么说。因为她一听我说北小武在派出所，就给柯小柔打电话，打算查证一下。反正方圆百里地，天下派出所是一家。而柯小柔这个变态男恰好今天早晨隐隐约约见证了关于此事的一些场景。就这样，他将这缺胳膊短腿的消息反馈给了八宝，所以，八宝怒气冲冲地来向我问罪！
　　我刚要开口回敬这个不可理喻的八宝，八宝已经将电话挂断。
　　不久，柯小柔给陆文隽打来电话，问道：头儿，你现在跟你的病人在哪里啊？下午还回来不？
　　陆文隽说，我陪她在米洛斯吃冰激凌……他的话还没说完，柯小柔的电话也已经挂断了。陆文隽很迷茫地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我，最后对我说，抱歉，我先去一下洗手间。
　　我心想，怪不得变态男柯小柔会喜欢变态的八宝呢，原来两个人还是有共同的特征的，比如这一个：都喜欢莫名其妙的挂断别人的电话。
　　想完了这两个怪物男女，我又开始担心北小武，会不会真的像八宝说的那样，进入“狼窝”啊。想到这里，我的心就开始纠结起来。
　　没待我为北小武纠结多久，一件更纠结的事情就发生了——只见一个闪电一样的影子——“biu”一下——窜到了我眼前，我尚未定睛看清来者是何方神圣，手边的冰激凌就像是得道成仙一样腾空而起，“bia”飞在了我的脸上，冰凉一片，顺着我的眼睛眉毛掉落，流到了颈项上。
　　这时，我才看到一个十六七岁，浓妆艳抹的小姑娘双手叉腰站在我的眼前，手里还拎着刚才盛冰激凌的水晶盘子，她伸着圆鼓鼓的手指着我的鼻子叫嚣，我操！那北小武这孙子就是为了护你这个狐狸精跟别人群殴啊！你也配？！你要是再跟北小武眉来眼去的话，你八宝奶奶废了你这荡妇！
　　我先是懵了，为这突来的横祸。满世界只有四年前的未央曾经给过我如此“待遇”，那是因为凉生，我无从躲避！
　　直到这个泼了我一脸冰激淋的女孩子开口，我才知道，她，就是传说中的八宝。
　　我用力抹了抹脸上的冰激淋，满心羞恼，想当年你姜生姑奶奶和你小九姨奶奶横行江湖的时候，估计这混蛋还在抹鼻涕梳羊角辫吧！想到这里，我几乎要跳到桌子上，我说，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你他妈的才是荡妇……
　　可是，没等我话说完，也没等我跳上桌子，八宝挥手又是一把，把我给打了下来——这女孩一涉及到北小武，战斗指数果真就不是一般的彪悍，她横着画了蓝色眼影的眼，将盛冰激凌的水晶盘子像扔飞镖一样扔在了我的脑门上——一阵剧烈的痛，我的脑袋我的脸在经历了冰激淋的冰凉洗礼之后，又被温热的鲜血给包围了。
　　红色的温热的血，交织在白色的冰凉的冰激凌上，我的视线也变得血红起来。感觉我的脑门之上碎了一个如同这个水晶圆盘一样的大窟窿。所以，虽然我满心暴怒，想要将这个莫名其妙的八宝给狂蹂躏一顿，我也没有了这个能力。
　　剧烈的疼痛和晕血症夹攻之下，我空空地向这个女孩子伸出了手，却永远触不到她脸上。这时，陆文隽从远处看到这一幕时，匆忙地跑了过来，狠狠地一把推开了旁边的八宝，焦灼地抱住了我，一边用餐巾纸为我擦拭血迹，一边焦急地喊我的名字，姜生，姜生。
　　而我，已经软软地倒在了他的怀里，昏了过去。在昏迷的那一刹那，我想起了凉生，想起了很多年前旧日街道上那件伤心的往事……
　　……凉生在昏迷前，有气无力地指了指我，对北小武说，拉开姜生，她晕血。说完这句话，他才安心的昏死过去……
　　——当时的我因为凉生有了未央做女朋友，而北小武被小九借口喜欢凉生给抛弃了。所以，我们俩个，同病相怜的人，就厮混在一起，每天在城市的街道的墙壁上涂鸦。
　　很多次，我们被城管追得无路可逃，都是凉生意外出现，为我们解围。可是，北小武并不感谢凉生，他看凉生的眼睛冰冷得可怕。他指着凉生，是姜生要跟着我的，是她要喜欢我的，我可没有求他！
　　凉生就狠狠地把北小武压在墙上，他说，北小武，你不能欺负姜生！
　　北小武就冲我笑，姜生，你看，是我和你谈恋爱，还是咱仨谈恋爱啊。
　　路上的行人不停地指指点点，我羞愧难当，冲凉生吼，我说，凉生，你滚！你滚啊！
　　凉生忧伤地望着我，并没有放开北小武。
　　他的眼神是这样的让我心疼，我闭上眼睛，狠狠将书包扣在他头上——我忘记了，书包里有饭盒！里面是凉生给我准备的午饭，他递给我的时候，还特别关心的嘱咐我，姜生，要多吃啊，饿瘦了，凉生会心疼的。
　　而此时，这饭盒恰好重重地被我甩在了凉生头上，鲜血顺着额角急急渗出，米饭肉汁散在他头上，和血液交织在一起。凉生有气无力地指了指我，对北小武说，拉开姜生，她晕血！说完这话，他才安心的昏过去……
　　而如今，亲爱的哥哥，还有谁，能像你，如此的将我放在心上？
　　合上眼睛的那一刻，眼角溢出了一滴眼泪，久久地，如花一样盛开在我的眼角。

　　十四 我想要一个可以哭泣的肩膀。(1)

　　奶奶的。
　　我活该今年撞灾星！我一边在痛苦的昏迷中挣扎着，一边在想，我这脑袋要是放到美国去，估计当年的911事件，那飞机撞的不是世贸大厦，而是撞在一个叫姜生的中国籍华人的脑袋上了。
　　唉，估计哈雷彗星撞地球也撞不出我脑袋上这么大的坑啊。八宝啊，难道你就是传说中的“姜生的如花美貌”终结者？
　　还有啊，我们家里的那只冬菇少爷，估计已经饿得要跳墙自杀了吧。我对冬菇确实是情深意重的，在我昏迷成这个样子时，连穿越我都不穿越了，反而去惦记它。
　　唉。
　　在我醒来的时候，再次看到这雪白雪白的墙。
　　不用考虑，我也知道，除了医院，还是医院！
　　看样子，今年，我真是为祖国的医疗事业的创汇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先是因为追逐一辆白色林肯，被一辆小甲壳虫给撞进了医院；再是被失眠和程天佑给“折磨”到抑郁进医院；今天最惨，被这么一个天外飞仙式的八宝奶奶给一水晶盘子砸进了医院……
　　陆文隽站在我的床前，身上穿着白色大褂，眉心之中，淡淡的隐忧之色，让人顿觉心生宁静。他见我醒来，俯身，低头，柔声地说，姜生，你还疼吗？
　　当然疼了，要不，你脑门上被砸了这么大的一个坑试试。清醒之后，脑门传来的痛疼让我几乎要掉眼泪。
　　突然，身边响起了嚎啕大哭。我一看，天啊！居然是八宝！吓得我差点跌下病床。
　　她该不是觉得祸害我祸害得不够，感觉给我脑袋上砸一个坑砸得太少，所以跟进医院，要将我砸得全身是坑，完成这一系列配套设施，她才满意吧？
　　可是这姑娘却哭得跟失去了亲人一样，她看我醒来，哭得更厉害，一边哭，一边抽泣，说，姜生姐姐，我没想到是你。你是小武哥哥的好朋友，要是我知道是你的话，我怎么也不会这么祸害你，说那么多丢脸的话！都怪柯小柔这个白痴，他光跟我说，北小武为了一个女人怎样怎样了……也没说那个女人的名字是姜生……
　　八宝边抽泣边用手揉眼睛，蓝色的眼影混着眼泪晕在她十六七岁稚嫩的脸上，然后，配上她微微婴儿肥的身材，看得我直想伸直了腿将她踹回四川卧龙保护区去。
　　我看她莫名其妙地哭成那样，心想，奶奶的，好像该哭的是我吧？我这么无辜地被你一铁蹄踩进了医院，我都没哭成这个样子，你也太装腔作势了吧？
　　八宝见我不理她，继续哭，她说，当时，我让柯小柔问你们在哪里？他这傻瓜竟然还没有告诉过我你叫什么。所以，我就风风火火跑到米罗斯，做了那样的事情。小武哥哥是个重朋友的人，对姜生姐姐更重视的。我八宝也是个重朋友的人！但是我真没想到是姜生姐姐的，我光顾着去吃醋去了！我八宝从十三岁就在外面混了，真的对朋友是很义气，真的不是那种会掐朋友的人！
　　你当然不是那种掐朋友的人啦，你是砸好不好，你能把我“掐”成一个坑吗？你当然不会，你是把我“砸”成坑的好不好！
　　我不是坏人，不是不肯原谅人的人，只是，我就这么不明不白挨了她的一顿暴打，愤怒得想还手时却被她给砸昏了。而现在醒来了，看到了她，真的想揪过来扔下医院的十八楼，可是正当我试图伸魔爪报复回来的时候，这女主角又哭哭啼啼地跟我说，误会一场！
　　八宝可能确实是个好小孩，毕竟十六七岁的孩子。她见我还是冷着脸，就上前，一把抱住了我刚刚被她砸成盆地的脑袋，歇斯底里地哭。可能她很害怕我跟北小武说这件事情，然后北小武从此不再理睬她。就像她说的那样，北小武是个很重视朋友的人。而且，鬼都能看出来，虽然她说话的时候，对北小武一副凶巴巴的模样，但是，确实是栽在了对北小武的喜欢中，而且是主动的那一方。
　　可是，我亲爱的八宝奶奶，你再主动，也不要再对着我这颗可怜的盆地脑袋主动了，你将你姜生姐姐的伤口给勒得疼死了——我真没想到这个十六七岁的小孩居然发育得这么好，那胸部一包围过来，正好将我脑门上那个刚被她砸出的坑给填满了。
　　我左手在被窝里，狠狠按住自己本来刚见到她在自己对面时想扇在她脸上的右手，忍受着八宝这扑面而来的拥抱和哭泣给我的伤口带来的疼痛。
　　哎，这滋味，真奶奶的不好受！老天，你赶紧赐给我一个人吧！让我先将他暴打致死，然后扶着棺材给他哭丧！说我是无心的，我不是故意的！我为朋友是两肋插刀的！然后一边哭一边往他的尸体上插刀！
　　八宝最后被陆文隽给拉出了门，他对八宝说，别哭了。去找柯小柔吧。姜生需要休息的，她受伤了。
　　八宝哭得红眼睛加蓝眼圈，说，那姜生姐姐，你要原谅我啊！我不想小武哥哥讨厌我的。说完，眼泪巴巴的往下掉。
　　我有气无力地扶着我的盆地脑袋，强颜欢笑道：没事啦，都过去啦，你赶紧回去吧！其实，我是害怕，八宝继续抱着我，不仅会用左边胸部将我的盆地脑袋填成平原，她右边胸部会直接在我脑袋上压出第二个盆地来！
　　八宝哭哭啼啼地走了，走的时候，她说，姐姐，我去找柯小柔为小武哥哥想办法去了！
　　她刚走，我就咧着嘴巴大哭起来——疼！真的疼！本来伤口就疼，让八宝这个祸害一抱一折腾，更疼！而且，我本来多委屈啊，多想在她的小脸上甩一个耳光平衡一下我的委屈啊，却被她一句误会给抹去了！硬生生地将仇人逼成了亲姐妹，我成了她亲爱的姜生姐姐，在她赏了我劈头盖脸的水晶盘子冰激凌之后！
　　疼痛加委屈，眼泪迷蒙之中，我又想起了程天恩这个魔鬼，想起了北小武，想起了程天佑背着我竭尽全力救下宁信。所有的事情纠结到一起，纠结得我的肠子都要断了。所以，我哭得是昏天黑地。
　　什么世道啊！这么莫名其妙！
　　陆文隽被我这没有由来的嚎啕给吓了一跳。他看着我，安慰也不知从何安慰。只能静静地看着我，任我流眼泪。
　　最后，他俯下身来，轻轻地抬手，给我擦眼泪。
　　一滴。
　　一行。
　　全部的泪水落在他的手上，有的，蒸发；有的，渗入了他的皮肤。
　　他说，姜生，别难过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凉生会很好。北小武也会很好。而你，更应该会很好！
　　说这话的时候，他无限哀怜的看着我，眼睛微微的湿润，如同惊鸿之波一样。细长有力的手指落入我的发间，轻轻地摩梭着，就像安慰一个孩子一样。他的脸距我很近，眼里的真诚和心疼全部一览无余，他说，姜生，你要相信我！我已经联系程先生了，他很快就来接你回家！
　　我流着眼泪看着陆文隽，一边抽泣，一边说，我不想回家，但是，我想要一个可以哭泣的肩膀。
　　说这话的时候，我只是像一个寻求安慰的孩子。
　　陆文隽微微迟疑了一下，然后坐在我的身边。我的脑袋轻轻地靠在他的肩膀上，眼泪，哗哗的落下。
　　门，重重的开了。
　　重重的，还有门外，那个眼如冷冰一般的男子，落在我身上的眼神！

　　十五 他总是有这么一种神奇的力量(1)

　　陆文隽很从容地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姜生，别抹眼泪了。程先生来看你了。我先走了。
　　程天佑冷冷地看了陆文隽一眼，眼睛中，仿佛藏着细细的、绵密的针一样，闪烁着幽冷的光。陆文隽从他身边离开时，侧脸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眼光交汇在一起。只是，一个咄咄逼人，一个云淡风轻。
　　程天佑斜着眼睛，一字一句地、掺杂着鼻音，说，陆医生，你可走好啊！
　　陆文隽的背微微一僵，回头，眉心很深的皱着，语气谦和却流露着深深地讥讽，说，很抱歉，没有照顾好姜生！只是，程先生，你接她出院的时候，人去了哪里？让我的病人遭遇这么多事端！
　　噢？你的病人？程天佑冷冷地看了陆文隽一眼，说，那么，我告诉你，从现在开始，她不再是你的病人了！说完，没有等待陆文隽的回应，走到了我身边。
　　陆文隽也回望了他一眼，眼神里飘忽着淡淡的无奈，仿佛是提醒一般，说，程先生，这不是你说了算的事情！就是为了我旧日的病人凉生，我也一定要治疗好姜生。以前，遗憾的是，我没有为那个男孩做太多，但是，我一定会将我所欠缺给他的用心，给姜生，好好的治疗好她的抑郁症。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种我所理解不了的意犹未尽的味道在其中，所以，程天佑的眉头皱得紧紧的，什么也没有说，任由陆文隽离开。
　　他回头，看着我脑门上的伤，俯下身来，问我，这是怎么回儿事？
　　我哭着鼻子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有这么一种神奇的力量，让人如同仰望天神一样，心里产生无限的依赖。哪怕是此刻，我的心里奔涌着对他强烈的不满。
　　我一边揉眼睛，一边哭，说，难道你看不出来，是被别人打的吗？总不能我自己傻得冒烟自己去将脑袋撞成盆地玩吧。
　　天佑的手微微握紧，嘴唇抿得紧紧的，说，是谁做的？
　　我抬头，看着他，说，干吗？难道你还要把她的脑袋踢成梯田吗？
　　天佑摇了摇头，说，快说，是谁？我不喜欢梯田，我喜欢光秃秃的平地！
　　唉，我也想将我害成这样的人的脑袋夷为平地啊。可是，偏偏人家在这罪孽犯下之后，摇身一变，成了我最亲密无间的“姐妹”。我就是枉有这满腹的怨恨，也没有用啊！当然这些，我不能跟程天佑说。凭着我对这个男人的了解，也凭借着小九曾经给予我的教导，虽然到此为止，他一直都对我斯文得如同谦谦君子一样，但是我还是忘记不掉，他是个养过西伯利亚野狼的小公子，身上隐匿的“狼性”随时可以爆发。当然，我这个所谓的“狼性”不是贬义词，我的意思是：他为了维护我，什么事情都做得出！
　　天佑说，你在想什么？刚才的那个医生吗？你还没告诉我是谁将你伤成这个样子的呢？！
　　我难受地看了他一眼，突然想起了今天早晨的事情，我很小心地问他，如果是你弟弟做的，你会怎样？
　　天佑的脸色微微一变，说，你，是说天恩？他弄伤的你？
　　如果我的心再阴狠一些，如果我的报复心再够强烈一些，如果我能够多灵活运用小手腕一些，我一定会点点头，将这件事情嫁祸到程天恩身上。我一定会好好报他早晨给我的那些羞辱的一箭之仇！可是，很遗憾，我不会嫁祸于人，不是不想，只是做不出手。
　　所以，我只好泄气地摇了摇头，我说，天佑，我脑袋好疼，我不想说这个事情了。
　　天佑看了看我脑门上的伤口，说，也好，反正你不说，我也能查得到的！总之，我不会让这件事情就这么容易过去的！
　　突然，他迟疑了一下，想起刚才我说到天恩的话，他犹豫了一会儿，问我，姜生，你是不是还是恨天恩啊？所以，才会说那样的话。
　　我仰起脸，看着天佑，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意思。我何止恨天恩啊，我简直想把他给杀了，这魔鬼简直要折磨死我了。我正在酝酿，如果八宝和金陵从派出所救不出北小武的话，我如何来跟程天佑讲，天恩今天早晨对我做的这些事情，如何渲染得更有感染力一些。我奶奶的我多委屈啊！我现在无父无母无兄长，一个如此的孤儿遭受这样的委屈，正当我酝酿好眼泪，要张开嘴巴声情并茂的发表对程天恩这个魔鬼的讨伐檄文之时，程天佑突然开口了。
　　他说，姜生，你和天恩，一个是我最爱的女孩，一个是我最亲的弟弟。我知道他曾经的不对，他为此也在昏迷的高烧之中忏悔过。就连你回来了，他都很多次跟我提起，不知道如何来面对你，弥补曾经自己年少无知时候的意气用事对你的伤害。我也知道，他四年前那件事情有多么不对，也知道对你的伤害有多大，甚至可以体会，你有多么讨厌他，恨他。但是，我真的希望，你能够原谅一下，那段已经过去的事情，原谅一下天恩。就像你刚才的那句试探的话——如果是天恩做的，我会怎样？其实，你不必问这个问题，不必比较你和天恩在我心里的位置。因为，天恩，他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的。我相信他！也希望你不要再对他心有成见了。
　　我嘴巴无声地在空气中一张一合着，刚刚那些要对程天佑诉说的天恩今天早晨所做的事情，就这样化成了无言。
　　我相信他！
　　多好的一句“我相信他”啊！
　　多好的一句“我希望你不要再对他心有成见了”。
　　我还眼巴巴地想对程天佑诉说一下自己早晨经历的这些事情，但是没想到，却被他这预先对天恩的肯定和信任给击垮了。
　　我就这样傻傻地，愣在空气里，嘴巴依旧无声无息地一张一合着。
　　这时，金陵的电话打了进来，她说，姜生，你在哪里？
　　我说，我在医院里啊。我说，我又住院了。我说，我被人一飞碟给打得落花流水，差点就天上人间了。我说，金陵啊，你快来看看我吧。我快要爆炸了。
　　金陵说，你先慢点爆炸，我一会儿就到！只不过，估计一会儿你看到这些晚报之后，你不必爆炸，你直接入骨灰盒就可以了。
　　我一听报纸，我的心就哆嗦，但是哆嗦归哆嗦，我还是要很坚强地说，记得来的时候给我拎骨灰盒啊！
　　金陵说，我很快就到了！北小武那个事情有些难，你最好找找程天佑！等我！
　　金陵到来的时候，病房里很冷清，我和程天佑谁都不说话，他可能在想，姜生真小气，我不过是为天恩说了两句公道话，她就沉默成这样。
　　金陵一看天佑，握报纸的手迟疑了一下，才摊开在我的眼前。
　　那些报纸先是滑落在我的眼前，然后那五颜六色的相片，五花八门的报道，就这么滑过了我的眼前，和眼泪一起滑下了床单……
　　《嫁入豪门梦灭，苏曼情敌堕胎现场目击》、《程氏豪门陷入亲子门事件，女方被疑与亲兄长不伦》《明星苏曼逃脱不了的尴尬，与情敌同在一医院》……这些报纸上，刊登着我在医院门口，失魂落魄的相片——头发蓬松着、目光空洞。当然，还有北小武的相片，附注的是：程天佑小情妇的亲兄长，被疑兄妹有不伦之情。然后报纸上通篇的报道，比那些记者上午的访问还要激烈。
　　相片上的我，在这些报道里，就是那个夺苏曼未婚夫的第三者，是程天佑包养的小情妇，一心想挤入娱乐圈，身怀骨肉逼婚不成，被程家认为腹中胎儿另有经手人，且此经手人便是“我的同父异母的兄长”。总之，通篇新闻之下，与我相关的名词便是：不伦！不堪！拜金！心计多多！为人阴狠！
　　程天佑的手落在这些报纸上，青筋爆裂。他的眼睛如刀一般，牙缝之中狠狠憋出了五个字：该死的苏曼！
　　原来，程天佑今天早晨去找了在医院中的苏曼，而苏曼也为自己的一时冲动忏悔不已。她确实是自杀了，所以她惨白的脸色，零乱的头发，让程天佑突然不忍心对这个女子做什么过分的报复。而且，她是那样惶恐的面对着这些报道，她说，她只是想死的心都有了而已。而也是为了博新闻，没有想到那些记者会如此疯狂。
　　虽然，程天佑知道，或许，并没有像苏曼说的那样，她只是无心的，而且，她几乎是无辜的。但是，她毫无血色的脸，让他没有同她多计较什么。
　　而现在，这些报道在此出现，而且通篇恶毒无比。
　　他失神地看了看我，抑制不住心疼地说，姜生，原来，上午你遭遇了这样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该死的苏曼，该死的苏曼！我一定不会饶过她的！
　　说完，他的手轻轻地抚过我的额角，就在他将我拥入怀里那一刻，我狠狠地将他推开了！原来只是“该死的苏曼”，原来，他只是想，将这所有的错误推给这个自杀未成的女子，也不愿意他的宝贝弟弟为此承担！
　　我咬牙切齿地说，别跟我说什么苏曼！这件事情根本就不是你说的那样！是你的弟弟，你的宝贝弟弟程天恩！他今天早晨，伙同着这些记者，炮制了这一切事情！他是个魔鬼！程天佑你听到了吗？他是个魔鬼！
　　程天佑愣在一边，看着我如此声嘶力竭地对他控诉着天恩。
　　最终，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姜生，你冷静一些，好吗？我知道你恨天恩，但是，这件事情确实是苏曼一手策划的。或许，你误会天恩了。
　　我见他如此为天恩辩白，心里的火烧得更猛更凶。我狠狠地看着他，说，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我，不会相信任何关于你弟弟不好的消息！你们程家多么显赫啊！你们家的人品多么金贵啊！你们家的程二公子如何会去陷害我这么一个不值一文的女孩子啊！
　　程天佑苦恼地看了我一眼说，姜生，够了！这件事情是怎样的，我一定会去查！只是，我希望你能平常心来看待一下天恩。他的本质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坏的！算我求求你了！姜生！
　　求求我？我冷笑着看着程天佑，将所有的报纸撕裂，扔在地上，它们就像我的心脏，狠狠地裂了开来。是啊，他们是手足骨肉，其力断金！而我，又算什么？我看着程天佑一边冷笑，一边流泪说：今天早晨程天恩那样对我的时候，我又该去求求谁？他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单纯的孩子！你以后不要给我提这个名字！你们兄弟两人！我谁都不要见了！我恨你们！
　　沉默。
　　无尽的沉默。
　　金陵轻轻地握了我的手，她没想到，我和程天佑会出现如此的场面。我也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和程天佑，为了凉生以外的人，水火不容到这个地步。
　　我更没有想到的是，这长长的沉默之后，程天佑居然会俯身拾起那些被我撕碎在地的报纸。他努力平息自己的怒火，我能看到他脸上的肌肉抖动着，但是，他居然对我先低下了头，他说，姜生。好吧。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会给你公道的！我程天佑别的才能未必有，但是，我绝对不会让我自己的女人受伤害的！但是，你得给我时间，我必须去亲自问天恩这件事情；就算是质问他，我也需要当着他的面；就算是要为你讨公道，我也需要见过他，对不对？
　　最后，他看了看身边的金陵，近乎艰难地对我说，对不起，姜生，我不该和你再争吵，尤其是在你受伤的时候！我……错了。
　　当时，不光是我愣了，金陵也愣了。我从来没有见过程天佑如此低声下气地说过话，而且会对一个女人说“我错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精致如画的容颜，看着他强忍泪光的眼睛，看着他倔强的唇角微微弯起的弧度，看着他的纤长的手指微微拢起，又微微松开。
　　那一瞬间，我的心柔软了下来。我没有想到，这个如此固执霸道的男子，会在这样强烈的争辩之下，对我说“我错了”。
　　突然之间，我觉得自己是这样不该，如此为难了他，为难了一个男人的骄傲和尊严。
　　他说，姜生，你好好躺着，我怕你的伤口会疼。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底是无限的温柔和心疼。
　　金陵摇了摇头。她很久之前，就在这个城市里，她所认识过的程大公子，那个在传闻中坏坏的，带着霸气与匪气的男子，居然因为担心一个女孩子的伤口疼痛，而就这样，轻易地在外人面前，道歉了。

　　十六 他说，姜生，你太可怕了(1)

　　天佑坐在我的床边，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入睡。他说，你先冷静一下，好好休息一下，我们就回家。
　　金陵说，医生怎么说的？可以出院吗？
　　天佑说，我怕在医院里，她还是会被人打扰到，所以，我想带她回家。你别看她睡着了，我担心啊，这小家伙还在担心家里的冬菇没吃饭呢。
　　说到冬菇，估计他想起了那个要将我和冬菇一起摔下楼去的北小武了，就问金陵说，北小武去哪里了？
　　金陵刚要开口，病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苏曼？程天佑很吃惊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他一喊这个名字，我反射性的从梦里醒来了。可能是“苏曼”“天恩”这两个名字太具有杀伤力，让我的睡眠都会陷入万劫不复。
　　程天佑回头看了看我，并没有急着同苏曼理论报纸上那些报道，而是很小心地将我扶起来。
　　苏曼惨白着脸色，乌黑的头发垂在胸前，蓝白条纹的病服，衬着她苍白的皮肤。她一手扶着挂点滴的支架，另一只手还在注射着点滴。一步一步挪过来，身后，跟着一个她的一个助理。
　　她看了看病床上的我，神色万分歉然。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助理，又看了看我床下的报纸。声音颤抖着，如同清晨的初露，会转瞬即逝一般。她说，天佑，我是来跟姜生道歉的。
　　我吃惊地看着苏曼，看着不知道将会是怎样情形的局面。但是程天佑的额头上的青筋已经绽出。他冷着声音低沉地说，关于上件事情，我已经接受你的道歉了！但是，你不要再出现在姜生面前了！
　　苏曼摇了摇脑袋说，天佑，我这次道歉，不仅仅是为上一次报纸的刊登姜生，你的兴师问罪，更是为今天下午的那些报纸上的报道。
　　程天佑的脸瞬间变白了，他看着苏曼，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苏曼想了想，说，本来今天早晨，那些记者是来采访我的，然后，我的助理就推着我下楼了。正在我接受记者采访的时候，姜生和北小武出现了。所以，那些记者有些骚动。但是，你可以问问我的助手，我当时是阻止了的。但是只是因为北小武，姜生的朋友，可能还记恨着上一次的失误的报道，所以，出口讽刺了我。而我，当时已经是搭进了半条命去的人了，所以，人就不清醒，就同北小武争执起来，这件事情自然也波及到了身边的姜生，我确实冲着她恶语相向了。这是我的错，我不该这么没有自制力。只是，后来，记者就抛出了一些刻薄过分的问题……说到这里，她吸了吸鼻子，眼泪从苍白的小脸上，蜿蜒而下，如花带雨地，她说，对不起，天佑，是我食言，是我这个在鬼门关前的人不够冷静，所以，再次害了姜生。但是，你可以问问姜生，今天早晨，在北小武打了那些记者后，我也冷静了下来，我求那些记者不要将此事登报了，我求过他们了的。你问问姜生的……但是，我真的没想到，今天下午还是登上了报纸……说到这里，她疯狂的咳嗽起来，一边咳嗽一边看着天佑，说，你打我吧，你杀了我吧！或者，你动用你的实力，将我封杀在娱乐圈吧。我真的活够了，因为我一辈子都得不到你，天佑……
　　苏曼这一句“我活够了，因为我一辈子都得不到你，天佑”，可以说字字凄婉，即便是一个男人再恨一个女人，但是看着她如此说，难免会觉得她的所有不幸，都与自己有关。所以，难免动容。程天佑也不例外。他本来燃起的熊熊怒火，也因为苏曼最后的这句话而渐渐熄灭。
　　是的，他对不起她。他不该在他那些风花雪月放荡不羁的日子里，和她有所纠缠，导致了她的念念不忘。一个求逢场作戏快感的男子，一个求生死不移的女子。所以，现在念及，还是他伤害了他。
　　等等。
　　等等。
　　我看着眼前这个突然改变的局面，苏曼突然将这些错误统统揽到自己身上，明明这一些都是我刚刚声嘶力竭地对程天佑控诉过的程天恩这个魔鬼所做的事情，怎么会统统被她这么凄切的挽到身上。
　　她是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们算准了，此时的我一定对着程天佑控诉了程天恩，所以，苏曼就这样出现了，顶下这些错误。让我的所有对天恩的控诉都成了谎话。而且，在她的轻描淡写之中，她做出这些伤害的时候，是多么不受控制，是多么被动，而我和北小武才是事端的最终炮制者！
　　还有比这个更恶毒的圈套吗？想到这里，我脑袋上的盆地差点疼痛成大裂谷。
　　程天佑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疑问，充满了不可思议，他如何也没有想到，我会如此陷害程天恩。仅仅是因为四年前久久不忘的伤害，一向在他心里单纯的我，居然处心积虑地离间他们兄弟的感情。所以，他的眼睛里渐渐聚满了痛楚。
　　老天，为什么我还不被气到吐血啊！老天，电视里的女主人公遭遇不公平的时候，都会口吐鲜血的，为什么我却想吐也吐不出来？
　　吐不出来，我就吐唾沫吧！
　　所以，我红着眼睛，几乎要从跳下床去，吐苏曼一脸唾沫的时候，被程天佑生生拉住了，他说，姜生，她已经认错了，就算是不原谅她，也不要再和她计较了。
　　我的鲜血没吐成，唾沫也没吐成，憋着一肚子的怒气，几乎跳墙！我说，程天佑，你是猪啊！她错了个屁了！她满嘴谎话！她不值得你去可怜！她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怜！今天早晨的事情，是程天恩！是你弟弟！不是她！
　　情急之下，我几乎语无伦次。说完，我就一枕头摔到了苏曼脸上，她就轻轻地看了我一眼，轻轻地晕在她的助理身上。
　　我一看，更愤怒了，我说，你姜生奶奶看过被石头砸昏的，还没看过被这么软的枕头砸昏的，妈的，你是纸糊的吗？看我不踩死你这个假惺惺的女人！
　　程天佑紧紧把住了我的胳膊，痛苦的神情如刀刻一般鲜明，他说，姜生，我本不想和你计较你诬陷天恩的事情，但是，你何必对一个撞破了你谎言的女子如此狠呢？
　　天佑的话，把我说懵了。虽然早知道，苏曼的出现，苏曼的这一席话，必然会让程天佑如此想我。但是，我没想到，“诬陷天恩”这样的话，从他的口里说出来，我会是这样的疼痛、悲伤。
　　是啊，我诬陷了他的弟弟，仅仅是因为我记恨四年前的那场仇恨；所以，不管不顾程天恩这个纯洁善良的小天使多么忏悔，我仍然痛恨他，仍然时不时地跳出现陷害他，离间他们兄弟的感情。
　　我看着程天佑，看着他痛苦而伤心的眼神，我说，你为什么说我诬陷天恩，而不说苏曼诬陷我！
　　程天佑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他说，够了！姜生！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对于我来说多么重要！苏曼更知道！她知道，她如果来认错，会遭遇我怎样的回击！因为我是绝对不会容许别人伤害你的！她没有必要把这样的后果留给自己——如果她没有犯这个错误的话！因为，她比谁都清楚，我会让她如何为此来付出惨痛的代价的！但是，她此时确实忏悔了，确实来认错了，她确实是无心伤害了你了！否则，她又何苦将一个烂摊子扯到自己身上，你有点逻辑思维好不好？
　　好！好！好！我也伤心而愤怒地回望着程天佑，我一字一顿地说，我承认了，程天佑！我痛恨天恩，我恨不得他死！所以，我要诬陷他！我要让你也痛恨他！我要让你们俩人因为我而水火不容！因为我恨你们俩个伤害了我的凉生，现在你满意了吧？
　　姜生！闭上你的嘴巴！我不想听！程天佑愤怒地望着我，漂亮的橄榄形的眼睛充满了绝望和悲伤。
　　我们两人就这样相持着，任由对方痛苦却无法救赎。就像当年的我，和当年的凉生，也是遭遇了未央的离间，而让彼此伤痕累累。
　　这时，苏曼却幽幽睁开眼睛，她说，对不起啊，天佑。对不起，姜生。我真的该死！我真的不想这样，因为自己喜欢天佑，而让你们俩个人经历了这么多还不能幸福。说到这里，她伤心地看着程天佑，说，还有，天佑，我替未央收回我们俩曾经在姜生回来那天在你面前说的话——姜生这个倔强的姑娘之所以还会回来，不是因为她多么挂念你！而是因为她想要回来报复你，报复你四年前给她和凉生带来的痛苦。我收回这句话。我觉得，姜生之所以将这件事情推到了天恩的身上，并不是因为她在进行她的报复，让你们兄弟成仇。姜生应该是个善良的姑娘，我想她之所以这么做了，推到了天恩身上，完全是因为她想让你帮忙将北小武从派出所里救出来。而她又是如此不求人的女孩，所以，她的小聪明认为，如果把事情推到天恩身上，你就会理所当然的去帮助北小武，因为这是你弟弟天恩犯下的错误，你作为哥哥的应该为他弥补的。所以，天佑，你别难过，别对姜生的做法灰心，她肯定不会是为了报复才陷害天恩的……
　　多善良的苏曼啊！多么善解人意地为我辩解啊。他妈的感动得我几乎要泪如雨下了——她分明是在提醒程天佑——姜生并不爱你！她回来，是为了报复！所以，她陷害程天恩！天佑，你一定不要被她单纯的外表给蒙蔽了！
　　天佑愣愣地看着我，苏曼的话在他脑子里不停的盘旋，不停的盘旋——
　　她回来，不是因为她爱你！而是带着四年前那些忘不掉的恨，为自己和凉生从你身上讨回而来的！
　　她不爱你！她是带着忘不掉的恨！为了从你身上讨回而来的！
　　她不爱你！
　　她不爱你！
　　她根本就不爱你！
　　天佑的眼神突然飘忽了，他看着正在愤怒地看着苏曼却被他牵制住无从下手的我，声音飘渺，他说，姜生，走了四年的路，过了四年的桥，看过了四年的风景，你回来了，却原来，不是忘不了我，而是，你忘不掉恨！你回来了，看的不是我，而是令你牵肠挂肚的他！我给你将他弄丢了，我让他走失了，所以，你更恨我了，所以，你更想看着我痛苦了？对不对，我的姜生？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声音痛苦淋漓，忘记了身边还有金陵，还有苏曼和他的助理。他的眼里只有眼前“欺骗”了他的我，心里只有我是“带着报复的心回到他身边”这个现实。他轻轻地抬手，摩挲着我的脸，说，姜生，你给我个回答，好不好？我想听听你亲口告诉我！
　　我冷笑着看着他，哦，原来，苏曼的话，他这么愿意去相信。既然你相信了，何必来问我！既然你已经是这样想了，何苦在意我的答案？难道我说，不是！是因为这四年来，我一直都记的，在这个城市里，有一个像极了凉生的你，一直在等我。你就会相信，我是爱你的吗？
　　原本，你这样恍如天神的男子，就不是我该拥有的；我们两个人在一起，这多么不搭调，这是多少人眼中钉，肉中刺！现在，我想明白了。与其在一起如此纠结如此痛苦，还不如早离开了。
　　想到这里，我的冷笑更深了。
　　我咬牙切齿地说：是的，程天佑！我根本就不爱你！我怎么会爱你呢？你太痴心妄想了！我就是要离间你和天恩，然后看到你们彼此误会彼此伤害！看着你们俩人，就像曾经的我和凉生一样，彼此间伤痕累累！我才开心！我回来，就是为了报复你！我就是为了让你痛苦！因为我恨你！别傻了，小公子！我会爱你？会爱一个伤害过凉生的人？我不爱你！这个世界上，我只爱过一个男子！那就是我的哥哥！我就是要乱伦！如果他在！我就是要同他私奔天涯！管你们怎样想！怎样讲！你们这些满嘴伦理的人！难道你们心理就没有过任何龌龊的念头吗！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的脸上带着极尽轻薄的笑，但是心却是那样的生生撕扯，痛疼难止。尤其是后面的话，说的时候，我的呼吸都几乎要失去。既然，天佑，我承认我喜欢凉生，喜欢乱伦能让你满意，我怎么能忍心不让你满意呢？我怎能忍心不让你满意呢！毕竟我曾经是这样依恋过你！在意过你！
　　程天佑放在我脸上的手，冰冷一片。他呆呆地看着我，看着我一字一句说出这样的话，字字如针，句句是刀。这一切仿佛是一场噩梦一般。他曾经有过对于我和凉生的无数次推测，但是如今，毕竟是我，亲口，一字一句说出来。
　　他傻了一样，细长的手指，轻轻摩挲在我的脸上。一滴眼泪，晶莹剔透，从他漂亮的眼眶，轻轻滑落。如同破空而过的流星，陨落在他石雕一般精美的脸上。刹那间的泪光，美得令人肝肠寸断。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掉眼泪。
　　虽然，只是一滴。
　　随后，他的手缓缓抽离，紧紧握起，又慢慢放开。他瞳孔之中闪烁着幻灭的色彩，痛苦而绝望地看着我，将手轻轻抬起，就在狠狠挥向我脸的那一刻，落在了半空中。
　　我看着他那只本来要落在我脸上的手，心里更痛苦无比。我冷笑，原来，你最后要给我的是一记耳光的回忆！来吧！你们兄弟，可以给凉生断指的回忆！可以将北小武送进派出所！那么，给我一记耳光做回忆，简直就是太轻微的礼物了！
　　姜生！你……程天佑近乎撕裂一般喊我的名字，他狠狠地再次抬起了手，最终，狠狠地甩下，甩在自己的脸上。
　　这记清亮的耳光响起时，所有的人都再次愣住。
　　他低着头，又缓缓仰起，防止瞳孔里那些眼泪继续流下。只一滴泪，就能诠释的伤悲，他不想再多流。他没有看我，轻轻地退后，喃喃地说，你没有错！姜生！是我无用！是我用尽全身力气，也讨不到你的心！是我失败了。
　　我失败了。姜生。现在，我对你承认，你报复得虽然不完美，但是很彻底，现在的我，如你所愿了，很痛苦。既然，和我在一起，让你那么痛苦，我走就是！
　　我走就是。程天佑喃喃，双手垂在腿边，再也无力拥抱。最后，他看了我一眼，说，不过，你放心，我会让北小武平安出来的！
　　他要离开了？
　　哦，是的。
　　他要离开我了。
　　原来，四年后的现在，我们再也回不到四年前的彼此，回不到他带我放焰火的晚上，回不到他教我弹钢琴的夜里，更回不到在火车站他拉住我时那漫天阳光的午后，当时的他，满眼温柔的笑，满脸认真的表情，宠溺，疼爱，纵容……
　　在那一刻，因为情绪失控，我想起了他的离开，或许更多因为他有了宁信，所以，近乎是口不择言，我说：程大公子，我当然放心！你宁信都可以保出来！何况一个区区的群殴事件的北小武呢！
　　本来已经走到门口的程天佑，脊背僵直了。他回头，眼神冰冷，嘴角抖动，说，姜生，你可真够可怕！原来，你恨不得所有给过你和凉生不如意的人，以及他们的朋友亲人，都去为那些曾经的错误买单！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哦，他说，姜生，你可真可怕！
　　他因为宁信，说，姜生，你可真可怕！
　　程天恩，你猜测得果真不错，我确实不能够去质问程天佑，关于宁信的事情。原来我的质问，真的会让他感觉到，我在仇视宁信，仇视她妹妹未央给我的伤害，仇视她与程天佑最初的恋情。
　　哦，既然，已经如此不堪，那就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吧。
　　我缓缓地蹲在地上，细细的胳膊紧紧抱住膝盖，黑色的头发如同长缎一样滑落在胸前。我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泪无声无息地掉落，在苏曼的眼前，在这个骄傲的胜利者的眼前。
　　是的，天佑，我们输了，他们赢了。
　　我们输得彻底，他们赢得漂亮。
　　这时，金陵悄悄地蹲下，轻轻地抱着我，轻轻地用手笼起我的头发，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我。她不是北小武，不曾见证这个可怕的早晨，所以无从为我辩解；而且，此时此刻，即使辩解，天佑也不会相信。何况，她又怎样忍心去相信，天恩，她所用最纯美年华爱过的男孩，是如此的刻毒。
　　苏曼的唇角荡开一个微微的笑，她走上前来，一脸纯良地说，哦，姜生，对不起，是不是我让你和天佑变成这样。对不起！但是，我没……没想到你这么恨天恩，没想到天佑对你这么好，你居然会如此伤害他！姜生，你这样确实有些过分了！
　　苏曼这句话，听得我心生愤怒之外更觉得蹊跷，这个胜利的女人，此时此刻该好好地对我耀武扬威一番才是！当时的我没有细细的考虑，只是觉得恨死了眼前的这个女人，所以不顾一切站起身来，狠狠地将她推倒门外。这时，我才悲哀的发现知道，她之所以如此楚楚可怜，是因为程天佑突然折回在她身后的走廊处，而她故作没有看见，进一步往我身上抹黑，显示她的无辜、我的可怕。
　　而现在的她，就像一片秋天的叶子一样，软软地倒在了程天佑的身边，长发凌乱，脸色苍白，睫毛上甚至还挂着微微的眼泪，像一个迷路了的天使，萎败于地，手上的点滴也被扯断，血缓缓流出。
　　程天佑不可意思地看着我，看着在他以为里“如此不堪”的我，彻底绝望了。他说，姜生，我最后一次喊你的名字，算我求求你了！不要继续再报复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了！已经够了！
　　说完，他俯身，细长有力的手指环起苏曼纤细的腰肢，轻轻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起。对她的助理说，去喊一下护士。
　　苏曼轻轻地抬头，看着将自己抱在怀里的天佑，似梦呓，又似呢喃，天佑，天佑，对不起。我将你们害苦了。
　　我靠，真是他妈的天生的戏子！这软软的哀婉低诉，让我听了都想将如此“罪孽深重”的自己千刀万剐！
　　程天佑没有说话，只是一步一步地抱着她，离去。
　　她，在他的怀里。
　　多美丽的画面啊！我怎么了？眼泪都流满了脸了。姜生，你怎么了？不就一个程天佑么？有什么好哭的。你也太没出息了。
　　程天佑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思虑了很久，说，呃，我中午去了一趟小鱼山的房子，在里面留下了一些东西。我刚才折回来，就是想跟你说，你回去之后，就把它们清除了吧。是我今天中午自作多情了。
　　说完，他走了。再也不曾回头。
　　苏曼在他怀里，脑袋歪向我，轻轻地回眸，轻蔑地笑，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对我做了一个很漂亮的唇语：姜生，这是以前欠我的，得还的！
　　哦，以前，我欠了你一个程天佑，所以，我还给你。可是，你们欠我的呢？你们如何还？

　　十七 我想给小猪盖一栋大房子(1)

　　那一天，我没有留在医院。
　　我和金陵一起回家。出租车上，我说，金陵，你收留我吧，和我一起回程天佑的房子收拾东西吧。我要和冬菇一起投奔你。
　　然后，说着说着，我就捂着自己的吐鲁番盆地脑袋哭。太多的伤痛让我思维有些混乱，我说，金陵啊，你说，是不是因为我脑袋上会留下很难看的疤，所以天佑就不要我了？我说，要真这样，我恨死八宝了。我一定要给八宝和北小武两人第三者插足！我也不管小九了。
　　金陵就跟我一起哭。
　　我擦了擦眼泪说，金陵啊，你哭个屁，你看你的天恩他妈的多魔鬼啊！搞死我跟捏一个蚂蚱似的，我要是你，我骄傲才是。五百年出这么一个的人才啊。奶奶的，是不是断了腿的人都这么英才啊？要是真这样，这出租车干脆撞了算了，你、我，加上开车的师傅，咱们仨一起撞断腿算了，一起断成程天恩那样的英才！
　　金陵被我说地，哭得更厉害了。
　　那出租车司机，本来就被我和金陵哭得心烦意乱，一听我诅咒他断腿断成英才，更是白眼乱翻，心浮气躁，白白被我这么侮辱了。所以，哗啦——一声，差点跟前面一辆白色轿车发生追尾。
　　又是一辆白色林肯！
　　后视镜里，是一张模糊而精致的脸，如梦如幻。我的瞳孔瞬间变大。
　　我语无伦次地拉着金陵的手，唇色苍白，我说，金陵，我又看到凉生了。说完，就不顾一切要推开车门下去。
　　金陵被我反常的行为吓坏了，她说，天这么黑，你看花眼了。姜生。随后，她又跟出租车司机说，师傅，你快点开，我的朋友太累了。
　　难道，仍然又是我的幻觉？还是因为眼泪迷蒙了双眼的原因？
　　可是待我定睛细细看着前方的时候，那辆白色的林肯却已经消失在车流涌动的公路之上了。
　　或许，真的是我的幻觉。
　　回到小鱼山，开门的时候，我还想，不知道冬菇有没有被饿成猫干。可是，当我推开门时，刷——无数漂亮的花瓣掉落了下来，就像一场满天的花雨一样。落在我的头发上，身上，还有伤口上。
　　我和金陵都愣住了。
　　一楼的大厅里飘满了百合的清香，大厅正中央堆满了白色的百合花。一堆漂亮的气球飘浮在空中，很多都密密麻麻地排在了天花板上。每一个气球都拴着漂亮的绳子。每根绳子上都拴着一个小铃铛。因为窗外来风习习，所以，铃铛叮叮咚咚地发出悦耳的声音。
　　这时，我想起了程天佑说的话，他说，我中午去了一趟小鱼山，留下了一些东西……当我望向通往二楼蜿蜒而上的楼梯扶阶上，满满绽放着鲜艳的玫瑰时，突然明白了。
　　我傻傻地沿着这条花路走了上去。金陵轻轻关上门，跟在我身后。
　　二楼的大厅里，堆满了大片大片的红玫瑰，忠诚得像情人的血，簇拥成一个巨大的心型。心型的四周，是用贝壳摆出的六个大字：姜生，生日快乐！
　　霎那间，我的眼睛迷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轻雾。我轻轻地抚摸着那些贝壳，那是和天佑一起去三亚寻找凉生时收集的。当时的我们走在沙滩上，他沿一条直线，在涨潮的海滩上，一枚一枚的捡的。
　　当时，我还笑话他，拿着这种东西当宝贝。他就笑，说，你懂什么啊，我为什么要沿着直线呢？就是因为我捡一枚就说一句“姜生，你是没人要的猪，只有我会收留你”。我想看看等潮水上涨淹没了我捡贝壳的这条直线时，一共能捡多少枚贝壳。能捡多少枚，就说明我能和你这只小猪一起活多少年！
　　一起活，多少年？是不是就是一生相守的意思？
　　当时，我的脸就红了。
　　当海水漫过了他脚下的那条直线，在夕阳下，他轻轻拉着我的手，说，姜生，你猜，我捡了多少？
　　我摇头。
　　他就很得意地笑，说，我捡了一百二十一枚。
　　天啊，我要和你在一起一百二十一年？我吐了吐舌头。
　　怎么？小猪你嫌太少啊？太贪心了吧？虽然人家是绝世美男子，你也不要对人家贪得无厌嘛，人家会肾虚的！程天佑故意逗我。
　　我就强辩，说，哪里啊？我嫌时间太长，不知道怎么打发。
　　当时的海风吹过天佑的发，他飞快地、轻轻地吻过我的额头，说，傻瓜啊，就这样，什么都不去想，只想着我，然后，我们就慢慢，慢慢的变老了……
　　……
　　如今这些贝壳还在，而这个捡贝壳的男子，却不能为我兑现他的诺言了。想到这里，我的眼泪就汹涌地掉了下来。
　　在模糊的泪光中，我看到贝壳摆开的“乐”字边有一张粉红色的卡片，卡片上写着：亲爱的姜生，你可以回头打开你身后的CD吗？署名：天佑。
　　我迟疑了一下，慢腾腾地回头，打开了CD机。
　　一段轻轻的音乐，然后他温柔的声音缓缓地传来，先是轻轻地咳嗽，他说：“呃……你会不会笑话我采取这个变态的方式跟你说话啊，姜生？有些话，我没法对你当面讲，因为……紧张……哈哈……喜欢一个人，真的会很紧张，尤其是在请求一个人给予爱的回应的时候，更紧张。姜生，对不起，在你生日的前两天，让你这么不开心了。
　　冲动确实很魔鬼。那天，在医院里，看着你昏睡，我想了很久，很久。既然，承诺了一个人爱情的话，那就需要有始有终的。虽然，我心爱的女孩，现在迷路了。但是，我想，我应该是加倍努力，让她感觉到我的存在，感觉到我的力量，感觉到我能给她幸福……虽然，我真的有时候想捏死你啊……但是捏死了你……我也快乐不到哪去……唉……不说这些自虐的话了……但是想跟你说说……偷偷跟你说……不许告诉别人！其实，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强悍坚强……有时候真的会难过……很痛很痛的感觉……我只是想跟你说，就让这个不快乐过去吧！我给你布置的这个生日，你开心吗？一会儿会更开心的。我花费了两个下午的时间……哈哈……前天那个电话……不是什么公司急事啊……就是想回来给你布置这个生日……还有今天早晨你出院我让你去我的住处，不让你回小鱼山，也是为了给你更好的布置一下，哈哈……小傻瓜，被骗了吧……
　　呃……有些语言混乱了……哈哈……真的很紧张，要说下面的话了，不知道会不会被你一棒棰打死……呃……唉……还是给你讲个故事吧先——
　　很久很久之前，有一只小猪迷路了，它坐在路边哭。
　　我想把它带回家，给它盖个大房子，为它遮挡风雨；我想每天都给它煮好吃的，把它养得白白胖胖的；我想保护它一辈子，让它永远开开心心地，没有忧愁，再不哭泣。
　　我发誓，永远陪着她，永远牵着它的小猪蹄，决不让它迷失在任何的路口！
　　我想为它也变成一只大猪，永远同它在一起。如果有屠夫对它举起刀，那么就让我挡到它前面，只要能保护它，我愿意交付我的性命。
　　那么，别傻愣着听故事了，我亲爱的姜生。
　　如果你就是那只小猪，你愿不愿意爱上我，并让我一生都保护你？
　　呃……故事讲完了，问题也问完了，生日快乐也说完了，心意也表达完了，我告诉你，现在，我在你的楼下，在门口。如果，你愿意的话，就赶紧下来，给我开门吧！
　　还有还有，冬菇也给你喂饱了哦。是不是很贤惠啊？那还等什么？赶紧来给我开门，开迟了一点的话，别的姑娘把我抱走了，强行非礼了，倒霉的可是你啊……”
　　天佑……在他的声音消失之后，我和金陵都已经哭傻了，我不管不顾地从二楼冲了下去，推开门，希冀见到那个如此纵容我的男子，希望他笑着，满眼的星光，轻轻刮一下我的鼻子，对我说，姜生，你终于给我开门了。生日快乐！
　　但是，推开门后，却是冷冷的天空，寂寞的星星。
　　冬菇衔着一只气球走了过来，铃铛声叮咚。轻轻地用它的脸蹭我的脚踝，很慵懒的样子。我回头，看着它，说，天佑把你喂得很饱，是不是？
　　冬菇就很快乐地“喵喵”的叫。
　　我说，冬菇啊，你知不知道，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像他一样，这么宠你了。冬菇，我很快要带你离开小鱼山了，你千万别难过，好不好？
　　冬菇看了看我，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轻蔑，好像在说，切，你自己在难过吧？总是捣鼓到别人身上去，鄙视你！说完，就摇着大屁股衔着气球的线走开了，我突然发现，冬菇怎么这么肥了。
　　那天夜里，星光之下，我抱着膝盖，痛哭流涕。
　　金陵也在我的身边，抱着我，轻轻地哭泣。
　　她说，对不起，姜生。在我帮不了你的时候，作为朋友，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就是陪着你一起哭。
　　这个时候的我和金陵，都不知道，在这个夜空的另一个角落里，正有一个孤独的男子，盯着闭路电视里，我房间里的这一切，看着我憔悴的模样，也已眼泪急涌如泉。
　　他甚至都拿起了手中的电话，甚至按下了我的号码，最终，重重地甩在了地上——他何苦再陷入这种痛苦啊，面对一个“对他心存报复”的女子！
　　就这样，城市的夜空下，我们都变成了流泪的孩子，哪怕他叫程天佑，哪怕他如此强势如此冷漠。
　　这是我流眼泪最多的一天。梦中，都无法幸免。
　　我梦见自己再次穿越，穿越成了孟姜女。范杞良托梦跟我说，姜女啊，姜女，我已经死了，尸身被压在长城底下，每天被无数跟我们家冬菇一样胖的砖头压着，其实挺痛苦的。你没事的话，就来哭哭长城吧。哭倒了的话，你就是历史名人了！
　　于是，我夫唱妇随，就去哭长城。
　　可是，我怎么哭也哭不出眼泪来。秦始皇很恼怒，说，呔！本皇上还急哇哇的等待着你帮长城扬名立万呢！没想到你是假冒！给我拖出去斩了！带下一个孟姜女！
　　我一听，怎么还有下一个？回头一看，长城上密密鸦鸦地站着无数的孟姜女，在等待着应聘呢？
　　我在被拖出去的时候，问她们，感情你们都跟范杞良有一腿啊？这种行为简直就是包N奶嘛！
　　其中有个小妹妹版的孟姜女偷偷对我说，姐姐啊，你有所不知啊。我们都是穿越过来的！没想到会撞在一起啊？我们哪里知道现在流行穿越成苦命人啊！
　　梦醒了之后，我就再次陷入失眠。
　　睡不着，我就开始数我家的猫：一只冬菇，两只冬菇，三只冬菇，四只冬菇……最终，数到满屋子冬菇时，天已经大亮了。


　　第四章

　　十八 我更是弱智症患者(1)

　　八宝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小鱼山收拾我的行李，准备离开程天佑的房子。
　　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心里空荡荡的。仿佛一夕之间，整个世界将自己遗弃了。
　　八宝在电话彼端叽叽喳喳，语气焦躁，她说，姜生姐，柯小柔这个没用的从派出所里捞不出北小武，怎么办啊？我们可能碰上强人了！怎么办？你快找你的朋友帮想想办法吧。
　　八宝这些一说，我的心情更焦虑了，突然间，我想起了程天恩那得意而荫翳的眼神，他说过的，如果那个被北小武打伤的女记者，万一“不小心”给死掉了，那北小武……想到他说的话，我就心惊胆颤。但是，我故作镇定地安慰八宝，我说，没事的，没事的，我会想办法的。
　　八宝就在另一端点头，她说，那姜生，我们一起想办法吧。我们一定要保释出北小武来，我真害怕他会受苦。
　　我轻轻地嗯了一声，挂断电话的时候，满心内疚和苦涩。
　　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目前，我能索取到“帮助”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程天佑，一个是程天恩。
　　可是，我又该为我的朋友北小武去乞求两人中的哪一个呢？我该多卑微地去请求程天佑的帮助？抑或多卑贱地去乞求程天恩网开一面？
　　他们两兄弟，确实是我的魔咒，我一辈子都难逃脱的魔咒。
　　当然，此时，还有更魔咒的，那就是冬菇。我拖着行李，打算带它离开这栋房子，可是它却全然不肯领情，跟我捉迷藏。
　　所以，我只好追着它满屋子跑，从一楼追杀到二楼，再从二楼追杀到一楼。冬菇的体态轻盈，完美地演绎着逃亡的舞蹈；而我就在它身后追得鸡飞狗跳。如果不是我心地善良，我真想从厨房捞起菜刀，冲它飞刀。
　　金陵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累倒在台阶上，坐着不停地喘粗气。冬菇在距我两米的地板上舔爪子，一脸清纯无敌的表情。
　　金陵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冬菇，好奇地问，怎么，姜生，难道你的心理医生告诉你，“拖着行李箱”“和冬菇赛跑”有利于你的抑郁症康复么？
　　我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指了指旁边的冬菇，我说，我要离开，可是冬菇不听我的话。
　　金陵看了看我，笑，从冰箱里拿出一盒开了封的沙丁鱼罐头，转身放在自己脚边，冬菇这个没出息的家伙就直接奔了过来。金陵笑了笑，将正在吞鱼的冬菇抱了起来，她看了看我，说，喏，这么简单的事情。别傻看了，咱们走吧。
　　我跟在金陵的身后，冬菇的眼睛圆溜溜地盯着那盒它没来得及吃的沙丁鱼罐头，一脸的委屈。我心想，我折腾了一个早晨的时间来抓冬菇，金陵却用半分钟搞定，看样子，我不仅仅是抑郁症患者，更是弱智症患者。
　　小鱼山的风景真美，半山树荫，一路花香。
　　我看了看在金陵怀里的冬菇，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金陵说，来这里住了这么久，今天才知道，这里还是很漂亮的。
　　金陵回头看了看我，淡笑，姜生，你是舍不得这个地方，还是舍不得程天佑呢？
　　我咬了咬嘴唇，说，我不想听这个名字。
　　金陵抱着冬菇继续向前走，她很小声地说，其实，姜生，天佑误会你，固然是错误，但是天恩是他的弟弟。如果是“别人”在你的面前说凉生的不是，作为妹妹，你会怎样？
　　我眉头一皱，说，可是，我不是他的别人……
　　金陵回头看了看我，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说，噢？你不是他的别人？那你是他的什么人啊？
　　我……我迟疑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金陵，脸轻轻一红。
　　是的。我又当天佑是什么呢？如果我不是别人，如果我是他最亲密的人，又怎么会那么无视他的感受，让我们的关系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
　　有些心事，总是在不自觉中泄露，比如，这个叫程天佑的男子，我还是很在意的。
　　金陵看了看我闪烁的眼神，笑，说，有的人，总是在失去的时候，我们才知道，他对于我们是多么重要。而他们在我们身边时，我们却像忽视周围的风景一样忽视他们。就好像姜生，你忽视了小鱼山这美丽的风景。因此，注定，你要错过这个风景里走出的男子……
　　我不说话，心事全然被她击中。
　　我和金陵在路边等出租车的时候，金陵问我，说，姜生，你说，天佑会不会记得将北小武给保释出来啊？
　　我摇摇头，笑，肯定不会了。因为我多么不堪多么恶毒地离间他们兄弟感情啊！我这样坏的女孩子，他又何必来可怜我，可怜我的朋友呢？
　　金陵说，哦。然后，她的眼睛就飘向公路的尽头。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想天恩，在想如何让天恩罢手，让他放过北小武，放过程天佑放过我，也放过他自己！
　　就在我和金陵一起发呆的时候，一辆红色的小甲壳虫停在了我们身边，车子里面，一个时尚至极的女子，戴着夸张的茶色眼镜，咖啡色的卷发就像是海面上的波浪，她摘下眼镜，冲我们笑，唇红齿白的模样。她说，姜生，金陵，你们在干什么啊？
　　我回头，看见未央正靠在车窗前，探头冲我们笑，突然之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种感觉我一时之间也讲不清楚。总之，就是感觉特别奇怪。
　　金陵看了看未央，就笑了笑，说，我们在等车呢。
　　未央看了看我，迟疑了一下，说，等车？天佑为什么不来送你呢？还有，姜生，你这身行头，她指了指我身边的大大的旅行箱问道，你这是要远游还是……怎么连你的猫也搬出来了？
　　金陵怕这个问题令我心伤难堪，就故作开心的表情，替我来圆场说，哦，姜生只是觉得打扰天佑已经很久了。现在找到了更合适的住所，所以，她从天佑这里搬出来了。
　　未央看了看我，一脸狐疑的表情，说，天佑会让你离开他的身边？不可能的！我太了解他了。太奇怪了！
　　我很坦然地看了未央一眼，说，没什么可奇怪的，我被程天佑扫地出门了。他将我赶出来了。
　　啊？未央的下巴几乎掉到了地上，风吹过她漂亮的头发，就像海面上的浮波一样，她不甘心地看着我，问，天佑对你的好，谁都可以看出来。他今年一定要将你娶回家，怎么可能将你扫地出门呢？
　　金陵看了看未央，又看了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她张了张嘴巴，要说些什么，但又闭上。后来，金陵才告诉我她当时想要说的话，她非常想问问未央，你是程天佑肚子里的蛔虫吗？怎么程天佑要“娶”姜生这样的事情，连姜生自己都不知道，你就知道？
　　我没有回答未央的话，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脑袋上，八宝给我砸出来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疼，容不得我思考太多的问题。我只是觉得，未央真八卦，比金陵这个大记者还具有八卦精神。而且，我还觉得，她好像很在意我和程天佑是否会在一起。仿佛我和程天佑在一起了，她便完成了某种巨大的历史使命，方可如释重负一般。
　　我和金陵双双搭了未央的便车。
　　未央在前座上，不时通过观后镜看看我，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窃窃的不安。这种不安，是我所不能理解的；就好像，我解释不清，为什么刚刚看到她开车出现时，我会有某种很奇怪的感觉一样。
　　未央将我和金陵送到花店的时候，对我说，她前段日子旅行去了，就没好好招待我和金陵。最近这一段日子，她都不会离开了。她说，姜生，你和金陵有时间就来“宁信，别来无恙”玩啊。我随时有空的。
　　未央接管了“宁信，别来无恙”PUB，我和金陵是早就知道。所以，我不会想到，程天佑已经将宁信给保释了出来。
　　未央离开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动机，竟然说了一句，未央，替我向宁信姐问声好！
　　这句话的话音刚落，未央一脸惊诧地看着我，良久，她才缓过神来，她沉思了一会儿，看了看我，说，姜生，你是不是因为天佑对你隐瞒了救我姐姐的事情，和他起了冲突，所以，才离开小鱼山？
　　我叹了口气，说，哪能呢。宁信姐姐出来，我是很开心的。只是，天佑不该隐瞒我……说到这里，我笑了笑，说，都过去了，未央，你去忙吧，我和金陵有时间就去找你玩。
　　未央笑了笑，说，好的，我一定向宁信姐姐转达你的问好。说“宁信”的名字的时候，她漂亮的眼睛瞟了金陵一眼，意味深长的一眼。
　　金陵的眼角淡淡瞥向一边，并未迎着未央的目光。突然，我的心有些紧张，难道未央已经知道了，当年那包将宁信推向火坑的冰毒是金陵为了救我，所为？
　　未央和她漂亮的小甲壳虫消失之后，金陵轻轻松了一口气。看得出来，当年的那一次对宁信的无意伤害，就像是一块大石头，重重地压在她的心上。可是，金陵当年情急之下的所为，还不是为了不让我受伤害么？
　　我们总是小心翼翼保护着身边最亲爱的人，却在无意之中无心之下，伤害了别人最亲爱的人；我们可以为了维护自己最亲爱的人义无反顾，那么，当别人要维护自己被我们伤害过的最亲爱的人呢，会不会将我们推向万劫不复？
　　想到这里，我轻轻地握了一下金陵的手，她看了看我握住她的手的指尖，笑笑，说，姜生，我没事的。
　　我点点头。
　　突然，我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再次望向未央和她的小甲壳虫所消失的公路上，我终于明白了自己刚刚看到未央开车出现的时候，为什么会产生那种奇怪的感觉。因为很久之前，在我恍惚中以为看到凉生，追着那辆白色的林肯车跑的时候，就是被一辆小甲壳虫给撞飞的。
　　所以，曾经受过伤害，难免对“甲壳虫”这种小车车心有余悸，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会对未央产生那种奇怪的感觉。
　　金陵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她说，喂，姜生，你是不是被小甲壳虫给撞傻了？天下有那么多小甲壳虫车，难道都会是撞你的那一辆吗？别发呆了，进去布置一下新住处吧。
　　我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

　　十九 一定要注意“安全”(1)

　　离开小鱼山，大概有一个周的时间了。
　　这段时间里，我和金陵一直筹划着如何将北小武给保释出来。
　　金陵不说，我也知道，她去见过程天恩，但是，没有任何的结果。
　　我常常在想，那一天，面对着自己曾喜欢过的女孩，天恩是怎样的表情？那双冷漠的眼睛里，会不会闪烁过柔软的光芒？但是，又怎样的心硬如铁，拒绝了金陵的要求？
　　八宝不时来观望一下，她留在我脑袋上的“盆地”。柯小柔就在她的身边，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我们在花店的“聚会”，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将北小武从派出所捞出来。后来，金陵很小声地说，她说，姜生，我去找过天恩了……
　　我看了看，墙边那一束束怒放的花朵，打断了金陵的话，我说，我什么都知道。
　　是的，自从小九离开之后，她就是我身边最可信任的朋友了。而且，我也深信，自己了解她的为人。她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会怎样去做。我都知道的。
　　仅仅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很好的朋友。
　　她之所以将这件事情憋在心里这么多天，一方面是因为，她没有成功；另一方面原因，她去见程天恩这件事情，肯定遇到让她不愿意告诉别人的事情了。这让她惶惑难堪了。
　　最后，他们三个人，八宝，柯小柔，金陵，全部将眼睛盯在我身上——他们都为北小武尽过最大的努力了，求过最该求的人了，唯独还有我，还有我，没有为北小武，尽自己的努力，去求一下，程天佑。而此时，程天佑，应当是目前，最有能力将北小武保释出来的人。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们的眼睛。
　　是不是我很自私？只为了自己的感受，便不顾北小武会不会遇到什么伤害呢？
　　长时间的沉默，最终，八宝沉不住气了，她从桌子上跳下来，语气有些激动，她说，姜生，我们都不想说别的什么话，就想说一句，如果现在是你进了派出所，北小武就是卖肝卖肺卖心脏也会把你捞出来！
　　后面的话，八宝就没说，单是我知道，她的潜台词就是，姜生，那你呢？你一直就这样萎缩在事情的背后，只是在这里瞎紧张，却什么都不做！北小武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朋友呢？他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我避开他们直视的眼睛，看着地上，不想却看到了冬菇那双小眯眯眼，奇怪的是，它的眼睛里也充满了鄙夷的神情。
　　我起身，将手上的花，给放到了墙边的花瓶里，看了看金陵，看了看八宝，看了看柯小柔，我说，今天晚上，我会去找程天佑的……
　　八宝一听，又唰——一声跳到了桌子上，眼睛笑眯眯地看着我，像两个弯月亮一样，她说，姜生姐，我就想，小武哥这么重朋友的人，交的朋友肯定也是讲义气重朋友的！说完，她又从桌子上跳到我眼前，说，姜生姐，我刚才说的话，你不会生气吧？
　　我笑，摇了摇头，你不过是陈述一个关于北小武的事实而已。我怎么会生气呢？
　　我们四人一起整理花的时候，柯小柔突然问我，姜生呀，陆医生来找过你没有呀？
　　我回头看了看柯小柔，看了看他唇红齿白，眉目如画的模样，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眼前的他就好像是陆文隽的女朋友，来关心自己的男朋友有没有同我有什么不轨的行为似的。
　　其实，可能是我不好。柯小柔能和八宝混在一起，应该是蛮男人蛮义气的那一种人，只可惜，样子太阴柔了，对不起他这义薄云天的气概。
　　我回过神来后，笑笑，说，有来过，但是，我已经跟他说了，我现在是贫民窟里的一少女或者说是女青年，不是程先生圈养在小鱼山的小宠物了，已经无力支付他那高昂的心理医疗费。所以，我这个草根少女或者女青年，已经做不成他的女病人了！
　　金陵很好奇地看着我，她很不明白，我到底是要当自己“少女”还是要当自己是“女青年”。其实，我本意是想说“少女”的，但是面对着八宝这个十六岁的少女，我觉得自己这个二十一岁的大龄女青年还这么矫情的话，会被鄙视的。但是我又不甘心自己已经不是“少女”，变成了“女青年”；所以我就提供了“少女或者女青年”这两种身份，供柯小柔来选择。
　　柯小柔晃了晃他的小细脖子，说，那陆文隽怎么说的？他肯定还会给你治疗的？
　　八宝一把捞过柯小柔，晃了两下，说，喂，柯小受，陆文隽这么高级的医生为什么会为姜生提供免费服务啊？他暗恋姜生姐这个女青年吗？
　　我恨八宝。
　　我是少女，不是女青年！
　　柯小柔从八宝手里挣脱出来，他扶了扶鼻梁上那副斯文的眼镜，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陆文隽一贯有个坏习惯，就是认定了的事情，很难回头。另外，他看了看八宝说，另外，我叫柯小柔，不叫柯小受！！！你这个无良少女！
　　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八宝称为“女青年”，又眼巴巴地看着八宝被柯小柔称作“少女”，我当时觉得再也没有比这更没天理的事情了！难道柯小柔没有发现，我这么清纯的脸可比八宝那张画得鬼哭狼嚎的脸更像少女吗？
　　金陵大概是看出来我眼中的嫉妒了，她凑到我的耳边，悄悄地说，姜生，人家八宝是少女，你只是长得“像”少女。说完之后，她躲开我几乎要杀人的眼睛，悄悄地躲到八宝的身后，背对着我。
　　我看了看八宝，又看了看柯小柔，说，嗯，是的，好像陆文隽是说过，要免费治疗好我的抑郁症的，因为我是他的病人，有钱没钱，都是他的病人。
　　八宝吐吐舌头，说，幸亏是“有钱没钱，都是他的病人”，要是是“有病没病，都是他的病人”的话，姜生姐，你就得告他“性骚扰”了。
　　柯小柔拽过八宝说，你不能不在这里胡说八道么？
　　八宝皱了皱鼻子，说，我没胡说八道，我只不过发表一个十六岁少女最敏感最智慧的分析而已！
　　我一听“少女”两个字，脸就拉得跟百米跑道那么长。
　　最后，八宝被柯小柔给从我的花店里拽走了，八宝一边走，一边冲我吆喝，说，姜生姐，你晚上去找程天佑的话，一定要注意“安全”“安全”啊……

　　二十 我希望你能快乐一些(1)

　　八宝和柯小柔前脚刚走，陆文隽就来了。
　　不知道八宝那句“你晚上去找程天佑……”云云的话，有没有传到陆文隽的耳朵里。
　　陆文隽进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抱了抱冬菇，然后，冲我笑了笑，春水一样温柔宁静的眼波，他说，姜生，你把冬菇喂得好胖啊……
　　我就笑笑，说，正是因为冬菇吃得太多，我发现自己供养不起它了，才得了抑郁症的。
　　陆文隽就笑，样子斯文可爱，他轻轻地将冬菇放下，回头看了看我，说，姜生，你瘦了，而且气色不好，是不是最近睡眠还是很糟糕？
　　我点点头，可能不习惯吧。
　　说完这句话，我都被自己吓了一跳，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可能不习惯吧”，不习惯什么呢？不习惯离开小鱼山那座漂亮的小城堡？不习惯没有程天佑的日子？还是，不习惯没有了“他爱我”？
　　想到这里，我的眼神有些黯然。而这轻微的情绪变化，都落入了陆文隽那双温柔的眼睛里。他看了看我，从包里拿出一些药片，放到桌子上，说，这是有助于睡眠的药，另外，用法和一些小建议，我都写在小卡片上了，你可以慢慢看。还有，作为你的医生，姜生，我希望你能快乐一些。而且，只要我有时间，我一定带着你，去做一些会令你开心的事情。
　　我回头，看了看金陵，又看了看正在地上跟一只小虫子玩得头破血流的冬菇，冲着陆文隽笑了笑，说，谢谢你的药和卡片，我会多注意的。另外，其实，我挺开心的。
　　陆文隽就笑，细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墙边的一层花，说，你头上的伤口还疼吗？要不要我帮你换一下纱布？
　　我轻轻低头，说，金陵都帮我换过了，你不要担心了。而且，你对我这么好，我觉得很内疚的。
　　陆文隽就笑，眼睛里有一种不可琢磨的光影，他说，姜生，你真的很奇怪，好多人都怨恨别人对自己不够好，而你，却害怕别人对你好！你真的很奇怪，你知道不知道？
　　我喃喃，我有那么奇怪吗？
　　陆文隽不说话，只是点点头，眼睛里堆着无比柔软的温柔，就像春天初生的青草尖，淡淡的，柔柔的。
　　就在那一刻，我整个人突然恍惚了一下。我想起了凉生，想起了魏家坪的那段日子。小的时候，我总喜欢在他睡午觉时，用初生的小草尖探入他的耳朵里。他被痒醒时，我就猫着小身体，躲在他床边。凉生的眼都不睁，就可以猜到是我，嘴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姜生，别闹了，睡觉呢……
　　现在的凉生，又躲在哪里睡着了呢？等待着我用一片小小的青草，探入他的耳朵，再次将他痒醒呢？想到这里，我的心轻轻地抽痛了一下，眼角一片薄薄的湿润。
　　陆文隽看着我眼底那片薄薄的轻雾，眉头轻轻一皱，说，姜生，不要想那么多不开心的事情了。很多时候，我们寻找的人，就在不远处寻找着我们；而我们等待的人，也就在不远处等待着我们的到来。你要相信，你会找到他的。说完，他眼神柔软而坚定地看着我，仿佛想给我力量，给我宽慰一样。
　　我不得不承认，陆文隽的眼睛是如此的犀利，他总能看清你的所思所想，或许，这就是一个好的心理医生所具备的。而正是他的这份“懂得”，让我自觉不自觉地想对他倾吐自己对凉生的思念和忧虑。
　　就在我和陆文隽交谈的时候，刚被柯小柔拖走的八宝一头撞了进来，她将我拉到一边，说，姜生姐，你今天晚上不是要去找程天佑吗？
　　我点点头。
　　她一副很懂的表情，说，咱们都是女人，你也不用害羞，觉得不好意思跟我说，其实我都懂。我怕你在花店忙，没时间准备，为了你的“安全”，我刚才去自动售货机上给你买的。说完，她很神秘地将一个小东西放到我的手里。
　　我当时还没理解过来，就一把抓起那个小东西，放到自己的眼前，嘟哝，杜蕾丝……
　　啊！
　　在我的惨叫之后，就是八宝的惨叫，她没想到，我居然将一只避孕套拎到了大庭广众之前，而且此时，陆文隽就在离我们不足五十厘米的地方，而且他的眼睛正在盯着我拎在手里的那枚避孕套。
　　可是，该死的八宝，去你奶奶的吧！你姜生奶奶听说倒是听说了无数遍，但是还真是第一次见这种实物呢？否则的话，我就是大脑里面全是尿，我也不会当着一个无比美好的男子擎着一只避孕套把玩啊？
　　当下，整个花店都静悄悄的。
　　陆文隽在一边看着我和八宝，一脸惊愕的表情。
　　我的脸也灰得跟刚从煤矿里捞出来一样，拿避孕套的手唰——一声放了下来，眼睛几乎冒着杀人的光芒看着八宝。
　　八宝也看着我，很深刻地思考着我为什么会一脸不满的表情，最后，她似乎理解了，从口袋里又掏出了几只，塞到我的手里，说，姜生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给了一个，不够啊？你别生气，我多给你几个，一晚上应该很够了！说完，她就又唰——一声冲出了门外，离开的时候，还不忘苦口婆心地嘱咐我，姜生姐，你一定得注意安全啊……
　　八宝走后，我的手就紧紧捏住她“好心”给我的“安全用品”站在陆文隽面前，脸都肿了，还要装出一副很镇定的表情。
　　金陵看出我在心里已经将八宝这个“热心过度”的小八婆凌迟处死了一百遍，就上前来，说，姜生，八宝只是个少女，小女孩嘛。少女容易热心过头，她可能会意错了你晚上找程天佑的意思，你不要生气，也不要觉得难堪。陆文隽也不是外人，是你的医生，你不要不好意思啦。
　　我的脸还是肿得厉害，我默不作声地冲金陵晃了晃手中的避孕套，眼睛里闪过杀人的光芒。
　　金陵说，你的意思是，这些东西该怎么办是不是？没关系的，你拿去喂冬菇就是了。
　　这时，陆文隽开口了，他为了避免我的难堪，刻意将话题岔开，他说，姜生，你这个小花店还真不错，以后我就天天来拿一束花好不好？
　　我的脸色缓和了很多，笑，挥舞着手里的避孕套说，好啊，不过我要免费给你。否则，我就不收你的免费治疗和免费药品了。
　　陆文隽看了看我得意过头而忘情晃荡的手，轻轻地笑了笑，说，好的，既然你总是感觉不能无缘无故接受别人的好的话。
　　后来，因为有客人到花店里来买花，陆文隽并没有呆多久，就离开了。临走的时候，他对我说，姜生，这个周末，程氏集团的老爷子程方正有个很大的私人聚会，我需要一个女伴，你可不可以陪我呢？
　　没等我开口拒绝，陆文隽又说，当然，我这是想让你多和人接触一下，也算是对你病情的一个治疗方式吧。那就这么说定了，姜生。
　　陆文隽走后，我整个人就恍惚了。
　　我想，如果我去参加这个聚会，会不会看到程天佑呢？我的心，到底是如何的呢？是想看到他，还是惧怕看到他呢？唉，反正今天晚上，我还要去请求他帮忙，帮忙救一下我的朋友北小武的。
　　有些人，总是要见的；就好像有些伤疤，总是要面对的。
　　就在这时，花店的门突然开了，北小武一头扎了进来，额角鼓得老高，嘴角青紫，一身青紫的伤痕，他进门看了我一眼说，姜生，你北爷爷回来了。
　　说完，咕咚一声，一头扎倒在地上。
　　当时的我，不知道是开心还是难过，开心的是北小武居然回来了；难过的是他居然这么一身伤痕。
　　我和金陵很艰难地将他扶起，金陵说，送医院吧？北小武就悠悠地醒来说，我没有晕倒，就是太累了，想睡一会儿。说完，他看了看我说，姜生，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有没有人来欺负你啊？
　　北小武一开口，我的心就疼了。我说，去你奶奶的吧，你都伤成了这样，还关心我干什么啊？
　　北小武就笑，我不疼，姜生，我不疼的。你这么大的人了，就知道掉眼泪，这一点儿，冬菇都比你强出几条街去！说完，他指了指在地上眯着眼，一脸平静地看着我们的冬菇说。
　　我轻轻用手纸擦了擦他额角的伤口，满心酸涩。北小武吃疼的皱了一下眉头，然后看我满脸歉疚的表情，就大笑，说，奶奶的姜生，你的手那么轻，当我是面条啊？这伤口一点都不痛的。说完，他为了不让我继续为这些伤口而内疚，就自己抬手打了一下，试图证明，真的不痛。
　　虽然他的眼睛里故意装出快乐，可是我却从他的额角看到了因为疼痛而冒出的汗滴。
　　我不吭声，金陵就端来温水和酒精，她问北小武，是谁将你弄成这样啊？
　　北小武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金陵，笑了笑，说，警察哥哥说，这些伤口是我不小心撞墙撞出来的！
　　我的手紧紧握着，说，他妈的放屁！
　　北小武吃疼的瘪瘪嘴，说，姜生，你看，我不过进去不到十天，你没有我的管束就这么无法无天了！满嘴脏话！要是凉生听到了，非跟我火拼不可，我没帮他照顾好你。
　　说到“凉生”的名字，北小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过。那种男人的不愿意让别人看懂的难过。可是，当北小武看到我紧紧握着的手，以及我手里握住的那些避孕套的时候，他的脸都绿了。
　　他指了指我手里的东西，瞪大眼睛看着我。可能他觉得，真是牢内十天，牢外千年。千年之后的我，脸皮都修炼成水牛皮了，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握着这些东西。
　　我看了看手里的东西，镇定地解释道，哦，这些啊，我拿来喂冬菇的。
　　可是当我说完这话的时候，分明看到北小武眼睛里闪过一丝“切，狡辩吧，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情。
　　这时，门，突然轻轻地开了。
　　一张精致阴郁的面容出现在我们的眼前，金陵的眼睛立刻腾起了雾光，浓浓的伤感和凄凉。
　　程天恩！
　　他安静的坐在轮椅上，身边没有他素日里带的那些保镖和助手。他看着我，看着北小武，看着金陵，满眼同情的样子。仿佛这一切不是他造成的，而他，只不过是一个心怀善良的路人一般。
　　我看着金陵，看着她满眼难过和伤感的表情。当时的她一定是在想，原来当时天恩狠心拒绝了她放过北小武的要求，最终，还是因为她，而对北小武和我网开一面了。
　　我腾地站起了身，走了出去。
　　我不是金陵，我不需要对程天恩的网开一面有什么感恩，更重要的是，这么长时间来，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
　　凉生的伤！北小武的伤！我的伤！都是他一手炮制，自导自演而来的！我如何也感激不了别人伤害了我最亲的人且又伤害了我。
　　他可以恨程天佑当年的无心失误，导致了他失去了双腿。但是他不可以将他的仇恨转化到我们这些无辜的人身上，任由我们来做他们兄弟之间仇恨的炮灰！现在，我和程天佑分开了；凉生也再不可能回到我的生命里来了；小九也被他逼走了；北小武也被他伤害了……他再也没有别的筹码可以拿来要挟我了，那么我和他之间，是不是该有一个了断了呢？
　　金陵似乎看出了我压抑在眼睛之中的熊熊怒火，所以，她紧紧地跟在我的身后，小声地说，姜生，姜生，一切都过去了，不要再惹是非了。
　　我转身，看了看金陵，说，你回去！这是我和程天恩之间的事情，与你和北小武无关！你回去！我不想恨你！你也不必为他说话！
　　金陵就愣在原地。
　　当我回头的时候，门已经关上了，程天恩在对街的路边冲着我笑。那种笑容里有一丝得意，一丝狡黠，仿佛，只要我走出这道门，就会成为他钓钩上的鱼一般。

　　二十一 夺去了我所有的机会(1)

　　我冲出花店，走到对街，走到这个有着天使面孔却是一副魔鬼心肠的男子身边，我说，程天恩，是不是到了现在，你才满意？
　　他坐在轮椅上，淡笑，眉眼唇齿之上，是一种别样无辜的神情，他说，姜生，你是不是误会我了呢……我怎么可能满意呢？你太小看我了吧！说完，他轻轻地将手指放在唇边，说，嘘——姜生，你可千万别发作！女孩子在大街上张牙舞爪的样子，可不好看啊！
　　我沉默地低着头，但是眼中的愤懑却越积越深。
　　这时，一个小小的女孩，大概五六岁的模样，全身穿着脏兮兮的旧衣裳，走到我的面前。她冲我伸出她小小的手，说，阿姨，我饿。
　　我在对着程天恩有千万分的怨愤之下，还能腾出思维来考虑这个小女孩的话。我转脸，企图将自己“少女”的眼神留在这个小姑娘的脑海里，如果此时，没有程天恩这个变态，我想，我一定会拉过小女孩，用自己“少女”的表情很认真地看着她，说，难道，你没发现叫我姐姐更合适吗？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怨念起了作用，还是刚才我对着程天恩生气时的样子确实让我看起来比较老，当我的眼神因为眼前的这个小女孩变得温柔起来的时候，她突然改口，拉了拉我的衣角说，姐姐，我饿。
　　这一声“姐姐”真是叫得我心花怒放。
　　小孩子是从来不会撒谎的，看样子，她果真能从我身上看出大龄少女的气质来的。
　　当我想对小女孩说些什么的时候，程天恩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小，也只有我们这个距离才可以听到的声音，他说，姜生，你看着这个小女孩，熟悉不？当年，这个年龄的你，可是跟在一个叫做凉生的小男孩的身后的，而不是程天佑这个男子的身后的！所以，你是不该恨我的，离间了你和天佑的感情。相反，你该感谢我，是我，让你们分开，让你更有机会在以后和凉生在一起。
　　我看着程天恩得意的眼神，心里的怒火熊熊燃烧，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给那个小女孩，试图让她拿着钱离开，因为我和程天恩之间，需要有一个了断的。
　　可是，那个小女孩却摇了摇头，没有拿钱，只是拉着我的衣角，可怜兮兮地说，姐姐，我饿，我想浩哥哥。说完“浩哥哥”这个名字的时候，小女孩的泪水泫然。
　　程天恩在一边冷笑，说，姜生，你看，这么小的孩子，都知道寻找自己的哥哥。你呢？你真不该在程天佑的温柔乡里就忘记自己的骨肉亲情的！所以，你不该恨我，我所做的一切，就是提醒你，姜生，你还有个哥哥，流落在这个人间！不要去碰那些不该属于你的幸福！另外，找到凉生，你会多开心呢？反正你这样的女孩，这么要强，自然不会在乎别人说你们兄妹乱伦的……
　　他说“乱伦”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闪过极其凶灾乐祸的表情。而这两个字又是我最不可忍受的字眼，所以，当时的我，像一只小兽一样，一脚踹翻了他的轮椅……
　　就在程天恩倒地那一瞬间，那个小女孩就被惊吓得退后了几步，退到了那条街道上。
　　而金陵也从花店里跑了出来，她如何也舍不得有人这样对待天恩的，哪怕他犯了再大的错误。
　　我在一边冷冷的看着，是的，也只有在他身边不带那些帮凶的时候，我才会这样嚣张。曾经，每次，他的身边有那么多人的时候，我只能被他欺负到无处躲藏。
　　可是，我却忽视了一个问题，狡猾如同程天恩的男子，怎么可能这样疏忽呢？而且是在他故意惹怒我的情况下，他怎么可能单独一人呢？
　　就在我还没想明白的时候，程天佑已经从旁边的那条巷子里跑了过来，他震惊地看着我，看着倒在地上，痛苦得皱着眉头的天恩。
　　程天佑和金陵一起将天恩给扶起来，天佑轻轻用掌心摩挲着天恩的伤口，眼睛血红地看着我，说，我帮你把北小武要出来了。本来我是想自己送北小武过来，但是天恩听苏曼说，你因为这件事情而误会他，所以，他就请求我，过来送北小武，同时，他是想来为四年前那次伤害，对你道歉的。你就是再恨他，再容忍不下他，再不肯原谅他，也不该这样对待他！
　　我一听，立刻脑袋都大了，我知道，自己的死期确实到了。就是我有一百个脑子，我也斗不过程天恩的！程天佑这通篇的话语里，没有喊过一次，姜生。
　　本来就是，这么远的距离，程天佑没有听到程天恩对我说的刻毒的话，但是却可以看到我对程天恩粗鲁的行为。
　　程天恩挣扎着坐在轮椅上，安慰天佑说，哥哥，你不要这样。我想，我还需要做更多的事情，来弥补自己曾给过她和凉生的伤害。姜生这样对我，也不是错误的，毕竟以前，我是这样地伤害了她和凉生的。只是……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看着天佑，迷路天使一样的迷茫，他说，只是，我刚才求她，不要再用感情折磨哥哥你，不要再将对我的痛恨发泄到你身上，不要再构陷我们兄弟感情的时候……她就把我推倒了，她说，她不会忘记我们是怎样伤害凉生的！说到这里，天恩痛苦地闭上眼睛，他流着眼泪，说，哥哥，对不起，四年前，是我连累了你，连累了你成为伤害凉生的人，连累你现在受姜生的报复。不过，哥哥，我一定尽自己的努力，来换得姜生的原谅，我不要她再误会和伤害你了……哥哥……
　　程天佑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天恩，说，别说了，天恩，我送你回家。别说了，也别再招惹她了。
　　我痛苦地看着天佑冷漠的脸，眼睛里一片湿漉漉的酸涩。此时的他，是离我多么近啊；可是，又是多么的远啊？
　　天佑天佑，你真的相信，你曾爱过的姜生，是这副嘴脸这副模样？你真的认为就像他们说的那样，我不爱你，我的回来，只为了报复你吗？
　　天恩说，哥哥，你和金陵去一边等等我好吗？我有一些话，要跟姜生说，我必须说，我不能让她这么恨你，我不愿意你们两人不快乐。
　　我没有听天恩说什么，此时的我，眼里，只有天佑冷漠的眼睛和自己破碎的心脏，我看着他和金陵轻轻地走到一边，看着他冷漠而清冽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眷恋，只有憎恨和受伤。
　　天恩回头看了远处的天佑和金陵一眼，对我笑，说，姜生，你真配合，刚才推我那一把，估计真是伤透了天佑的心啊。
　　我看着他，几乎是失魂落魄的模样，我说，难道，你让你哥哥误会我，你就这么开心了吗？
　　天恩说，不是，我不是想他误会你，我是想他不快乐！他夺去了我的腿，我就要夺去他的快乐！你的这些“伤害”就是他一辈子都不会释怀和快乐的原因！
　　我痛苦地看着天恩，我说，可是，他是你的哥哥啊？难道，你就要这样残忍吗？
　　天恩低下眼睛，沉思了一会儿，他说，姜生，我很想知道，当年，我的双腿被活活锯掉的时候，会不会因为我是他的弟弟，他会将我的双腿复原？说完，他就冷冷地笑，目光如同淬毒的刀，他说，姜生，我不比程天佑差！从外表到内在。甚至，我可以比他更优秀！可是，我现在却只能是一个残废！而他却可以拥有那么多！长辈的信任，别人的羡慕，心爱的女人，事业的成功，这一切，难道我就活该不该拥有吗？如果，我只是一个平常的男子，平常的容貌，平常的家庭，平常的出身，或者，我不会这么伤心绝望！但是，老天给了我上等的一切，而他，却夺去了我所有的机会！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看了看我，故作温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说，姜生，其实，我算准了，北小武今天还没出来的话，你肯定会去哀求程天佑的。我多担心啊，要是你一哭，程天佑还不马上缴枪投降？那样，我多么失败？不容易让他如此纠结痛苦地和你分开，怎么可以让你们这么快就又在一起？所以，我让我哥哥去保释了北小武……我就是要永远将你和天佑推到对立的面上，让你们痛苦，却不能在一起。而姜生，你今天也配合得很好啊。你瞧瞧你的举动，就是配合着我一步一步将程天佑从你身边逼走！不过，天佑是傻瓜！哈哈哈。一个男人怎么可以不信任自己喜欢的女人呢？哈哈哈！这一点，注定了你和程天佑要一辈子倒霉在我的手心！
　　我努力努力地克制，努力努力地不想让自己“伤害”天恩的举动再次落在程天佑的眼里，我努力地去理解我和天佑都是掉在天恩的陷阱里，可是我却真的真的恨天佑怎么可以如此误会我，如此相信天恩！
　　这份委屈至极的恨，聚集在我的胸腔，越来越浓，越来越痛！最后，我伸手重重推开了程天恩，而握在我手心的那些八宝留给我的“避孕套”也纷飞落在他的身边。
　　程天佑似乎意识到我要有“伤害”他宝贝弟弟的行为的时候，就已经向这边奔来了，当他走上前的时候，原本卧在我掌心的避孕套已经落在他的脚边。

　　二十二 我记得，你叫凉生(1)

　　程天佑看着这些避孕套，又抬头看了看我，眼睛里闪过熊熊的暴怒，一副要杀人的表情。他忘记了责备我刚才对天恩的无礼举动，忘记了去保护“娇弱”的天恩，慢慢地从地上拾起一枚避孕套，紧紧逼到我的面前，大手一横，眼睛狠狠地看着我，说，这是什么？
　　我靠，这是什么你还能不知道？难道要我给你上一节青春性教育课程吗？我翻了翻白眼看了看他，说，避孕套啊。
　　程天佑黝黑的眼眸里闪过愤怒的光芒，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我知道这是避孕套！
　　我直着脖子也回瞪着他，我说，你知道，你还问个屁！
　　程天佑将避孕套重重甩在地上，他用力地捏住我的下巴，说，姜生！他喊我的名字的时候，很艰难，因为他曾说过，再也不会喊我的名字，但是，因为这突然而来的避孕套，他几乎是焦躁到忘记了自己的原则，他说，我不是问你这是什么，我是问你这是干什么的？
　　我继续翻白眼，干什么的？避孕套还能是干什么的？避孕的。难道是发射卫星的？
　　程天佑已经被我的回答给搞疯了，他倒吸了一口冷气，说，好，姜生，你厉害！你明明知道我问的是什么，你却给我答非所问！
　　我一脸委屈地看着他，他的手捏在我的下巴上，有些疼痛的感觉，可是他却不肯撒手。我说，我怎么答非所问了？你问我这是什么？我告诉你这是避孕套。你问我这是干什么的？我告诉你这是避孕的？我怎么答非所问了？
　　程天佑一脸气急败坏的表情说，姜生，你给我住嘴！我是问你从哪里弄的这东西，你要用来干什么？
　　我一把打开程天佑的手，说，我的事情，你说过了，你不关心的！
　　程天佑一把抓住我的手，狠命的抓住，他说，我说过吗？我怎么不记得了！你别给我岔开话题，给我回答！否则，我绝不原谅你！
　　这时，我能感觉到一边的程天恩的表情有些紧张，他没想到程天佑会突然因为这种东西而恼怒到忘记了和我之间因他而起的“矛盾”，在这里吃起醋来。而身后那个跟我乞讨过的小女孩，也被程天佑吓得不住地往后退。
　　我看着程天佑溢满在精美的脸上的暴怒表情，可是我却从里面读出了“在意”和“关切”的表情。
　　原来，你还是这么在乎我的？想到这里，我多日来的委屈就忍不住泛滥成海，我嘟起嘴巴，眼泪开始往下掉，我说，你凶什么啊？你说过，你不要我了！你在抱着苏曼离开的时候，就说过不要我了！你要我自生自灭，你说我陷害你和天恩！你说我心肠恶毒……
　　程天佑看着我委屈的眼泪，他原本愤怒的脸庞立刻渐渐的线条柔和起来。虽然，我和他之间的误会还没解开，虽然他还是认为我确实在挑拨他和天恩的关系也在伤害天恩，但是，这所有的一切都抵不过我眼角的那滴眼泪。
　　他的眉心深深地皱起，漂亮的唇线轻微地一抿，眼神那么痛苦那么深刻。他漂亮的手轻轻抬起，试图给我擦去眼泪。
　　我却重重地打开，我哭着鼻子说，我不要你的关心！你走！我是个大坏蛋！我是个坏女人！说到这里，我哭得更仓惶了，我像一个委屈的小孩，想要他温暖的怀抱，却又深刻在意着他曾经的误会带给自己的感情挫败。
　　天佑看着我，看着我眼泪泫然的样子，紧紧地抿着嘴唇，手再次举起，试图将我拉入他的怀里。或许，当他发现自己会为我震怒为我吃醋的这一刻，他才知道，我之于他是多么重要，重要到犯下了这样的“错误”，他都可以去原谅。
　　天恩在他的身边，眼睛里闪过一丝可惜了的表情，是的，可惜了他周密的计划，却被我的一行眼泪给打乱了！
　　我看着天佑张开的怀抱，更委屈了，我说，我根本没有说过那些话，是天恩在诬陷我。刚才那一切，这个小姑娘都看到的，不信，你问她！
　　我回头，试图从不远处的街道上拉过那个小女孩，让她告诉天佑，这一切。但是我最大的失误就在于，我太急于解开我和天佑之间的误会了。我根本不知道，就算是误会了，他还是愿意爱的。但当我提及“天恩诬陷我”这等敏感的字眼的时候，天佑的脸又变得阴沉起来。他可以接受我对天恩的“过失”，但不能接受“我三番五次地对天恩的不依不饶”。
　　那个小女孩，见我要走过来，试图拉她，原本已经被先前状况给吓坏了的她，更是害怕，直接向街道对面跑去。
　　这时，一辆车疾驰而过，毫无准备的她就冲着那辆车撞去！我被眼前的景象给吓坏了。但是，在那一刻我的反应，就是拉开那个小姑娘。所以，我根本没有想过自己会不会也被撞伤，就去拉那个女孩子。
　　那辆车重重的一个刹车急转弯，停在了离我和那个小女孩不足二十厘米处，停了下来。
　　极度惊吓之后的我，劫后余生，那个小女孩紧紧地被我拉在怀里。
　　程天佑几乎是吓疯了，我的行为根本就在他的反应能力之外，所以，当车子刹住之后，他疾步走上前，将我拥在怀里。
　　看着我青白的脸色，他漂亮的眼睛里闪过说不清的心疼，他说，姜生，你吓死我了！
　　当他的视线转向这辆白色的肇事车时，他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轻轻挥挥手，示意，让车离开，他不想追究。
　　在一边的程天恩眼睛里陡然一丝狡黠的光芒，他说，哥哥，怎么可以让差点撞伤姜生姐姐的车这么快就离开呢？司机是不是该下来给个交待！
　　程天佑的神色有些绷紧，他摆摆手，让他走！
　　这时，伤痕累累的北小武从花店里窜了出来，他晃着手，指着那辆车叫道，你会不会下来道歉！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是谋杀我妹妹啊！再不下来，老子将你这辆林肯给砸成废铁！
　　白色？林肯？
　　白色林肯！
　　突然之间，我的大脑有种窒息的感觉，很多幻影和假象在我的大脑里不停地转啊转啊！我几乎是挣扎着从程天佑的怀里挣脱出来，我几乎是傻乎乎地站到了车前。
　　良久的沉默。
　　那辆车的车窗最终缓缓地，缓缓地摇下。
　　在车窗落下，那张无数次出现在我梦中的脸庞出现的那一刻，我的世界突然动山摇、四分五裂！
　　凉生！
　　变了时空，换了地点，还是这样的眉，这样的眼！还是这样如水一样的气质和容颜！刹那之间，我的心和这个世界一样，四分五裂了！
　　我的脸色苍白，整个人几乎昏厥。
　　我看着他，看着他淡雾一样的眼睛，清凉柔软的瞳孔，闪过一丝淡淡的伤感模样，清秀的眉心淡淡地皱着，但是神色却极其平静。
　　车里的男子很淡漠地看了我一眼，似乎他并没有在意我的脸色已经苍白，他轻轻地说，小姐，对不起！
　　在这熟悉的声音响起的那一刻，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就像大雨一样，顷刻而落。
　　在我身后的北小武也愣住了，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车里那个年轻男子熟悉的容颜，又转头看了看车外程天佑，确定车里这个优越的男子不是天佑给客串的。
　　我的嘴唇颤抖着，身体也颤抖着。
　　天佑就在我的身边，但是，那一刻，他的手却无法将我从车前拉开，因为，他知道，就在这车窗落下来的这一刻，没有任何人、任何一种力量，能将我从车前给拉开了。他安静地在我身边，神色灰败，眼里闪过几乎绝望的落寞。
　　而在一边的天恩，眼睛里闪过淡淡的窃喜，一副有戏可看的表情。
　　车里的男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北小武，晶亮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疑惑的神情，但是言语依旧淡淡，说，对不起。然后，他沉思了一下，温柔淡漠的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他说，呃，我是不是该有所赔偿呢？
　　北小武几乎是横冲直闯地走到车窗边，他一把拉住车里的男子，说，凉生，凉生！她是姜生啊！你的妹妹啊！你都不记得了吗？
　　凉生轻轻地拿开北小武的手，他淡漠的瞳孔中，有丝淡淡的不悦，说，先生，你和这位小姐都认错人了！说完，从身上拿出一叠人民币放在北小武的手里，然后极其冷漠地看了我一眼，发动引擎，扬尘而去。
　　就在他离开的那一刻，我几乎是撕心裂肺地追着车大哭，我喊他，哥！
　　就在那一声之后，可能是我眼花了，我似乎看到了那辆车的速度瞬间慢下，但又瞬间提速，疾驰消失。
　　我几乎是跪在地上，一身狼狈，放声大哭着，在这条街上，是我经营花店的地方，一定有很多熟人，在看着我哭泣的样子。
　　可是，又能怎样呢？
　　就在此时次日，我最亲爱的哥哥，在我最熟悉的街道，再次将我遗弃在茫茫人海。这一别，会不会再永无相见之日呢？
　　想到这里，我的哭泣更绝望更难过。
　　你是哥哥！
　　你一定是的！
　　为什么你不肯下来看看我啊？你知道不知道，我找了你很久，也想了你很久？
　　你真的是忘记了那个叫姜生的女孩，她从你的生命里走过了吗？
　　北小武在我身后，狠狠地将那些钱全部摔在地上！他说，我操！凉生你这个混蛋，你连你妹妹都不要了！
　　金陵在一旁，轻轻拉着北小武，说，你别恨凉生，难道，你忘了吗？他失忆了的！
　　北小武转身，将在地上很没出息哭泣的我拉了起来，他看了看金陵，忍着脸上的伤痛，说，失忆了不起吗？他就算失忆了，也是姜生的哥哥，也要看看自己的妹妹现在这副凄惨的样子！
　　说完，他回头看了看程天佑，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说，拜你们兄弟两人所赐！我不想去计较！当然，您是程大公子，您一手遮天！我这等小人物，也没法同你计较！但是，你要喜欢姜生，你就好好地喜欢！你就得给她信任！你不喜欢，你就早日离开，不要耽误我们姜生！现在看来，姜生是有个冷血的哥哥了，我不想他再遇到一个冷血的男人！
　　程天佑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看着北小武，北小武也回望着他，一副鱼死网破的表情。
　　程天恩在一边突然开口了，他看了看北小武，微微泛着海水蓝的眼睛里荡起一丝狡黠的光芒，他说，我哥哥怕不配做你们姜生的男人，你看看现在的她，为了一个样子酷似凉生的人，而且人家还不承认是凉生，她便失魂落魄的这种模样！且不说，我们程家丢不起这个脸；就算我们程家能为姜生丢尽脸面。我哥哥这样优秀的男子，不应该去做别人感情的替代品！
　　程天恩的这句“替代品”，很显然触碰到了程天佑感情最敏感的地方。
　　这么长时间，骄傲如他，优秀如他，霸道如他的男子，确实容不得“替代品”这个词眼，甚至可以说是深深的忌讳着这个词眼。
　　所以，他看了看我，眼里的温柔渐渐又被这份痛楚所替代，他再也没有向我张开他的怀抱。而是，转向程天恩，推着轮椅上的他离开。
　　程天恩真的好聪明，他能如此快而准的抓住程天佑性格上的弱点，将我们再次置于对立面。
　　就在这一刻，或许，便注定了程天佑对于感情的一个原则，那就是：我可以爱你的伤痕，可以纵容你的不乖，可以容忍你对我们兄弟情谊的“离间”，但是我不能容忍你在我的肩膀上为别的男人而落泪！你是我的，那就只能是我的！从你的心到你的身体到你的思维，只能是我的！

　　二十三 从凉生的记忆中彻底走失了(1)new

　　北小武被金陵带到医院去包扎伤口，柯小柔见了北小武后，笑得简直惨不忍睹。他说，哎呀，小武，你回来啦呀，我们家八宝知道不？
　　北小武奇怪地看着柯小柔，因为他并不知道原来柯小柔和八宝是感情很好的“姊妹淘”。
　　后来，北小武回到我的花店的时候，他跟我说起柯小柔，说，没想到，八宝居然和一个死同性恋关系很好！
　　当时的我，正在沉默地看着小绵瓜吃水煮面。
　　哦，小绵瓜就是刚才那个向我乞讨的小女孩，当时的她，显然已经被大人的事情给吓坏了。我将她带回家的时候，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她轻轻地说，我叫小绵瓜，然后她又轻轻地补上了一句，浩哥哥就叫我小绵瓜的。
　　我看了看北小武，没有说话，只是专心地看着小绵瓜，还有她捧在面前的那碗满满的水煮面。
　　发呆。
　　很久很久之前，也有一个小小的女孩，她叫姜生，她也像现在的小绵瓜一样，端着满满的一碗水煮面，大口大口的嚼咽。然后，小小的姜生身边，是那个叫做凉生的小男孩。
　　他对着贪吃的她笑，细瓷一样的脸上，眉眼弯弯。
　　她也对着他笑，粉色的小舌头舔了舔嘴巴，得陇望蜀地说了一句，哥哥，要是有荷包蛋吃，那该多好啊。
　　当时的他，就哭了。
　　那是他最心疼的妹妹，他却不能满足她想吃一枚荷包蛋的愿望。他的眼泪就像晶莹的水晶，顺着他小小的鼻翼，缓缓流下。
　　就这样，隔着多年层层叠叠的时光，落在了我的脸上。
　　小绵瓜看了我一眼，看着我默不作声地流眼泪，她的眼神怯怯，生怕是自己惹我生气了，就抬起脏兮兮的小手，试图给我抹眼泪。
　　她抱着眼前的大碗，仿佛生怕它被别人拿去一样，怯怯地问我，姐姐，你怎么哭了？她见我不回答，就小声地说，小绵瓜想浩哥哥的时候，也会哭的。小姐姐，你哭也是因为在想你的哥哥吗？
　　金陵走上前，将一张纸巾放到我的手边，眼睛里闪过一丝内疚的光芒，她看了看我，欲言又止的模样，然后就坐到小绵瓜的身旁，问她，小绵瓜，你的爸爸妈妈呢？
　　小绵瓜摇摇头，说，我没有爸爸妈妈，浩哥哥就是我的小爸爸。
　　说到“浩哥哥”的时候，她突然哇——一声哭了，哭的时候，仍然紧紧抱着那碗水煮面。我想，她确实是饿坏了，所以生怕任何人抢去她的食物。她一边哭，一边吃面，眼泪鼻涕一起流，嘴巴里吸着面条，还哽咽着，她说，浩哥哥前天说给我去买薄饼吃……可是，可是，他却不见了。
　　我听着小绵瓜的话，心里酸酸的，我突然很想跟这个和自己年纪相差悬殊的小女孩哭泣，我很想像她那样眼泪鼻涕流到一起，告诉她，我也有一个叫凉生的哥哥，四年多前，寻找一盆姜花去了……可是，可是他却再也不肯回来了。就算他见到了姜生，却再也不当她是妹妹了……
　　金陵就用纸巾给小绵瓜擦眼泪和鼻涕，这时，北小武却将脑袋晃了过来，看着小绵瓜，说，你的浩哥哥不是不见了，是他不要你了！
　　北小武本来是逗小绵瓜的，但是小绵瓜却认了真，脸憋得通红，一边哭，一边说，浩哥哥是迷路了。他不会不要小绵瓜的。你是坏人！你是坏人！
　　金陵白了北小武一眼，安慰着小绵瓜说，小绵瓜别哭了，你的浩哥哥不会迷路的。他有嘴巴的，可以问路的，会回来找到你的。
　　金陵的话刚说完，小绵瓜想了想，哭得更厉害了。
　　金陵焦急地问，你怎么了？
　　小绵瓜就哭，很担心地看着金陵，说，浩哥哥，浩哥哥不会说话，他没法问路的……
　　小绵瓜的话，让我的心陡然一紧，她的浩哥哥是个哑巴，所以迷路的时候，没法问别人回来的路；可是，我的凉生，我的哥哥，他不是哑巴，却再走失的日子里，从来没有问过别人，回来的路。
　　今天，在看到他后，我才明白，不是凉生在我的生活中走失了；而是我，从凉生的记忆中，彻底走失了……
　　夜里，北小武就被八宝一个电话给催走了。
　　可能是柯小柔告诉了八宝，北小武出来了，他在医院里看到北小武包扎伤口了。所以，八宝的电话就直奔了过来，她在电话那头哭得是天昏地暗，一边哭一边说，北小武，你个死猪！你怎么没死在里面啊？
　　北小武就皱着眉头，说，八宝，你非要粗着嗓子说话吗？你知道不知道，你这个样子，特别像个野男人啊？你吼什么吼，你以为你是山歌教主啊？
　　北小武临走的时候，冲我和金陵笑，他说，你们别想歪了，我今天晚上是无家可归，我已经好久没有缴房租了，本来是打算去姜生的小鱼山跟着住，可惜啊，她现在跟程大公子决裂了，我也无法享受别墅级待遇了。我今晚只能投奔八宝了。
　　北小武看看我，说，姜生，你别难过了。他指了指自己的伤口对我笑，说，你再皱眉头真成老太婆了，你武哥为你担待这点伤的能力还是有的！凉生不在了，我就得保护你！只是……他说，只是凉生却明明在这个城市里！说到这里，他有些恼火的表情，说，我下次碰到他，我一定扁死他！开林肯了不起了？我还开QQ呢！
　　北小武走后，金陵一直看着我，似乎有很多话，想对我说，但是，最终没有说出口。
　　半夜里，我和金陵挤在花店隔出来的小床上，我们的中间还挤着刚刚换洗了新衣裳的小绵瓜，以及那只叫冬菇的蠢猫。
　　小绵瓜穿着我的棉衫，大大的，就像穿着裙子一样。我看着她的样子，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穿着程天佑那件大大的T恤衫时的模样。当时的他，对着我，满眼玩味的笑，霸道而温柔的模样。
　　可是，如今，我却失去了凉生，失去了他。
　　金陵歪头，看了看我，说，姜生，别想心事了，早点睡吧。
　　我轻轻地应了声，哦。而整个人却陷入了沉思和惶惑之中，我想起那辆车撞向我和小绵瓜的时候，刹住，当时的程天佑居然没有说什么，直接摆手要他走。这一点，太不像程天佑的性格了。难道……难道，他本来就是知道的，这辆车里，坐的就是凉生，我的哥哥！
　　也就是说，这么长的时间里，我在这座城市里，每一次为这辆白色林肯车发疯的奔跑的时候，都不是幻觉！
　　他确实是无数次从我的身边经过，我们就隔着那么近的距离，却终究擦肩而过。
　　既然，这一切都不是我的幻觉，那么，那一次我因为追逐那辆白色林肯，被身后驰来的一辆甲壳虫给撞飞在路边的时候，很多很多的血从我的身体里流出，就像泛滥的清水河一样。在那一刻，我在昏迷处，所看到的那双忧郁至极心疼至极的眼睛，看到那张精美的容颜，也一定不是幻觉！他是千真万确地从车上下来过！千真万确地紧紧地抱过我！千真万确地近乎声嘶力竭地喊我的名字过——姜生！姜生！
　　可是，既然这一切都是千真万确地存在过，那么，为什么，今天，你却那么漠然地看着我，陌路一般？
　　或许，我又在自作多情了；或许，这一切就像天佑所说，都是幻觉。
　　我想，我真的该好好地休息了。或许睡着了，当我再醒来的时候，就又回到了四岁那年，没有悲伤，没有痛苦，在一个阳光很美的午后，六岁的你来到了我的身边……那么凉生，我们就“拉钩上吊”吧，一起约好，永远不要长大。永远我是你的姜生，你是我的凉生；永远你是凉生哥哥，我是姜生妹妹。
　　永远。
　　永远。



  








二十四 他是凉生，他是哥哥，可是他却不肯记得我了

    陆文隽每天都会在傍晚时分，来我的花店，拿一束百合。有几次，柯小柔在他身边，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金陵在给陆文隽包花的时候，柯小柔就在边上跟我搭话，他摇头晃脑地说，哎呀，姜生呀，北小武回来后，八宝那死人就不来找我玩啦，我在医院里整天对着那些死病号，整个人都要寂寞得变态了！说着，他就伸着手在我面前摆弄，大有炫耀他手上新戒指的意味。
    我就眨眨眼睛看看柯小柔，心想，柯小柔姑爷爷，你是不是想让你的姜生姑奶奶抑郁症更加厉害啊？但是，我不能这么说，毕竟，柯小柔除了比较娘娘腔之外，还是一个好同志的。
    我问陆文隽，你弄这么多百合，可千万别放到卧室里啊，会影响睡眠的。
    说完这话，我突然想起程天佑，他曾经也这么嘱咐过我，说这话的时候，她一脸宠溺的表情。
    陆文隽就笑，说，我确实是将它们放在卧室里的……
    我吃惊地看了看陆文隽，我说，不会吧？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吗？
    陆文隽就笑笑，没说什么。离开的时候，他突然在我耳边说，其实，我只是想感受一下我的病人失眠的感觉。
    他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让我愣了很久。
    陆文隽离开后，金陵摘下袖套，她笑我，说，姜生，你这个心理医生可真是对你青睐有加啊！体贴又周到。怪不得北小武说，当时，程天佑对你这个心理医生充满了戒备。现在看来，真是不得不戒备啊！
    我送耸肩膀，随你们怎么说好了。
    金陵看看手表，她说，喂，姜生大小姐，我先去报社了。
    我吐吐舌头，说，不就是去报社，你怎么跟中了头奖似的表情？
    金陵叹气，说，哎，我还真是中了头奖了。我现在负责娱乐版块了。我现在是娱乐编辑娱乐记者。
    我看了看脚下的冬菇，又看了看金陵，我说，你的意思是说，你现在是狗仔队？
    金陵白了我一眼，说，，你不是嫉妒我这有前途的职业吧。说完，她就笑，说，其实，我也没想到，就是我们报社，原来这个版块的那两女一男，集体私奔了。
    啊？你们报社不仅是新闻劲爆，这同事内部关系更劲爆啊。我极端敬佩地仰视着金陵，心想，你当时怎么就不加入私奔的行列呢？
    金陵没看我，招呼了一下冬菇，对我说，三角恋情而已，有那么劲爆吗？然后，两个女的为这个男的，打得日月变色天地无光，后来那个男的也被打进去了……整个报社就是他们三个的战场。社长一看，虽然你们三个是娱乐编辑娱乐记者，但是你们也不能将自己的私生活搞得这么娱乐吧？所以就将他们一准儿给开走了。开走那天，他们三个一直从楼上打到楼下，那两个女的这个“隔空打牛术”那真是水平一流，牛没打到，隔在中间的那个男人倒被她俩撕打得面目全非……
    我就笑，我说，金陵啊，你看你都说得吐沫横飞，你还敢说这个故事不劲爆啊?
    金陵整理一下衣服，笑，说，如果是苏曼和你为了抢夺程天佑而打得头破血流的话，倒是很有可能上头条新闻。不过……她说，不过，姜生，我跟你说个真的很劲爆的新闻。
    什么？我好奇地看着金陵，两只眼睛冒着八卦的火苗。
    金陵说，那个苏曼最近又有新爆炸新闻了，就是，你知道，很多人传言，她之所以成为五湖星娱乐的一姐，完全是凭借那个姓周的制片人，哦，就是那个叫周幕的官商。
    我说，这个我知道，不是什么劲爆的消息了。
    金陵笑，这个当然不劲爆了，劲爆的在后面。这个周慕势力强大，而且与程家素日交好，但是最近他貌似犯了事了，极有可能被“双规”，所以他就“逃”到国外避风头，名曰是度假去了，实际上，谁都知道，如果真的别人对他的告发成立的话，那么他就只能在国外“避难”了。
    我说，这是官员们的常事，不怎么劲爆，但是可恨！
    金陵说，姜生，你着急什么啊？劲爆的事情也是有因有果嘛。你想，苏曼这个昔日的金主周慕已经事发，而且极有可能倒台。所以，苏曼现在就出现了危机。平时里，周慕可以为她拿到一切，但是周慕现在都自身难保，所以，苏曼不得不为自己再找一棵大树……
    我很机智地看了看金陵，说，你是说，娱乐圈的“潜规则”？我说这话的时候，多少有些幸灾乐祸的感觉。并不是我不是一个好人，而是，我确实对苏曼这个女人有一肚子的怨气。
    金陵说，是的，潜规则。
    我说，其实这也不够劲爆啊，她本来不就是被周慕潜规则了吗？
    金陵说，但是这次潜规则的方式不同，不是她亲自上阵。
    啊？我奇怪地看着金陵，这件事情让我很有兴趣，但是，我很不理解，苏曼不亲自上阵，那潜个屁啊！
    金陵说，反正已经有人向媒体私下透气了，说，苏曼为了出演某个角色，找了一个小姐，去“慰问”某导演某总监。其实，苏曼不是不想亲自上阵，只不过她这么聪明的人，在担心着，万一周慕没事，风头过去了，她再如此“背叛”周慕，肯定是没好果子吃。所以，只有“借鸡下蛋”了。
    我一听，笑，这种方式确实够新鲜啊。可是，怎么我整天看《燕南晨报》也没看到这个爆炸的消息啊？
    金陵说，媒体在等那个报料人手里拍摄此次“性交易”女主角，也就是那个小姐的相片作证据啊！没有证据那就是诽谤的。尤其是苏曼这个难缠的角色。
    我嘿嘿地笑，我说，金陵，你一定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定要早日让你们报社拿到相片啊，我太想看看苏曼这个混蛋倒霉的样子啦。
    金陵说，好了，不跟你说了，估计就是相片出来了，也不过是坏了她的名声而已，反正她也不会在乎名声的，本来已经是很狼藉了；但是，她作为艺人还是会因此而更红的！你幸灾乐祸个屁啊！我不跟你说了，我要是再不去报社，估计社长就要我加入前面那两女一男的“私奔敢死队”了。
    金陵走后，花店里也一直没有客人，我就对着冬菇发呆，冬菇就将屁股对着我，对着整个街道发呆。
    我和冬菇寄居在花店里的隔房的这些日子，冬菇似乎并不思念小鱼山上那座城堡一样的房子，不时在阳光很好的日子，就像今天这样，蹲在花店门前，晒着太阳，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他们身边的狗。
    我发现冬菇最近有些异常，它似乎不喜欢同类的猫，而是喜欢狗。
    每次有客人带着她们的小丝毛狗来到花店，冬菇就竖着尾巴迈着猫步，故作优雅地从那些狗面前经过，那些狗可不认为它很帅，就冲它龇牙咧嘴，冬菇就被它们追的鸡飞狗跳。
    北小武说，你家的冬菇，八成是继你这个草根女青年患上抑郁症后，也患上了假象症，他可能不认为自己是猫，它肯定认为自己是一只狗！
    八宝就在旁边添油加醋，她说，那姜生姐，你不得让冬菇学门外语吗？万一它真的当自己是狗了，又听不懂狗语，会不会像你一样抑郁了呢？
    八宝这句话我越想越不是滋味，感觉就好像是，我和冬菇一样，把自己当成另一种物种了，然后因为融不进别人的集体，才给抑郁了的。
    很多时候，有北小武和八宝的日子，我是不寂寞的。
    尽管，我仍会发呆，仍会想起那天，差点撞伤我和小绵瓜的那辆白色林肯，以及车窗缓缓落下之后，那个年轻男子清奇而标志的眉眼。
    他是凉生，他是哥哥，可是他却不肯记得我了。
    还是，我真的认错了人……
    天下间，有眉眼相似的男子，比如凉生与天佑；难道，天下间，还有眉眼一模一样的男子吗？
    一模一样的，还有他的声音。
    就是这种在那天冷漠至极的声音，曾经温柔地唤过我姜生，唤过我妹妹，也曾经在梦里低低的梦呓：哥哥会让你永远吃上红烧肉的……也曾经为我的受伤而痛苦的嘶喊，姜生！姜生！
    姜生！
    姜生！
    就在我陷入思念的时候，八宝和北小武冲了进来，他们大呼大叫着我的名字，八宝一把抓住我说，姜生，小绵瓜被人偷走了！
    啊？！我吃惊地看着八宝，确定她说的是，小绵瓜这个女孩子被“偷”走了，而不是她买的小绵瓜这种瓜被人偷走了。
    北小武拉开八宝，说，姜生，别听八宝大惊小怪的。是小绵瓜跟着那个小男孩走了。
    八宝就横了北小武一眼，然后又捞起我的胳膊抓着，她说，姜生哎，你看，小绵瓜才六岁，就会跟着男孩子私奔了，你以后就别说我早熟了。
    我不看八宝，径直问北小武，你确定小绵瓜不是被坏人给领走了？
    北小武说，应该是她的浩哥哥。你想，像他们这些流浪的小孩，防备心理那么强，这几天，我们对她这么好，她也没跟我们说多少话。而今天，小绵瓜会乖乖地跟着那个男孩子走，肯定是她的浩哥哥。
    我点点头，稍稍放下了心。


他是凉生，他是哥哥，可是他却不肯记得我了

    陆文隽每天都会在傍晚时分，来我的花店，拿一束百合。有几次，柯小柔在他身边，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金陵在给陆文隽包花的时候，柯小柔就在边上跟我搭话，他摇头晃脑地说，哎呀，姜生呀，北小武回来后，八宝那死人就不来找我玩啦，我在医院里整天对着那些死病号，整个人都要寂寞得变态了！说着，他就伸着手在我面前摆弄，大有炫耀他手上新戒指的意味。

    我就眨眨眼睛看看柯小柔，心想，柯小柔姑爷爷，你是不是想让你的姜生姑奶奶抑郁症更加厉害啊？但是，我不能这么说，毕竟，柯小柔除了比较娘娘腔之外，还是一个好同志的。

    我问陆文隽，你弄这么多百合，可千万别放到卧室里啊，会影响睡眠的。

    说完这话，我突然想起程天佑，他曾经也这么嘱咐过我，说这话的时候，她一脸宠溺的表情。

    陆文隽就笑，说，我确实是将它们放在卧室里的……

    我吃惊地看了看陆文隽，我说，不会吧？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吗？

    陆文隽就笑笑，没说什么。离开的时候，他突然在我耳边说，其实，我只是想感受一下我的病人失眠的感觉。

    他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让我愣了很久。

    陆文隽离开后，金陵摘下袖套，她笑我，说，姜生，你这个心理医生可真是对你青睐有加啊！体贴又周到。怪不得北小武说，当时，程天佑对你这个心理医生充满了戒备。现在看来，真是不得不戒备啊！

    我送耸肩膀，随你们怎么说好了。

    金陵看看手表，她说，喂，姜生大小姐，我先去报社了。

    我吐吐舌头，说，不就是去报社，你怎么跟中了头奖似的表情？

    金陵叹气，说，哎，我还真是中了头奖了。我现在负责娱乐版块了。我现在是娱乐编辑娱乐记者。

    我看了看脚下的冬菇，又看了看金陵，我说，你的意思是说，你现在是狗仔队？

    金陵白了我一眼，说，，你不是嫉妒我这有前途的职业吧。说完，她就笑，说，其实，我也没想到，就是我们报社，原来这个版块的那两女一男，集体私奔了。

    啊？你们报社不仅是新闻劲爆，这同事内部关系更劲爆啊。我极端敬佩地仰视着金陵，心想，你当时怎么就不加入私奔的行列呢？

    金陵没看我，招呼了一下冬菇，对我说，三角恋情而已，有那么劲爆吗？然后，两个女的为这个男的，打得日月变色天地无光，后来那个男的也被打进去了……整个报社就是他们三个的战场。社长一看，虽然你们三个是娱乐编辑娱乐记者，但是你们也不能将自己的私生活搞得这么娱乐吧？所以就将他们一准儿给开走了。开走那天，他们三个一直从楼上打到楼下，那两个女的这个“隔空打牛术”那真是水平一流，牛没打到，隔在中间的那个男人倒被她俩撕打得面目全非……

    我就笑，我说，金陵啊，你看你都说得吐沫横飞，你还敢说这个故事不劲爆啊?

    金陵整理一下衣服，笑，说，如果是苏曼和你为了抢夺程天佑而打得头破血流的话，倒是很有可能上头条新闻。不过……她说，不过，姜生，我跟你说个真的很劲爆的新闻。

    什么？我好奇地看着金陵，两只眼睛冒着八卦的火苗。

    金陵说，那个苏曼最近又有新爆炸新闻了，就是，你知道，很多人传言，她之所以成为五湖星娱乐的一姐，完全是凭借那个姓周的制片人，哦，就是那个叫周幕的官商。

    我说，这个我知道，不是什么劲爆的消息了。

    金陵笑，这个当然不劲爆了，劲爆的在后面。这个周慕势力强大，而且与程家素日交好，但是最近他貌似犯了事了，极有可能被“双规”，所以他就“逃”到国外避风头，名曰是度假去了，实际上，谁都知道，如果真的别人对他的告发成立的话，那么他就只能在国外“避难”了。

    我说，这是官员们的常事，不怎么劲爆，但是可恨！

    金陵说，姜生，你着急什么啊？劲爆的事情也是有因有果嘛。你想，苏曼这个昔日的金主周慕已经事发，而且极有可能倒台。所以，苏曼现在就出现了危机。平时里，周慕可以为她拿到一切，但是周慕现在都自身难保，所以，苏曼不得不为自己再找一棵大树……

    我很机智地看了看金陵，说，你是说，娱乐圈的“潜规则”？我说这话的时候，多少有些幸灾乐祸的感觉。并不是我不是一个好人，而是，我确实对苏曼这个女人有一肚子的怨气。

    金陵说，是的，潜规则。

    我说，其实这也不够劲爆啊，她本来不就是被周慕潜规则了吗？

    金陵说，但是这次潜规则的方式不同，不是她亲自上阵。

    啊？我奇怪地看着金陵，这件事情让我很有兴趣，但是，我很不理解，苏曼不亲自上阵，那潜个屁啊！

    金陵说，反正已经有人向媒体私下透气了，说，苏曼为了出演某个角色，找了一个小姐，去“慰问”某导演某总监。其实，苏曼不是不想亲自上阵，只不过她这么聪明的人，在担心着，万一周慕没事，风头过去了，她再如此“背叛”周慕，肯定是没好果子吃。所以，只有“借鸡下蛋”了。

    我一听，笑，这种方式确实够新鲜啊。可是，怎么我整天看《燕南晨报》也没看到这个爆炸的消息啊？

    金陵说，媒体在等那个报料人手里拍摄此次“性交易”女主角，也就是那个小姐的相片作证据啊！没有证据那就是诽谤的。尤其是苏曼这个难缠的角色。

    我嘿嘿地笑，我说，金陵，你一定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定要早日让你们报社拿到相片啊，我太想看看苏曼这个混蛋倒霉的样子啦。

    金陵说，好了，不跟你说了，估计就是相片出来了，也不过是坏了她的名声而已，反正她也不会在乎名声的，本来已经是很狼藉了；但是，她作为艺人还是会因此而更红的！你幸灾乐祸个屁啊！我不跟你说了，我要是再不去报社，估计社长就要我加入前面那两女一男的“私奔敢死队”了。

    金陵走后，花店里也一直没有客人，我就对着冬菇发呆，冬菇就将屁股对着我，对着整个街道发呆。

    我和冬菇寄居在花店里的隔房的这些日子，冬菇似乎并不思念小鱼山上那座城堡一样的房子，不时在阳光很好的日子，就像今天这样，蹲在花店门前，晒着太阳，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他们身边的狗。

    我发现冬菇最近有些异常，它似乎不喜欢同类的猫，而是喜欢狗。

    每次有客人带着她们的小丝毛狗来到花店，冬菇就竖着尾巴迈着猫步，故作优雅地从那些狗面前经过，那些狗可不认为它很帅，就冲它龇牙咧嘴，冬菇就被它们追的鸡飞狗跳。

    北小武说，你家的冬菇，八成是继你这个草根女青年患上抑郁症后，也患上了假象症，他可能不认为自己是猫，它肯定认为自己是一只狗！

    八宝就在旁边添油加醋，她说，那姜生姐，你不得让冬菇学门外语吗？万一它真的当自己是狗了，又听不懂狗语，会不会像你一样抑郁了呢？

    八宝这句话我越想越不是滋味，感觉就好像是，我和冬菇一样，把自己当成另一种物种了，然后因为融不进别人的集体，才给抑郁了的。

    很多时候，有北小武和八宝的日子，我是不寂寞的。

    尽管，我仍会发呆，仍会想起那天，差点撞伤我和小绵瓜的那辆白色林肯，以及车窗缓缓落下之后，那个年轻男子清奇而标志的眉眼。

    他是凉生，他是哥哥，可是他却不肯记得我了。

    还是，我真的认错了人……

    天下间，有眉眼相似的男子，比如凉生与天佑；难道，天下间，还有眉眼一模一样的男子吗？

    一模一样的，还有他的声音。

    就是这种在那天冷漠至极的声音，曾经温柔地唤过我姜生，唤过我妹妹，也曾经在梦里低低的梦呓：哥哥会让你永远吃上红烧肉的……也曾经为我的受伤而痛苦的嘶喊，姜生！姜生！

    姜生！

    姜生！

    就在我陷入思念的时候，八宝和北小武冲了进来，他们大呼大叫着我的名字，八宝一把抓住我说，姜生，小绵瓜被人偷走了！

    啊？！我吃惊地看着八宝，确定她说的是，小绵瓜这个女孩子被“偷”走了，而不是她买的小绵瓜这种瓜被人偷走了。

    北小武拉开八宝，说，姜生，别听八宝大惊小怪的。是小绵瓜跟着那个小男孩走了。

    八宝就横了北小武一眼，然后又捞起我的胳膊抓着，她说，姜生哎，你看，小绵瓜才六岁，就会跟着男孩子私奔了，你以后就别说我早熟了。

    我不看八宝，径直问北小武，你确定小绵瓜不是被坏人给领走了？

    北小武说，应该是她的浩哥哥。你想，像他们这些流浪的小孩，防备心理那么强，这几天，我们对她这么好，她也没跟我们说多少话。而今天，小绵瓜会乖乖地跟着那个男孩子走，肯定是她的浩哥哥。

    我点点头，稍稍放下了心。


二十五 我发誓，我一定要将凉生带回到你身边的
      夜里，北小武和八宝在花店旁边的大排挡喝得酩酊大醉。喝醉了的北小武九对着天空发呆，发够了呆，九嚎啕大哭。
      八宝看着北小武T恤上小九的画像就吃醋就生气，她把一瓶啤酒倒在北小武的头上，她说，你个没种的猪！你有本事就去找到小九！没本事你就对着八宝干嚎吧！
      北小武也随手将一瓶啤酒倒在八宝脑袋上。他说，八宝，你有种，你就不要喜欢我！你没种，你就在这里给我当小九的替代品吧！
      北小武的这句“替代品”令八宝万分不爽，两个人就直接在大街上火拼起来。能砸的碗喝碟子全砸了，砸了之后，就掀桌子。
      他们在外面砸，我就在花店里肉疼。要知道，这饭钱可是我出，这赔偿费自然也是我出。
       因为北小武和八宝，这个大排挡的老板爹对我是特别的好。可不是吗？通过他们两个人的折腾，我几乎将整个大排挡的桌子椅子碗筷碟子给换成了全新。老板爹一边用我的赔偿费换新器具，一边对我说，以后让你那两个朋友常来玩啊！
      过了好一段时间，八宝和北小武折腾够了，又醉醺醺地进花店来，折腾我的冬菇，我出门给他们付餐费和赔偿费，冬菇在花店里叫得凄厉无比。我知道，极有可能，此时八宝正在扯着冬菇得猫屁股，北小武扯着冬菇的猫脑袋，两个人玩拔河呢！
      我付钱之后，又再跟大排挡的老板赔不是。这个时候，北小武从花店的玻璃门里，看着我谦卑的笑容，脸上突然有了很深的落寞之情。
      我离开大排挡的时候，北小武正从花店里走出来。
      夜风刮起了他的T恤，T恤上，还是那个叫做小九的女孩孤单而冷漠的脸庞。我抬头，看着北小武。我说，你这是走台步呢？
      北小武不说话，嗓子里有着浓重的喘息声，压抑着浓重的哭意，浓浓的劲酒味道游走在他的呼吸中。他看着我，漂亮的大眼睛里闪过了浓浓的怜惜和心疼。那种哥哥对妹妹的心疼。
      月亮之下，有些醉意的北小武缓缓伸出手，将我拉入怀里，紧紧地拥住，什么话也不说。
      我楞在了他的怀里。
      可是，我能理解这个拥抱的，就好象很小的时候，凉生被那些坏少年欺负之后，我抱着凉生的伤口，伤心的哭泣，小小的北小武也这样拥抱过小小的姜生，只不过，那时，是三个小孩拥抱在一起。
      而不是现在，只有满心伤痕的北小武，拥抱着满心伤痕的姜生。
      北小武在醉意浓重的时候，突然哭了。他说，姜生，对不起，我没用，我保护不了你！在这个世界上，游两个女孩，我都想让她们幸福。一个是我喜欢的小九，一个是你姜生。我保护不了小九，我心爱的女孩，让她流落在陌生的城市！我不能再连你也保护不了！保护不了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
      说到这里，他抱我抱得更紧了。他说，姜生，我发誓，我从今天起，一定保护好你！我就是混黑社会也要保护好你！还有，我发誓，我一定要将凉生带回到你的身边的！我发誓！
      我也发誓，北小武，如果你再不把姜生放开的话，我就放狗了！程天佑得声音再我的身后响起，阴森森的，大有一种阴魂不散得味道。
      我回头，果真是这个男子，他黑着脸，黝黑的眼眸中闪烁着不悦和愤怒的火焰。掠过北小武的脸，而他手边正牵着三条狼狗，伸着长长的舌头，一副跃跃欲试得表情。
      北小武将我拉到身后，看着程天佑，冷冷地说。你不是以前养狼吗？现在怎么养狗了？这么没品位！
      程天佑没有看北小武，而是眼睛一直盯着我，一副要将我碎尸万断的表情，他说，你多大了？还需要别人抱？你知道不知道羞耻！
      我本来看到他就一肚子气，到现在听他说话更是一肚子气，我说，要你管了？你算老几？你干吗大半夜不睡觉，再我花店门口转悠？你有病啊！
      程天佑冷笑，说，我到你花店门口转悠？你少自做多情了！姜生姜大小姐！我不过是出来遛狗！还有，我不算老几，只不过很不幸，我从今天开始，就成了这条街道的协管员了！所以，我要管制那些不文明的行为！
啊？北小武惊呼一声，你有钱有势有女人，你干嘛来这条街做协管员？你脑子有病啊？
      程天佑狠狠瞪了北小武一眼，说，个人爱好，你管得着吗？
      北小武看了看程天佑，又看了看我，沉思了一会儿，似乎发现了什么似的，说，我不在这里做电灯泡，你们要吵架，你们自便。
      说完，就钻进花店，一把将醉醺醺的八宝给拉了出来，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北小武一走，我突然觉得势单力薄，我心想，北小武一定是被这三只大狼狗给吓坏了。所以，这个混球也忘记了要保护我的誓言了，直接拍屁股走人了。我靠，他还真是不忘本，还是很具有魏家坪小孩那种很小人的气质嘛！
       我看了看程天佑的那三条大狼狗，有些怕怕，心想，自己万一被这个混蛋给放狗咬死了的话，不就没机会看苏曼爆性丑闻了嘛？好在这个时候，冬菇已经蹿到了我的脚边，猫着腰，弓着背，看着程天佑手里那三条狼狗。
       就这样，我“牵”这冬菇，同程天佑牵着那三条狼狗，在月光下对峙着。
        程天佑看了我一眼，，很冷漠的表情，说，有伤风化！举止轻浮！你！十恶不赦！我一想，靠，用冬菇跟你拼狼狗我拼不过，跟你拼成语我还拼不过？所以，我也瞪他，我说，多管闲事！脑子有病！你！狗拿耗子！
       程天佑看着我，拽了拽拿三只开始对着冬菇狂吠不已的狼狗，说，好，我是狗！你是耗子吗？姜生小姐？
       我眉头皱起，看了看冬菇，有些担心那些狗伤害到它，然后，指着程天佑骂，我说，你奶奶的才是耗子呢！你是耗子尾巴老鼠精！
       程天佑看了看我为冬菇紧张的模样，不觉嘴角泛起一丝玩味的笑，眼睛里闪过一丝邪气的光芒。他说，姜生，你快承认你是耗子！否则的话，他轻轻地笑，眼底沉积着几许得意。他拽了拽拿三只狂吠的狼狗，说，否则的话，我就放狗咬冬菇的屁股！
       我一听，几乎口吐白沫，我说，程天佑，你是小人！
       程天佑点点头，他说，我是小人！那么姜生，你快说，你是耗子！否则的话我就数一二三......
       他说话的时候，故意斜眼打量着我气急败坏的模样，他说，姜生，你说，他们要是咬错了地方，咬到了冬菇的脑袋，你可别恨我。说完，他就念到，一。
       我一看他这么无赖，就想抱着冬菇跑回花店，结果，程天佑这个小人，喊“一”的时候，已经放开了那些狼狗.......
       当他看着我抱起冬菇的时候，那些狼狗已经冲着我奔去，他就气急败坏地冲我喊，说该死·你快放开冬菇！快放开！他说完这些话，整个人也向着我奔了过来，惟恐那些狼狗为了咬冬菇，姜我咬伤。
       可是，去你奶奶的程天佑吧！你姜生奶奶认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当天夜里，我差点葬身在程天佑拿三条狼狗的嘴巴。
       它们将我扑倒在地的时候，冬菇这个混球就“弃主而逃”，恨轻盈的从我脸上踩了过去。拿三只狗一看冬菇跑了，也四只爪子踩过我的脸，追着冬菇继续跑，其中还有一只特别随程天佑，特别记仇的，离开的时候还不忘在我的屁股上咬了一口。这一口，直接将我送到了医院里






二十六 陆医生，握女病人的胳膊，是你的职责之外的事情吧

    我真不知道是不是该特别纪念一下这个日子，我第一次被狗咬的日子。程天佑真是好人，他总能给我出其不意的“惊喜”，连抛弃了我后，都不忘给我送礼物。 

    他将我送进医院后，在急诊处遇到了陆文隽。 

    陆文隽看了看我被血染后的裤子，很诧异地看着程天佑，估计当时八宝给我塞避孕套方便我去见程天佑的情景给他的震撼太深刻了。所以，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和程天佑。 

    程天佑看都没看他一眼，就直接捞起一个护士，说，她被狗咬伤了，赶紧找大夫啊！ 

    几个护士将我推进治疗室后。 

    陆文隽的脸色轻轻缓和了一下，仿佛基于确定什么似的，他问程天佑，姜生是被狗咬的？

    程天佑一脸焦急地望着被推入治疗室的我，冲陆文隽点点头，是的，是我不小心。 

    我在他怀里疼得呲牙咧嘴，我心想，“是的”，是狗咬的，怎么又成了“是我不小心”？你是狗吗？ 

    陆文隽轻轻点点头，笑笑，仿佛为自己刚才那不怀好意的念头自嘲一般，他说，那我去看看，姜生打了狂犬疫苗后，伤口怕是需要缝合。 

    程天佑一把抓住陆文隽，他说，你是心理医生，不是外科医生，缝合也不需要你！

    陆文隽看了看程天佑，说，我是心理医生，但是心理医生不过是我的一个个人爱好，我的专职是外科医生。你别忘记当年凉生的手指还是我给接上的！说完，整个人就奔向了治疗室。 

    程天佑一听，万分抓狂，他跟在陆文隽身后，大声直嚷，他说，喂，喂，喂，我不要男医生，我要女医生！ 

    陆文隽回头看了看程天佑一眼，说，很不幸地告诉你，程先生，你的美好愿望本医院可能无法给你兑现！首先这里，只有男医生！而且现在值班的，只有我这么一个男医生！你现在有三个选择，第一，转院，自私地看着你喜欢的人疼痛不止！第二，等明天早晨别的医生上班。第三，别打扰我的工作！ 

    陆文隽大概是第一个如此趾高气昂同程天佑叫板的男子，所以，程天佑的眼里闪过要杀人的神情。但是他却无法选择，只能跟在陆文隽屁股后。他打算跟着陆文隽进入治疗室的时候，陆文隽哐——一声，将门给关上了。 

    程天佑就在门外，狠狠地踱步。

    陆文隽给我检查伤口的时候，我直想撞死算了。 

    我恨恨地想，程天佑，你们家那是些什么狗？它就是咬我的脑袋，我也认了，为什么要咬我的屁股啊。想到这里，我恨死了程天佑。 

    他轻轻摘下口罩，眉头微微皱着，说，姜生，别乱动。我不想给你用针缝，我担心会留下伤疤的。 

    我忍着疼，将脸埋在枕头上，我说，留下伤疤就留下吧，反正又没人看到。说完这话，我又万分后悔了，这话是不是也说的太暧昧了？ 

    陆文隽用消毒水给我消毒，笑，你怎么知道没人看到呢？他说这话的时候，一本正经的模样，就好像在分析病例一般，极专业的表情。 

    他给我擦药的时候，小指不经意划过了我的皮肤，指肚的温暖瞬间传入我的身体，我一紧张，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看了看我，说，姜生，是不是弄疼你了？ 

    我摇摇头，有些结巴地说，没，没呢。然后，整个脸就埋在了枕头里，不再抬起，只是在不停地发热发烫。 

    陆文隽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轻轻拉起洁白的被单，温柔地覆盖住了我光洁的双腿。他说，姜生，我是医生。 

    我抱着枕头，不肯将脸露出来，心里念叨着，你是医生你也是男医生啊。 

    陆文隽给我包扎好伤口后，看着我，说，姜生，你抬抬头吧，别趴着了。在伤口好之前，你睡觉的时候，恐怕都要趴着了；那时候有你趴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意外的温柔。 

    我刚要起身，才发现自己的裤子已经褪到脚边，我只好翻白眼，紧紧扯着那床洁白的白床单。 

    陆文隽将脸别开，他说，好了，姜生，我不看了。 

    我脸通红，小声嘟哝着，反正该看的你都看了，也该看够了吧？我一边嘟哝一边忍着疼痛整理裤子。 

    陆文隽听我这么埋怨，就恶作剧地转头，说，你要这么说，我还真没看够了！ 

    啊！我一看陆文隽转头，就尖声大叫着跳开，因为跳动扯动了伤口，伤口的疼痛让我尖叫得更忘情。陆文隽也没想到我还没整理好衣服，他见我乱跳，生怕我的伤口加剧，就一步拽着我的胳膊，试图让我冷静。 

    在门外的程天佑被我的尖叫声给吓坏了，直接踹门闯了进来。 

    当时的我，一只手抓着裤子，另一只胳膊被陆文隽抓在手里。而陆文隽本是好心的搭手，在这种情形下，却像一个**少女的色狼。 

    程天佑的脸色瞬间变得更难看了，他一把将我从陆文隽手里捞了过来，眼神凌厉，说，陆医生，握女病人的胳膊，是你的职责之外的事情吧？ 

    陆文隽看了看程天佑，知道自己对他解释不清，只好，耸耸肩，转头对我说，姜生，注意身体，不能吃辛辣，不能吃腥。他说，等明天我找个时间，将药给你带过去，你就不必在这里等了。 

    说完，看了看程天佑，不置一言，就走了。 

    程天佑看着陆文隽离开，看看我，说，他这是什么意思？当着我的面和你眉目传情吗？ 

    我一边护着伤口一边说，怎么？不可以吗？你脸上写着什么规定，不允许男女青年在你面前谈情说爱吗？ 

    说完，我就一瘸一拐地向楼下走去，我不知道我这个身着屁股上破着洞的裤子的造型在程天佑眼里是不是万分的滑稽可笑

二十七 听说，冬菇大战三狗了？靠，这不是三英战吕布嘛

    回到花店的时候，冬菇正端坐在门前，一副凯旋将军的模样；三条大狼狗也正匍匐在地上，喘着粗气。

    大排档的老板一见我回来，忙不迭地跑上来，唾沫乱飞地对我表扬冬菇的超猫战斗力——如何的“凌波微步”将那三只狗弄得头晕转向；又是如何的“九阴白骨爪”将那三只狼狗给抓破了鼻子；又是如何“飞檐走壁”和“黑猫掏心”并用，将这三只狼狗弄得疲惫不堪而没了力气……

    后来，我将这个事情告诉了金陵，我说我们家冬菇出息了，直接废了程天佑家的三条狗。

    金陵可能正在忙编录文章，所以，她嗯嗯啊啊地应着声，听我一个人的演讲，半天后，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我，程天佑又去惹你干吗？你们不是分开了吗？他不是说你诬陷天恩么？

    我说，就是分开了啊。他不是来找我，他是遛狗，不小心看到了我影响市容，有伤风化。所以，就放狗咬我以示教化。奶奶的，我被狗给咬惨了。

    金陵说，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没事。就是程天佑祸害得我差点跟陆文隽坦诚相见了。

    金陵一听，很兴奋，她说，哇，这么刺激，这么劲爆啊！你和陆文隽“差哪点”就坦诚相见了啊？快说来听听，快点，我需要灵感，需要刺激！

    我说，金陵，你真是小人，你比当年的小九还小人！

    金陵笑笑，说，小九可比我幸福多了，至少她有北小武这个傻瓜一直惦记她。不过，姜生，我还真想听听，程天佑是怎么当了你和陆文隽的“媒人”的。

    我说，你胡说什么啊？

    金陵就笑，说，哪里胡说了，你看看，是你自己说的，你差点和陆文隽坦诚相见，那都要坦诚相见了，不就只有是夫妻洞房才能有的待遇嘛，程天佑不是媒人又是什么呢。说实在的，姜生，你可以考虑一下，和陆文隽发展发展。程天佑这个男人，好则好矣，只是……金陵说到这里，就没说下去了。最后她突然笑笑，说，姜生，程天佑果真是放不下你

    刚挂断金陵的电话不久，我正在看陆文隽给我带来的那些止疼药和消炎药的说明书的时候，北小武的电话就打进来了，他说，姜生啊，人穷啊，打电话都不舍得啊。不过刚才听金陵说，你们家冬菇大战三狗了？靠，这不是三英战吕布嘛。为了英勇的冬菇，我就豁出这电话费去了！最后，他说，不多说了，姜生，我要出去流浪一段时间去了，你要是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当然了，我的手机给你通完话后，铁定就欠费了。你要记得给我缴费啊，否则，你想我也是白想了，也听不到我的声音了……就在这时，他的电话就断了。 

    我重新拨过去，只听到，您所拨的电话已停机…… 

    我心想，北小武，你奶奶的真实神机妙算！ 

    我又想，北小武之所以知道这个消息，肯定是金陵告诉他的。金陵这个八卦女，有这八卦精神，赶快把苏曼找小姐替自己委身导演、以换取角色的性丑闻给爆出来啊！ 

    就这样，在我被狗咬伤的这些日子里，北小武去流浪去了，金陵在拼命地为自己的娱乐八卦事业而工作着，没有人来关心我。 

    八宝倒是有来过，不过每次饿死鬼一般在我这里胡吃海喝；然后就跟我抱怨北小武的不辞而别；再然后就是和冬菇一起玩耍；再再再然后，就是看各类娱乐周刊，同我抒发她的伟大梦想。 

    她指着苏曼的相片对我说，姜生姐，你相信不，不久之后，我就是最耀眼的天后巨星了！ 

    我一边包花一边应承着她的话，我说，是的，是的，不久之后，你就是“天猴巨猩”了。然后，我心想，你吃那么多，能不“巨”吗？ 

    相较于以上三位“朋友”的行径，我的头号仇家程天佑程大公子的行为就可爱多了。 

    那天，他将我从医院里带回来，看了看我住的小窝，就说，要不，你到我的住处去吧，我照顾你。 

    我白了他一眼，说，这么好心？有企图吧？ 

    他就脸色平静地说，我是在为我的爱犬还债，我不在乎对方是谁，被咬的人是谁，我只在乎是不是我的狗咬的，所以，我让你去我家，只是为了替我的狗补偿一下你。 

    我撇撇嘴。 

    程天佑出门的时候，看了看那三条惹事的狗，问我，姜生，哪一条咬的你？那三条狗就乖乖地坐在程天佑身边，一并望着我。 

    我问他，你要干吗？ 

    程天佑纯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的光芒，似乎极度不满我的刨根问底，他说，我只是想知道，是哪条咬了你？我要宰了它行不行啊？ 

    啊？你疯了。我皱着眉头看着程天佑。

    程天佑白了我一眼，眼神清冷，他说，姜生，你可别认为，我要宰掉它是因为你啊，我不过是担心将来我结婚了，有了漂亮的妻子，又有了漂亮的儿子，它会伤害我的宝贝妻子和宝贝儿子！你不过就是一实验品罢了！ 

    我气鼓鼓地看着他，说，那你干脆将这三条狗都人道毁灭了算了！ 

    程天佑的嘴角勾起一丝笑，他说，好主意！姜生，你真聪明啊！我怎么就没想到！ 

    啊？你不会真的要下毒手吧？我紧张地看着程天佑。 

    他斜了我一眼，说，怎么，难道你想让这些狗再伤害我可爱的儿子妻子吗？你这个女人，真恶毒！ 

    我就呆在原地看着程天佑指责我“恶毒”。我想，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个男人先是将我扫地出门，后又放恶狗咬伤我，现在，却在这里指责我“恶毒”！这还有天理吗？ 

    我看了他半天后，我说，程天佑程大公子，你可以走了。你还要去照顾你那可怜的弟弟，我也要休息了。还有，我跟你说，你未来的妻子儿子也未必多可爱，你千万别伤害你的狗，否则，我永远也不要见到你！ 

    程天佑就在一边冷笑，你永远也不要见我？我还永远不想见你呢！不过是遛狗，都遛不清闲，碰到你这样的无赖在这里开花店！ 

    最后，他见我落下了防盗门关了灯后，才不甘心地离开。 

    那天晚上，我就在想，程天佑怎么这么针对我啊？还放狗咬我！他是不是真的非常恨我，恨我“诬陷”天恩；恨我“挑拨”他们的兄弟情谊；更狠我说过的那句话——我不爱你，我回来是为了“报复”你曾经对凉生的伤害的！ 

    想到凉生，我的眼睛微微酸涩，满心难受，我突然很想给未央打电话，我想问问她，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可是，我最终没有。 

    因为她若是知道，早该告诉我了；既然没有告诉我，那就是隐瞒；若是隐瞒，自然会隐瞒到底。 

    更何况，她未必知道，甚至未必知道凉生就在这个城市里。

二十八 但是，你有没有想到过，程天佑，他是人，不是神

    陆文隽再次给我送药的时候，我招呼了他一声，就埋头花丛。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他给我包扎了伤口之后，我对这个春天一样温柔干净的男子，突然开始躲闪。 

    他见我沉默，就走到我面前说，姜生，你怎么了？ 

    我抬头看看他，笑，没什么啊。只是最近花店很忙…… 

    陆文隽看了看我，似乎想起了什么，他说，姜生，我听柯小柔说，你最近看到你哥哥凉生了。当然，这也是柯小柔从八宝那里得知的，当然啦，八宝是从北小武那里得知的。 

    他一提凉生这个名字，我的心就颤颤地疼。我说，是的，我见到了，可是，他却不记得我了。说完这话，我几乎哭出了声音。 

    陆文隽的手轻轻放到我的肩膀上，他说，姜生，你别难过了，你若难过，我的心也不好受。说完，他直直地看着我，眼睛之中盛满了纯春水一样的温柔。 

    我仰着脸，看着他，看着他温柔的瞳孔中关切的目光，低下头。是的，我也不想这样。 

    陆文隽说，姜生，明晚我要带你去参加程家的私人聚会，你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晚上来接你。 

    啊？我迟疑地看着他，虽然他跟我说过这个问题，但是，我还是没有想好到底要不要去。 

    陆文隽看我为难的样子，就笑，说，你害怕看到程天佑？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又摇摇头。 

    陆文隽更好奇地看着我，说，我只是想让你的心情更开朗一些，多认识一些朋友，更重要的是，你要让程天佑看到，你是幸福的。没有了他，你依旧可以过得很好。所以，必须开朗起来。你是我的病人，我就要对你负责。 

    我说，你让我想想吧。另外，我不需要对程天佑或者别的人证明什么，我过得好不好，快乐不快乐，只有我的心知道。 

    陆文隽说，那好，我等你消息。 

    说到这里，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似的。他说，姜生，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就是，你哥哥，凉生，可能并没有失忆。 

    你说什么？我吃惊地看着陆文隽。 

    陆文隽说，当然，这可能只是我的猜测，但是我觉得，你哥哥并没有失忆。他曾是我的病人，我想我应该了解他的病情。因为凉生在做手指接合手术时，曾一遍一遍地呼唤过你的名字：姜生。说他失忆了，可能只是程家的一个障眼法，他们不会愿意你和凉生有什么超乎兄妹的感情，然后导致他们程家蒙羞。所以，在四年前，他们做了这样的戏。只是为了让你安静地离开凉生；同样，你的哥哥，凉生，之所以肯这样，我想，他一定是不愿意看到你继续在这种无望的感情漩涡之中继续挣扎了。而且，那个时候，你的身边有程天佑这么优秀的男子。或许，凉生就想，程天佑会替他照顾你、爱护你、守护你一辈子的。所以，为了让你幸福，也为了自己能从这种无望的感情中逃离出来，他就选择了遵从程家的意愿，失去了记忆……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陆文隽，呼吸急剧起伏，虽然，这么多年，我如此猜测过，如此认为过，但是这样的猜测和认为，从陆文隽的口中说出，还是让我愣在了原地。

    陆文隽说，姜生，这一切，只是我这么长时间，将发生的这些事情放到一起分析出来的一个猜测。尤其我知道了你们看到了凉生，他就在这个城市里之后，这个想法就越来越强烈。 

    我看着他，嘴唇颤抖着，我抓着陆文隽的胳膊，说，你的意思是不是，很有可能，凉生也并没有失踪。只是程家人将他藏起来了，不想我们再见面。 

    陆文隽沉思了一下，说，不无可能。不过这件事情，你最好问问程天佑。我想，最不愿意让你见到凉生的人，应该是他。 

    程天佑？我看着陆文隽，突然想起，那天，那辆白色林肯差点撞伤我之后，程天佑很奇怪地没有对车的主人兴师问罪，而是让他走。 

    难道，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这辆车里面坐的就是凉生吗？！ 

    想到这里，我的脑袋轰——地乱成了一团。程天佑一直在骗我？他一直在骗我？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我为此痛苦！为此难过！为此夜夜难寐！ 

    陆文隽说，姜生，你别想太多了。可能我不该告诉你这些，但是我真的不愿意你在难过了。因为，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眼睛里抖动起一片淡淡地雾气。 

    我仰起脸，说，我要去找程天佑！我要让他把凉生还给我！ 

    陆文隽一把抓住我，他说，姜生，你冷静！这不过是我们的猜测！你若真的这么去问程天佑的话！如果我们猜测错了的话，你会伤透他的心的！就算我们猜对了，他也未必会承认，说不定会将凉生更隐蔽地藏起来的！ 

    当时的我，万分激动，拼命从陆文隽怀里挣脱，根本听不到他的劝说，我说，你放开我！我要去找程天佑！我要让他把凉生还给我！ 

    我把凉生还给你？！ 

    这是，花店的门被重重地推开了，程天佑站在了门口，他的嘴唇紧紧地闭着，眉头紧紧地锁着，漂亮的眼睛碎冰一样的冷冽，仿佛盛满了数不清的怨恨一样，直直地看着我，他一字一顿地说，你要我把凉生还给你？ 

    陆文隽看了看程天佑，迟疑了一下，说，你都听到了？你刚才在偷听我们说话！ 

    程天佑一把推开陆文隽，又一把将我捞到怀里，他的眼中冒着熊熊的火，一副要杀了陆文隽的表情，说，偷听？是的，我偷听你们这两只高智商的猪的话，我不可原谅！我不该关心我的女人，不该放心不下她的伤，天天在这个花店前像个白痴一样转来转去！不该这么不巧地看到一个男人对她无事献殷勤，不该听他们随意的猜测！就将我给定罪了！ 

    然后，他回头看着我，凌厉的眼神中藏匿着累累的伤痕，他说，姜生！姜生！你看看我！你看看我！一个凉生就让你魂不守舍成这个样子吗？就可以让你毫无理由、毫无证据地怀疑我吗？你被我的狗咬伤了，我不比你可敬的心理医生心疼的少！到了现在，我如此卑微地希望你喜欢我。因为喜欢你，因为放不下你，我明明知道你心里没有我，明明知道你是为了凉生而回到我身边的，可是我却这么没种的选择留在你面前！是的，前面的日子，我离开了你！但是，但是，这些日子，难道我的出现，你就没有一点感知吗？没有感知我是放不下你的，我是为你而来的吗！ 

    我傻傻地看着程天佑，包括一边的陆文隽也愣住了。我从来没敢想象，像程天佑这样的男子，还会喜欢一个人，喜欢得这么千回百转！

    程天佑见我在发呆，一把将我扛在肩上，他说，姜生，就是你的凉生有千般好！我有千般不是！你也不该这么对我熟视无睹！他说，从今天起，从此刻起，我不管你怎样，不管你是不是为了报复我而来的，我只要，要，你和我，在一起！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 

    我在他的肩上，拼命的挥拳头，我说，你放下我，放下我！ 

    陆文隽在我身后缓缓地说，他说，程先生，你是不是也该尊重一下姜生本人的感受呢？你是优秀，你是多金，你是迷倒了天下女人，但是，姜生她喜欢你吗？她说过她要和你在一起吗？她是人，不是被你随意囚禁的动物！ 

    程天佑的脊背微微一僵，转身，将我放下。他看着陆文隽，冷冷地说，那我就让她告诉你，她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说完，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眼睛里依稀是期冀甚至是卑微的渴盼。 

    只是，当时的我，大脑已经不能思考。我满脑子里只有这么一条讯息，那就是，凉生可能没有失忆，甚至，他可能没有走失！所以，我忽视了这个男人最卑微的希求，所以，我忽视了自己是多么的喜欢他，多么的不舍得他。 

    我只是满目空洞的看着地面，满脑子都是凉生的脸，凉生的眉毛，凉生的眼！很久之后，我想起这一天，总会满眼泪水，如果当时的我足够坚强，足够冷静，一定不会让程天佑那么寒心地离去。 

    当时，他和陆文隽都在等待着我的回答，我却最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或者说，我根本就没在意过他说过什么，我就缓缓地蹲在了地上，放声哭泣，我说，我要找凉生，我要找到我的哥哥。 

    就在那一瞬间，程天佑的身体微微一震。我如此的回答，比“我根本不爱你”这样的话，还要残忍地伤害了他。 

    那一天，在陆文隽面前，我毫无大脑的凌迟了程天佑最后的尊严。 

    他看着我，不敢相信地看着我，嘴角微微垂下，深深绝望的唇纹，他突然明白，或者，他的感觉是对的，我是爱他的。但是对他的这种喜欢这种爱，在触碰到凉生这个名字的时候，就会变得一文不值！ 

    陆文隽回望着他，嘴角荡开一丝细微的不屑。 

    程天佑笑了笑，仰了仰脸，咬了咬嘴唇，双手不停的交叉着，最终摊开，他的脸上，再次荡起一个味道苦涩的弧，他低头，又抬头，看了看我，说，OK，OK。 

    他一连说了两个OK，便再也说不出任何的话来。 

    最后，转身，离开了花店。 

    那时的我，真的傻得可以，真的认为一个人的心，可以反复的包容，可以反复的承受累累伤痕。但是，我忘记了，人是会累的。

    当我们的爱情累了，就会停止了爱的旅途。 

    亲爱的，不是我不爱了，不是我忘记了，只是，我的爱，累了，倦了，疲惫了。 

    那天晚上，我靠在金陵的肩上，反复惦念着程天佑离去时，满眼伤痕的目光。金陵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叹气，她说，姜生，你有没有想过，其实，除了天恩的原因之外，程天佑，也是你一步一步逼走的。你把他想得太坚强了。所以，你就肆无忌惮地将你因凉生而有的痛苦放大在他的面前。但是，你有没有想到过，程天佑，他是人，不是神。 

    而且……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迟疑了一下，说，而且，就算那天，那个人就是凉生！就算他没有失忆！你们之间还能有任何的希望吗？你不要忘记，你们是兄妹。从你们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开始，就注定了：你们是最亲的人，但也是永远不可能在一起的人。 

    她说，姜生，你别傻了。

二十九 那些相片上的女子，分明是小九的眉眼(1)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想去买份早餐，顺便买一份报纸。 

    陆文隽的电话打了进来，话语暖暖，问我昨夜的睡眠如何。他说，姜生，昨天，或者我们不该如此猜测程家，更不该如此猜测程天佑。我很抱歉，让你们的关系变成这样。 

    我笑笑，其实，我们的关系早已经那样了，与你无关的。我知道，你是关心我和凉生，才说的。 

    陆文隽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姜生，那今天晚上程家的聚会…… 

    我摇摇头，说，我应该是程天佑最不欢迎的客人，我没有必要去找脸色看的。 

    陆文隽就很淡地笑笑，他说，也好，你好好休息。或者晚上我陪你到处走走。然后他又沉默了一下，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念念，凉生既然又出现在这个城市里，那么会不会回到程家。哦，不会的，程家的人有心对你隐藏他的存在，就不会让他出现在这个聚会上。不过，也不对啊，他们根本不知道，你会去这个聚会…… 

    陆文隽本是自言自语的话，却在我心里炸出了惊雷。我立刻说，好的，我晚上去！ 

    陆文隽迟疑了一下，他说，姜生，我怕你不想看到程天佑的。 

    我说，没关系的，我看不见他的，而且，他也看不见我的。他眼睛里只有宁信和程天恩的，没有我的。 

    陆文隽说，恩，那好。散散心，希望你能快乐一些，我晚上来接你。 

    我说，好的。我先去买报纸和早餐。早餐得买两份，八宝要来的。说到这里，我又对陆文隽说，我说，你就不能让柯小柔管教一下八宝啊，整天浑浑噩噩的，她才十六岁呢。 

    陆文隽淡淡地笑，很耐心地听我抱怨。 

    如果是程天佑，他一定会说，哎呀，姜生，你肯定是痛恨八宝吃你的早餐，才这样记恨她，背地里说她的小话！ 

    挂断电话后，我就满心想着今晚这个可能会有凉生出现的程家聚会。肚子咕噜咕噜叫的时候，我才想起，对呀，得买早餐和报纸了。 

    离开小鱼山的住所之后，我没有订任何的报纸。所以，看报纸的时候，只能去报亭买。 

    每次，买报纸的时候，冬菇都会跟在我的身后，洋洋得意的表情。我一度很想将它训练成世界上第一只为主人扛报纸的猫，当然，愿望总是美好的，可是实现起来，却很困难。 

    我承认，冬菇是一只很智慧的猫，遗憾的是，我不是一个很智慧的主人。所以，我一直没将冬菇训练成功。

   我喜欢在街上边走边看报纸，这是高中的时候，认识小九之后养成的习惯。天佑曾说，这是个坏习惯。
   遗憾的是，我一直都不自觉。
   直到今天，我拎着报纸在路上边走边看的时候，才知道，这是多么坏的一个习惯——我掉进了一个没有古力盖的下水道。
   因为报纸上有几张相片让我失了心慌了神，忽视了脚下的路——那些相片上的女子，分明是小九的眉眼！
   只是上面的大标题分外刺眼：《苏曼“浅规则”女主角相片大曝光》。
   我在掉入下水道的时候，竟然忘记了疼痛，只记得不久前，金陵说的那个关于苏曼的劲爆话题，她说苏曼为了换取一个重要角色，找了一个“小姐”去跟导演“交易”……
   报纸上那些暧昧的相片仿佛扎入了我心里的刺，让我震惊到忘记了心疼是什么感受。
   我如何让也想不到，苏曼所找得那个“小姐”，居然是小九！
   我如何让也接受不了，我和北小武心心念念的小九，已经沦落到了这种地步！
   我更接受不了的是，在我掉下去的时候，似乎看到了八宝正招摇着她那张万国化妆品展览会的大脸冲着我奔来。
   唯一可以接受的是，这个下水道居然是废弃了的，已经有厚厚的垃圾堆起了很高的高度。所以，我只要仰脸，就可以看到冬菇这只该死的猫正端坐在古力口前仪态万方的看着我在垃圾堆里挣扎。
   当我企图从下水道的垃圾上爬出来时，八宝已经出现了。她和冬菇并排着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她好奇地问，哎，姜生姐，你这是晨练呐？
   我一听，心理及其不痛快，我想，奶奶的，你最近这些日子吃我的，喝我的，还在我狼狈不堪的时候落井下石，真不愧是北小武这个小人调教出来的小三八！但是我表面上还是很淑良的，说，我给你买早餐，不小心掉下来了。
   八宝一听早餐，估计是饿坏了，连忙伸手将我从这堆高高的垃圾里面给拉了出来。他没问我的“伤情”，而是看着我掉在里面的豆浆油条，说，可惜了啊。说完就伸手，很仗义的说，姜生姐，你给我钱，我去重新买，你先回去洗澡吧！
   无语。
   我只好从小手提袋里面给八宝掏钱，八宝就很欢快的转过巷子去买早餐了。冬菇也很欢快的跟在八宝身后，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冬菇每天早晨跟着我出来，不是为了陪伴我，而是惦记着“早餐”！
   我从地上捡起报纸，一身狼狈的伫立在街上，报纸上的那个女子，故作妩媚的眼睛里潜伏着层层叠叠的悲伤，波浪般的卷发掩不住岁月的风尘。
   只是上面这几张相片，就让我想放声大哭。
   我一直以为，她会过上平静的生活，一直以为她在慢慢忘记那些过往留给她的伤害，一直以为她会云淡风轻的陪在妈妈身边，虽然没落，但是平淡，我一直傻傻的认为，总有一天，北小武会寻找到她，然后，她会在他的怀里放肆地哭泣，最终幸福在一起。
   但是，今天，她却出现了。虽然没有出现在我们面前，但是却是以这种足可轰炸掉我们心脏的方式出现在报纸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晰晰的记录着，她是这桩明星“性丑闻”交易里的主角！明明白白的写着她的身份，是一个妓女！
   我紧紧合上报纸，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我该如何告诉北小武，小九出现在了这个城市里，而且以这种方式出现！
   此时的北小武应该在流浪的路途上，穿着画有小九肖像的T恤，满世界的寻找着他的女孩。
   Where are you go,my girl?
   可是，北小武，她在这里，在苏曼的潜规则，性交易里，在斑驳颓废的灯红酒绿里，在万劫不复的自暴自弃里。
   那么，北小武，你还会选择回到这个城市里，给她一个拥抱，给她幸福，带她回家吗？
   就在这时，我的身体被人重重一撞，一个身影从我身边奔跑而过，我的拎包被人抢了。
   我一看，也顾不得思考了，直接追着那个小贼跑去。

三十.小姐，你是在这里装熟人，骗钱对不对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小贼跑得那么缓慢，在我追上前时，才发现，他似有严重的腿伤，裤子上全是斑驳的血迹。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试图挣脱，却终因身体单薄而没能成功。
   我的眼睛紧紧盯着他，这个十六七岁的小男孩，脏兮兮的头发，几乎遮着半张脸，瘦瘦的，小小的个子，很显然是长期营养不良的原因。为有一双大大的眼睛，让他整个人显得有些许的生气。
   他看着我，紧紧抿着薄薄的唇，不说话。然后，整个人紧张的看着路旁，拼命的使眼色。
   当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的时候。整个人再一次愣住了。原来，在路旁有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模样，怯懦的站在路边，咬着手指头，眼泪汪汪的看着这个被我捉住的少年。她身上穿着一件极度不合身的大人衣裳，而那件衣裳，正是许多天前我给她换上的。
   这个女孩就是小绵瓜。
   霎那间，我似乎明白了，眼前的少年。就是小绵瓜一直念叨的“浩哥哥”。他不会说话，也不会跟我讨饶，只会瞪着眼睛让小绵瓜赶紧离开，不要被抓住。而小绵瓜却依旧固执的站在路边，眼泪汪汪的看着他。
   是的，他是她的天。她的一切，她又如何可能离开呢？
   她救不了他，她不知所措，她只能眼泪汪汪的看着自己的哥哥。
   那个时候，我心软如泥。就在我发呆的空隙，那个少年再次拎着我的包夺路而逃——我本是要放他走的，我可以不要包里的钱。但是里面有一张很久很久的“十元”人民币，那是很多年前，一个女孩，为了能让自己的哥哥参加春游，而偷的。
   这张十元人民币，是这个世界上，那个叫姜生的小女孩和那个叫凉生的小男孩唯一的信物。
   所以，我再此追着那个小男孩而去。他仓皇的跑过马路，跑进一个儿童福利院，我追进侧门时，却撞上了一个正在与人交谈着走出门的男子。
   就在我仰起脸说对不起的那一刻，我再次愣住，忘记了追赶，忘记了说话。只是傻傻的看着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
   我不敢置信的喃喃道，凉生？
   他身边的助手，看着一身狼狈的我，一脸鄙夷的看着我，说，你难道不会说对不起吗，小姐!
   我仿佛没有听到别人的话，满眼之中，只有他的样子，凄惶之中，我抓住他的衣袖，泪光涔涔。
   制作精良的衣服，精美闪烁的袖扣，还有从现在的他身上所透漏出来的淡淡的儒雅而温文的气质，无一不说明了一个问题：这四年来，他过得很好！非常好！
   太好了，我喃喃，眼泪却哗的掉了下来。
   我们，认识吗？
   他皱皱眉头，眼神依旧是这样的漠然和坚硬，看着正在泪如雨下的我，语气里有微微的不爽和冷漠。然后，他抬手，将衣袖从我的手中抽离。
   凉生，你是凉生对不对！我知道你失忆了，知道你不记得我，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了，但是，你一定记得你的名字，叫凉生，对不对？我看着他，即便他是这样的冷漠，但是我却仍然止不住流泪。
   你知道我一直在等你吗？我一直都在想你。我怕你受伤害，对不起，对不起，凉生，我当时不该离开，我真傻，我真傻……
   小姐，你一直跟我装熟人，骗钱对不对？他的眉心微微紧皱，手按在胸前，冷漠的看着我，如果是的话，那么，这里的钱，你可以回家歇几天了！
   说完，他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助手，掏出一打钱，清冷而轻蔑的看着我，在他的掌心掂了几下，什么也没说，直接甩在了我的身上！
   粉色的人民币，桃花一样的人民币，纷纷从我的身上掉落，一张一张，凋落在风里，一同凋落的，还有我的心脏。
   他看都不看我一眼，转身就上车了。
   那一天早晨，我在长长的街上，追着他的车子奔跑。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肯相信我。我更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我态度如此冷漠如此恶劣。
   凉生，你是在用这层层的伪装，来掩饰你的无奈吗？你怕我继续深陷在感情的泥沼里不能自拔吗？你怕我一辈子都不幸福吗？还是，你害怕，一旦你认下了我，你也会如此刻的我一样，泪流成河？
   但是，那辆车，终究没有停下。
   车上的他，心硬如铁。
   不肯看不肯望不肯去知道，这个早晨，有一个叫姜生的女孩，一身狼狈的模样，在街上抱头痛哭。
   八宝买早餐回来的时候，看到抱头大哭的我，很吃惊，她说，姜生姐，我让你回家洗澡，你不是在大街上用眼泪洗澡吧？
   说完，她就将我扶起，一步一步的将我带回家。
   那时那刻，我突然是这个城市里，迷路的小孩。
三十一 你要是因为谋杀苏曼而坐牢的话，八宝一定去探监
   金陵中午匆匆从报社赶回花店，她说，姜生，你知道吗？小九她……说到这里她就说不下去了。
   我轻轻地点头，说，我看报纸了。
   八宝就凑过来很紧张的问，小九怎么了？有她的消息了吗？
   我和金陵都没有说话，她就去翻报纸，知道看到那些报道和相片的时候，她才恨恨的表情，少女特有的鄙夷，她说，北小武真是瞎了眼！我操！这个女人！她那点比得上我啊？妈的，我能为北小武从良！她能吗/
   金陵看了看八宝，没说话，又看了看我，说，姜生，小九很有可能就在我们身边，苏曼绝对能找得到她的。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我已经想好了，今天晚上一定跟陆文隽去程家的私人派对看看，我一定要去找苏曼，我一定要问出，小九的落脚处。
   金陵说，那你可要小心，苏曼不是个好对付的女人。而且，她乐得看我们着急，也未必告诉我们小九的住所的！
   我恨恨地说，她要是不说，我就直接把她推下楼去！
   八宝一听我这暴力非常的话，就异常兴奋，她说，姜生姐，小九对你很重要吗？你是不是和柯小柔一样，是同性恋哪！
   啊？我吃惊地看着八宝，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超过我正常思考能力的问题，怎么会一并出现。我正色对八宝说，小九是我的姐妹！我的朋友！
   八宝就笑，说，好！姜生姐，我就是喜欢那些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你要是因为谋杀苏曼而坐牢的话，八宝一定去探监！好吃好喝的给你准备着！
   我心里想，我只是说说而已啦，你怎么就当真了？
   八宝又说，姜生姐，你不打算把小九的消息告诉小武哥吗？
   我叹了口气，看着金陵。
   金陵也看了看我。
   其实这件事情已经遍布了互联网和各大报纸，就算是我们不说，就算是今天此刻北小武不知道，但是下一刻，他铁定会知道的。
   八宝说，你们不会以为我会跟北小武说吧？我才不会呢！小九不配跟我比的！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是，我会为我爱的男人改变一切！说到这里，她似乎有些痛楚，目光游离的看着我们，仿佛解释一般，她撅撅嘴巴，故作无所谓的样子说，我虽然以前，也因为缺钱而出卖过自己……这个，北小武也一定告诉过你们啦。可是，我愿意为北小武变成好人啊。那小九呢？明明北小武那么在乎她，她还要堕落……
   八宝后面的话，让我和金陵面面相觑。
   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也就是为什么北小武一直不肯告诉我们，他是如何和八宝认识的。
   那是八宝刚刚开始闯荡生活，经常站街。我不知道一个小小的女孩，会有怎样的经历，会变成这样。总之，有天晚上，八宝在酒吧里碰到了北小武，然后就想同北小武“交易”，结果，北小武就将这个小女孩给大骂了一顿。
   当时的八宝一定不知道，因为她的神态之中，隐约有着小九的味道，所以，北小武自然不愿意看到一个和自己心爱女子相似的姑娘，居然做着这种事情。
   八宝也不是省油的灯，她就和北小武对骂。
   对骂之后，她就晃悠到一个老男人那里，谈妥了价钱。当她要和老男人走的时候，被北小武一把给抓住了。
   因为他不忍心看着这个小姑娘一步一步堕落。所以，他对八宝说，我出比这个先生多两倍的钱包你今晚！
   那时，他身无分文，就给我打了电话，说自己没钱了，在酒吧被人扒光了，要我带钱过去赎他，顺便给他带条小可爱遮丑。
  后来我给他送钱去了，但是，当时的我并不知道，酒吧里面有个叫八宝的姑娘，在等着他。
   八宝本来很鄙视这个“借钱嫖娼”的大男孩。可是当天晚上，北小武把她带到宾馆后，就离开了。离开的时候，他对她说，好好睡！
   那一刻，八宝才知道，这个大男孩之所以借钱，不是为了同她交易，而是为了将她从那个老男人的手里“救”出来。
   一个像八宝这样漂泊了那么久的女孩子，肯定从来没有遇见过像北小武这样对她好的男子。
   萍水的相逢，几百块钱，买了她一夜的宁静。当然，也换来了这个小女孩的情窦初开。
   那天晚上，八宝拉住要离开的北小武，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北小武说，因为，我有一个和你一样的妹妹，流浪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我不想她像你一样，为了生活，做这样逼不得已的营生。
   当时的八宝，肯定不知道，北小武口中所说的这个妹妹，其实是他所爱的女子，叫小九。
   而八宝刚刚所说的那个“同性恋”的柯小柔，他之所以会对八宝这么好，也是有原因的。
   当时的八宝还没有认识北小武，依旧在站街。某天，她喝的醉醺醺的，跟一个男的搭话，打算谈“交易”，没想到，那个男的却看都不看她一眼，就走了。这很令八宝没面子，但是她没想到，大概半小时之后，这个男人会令她更没面子——在泡的同性恋酒吧里，这个男子企图在洗手间里非礼一个很柔弱的男子。
   八宝一看，就恼了。心想，我操，难道我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还不上一个男人有诱惑力？她当时就忘记了自己是在同性恋的酒吧了，直接冲了过去，晃起手中的酒瓶，哐当——砸在那个男人脑袋上。
   那个男人毫无防备，直接昏死在洗手间里了。
   就这样，八宝就这样阴错阳差的救下了那个差点就被非礼了的“柔弱”男子，这个“柔弱”的男子就是柯小柔。
   柯小柔当时大概感激死了这个保护了他清白的八宝。所以那天，八宝因为砸伤了这个男人后被逮进派出所，柯小柔就多方疏通，将自己的救命恩人八宝给保释了出来。
   当然，当时的他，绝对不会想到，八宝以后居然是派出所的“常客”，而柯小柔的“搭救八宝”工作也再就没断过。
   从八宝这个小女孩身上，不难发现，其实，每个人的背后，都有着无穷的经历，而每个人的经历，都足以可以写成一本“传奇”的。

三十二  但是他似乎介怀这种“有恩不报
”
   午饭过后，八宝到街上遛冬菇去了。我将早餐掉进下水道，然后被抢包，然后遇见凉生的事情，告诉了金陵。
   金陵看了看我的擦伤，埋怨道，程天佑不是没有告诉过你，不要在街上边走路边看报纸的。埋怨完我之后，金陵又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姜生，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这么多次遇见的那个男子，可能根本不是凉生！
   我迟疑了一下，摇摇头，我说，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他一定是的！
   金陵就变得更沉默，她说，那好。但是我只是想提醒你，或许，他真的不是凉生！至于，你说的小绵瓜，我一会就打算去找她，我觉得不能让她和那个浩哥哥一起流浪了！我想，我们或者应该将他们送到福利院。
我点点头，说，好的，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送金陵出花店的时候，却看见小绵瓜和那个小男孩正站在花店门口，眼神溜溜的，像做贼一样，看着店内。
   小绵瓜一看我和金陵走出来，撒腿就跑，但却被那个少年扯住了。
   少年双手将早晨抢的包还给我，然后双手在空中拼命比划着，最后，他深深的冲我鞠躬。然后，他拉过小绵瓜来，向我鞠躬。
   小绵瓜怯怯的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疑惧的光芒，她轻轻地说，对不起，小姐姐，浩哥哥说，对不起。你救了他的小绵瓜，他还错抢了你的包，对不起。说完，小绵瓜就眼巴巴的看着我。
   少年见我满眼疑惑，就走上前来，把包拉链拉开，让我看，意思是，他没有拿走一分钱。可是，他没法说话，只能用黯然的眼神和焦急的动作来表达他的意思。
   那种内疚的眼神，仿佛他早晨抢我的包，是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
   小绵瓜怯懦的拉了拉我的衣角，她身上依旧穿着那件大大的肥肥的衣裳。她小声的说，姐姐，浩哥哥上次给我去买饼，将自己摔伤了……后来，他好不容易走回来了……可是，我们饿……没钱吃东西……小绵瓜真的饿……所以，浩哥哥就去抢包……不过，小姐姐，我们没动你的钱……没动……
   小绵瓜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语中，我突然明白。


他们是一对流浪的兄妹，没有钱，没有食物，尚未成年。当时，小绵瓜之所以独自流浪街头，出现在我面前，就是因为她的浩哥哥去给她弄吃的去了，弄伤了腿，很久没回来。其实，我清楚，小绵瓜所说的“买饼”吃，很有可能就是那个少年去偷。 

    当时的小绵瓜大概是饿坏了，所以，才出来，四处乞讨。 

    后来，遇到了我们。 

    再后来，这个少年回到了家，看不见小绵瓜，就四处寻找，最终，在街上再次看到跟着北小武他们一起玩耍的小绵瓜，又将她给悄悄地领回了家。
   如今，他们再次面对饥饿，当小绵瓜跟他说“浩哥哥，我饿”的时候，他只能拖着伤痛中的腿，做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那就是偷或者抢。 

    或者，他去乞讨过，但是并没有人肯相信他；他或许请求过小吃摊上的老板给他的小绵瓜一根油条，但是无人施舍。 

    他或许知道，自己的腿不好，跑不快，极有可能会被抓到，再次被打。 

    但是这种种的知道，都抵不过小绵瓜的一句：浩哥哥，我饿。 

    可是，当他抢我的包成功之后，从小绵瓜那里，得知我就是当时好心收留她的人。 

    所以，这个少年，面对者饥饿的小绵瓜，面对着自己饥饿的肚子，最终，没有从这个包里那一份钱去买吃的，哪怕这种饥饿的感觉入骨入髓。 

    虽然，他只是一个小哑巴，只是一个下层社会里流浪的少年，虽然自己心爱的妹妹已经饿得眼泪汪汪，但是他似乎介怀这种“有恩不报”，更介意自己失手抢了我的包。所以，他拼命地鞠躬，试图请求我的原谅。 

    我看着他，看着依靠在他身边眼泪汪汪的小绵瓜，思绪突然飘得好远。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有这么一个小小的姑娘，依靠过一个小小的男孩。她会吸着手指，对他说，哥哥，姜生饿。然后，那个被称作哥哥的小男孩，就会踩着板凳给那个小女孩做水煮面。 

    水煮面。 

    还有什么？ 

    麦芽糖。 

    红烧肉。 

    魏家坪的酸枣。 

    …… 

    哥哥。 

    姜生饿了。 

    哥哥。 

    姜生真的想你了。 

    当天下午，我和金陵带着小绵瓜和那个少年去大排档前吃饭，小绵瓜一直是抱着碗狼吞虎咽，那个少年就直直地看着小绵瓜吃饭的样子，最后默默地低下头，默默地吃饭。 

    我知道，他一定是在心疼，就像当时的凉生，心疼姜生居然吃不上一个荷包蛋一样。 

    在那一刻，我突然做了一个决定，我跟那个少年说，王浩，以后，我来照顾你的妹妹吧，也照顾你。 

    王浩先是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小绵瓜，又看了看自己眼前的这碗面，没有作声。 

    金陵悄悄跟我说，姜生，你别着急，他们这些流浪的孩子，对任何人都是有很强的戒备之心的。王浩虽然感谢你，但不等于他会信任你。而且，你没发现吗？这种小孩都很敏感，很在意自己是不是“被施舍”，尤其是像王浩这样的小哑巴，他们更敏感的。所以，咱们慢慢来。 

    我点点头。

三十三 我在恍惚之中，在伤痛之外，突然有了一种归属的感觉
    晚上，陆文隽来到花店接我。 

    他看了看我，一身休闲打扮的模样，轻轻一笑，说，怪不得程天佑会那么喜欢你，因为你比他还要自我。 

    我看了看自己，问他，这样不可以吗？ 

    陆文隽就笑，说，当然可以，谁敢说我们的姜生不可以呢？说完，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当他瞥见我左脸颊的轻微擦伤时，眉头轻微地皱了一下，走上前来，温暖的手指抚过我的脸颊，他说，姜生，你这是怎么了？ 

    在他温暖的指尖划过我的脸庞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医疗室的那一幕……脸不禁红了起来，我故作镇定地说，没，没什么。 

    陆文隽就埋怨道，你这么大的人了，就不能小心一些吗？ 

    我吐吐舌头。 

    他苦笑，眼波却如阳光一样温暖安然，他刮了一下我的鼻梁，说，走啦，姜生。 

    陆文隽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愣了很久。 

    在车上的时候，我看着陆文隽柔和的脸庞，英挺的鼻梁，突然想起了八宝说过柯小柔是同性恋这个问题，一激动，差点脱口而出，问陆文隽，那个柯小柔是同性恋，你是不是也是同性恋啊？ 

    但是好在，我还是比较有理智的。我强大的理智克服了我的好奇心。 

    陆文隽转头看了看我，温柔的眼神就像宁静的湖水一样，他说，姜生，你看什么看得那么专心？ 

    我摇摇头，故作镇定地说，没什么啊。 

    他就眯着眼睛，嘴角裂开一个淡淡的微笑。 

    车，绕过一个大圈，停在别墅区前花园的停车场里。陆文隽撤下安全带，看着我，笑笑，他说，姜生，你刚才一定在想什么不寻常的事情了，眼神都不一样了。这点，我还是了解你的！ 

    我了解你的——这句话，程天佑也曾说过。我看着陆文隽，在这狭小的车厢里面，面对着他精致的脸庞，我突然有些恍惚。 

    陆文隽的眼神跳跃了一下，隐隐的忧虑之色，说，是不是柯小柔对你说什么事情了？ 

    啊？柯小柔？他有什么事情好跟我说啊？我看着陆文隽，很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问。陆文隽松了一口气，但是，表面上，还是很平静的样子，他轻轻下车，转了过来，给我拉开车门，拉着我的手，走了出来。 

    我迟疑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他的掌心。 

    步上楼梯的时候，他低头，很温柔地对我说，姜生，挽住我的胳膊，否则，你会走丢了的。 

    啊？还要挽着你的胳膊？ 

    陆文隽笑，是的，请我的女伴给我赏脸，不要让我面上无光。 

    啊？我看着台阶上那些穿戴整齐的侍者，还有刚刚进入大厅的那些衣着华美的男女，我说，我怕我这么寒酸的打扮，如果挽着你的话，才真的是让你面上无光呢。 

    陆文隽就笑，他将脸埋在我的颈窝处，说，我记得你曾经也是这样的打扮陪着程天佑出入在这种聚会上啊？ 

    我耸耸肩，说，可是，他是程天佑。没有任何女子可以让他丢脸，只可能他给那些女子增加艳羡的目光。 

    陆文隽哈哈一笑，说，姜生，你可真坦白。 

    我摇摇头，说，我实话实说，他很强势，你很平和，你们是有差别的……不过，你若是一定要我做你的女伴的话，我想，我很乐意的。 

    陆文隽就笑，说，你坦白的让我这样平和的男人都想发怒。
我和陆文隽走进大厅之后，他想迎面走来的人点头示意，微笑问好。我却在这衣香鬓影中找寻着苏曼的影子。我必须知道，小九在哪里？ 

    这是，却见程天佑冷着一双眼睛向我和陆文隽走来，淡粉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装，嘴角噙着一丝嘲讽的笑，他走到陆文隽眼前，说，我此时此刻才发现，当初，宁信可真是有眼光，给我推荐了你来做姜生的心理医生！ 

    陆文隽淡淡地看了程天佑一眼，说，宁信不过是我的病人，程先生你没有必要同她计较吧？ 

    这个时候我才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宁信出狱后，情绪极度压抑，是陆文隽帮她治疗康复的。后来，我失眠抑郁，宁信又将陆文隽推荐给了程天佑。 

    程天佑看了看陆文隽，笑，我感谢宁信还来不及，怎么会计较呢？而且，看得出来，你的小病人被你关怀的不错！ 

    说这话的时候，他冷冷地看着我，那样子，简直就想要把我吃掉一样。然后，他看了看陆文隽，说，你不是对你的病人进行二十四小时监护吧？如果不是的话，我可以跟她私下说点事情吗？ 

    陆文隽看了看我，说，姜生，我先离开，一会儿过来找我。说完，又看了看程天佑，就走了。 

    陆文隽离开后，程天佑就笑，说，姜生，你还真是厉害。周慕的大公子你也能搞到手。 

    周慕？苏曼的前靠山，那个潜逃出国的制片？我疑惑地看着程天佑。 

    程天佑冷笑，说，明知故问，装样子给我看么？ 

    我不明白地看着程天佑，我说，你说谁是周慕的大公子？陆文隽？ 

    程天佑继续冷笑，依旧是那句，明知故问！ 

    我一听急了，我说，程天佑，你给我讲清楚，你这个人是不是有毛病啊？我怎么知道陆文隽是周慕的大公子啊？一个姓陆一个姓周！而且，他是不是周慕的大公子关我什么事啊？ 

    程天佑冷笑，这个城市里，谁都知道，周慕的大公子陆文隽，谁都知道他是唯一可继承周慕家产的人，虽然，他们父子多年相仇，因为周慕当年太过风流，花名在外，曾轻薄了陆文隽的母亲，所以，陆文隽少年时便随了母姓。不过姜生，我可提醒你，陆文隽也罢，周文隽也罢，他身上可流着周慕的血啊。周慕哪，你也知道的，现在跟众多女星纠缠不清，年轻时更是追逐过众多女性，曾经我的小姑姑，也就是凉生的妈妈，也遭遇过他抵死的追求的……所以，我劝你，别贪图陆文隽的钱啊，老老实实开你的花店就是了！小鱼山住久了，过不惯平民生活你就说，我小鱼山的房子免费供你主，谁叫我们曾经那么亲密过呢？他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中透着咄咄逼人的薄凉。 

    卑鄙！我不再跟他说话，转身离开。 

    程天佑说，我卑鄙，我走！你的陆大官人不卑鄙，你跟着他去！说完，他就向二楼走去。 

    我看着他离开，心想，真好，整个世界清静了。
当我在人群中穿梭，再次寻找苏曼的影子时，程天恩却出现在我的面前，他轻轻地喊我的名字，姜生。 

    我几乎是心惊胆战地看着他，这么长时间来，他总能轻而易举地将所有人掌控在他布的局中，我害怕自己再次陷入他的某个陷阱。 

    他冲我笑笑，很温柔的眼神，外人开来，会觉得我们是在亲密不过的朋友。他说，姜生，你是来找苏曼的吧？ 

    他的话，再次让我吃惊，我迟疑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的？ 

    他笑，现在，全天下都在关注苏曼的性交易丑闻，全天下都知道了进行交易的“小姐”是谁，我想你能来这里肯定也是看到了报纸上的小九的相片了吧？你是来跟苏曼要人的吧？要么说，小九这个女孩真是不出息，四年前，她出卖了你后，我就给了她一条生路，可是，转转折折，她居然又如此落魄……不仅你们这些朋友寒心，连我，都寒心呢！ 

    我看着程天恩得意的表情，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我直直地盯着他，说，程天恩，小九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鬼！ 

    程天恩冷笑，我不是苏曼，我不需要交易！你不要这么抬举我好不好，姜大小姐！说完，他又看着我有些激动的情绪，笑，姜生，你可留意，我爷爷可不喜欢吹胡子瞪眼的女孩。前段日子，报纸上你那些张牙舞爪的相片和烂事一箩筐的报道，已经让我爷爷大为光火了，你可千万不要在他面前如此表现。你看看今天，这里，有苏曼还是有宁信呢？曾经的宁信，现在的苏曼，她们都是有过“丑事”的人，所以，程家不欢迎她们。而且，我爷爷更不欢迎我们的程大公子有一个声名狼藉的女朋友的！ 

    哦，我忘了，你不是他女朋友了，他不要你了！ 

    他不要你了！ 

    程天恩的话，就像匕首一样直直的插在我的胸膛，让我突然难受得厉害，而他的脸上却依旧是温温柔柔的笑，灯光之下，他的笑容温暖而迷人。而瞳孔之中，却闪过碎冰一样冷酷的光芒。 

    我抬眼，却看到大厅中央，程老太爷程方正正在和客人讲话，但是他眼角微微的余光却隔着距离，落在了我的身上。我低下头，不敢正视。 

    我看着自己的脚，问程天恩，告诉我苏曼的住处，我要去找她！我必须知道小九的下落！ 

    程天恩就笑，说，姜生，你总爱将自己的弱点暴露给我。比如凉生，比如小九。我想伤害不到你，都难！ 

    我抬头，想要同他分辨的时候，却见一个男子，有二楼匆匆而下，似乎有很重要的事情一般。他的面色苍白精致，温柔的头发轻轻洒洒，漂亮的眼睛里有着层层的戒备和冷漠。 

    他走出大厅，我整个人已无法呼吸，失神地跟了出去。


那时的天空，已经飘起了细雨。 

    我追在他的后边，跟着他走进花园的停车场，雨水纷纷落在他温柔的发上，他精致的衣角，他长长的睫毛上。在他回头的时候，我呓语一样的喊他，哥哥。 

    我说，哥哥，我是姜生啊。 

    那个时候，雨水也落在我的发间，我的衣服上，我的眼角。 

    他轻轻地垂眸，我看不清他眼底的悲喜。可是，当他抬起眼睛的时候，我却看到他眼睛里顿起的冰冷。 

    他说，你为什么总是纠缠着我？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我摇摇头，上前，紧紧地抓住他的胳膊，很伤心地看着他，我说，你是凉生，你为什么不承认？我没有企图！我一直在找你……我真的是你的妹妹…… 

    雨水，就这么纷纷而落，落在他的发梢，落在我的眉心。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仓皇的心疼，转瞬消失，又变成了坚硬的冷漠，他推开我的手，转身上车，看都没看我一眼，就发动了引擎。 

    我就紧紧抓住车门不放，我知道，如果我再次放手，便再也不会有机会看到他。 

    车内的他，眼神是那样的坚硬；车外的我，眼泪是那样的如雨而下。我看着车内他冷漠的样子，甚至相信了金陵的话，她说，姜生，你有没有想过，或者，他真的不是凉生。 

    他见我死死不肯撒手，而他又怕伤到我，而不敢加速疾驰，只能发动引擎后又嘎然停止。他恨恨地打开车门，一把将我拽近车内。 

    那一刻，车内，只有我和他。整个世界都在他将我拉上车的那一刻静止了。我看着他寒星一样清冷的眼眸，喃喃，我知道你是记得我的…… 

    他似乎并没有听我说什么，只是冷漠而绝情地看着我，说，好！你如果很喜欢这么纠缠我的话！那我就教教你，一个女孩子在夜里如此纠缠一个男人，意味着什么？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声裂帛的声音响起在这车内——雨夜之中，他的手如同利剑一样划破了我的皮肤。 

    我看着撕裂的衣服，惊恐万分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在他热络的吻落在我的肩膀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崩溃绝望了。 

    这时，我才肯相信金陵的话，她说的对，他不是凉生！如果他是凉生的话，一定不会如此做——我是他的妹妹啊。 

    就在那一刻，我发疯地推开他，我说，你滚，你滚！你不是凉生！你滚啊！ 

    他抬起手，眼神冷冽，细长的手指勾起我的下巴，他说，我从来没有说，我是凉生！从来都是你这样就缠着我！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我不过是勉为其难！而且…… 

    我紧紧护住自己的衣裳，拼命摇头，我说，你闭嘴！我不要听！我不要听！ 

    他一把推开我，根本不管我的反抗，继续冷漠地说，……而且，该滚的是你！说完，他打开车门，一把将我推下了车。
  车门，重重关上。 

    车，缓缓地驶离。 

    只有浓重的雨幕之下，伤心欲绝的我，依然停留在原地。 

    雨，倾盆砸下。 

    湿了我的脸，我的发，我的衣服，也湿了我的心。我呆呆立在雨地里，像一具毫无生气的空壳。 

    刚刚车内发生的那不堪回首的一幕一次次在我脑海里重演——他不是凉生。他不是凉生。 

    沉默。 

    沉默。 

    最终，我抱着几乎碎裂掉的自己放声大哭，只是，这哭泣的声音全然淹没在滂沱的大雨之中，哭着哭着，我就忘记了如何流泪。 

    失魂落魄的我，失魂落魄地在程家别墅前的花园里幽魂一样，整个身体摇摇欲坠。 

    直到那双温暖的手再次将我扶住，他说，姜生，我在大厅里找不到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恍惚地看着眼前的男子，轻轻地将脸靠在他的身上，傻了一样，喃喃，陆文隽，他不是凉生！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凉生，没有凉生…… 

    他说，姜生，你在发烧！我带你去医院……就在他要带我离开的时候，他被重重地推开，程天佑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看着我满身撕裂的衣裳，看着我恍惚的眼神，瑟瑟发抖的身体，眼睛变得通红，他一声不吭，将外套脱下，将我紧紧地裹着。 

    陆文隽似乎想要解释一样，说，这不是我做的！ 

    程天佑咬牙切齿，道，如果是你！我一定杀了你！说完，将我抱起，紧紧地抱着，他说，姜生，别害怕，我带你回家。 

    我在他的怀里，梦呓一般，天佑，他不是凉生。可是，他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是谁啊？ 

    天佑低头看着我，雨水淋在他的脸上，他说，你已经说了，他不是凉生，所以，他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姜生，我要带你回家。重要的是，我再也不会离开你；再也不让任何事情伤害你；再也不同你吵架生气；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害怕。我会保护好你，也一定会让你的心里只有我一个！我发誓。 

    那天夜里，我再次回到了久违的小鱼山。 

    程天佑就像一个专业的保姆一样，给我测体温，喂药，煨姜汤…… 

    第二天，当我醒来，一夜无眠的程天佑，斜靠在我的身边，睡着了。睡着了的天佑，面容纯净得就像一个孩子一样。 

    我在恍惚之中，在伤痛之外，突然有了一种归属的感觉。






凉生：
   我将她留在了你的身边，不是为了让你伤害她！而是为了让你给她幸福和平静！
   我们的命无从选择
   但是，也不容得别人摆布！

程天佑：
   “……
   流浪几张双人床，换过几次信仰，
   才让戒指义无反顾的交换。
   把一个人的温暖转移到另一个的胸膛，
   让上次犯的错，反省出梦想，
   每个人都是这样，享受过提心吊胆，
   才拒绝做爱情待罪的羔羊
   ……”

   暗夜里，常常在听那首歌，像一个傻瓜一样的文艺青年。
   如果爱情可以转移，我放弃尊严，容忍你因为他而落下的泪，落在我的胸膛。
   只要你要求，
   只要我还在！

三十四 曾经，在这个肯德基店里，一个叫凉生的男孩，掏出了身上所有零钱，为一个叫姜生的女孩，买过一个汉堡，一杯可乐
   三天之后，高烧已经不再反复。
   而我，也已经在小鱼山占地为王了三天三夜，程天佑也已经为我奴役了三天三夜。
   金陵来看我，一手抱着冬菇，一手托着我落在花店里的行李。
   我一看行李，就从床上蹦起来，说，你怎么搬过来了？
   金陵看了看一边的程天佑，转脸对我，说，我急你之所急呗，知道你在花店住不久，知道你迟早会回小鱼山的行宫的。
   我白了金陵一眼，程天佑就在一边偷笑。
   我说，我才不是自愿回来的呢。
   程天佑说，是的，姜生不是自愿回来的，是我威胁她，我说，如果她不回来，我就将这三条大狼狗给恶上三天，然后将自己跟它们关在一起，让他们咬死我。所以，姜生觉得，像我这样的帅哥，是不该被狗咬死的。为了我这如花似玉的生命，她就舍身回来了。
   金陵笑了笑，别逗了，就你那三条大狼狗，连冬菇都搞不定，还能搞定你么？
   程天佑笑，说，我比冬菇较弱多了。
   我一听，直想撞死算了。
  
   天佑出门后，金陵问我，她说，我知道，失而复得的东西应该千百倍的珍惜，只是，姜生，你是不是那天夜里，被那个“凉生”伤害的太深，才会回到天佑的身边？
   我愣了一下。
   我知道金陵的意思，她是说，我和程天佑虽然又在一起了，但是我们之间却隔着那么多的间隙，比如，他对我因为天恩而产生的那种种种的误会，根本没有化解，而我，对他，因为宁信，因为凉生，也有着种种猜忌。
   金陵说，姜生，我不该多嘴的，只是有的人，有的感情，不能一而再，在而三的辜负。我就是担心，你为了眼前的一点点温暖，在误会尚未冰释的时候，又走在一起，那么以后呢？以后怕是星点的误会，都会让你们俩人咫尺天涯，形同陌路的。所以，我希望，你能找个时间，好好考虑一下，如何处理好你和天佑之间，先前的种种。
   我没说话。
   其实，我何尝不想跟天佑说明白，关于因天恩而起的种种误会呢？可是，我总该选择一个好的时间，否则的话，我想这只会让我和天佑的关系再次陷入僵局。
   下午，八宝约我和金陵去肯德基，她说最近发了一笔小财，这可能预示着她最近运气不错，要成为大明星应该指日可待了。她说，姜生姐，前段日子，一直都在吃你的喝你的，现在，我也请你一顿吧。
   我和金陵去到肯德基，八宝已经在那里啃鸡翅膀了，她一看我们俩人，就冲着我们挥舞着鸡翅膀招呼。
   我们坐下来之后，八宝说，你们看，我点了这些，够不够啊？
   金陵说，够了，你这是喂姜生，又不是喂猪。
   八宝就笑，说，还是和你们一起开心啊，最近那柯小柔将我闹腾的是要死要活的。错！是他自己要死要活的，最近一直在那里折腾我。你们说，他还要不要我这个少女活了？我还要当大明星，你们看看，我这张老脸，都快被他折腾成秋天的茄子了。
   八宝这个少女，一说它有张老脸，我这个女青年就不自觉的摸着自己的脸，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运用形容词了。
   最后，八宝想了很久，慢吞吞地说，姜生，我给北小武冲上了话费，我也给他打电话了……
   我吃惊的看着她，说，北小武不是知道了小九的事情了吧？
   八宝摇了摇头，有些不满地说，他正在像一个快乐的小驴子一样沉浸在他寻找小九的美好旅途中呢。
   我说，那你告诉他了？
   八宝又摇头，急于解释一般说，没有。我不是小人！反正北小武说，他大概年底才回来哎，我怕他也像柯小柔一样，被抛弃后，要死要活的。
   我本来想问，北小武怎么还要在外面大半年哪？他是不是精神病发了啊？但是由于我还有点八婆，所以，我脱口而出的是，柯小柔被谁抛弃了？
   八宝看了看我，耸耸肩膀，说，其实也不是抛弃啊，谁都知道，柯小柔喜欢他们的院长，他们的院长那么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又不缺女人，怎么可能喜欢男人呢？所以，柯小柔……
   我想都没想就为柯小柔辩白道，柯小柔怎么会是男人呢？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不妥了。柯小柔虽然总幻想自己是女人，他的体征还是男人的，我这么说话，未免有些刻薄的嫌疑，好在八宝并不在意。
   最后她慢吞吞地说，那个院长就是陆文隽啊。
   啊？我吃了一惊。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陆文隽曾经在去程家聚会的路上，问过我“是不是柯小柔对你说了什么”。原来，是这个样子。我喃喃，原来他是院长……
   八宝说，周慕这个大人物是他爹，陆文隽当然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一个破医院又不是大事……
   我低头，笑，突然明白为什么当晚程天佑会说我“贪图陆文隽的钱”。原来，陆文隽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呀。他和他的周慕老爹关系也太微妙了点儿。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刻，我对陆文隽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说不清楚，总之，就是很奇怪。
   这个时候，我突然看见那个叫王浩的少年牵着小绵瓜的手，走进了肯德基。小绵瓜有些怯懦的紧紧靠着王浩，眼巴巴地看着他。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七年前的自己。第一次来肯德基，也是这种微微怯懦的眼神，当时我的身边，是那个叫凉生的少年，他是我的哥哥。
   王浩不会讲话，就掏出一张卡片，对着服务员咿咿呀呀的比划着，很焦急的模样。最后，他看了看旁边人点的可乐，就在别人的可乐上敲了敲，意思是他想要这个。那个可乐的主人端走餐品的时候，狠狠瞪了王浩一眼，小绵瓜就躲在他的身边，咬着手指，看着自己的小脚尖。
   这个时候，我悄悄走了上去。
    
    这是，我才发现，王浩手里拿的卡片，是一张麦当劳的优惠券，很脏了的样子，很显然是从地上捡来的。 

    当时我的心突然很酸。 

    我明白了，这个少年，应该是带着小绵瓜无数次流连在肯德基和麦当劳的橱窗外，小绵瓜也应该无数次跟他说过，浩哥哥，我想吃…… 

    这张小小的优惠券，不仅脏，而且有磨损过的那种旧，应该是放在裤袋里很久了的原因。他之所以当宝贝一样珍藏，就是一直梦想着能带小绵瓜去吃一次洋快餐。 

    而今天，这个男孩手里的钱可能恰好够了某个可以“优惠”的价格，所以，他就兴冲冲地带着自己的妹妹来到了这里。 

    但是，他根本不知道这张优惠券是麦当劳的，他所在的地方却是肯德基。或者，他根本就分不清楚这两者有什么区别。他只是知道，他的小妹妹，想吃别的小孩都吃腻了的汉堡和可乐。 

    未央曾经说过，姜生，我突然很理解你和凉生。两个从社会最底层一起长大的小孩，彼此是彼此的命，谁又能替代呢？这种感情，是没有经历过辛酸和坎坷的人，理解不了的。 

    小绵瓜一看到我，就很紧张地往王浩怀里躲。 

    王浩的眼神闪烁，似乎上一次抢了我的包，让他在我面前，极端无地自容似的。 

    服务员说，你的优惠券！您所要的东西得到隔壁麦记点餐。 

    王浩慌忙地转身，去拿那张又脏又旧的优惠券，很小心地揣进口袋里。那神情和动作，让人心酸。 

    他冲我比划了些手势，似乎在辩解着什么，然后拿出一张二十的人民币放到地上，又捡起。 

    小绵瓜怯怯地说，小姐姐，这钱不是浩哥哥抢的，这钱是我们捡到的…… 

    王浩就在旁边狠命地点头，脸红得跟胡萝卜一样。 

    那一刻，我的脑海里突然产生了一个很怪异的念头，我居然想，就算是“抢”又能怎样？很多年前，我为了凉生，不是也曾偷过十元钱么？ 

    我笑笑，为自己变态的想法，然后，拉过小绵瓜，王浩似乎很迟疑地看着我。不难看出，这个少年，总是竭力想保护好小绵瓜，所以，对周围的任何人都充满了戒备之心。 

    我给他们买了一份全家桶和两个汉堡，将他们带到一个桌子前。 

    七年前，宁信也曾这样做过，就在这家肯德基，我们相遇，她因为像极了天佑的凉生，给我们买了全家桶。 

    世事，确实是一场轮回。 

    小绵瓜整个人几乎都趴到桌子上了，而王浩却沉默着看着我。似乎我的所作所为有所预谋有所企图一般，或者，他从心里根本不愿意接受我的“施舍”，似乎我的行为，让这个敏感的少年有些蒙羞的感觉。 

    我离开的时候，王浩突然拉住我，执意要将手里仅有的那二十块钱给我，他倔强的眼睛里闪烁着坚持的光芒。 

    我看了看这个敏感而固执的男孩子，默默收下了他手里的钱，唯恐自己一再拒绝，伤害了他的自尊。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八宝很奇怪地看着我，说，喂，姜生姐，你怎么和这个小弟认识的？ 

    小弟？我奇怪地看着八宝。 

    八宝点点头，说，是啊，我前天陪柯小柔去“宁信，别来无恙”PUB借酒消愁，看到过他的，还差点将我撞死呢。毛毛躁躁的。那里看场子的波哥，跟我说的，让我谅解，这是刚来的小弟。 

    啊？你是说王浩去看场子？打手？我看着八宝问。 

    八宝晃了晃可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金陵，她说，那，姜生姐，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上他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也并不是每个人都做着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比如我吧，我曾经做过妓女。其实，当我做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只知道，自己该活下去，我不能饿死。就这样。呐，你看，王浩有个小妹妹，他不做看场子的小弟，他能做什么呢？ 

    说完，八宝似乎很伤心的样子，她说，我本来以为自己底子太烂，北小武才不喜欢我，可是现在看来，他宁肯喜欢一个底子比我还烂的小九，都不肯喜欢我，我真不如学柯小柔，同性恋算了。 

    我和金陵面面相觑，不说话。
三十五  献血弥漫了她那张稚嫩的脸，一条深深的伤口张着狰狞的笑容亲吻着她的面颊
   八宝走了之后，我跟金陵说，北小武暂时不回来。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小九的事情呢。 

    金陵说，我们先找到小九再说吧。我不敢相信，北小武知道自己等待和寻找了多年的女孩，居然以这样颓废的姿态或在这个世界上，会怎么想。 

    我说，北小武会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他肯定会心痛疯掉的。反正，当我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就感觉整个人被吓傻了。 

    我离开的时候，想起八宝说过，王浩以后每个下午都会去看场子。我就走过去，我跟他说，下午，我来陪小绵瓜吧，如果你工作的话。 

    王浩就很不信任地看着我，黑白分明的瞳孔中闪烁着，将小绵瓜护在身后。金陵悄悄地对我说，姜生，我知道你喜欢小孩子，但是这两个小孩，你最好还是别招惹。你没发现，他根本就不把你当好人吗？ 

    我没听金陵的话，对王浩说，这样吧，我送你去工作吧，时间不早了，如果不坐公车的话，你肯定会迟到的。如果你迟到了，就会被扣薪水，那么小绵瓜就又要饿肚子了。 

    王浩迟疑了一下，最终担心迟到会被扣薪水，答应了我的要求。 

    我看了看金陵，我说，我会努力的，让这两个兄妹开心地生活，至少，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是有温暖的。所以，我得慢慢改变他们的看法。 

    金陵笑，说，你这么有爱心，还是早点和程天佑多生几个宝宝吧。 

    我脸一红，说，你去死！ 

    这是，陆文隽的电话居然打了过来，他问我，姜生，你这些天身体好吗？睡眠怎样？ 

    我说，谢谢你关心呢，我最近很好的。 

    他就笑了笑，说，好的。那记得吃药，然后，不要太劳累。有时间，我就去看你，好么？ 

    我点点头，说，好的。 

    挂断电话的时候，金陵正在看着我，说，如果程天佑知道，这个男人还对你这么关心备至的话，肯定会暴怒的。 

    我白了金陵一眼，说，你说什么呢。他只是我的医生。
    我和金陵带着王浩和小绵瓜上了公交车，小绵瓜就抓着我的手，不停地说话，眉开眼笑的模样。这个小女孩，一顿肯德基就将她收买了，枉费了我以前给她做的水煮面。 

    而王浩，依旧坐在旁边的座位上，不肯说话。 

    突然，小绵瓜抓了抓我的胳膊，她指着前面一个蓝衣服的男子说，小姐姐，你看，他在做坏人。 

    我抬头一看，蓝衣服男人正在掏一个中年妇女的包。但是，我低头看了看小绵瓜那惊恐的模样，突然想，或者，我该让她像正常小孩一样敢于说话，我必须教会她很多东西，包括正义和坚强。所以，我就跟小绵瓜说，小绵瓜乖，将你看到的不好行为大声告诉受侵害的人。 

    小绵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边的王浩。王浩拼命地冲小绵瓜摇头，甚至想走过来，把小绵瓜拉到他身边。我轻轻挡开了他的手，我说，你要相信我，我们会保护好小绵瓜的。 

    王浩就楞楞地看着我，又看了看小绵瓜。 

    小绵瓜在我的鼓励之下，终于走了上前，拉了拉那个中年女人的手，说，阿姨，他偷你东西！ 

    这是，那个小偷狠狠瞪了小绵瓜一眼，慌忙向车门走去。这是中年妇女和周围人发现自己丢了东西，全部将小偷给堵在了车上。 

    最终，那个小偷被迫无奈把东西全部换给了乘客，然后匆忙下了车。那中年妇女低头笑着夸奖了小绵瓜，其他的乘客也夸赞了小绵瓜。 

    小绵瓜回头看着我，甜甜地笑了，童言甜蜜，孤单自闭的小女孩面对表扬，特有的羞怯。 

    我看了看王浩，说，你得让小绵瓜正常地生活的，她不应该是这么怯弱的。 

    王浩看着我，脸上堆满奇怪的表情，不说话。 

    金陵说，姜生，你太冒险了，幸亏这个小偷没有同伴。 

    隔了一站，我们四人下了车。 

    回头的时候，却见一个胖男子笑眯眯地轻轻摸了摸小绵瓜的脸，似乎在夸奖小绵瓜刚才的勇敢，然后抬头看了看我们，匆忙离开。 

    我很得意地看着金陵说，你看，还有什么能比鼓励，能让小绵瓜不自闭呢。 

    可是，我的话刚说完，小绵瓜号啕大哭的声音却击碎了我的耳膜，王浩一听小绵瓜的哭声，飞快跑了上前，拉过小绵瓜。 

    在小绵瓜转脸的一瞬间，我的整个心脏都停止了跳动——一条深深的伤口张着狰狞的笑容亲吻着她的面颊，划过了她的左眼，殷红的鲜血弥漫了她那张稚嫩的脸。 

    这是，我才知道，刚才那个胖男子是前一站下车的贼的同伙，他刚才轻轻摩梭小绵瓜的脸的时候，指缝之间，夹了锋利的刀片——这本是他们割包行窃的工具，此时却成了伤害小绵瓜的利器。 

    我知道，是我自以为是的好心给小绵瓜带来了伤害。当我低头看着抱着小绵瓜痛苦的王浩，我真想杀了我自己。 

    我哆哆嗦嗦着说，咱们把她送医院吧。 

    王浩一把把我推开，我重重地跌到地上。他一边用襟前的衣裳给哭泣的小绵瓜擦拭鲜血，一边痛苦地嚎叫，可是他却无法发出自己的声音，只能听到断断续续“啊啊”的嘶叫。 

    那个时候，看着蓝天之下，这对以最卑微姿态拥抱在一起的兄妹，我知道，我伤害了这个少年的小绵瓜，就等于伤了他的命。

三十六  原来，你是哥哥的
  小绵瓜被送入医院之后，进入了急救室。 

    王浩始终是用那种杀人的眼神看着我，然后，蹲在地上不停地扯头发。我和金陵在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我始终低着头，担心着小绵瓜的眼睛会不会划伤。其实，我真的是出于好心的，我根本没有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后果。 

    在我泪眼婆娑的时候，却看见那个熟悉的影子从我身边经过，他的脸微微的苍白，眼神中阴郁着淡淡的伤，完全不似往日与我相遇是冷漠淡然的表情。 

    我的心突然沉了一下，心里一个细微的声音悄悄在呼唤：凉生。 

    虽然我知道，自己错了。 

    因为，就在他撕裂了我的衣服那一刻，将我的心我的固执我的自以为是的坚强，全部给撕裂了。当他看到我的时候，微微迟疑了一下，眉心之间是淡淡的疑惑，但是，这种细微的表情最终被他冰冷的眼神给凝结了。 

    就在这个时候，急救室的门开了，手术的医生们走了出来，身后的护士们，托着盛有斑斑血迹手术刀的托盘，紧随其后。 

    我飞快地奔了过去，想要问医生，小绵瓜的伤势如何，眼睛有没有大碍，却被王浩一把给推开了。他焦急地拉过医生，枯瘦的双手，不停地比划着，嘴巴里却只能有单调的音节，发出“啊啊”的声音。 

    那个医生看了看这个执拗而焦灼的少年，又转向我，说，病人脸颊伤口创伤严重，刀锋割断了腮部咀嚼肌；左眼的玻璃体已经遭到了破坏，失明了…… 

    我楞楞地站在了原地。 

    仿佛晴天霹雳。 

    我只记得，就在不久，车上，小绵瓜曾回头，对着我，甜甜的笑了。 

    当时的我，并没有注意，那个少年似懂非懂地听着医生的宣判，当他听到他唯一所能理解的“失明”两个字时，整个人的脸色已经憋得青紫。他大口喘着粗气，似乎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最后，这种剧烈的心痛变成了对我极度的憎恨，他发疯一样从护士的托盘里抓起一堆手术刀，疯狂地向我刺来。 

    在他的眼里，我是多么地该死！让一个那么甜美的女童变得面目全非。 

    当时的我，已经被医生的诊断给吓懵了，根本没有留意，这夺命而来的利器，正从这个少年的手里直扑我而来。 

    就在那些利器落下的一瞬间，那个熟悉的人影稳稳地挡向了我眼前扑面而来的利刃。 

    一个妹妹欠另一个妹妹的债，一个哥哥向另一个哥哥偿。 

    凉生，是你吗？ 

    是不是只有在这样伤及我性命的时刻，你才肯走到我的面前，为我挡住这尖锐的刀？ 

    ——可是，那些落下的刀锋依旧划过他的胳膊狠狠地穿透了我的肩胛…… 

    当鲜血从我赢弱的肩膀崩流出的那一刻，他痛楚的疾呼声刺破了我的耳膜，他翻身抱住我，喊道——姜生！ 

    身体的剧烈疼痛之下，他这声“姜生”令我肝肠寸断。 

    我看着眼前的男子，看着那张无数次出现在自己梦境中的脸，我的手缓缓地抬起，又重重地落下，嘴角是惨白的一片，泪水如血崩落。我喃喃，到，我知道……你……是凉生……你是，哥哥的。 

    哥哥…… 

    原来一切都不是梦啊。原来你千真万确的在我的身边啊，原来，那一次惨烈的车祸，你确实是从车上飞奔下来，抱着我哭过啊。 

    可是，为什么，他们骗了我。 

    而你，也和他们一起来骗我？ 

    就在这一刻，我的眼前变成了雪白一片，雪白的医院，雪白的金陵，雪白的凉生，雪白的世界…… 

    雪白的世界里隐隐约约地听到两个男子的对白。 

    一个激烈如雷。 

    一个情冷如冰



   ——一个说，四年前，你亲口答应过我的，绝不再从法国回来的！四年都过去了，可为什么偏偏姜生回到这个城市以后，你却食言？
   ——另一个沉默了良久，才说，我只是想看看，我的妹妹，她过得……快乐不快乐。
   ——她快不快乐？这辈子，你都注定无法让她快乐！你无法给她幸福！你的失忆和走失，对于她这个痛苦了这么长时间的女孩子来说，就是让她安生的最好结局！
   ——我根本就没有想让她知道，我回来了。我答应过外祖父，不会为程家蒙羞，我也答应过你，不再见姜生。可是，我只是想远远的看看她，然后再离开。而且，这次在医院遇见她，是我来看病的原因，不是尾随她，跟踪她，如果不是有人要伤害她，我根本不会和她相认的。
   ——既然你说的，远远看看她，在离开，你为什么不离开？
   ——我的身体……有了点儿……小问题，陆医生让我多留一段时间，再回法国。
   ——小问题？小的毛病，又不是绝症!是你的一生在小题大做，还是你的借口！
   ——就算是我的借口又如何？我只是看看她，不想也不会打扰你喜欢她！你爱她！你娶她！
   ——（冷笑）我爱她，我娶她，呵呵，凉生，这是你的痛处吗？这就是你俩一辈子的痛处，你们也改变不了！
   ——请你不要再用这样的话题来侮辱我的妹妹！
   ——我侮辱她？是你们两个侮辱我吧！可是，你明明知道，只要你的一个影子，都可以让她纠结很久，她满心满脑都是你，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你的身影呢？你的出现，害得她追逐着你的车奔跑，被吃醋的未央开车给撞伤在！你口口声声关心你的妹妹，你有没有想到过，不过是一个酷似你的影子，都可以让她如此连命都不要！
   ——她当时车祸入院的时候，我不必你好过，程天佑！可是，你根本不容许我在她身边！
   ——我不管你好不好过，我只想让姜生好过！
   ——我难以同你讲条件，是的，四年前我就知道，你，是这个世界上最能给姜生幸福的人。所以，我才会同意外祖父的要求，去法国，一边学习，一边帮周慕打理法国的生意。可是，当我从我以前的医生陆文隽那里得知姜生回到这个城市之后，我根本说服不了自己想要看看姜生的念头，看看她会不会幸福！
   ——陆文隽？周慕的大公子对你们兄妹俩可真是热心哪！他是不是心理阴影，嫉妒他老爹对你这种无缘无故的赏识和好啊？我不跟你说这些，我要告诉你，要让你知道的是，如果你不回到这个城市，她现在比谁都幸福！我必须将她从对你这种畸形的喜欢中拯救出来！你如果还要留在这个城市里，姜生这辈子只会对你越陷越深！四年前，你就知道的！
   ——……你不必说了，我会很快就离开的，只是，你如果对不起姜生，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我不需要“我很快就会离开”这样的话，我要你立刻离开！马上离开！否则，姜生醒来，谁来收场？你能劝说住她对你万劫不复的喜欢吗？
   ——程天佑！她是我妹妹！你不能在她每次离开病重的时候，都剥夺我守在她身边的权利。我对她的爱不比你的少。
   ——那么，凉生，你到底是要说“姜生是你妹妹”，还是要说“你爱姜生呢”？你爱她？你凭什么爱？凭你是她的亲哥哥还是凭你能娶她，然后给她幸福，然后陪她一辈子呢？
   ——你怎么跟她解释，我的再次离开？还是要像上次一样，强迫她相信，我的存在，我的出现，是她的幻觉吗？是一种假象？
   ——那我还能怎样？我能眼睁睁看着我心爱的女人，一辈子爱着那个她永远也得不到永远也不该爱的男子，在世俗的眼光之下，痛苦一辈子吗？**一辈子吗？
   ——程天佑！我走！不过，请你收起你最后的字眼，我求你！永远都不要用这个字眼伤害我妹妹！
   ——你若是走了，对于姜生来说，自然永远不会有这个字眼了！
   ——好！我走！
   这时，一个如同春风一样的声音荡起，阻挡开了这两个男子的纠结，他说，程先生，请你不要在我的病人的房间，和我的另一个病人争吵！ 

    程天佑冷笑看了看陆文隽，说，凉生……生病了？你在陪着他演戏吧？为他的留下找借口？ 

    陆文隽漠然地看了程天佑一眼，我没有这种天赋的爱好。你的表弟，确实……生病了，这件事情，程老先生还不知道……因为我们还在观察……而且，不管是程先生你还是你的表弟，都不愿意这件事情被程老先生知道的，免得他老人家伤心。 

    程天佑微微一愕，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他的病……很严重…… 

    陆文隽看了看凉生，看了看程天佑，说，我不习惯在检查和观察都不充分的情况下，在我的病人面前下结论，会有专业的医生来解答的。 

    程天佑冷冷一笑，说，哦，我给忘记了。陆公子您是院长啊，不是小小的医生…… 

    陆文隽说，那么，你可以放我的病人一马，让他暂时留在国内，等待结果出来…… 

    程天佑的眼眸如星，寒冷逼人，他紧紧盯着陆文隽，又看了看凉生，一字一顿地说，不！可！以！ 

    陆文隽不可思议地看着程天佑，他耳闻过这个男子的冷酷，但是，没有想到的是如此冷酷，近乎无情。 

    程天佑没有看他，眼神灼灼地看着凉生，他说，我不是命令你，也不是求你，我只是告诉你，你必须离开！ 

    你，必须离开！ 

    ……
   
三十七   姜生，我告诉你！我的爱容不得半分的交换
当我醒来的时候，肩胛已被严实地包裹。 

    程天佑立在窗前，寂寞而孤单的背影，重重地投在我窗前桌子的水果上，和桌上的水果刀一样锋利异常。他见我醒来，忙回头，纯黑色的瞳孔里，有种温柔的心疼。他上前扶我，姜生，你醒了？ 

    凉生呢？我哥哥呢？我几乎没有在意他的关切，只是焦急地寻找着。 

    在那些昏迷之中所听到的破碎对白中，我突然懂了，突然懂了，为什么这么多次，凉生一直对我冷漠得可怕，为什么一定要让我伤痛让我绝望。 

    因为，他根本就不愿意也不能跟我相认。所以，他只有一边伤害着我，一边伤害着自己。 

    没有人能知晓，当他为了让我死心那一刻，撕裂我衣裳的时候，是多么的痛苦和绝望，就像撕裂了他的人一样！ 

    当那些吻落下的那一刻，或者，他当时杀掉自己的心都有。只是，为了我不继续痛苦在对他的纠结中，他不得不逼我相信，他不是凉生！ 

    程天佑看着我苍白的脸，瞳孔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神情，他或者想到了，我醒来肯定会问凉生在哪里，但是，他没想到自己会猜得这么准，也没想到我会问得这么焦躁这么狠。 

    他沉默，不说话。 

    我焦急地拉住他，我说，我知道他是凉生的！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我要见他啊！ 

    他拉开我的手，隐忍着痛楚，说，姜生，你好好休息吧，一会儿我带你回家。你的伤口没有太多大碍。 

    我没有看他，径直奔向床下，向门外走去，打算寻找凉生。 

    不想，程天佑却紧紧地挡在我的面前，他说，姜生，不要徒劳了。凉生已经走了。 

    走了？我疑惑地看着程天佑。 

    他点点头，一步一步将我逼会病床边，说，是的，走了，我让他立刻回法国，不要再打扰你的生活！我说过，我会让你一辈子都快乐的！ 

    我重重地坐到床上，不敢相信地看着程天佑，我说，你把他逼走了？ 

    程天佑脸上铁青，显然，他被我这句话激怒了。 

    在他沉下脸那一刻，我的感情，由愤怒痛恨，突然妥协了起来。 

    我知道，就是我对他有千万的愤怒和埋怨，如果我像以前那样，和他硬碰硬的话，他只会更加冷酷地阻止我见到凉生。 

    他的残酷，我不是没有领教。 

    所以，在那一刻，为了凉生，我忍住了所有对他的愤怒，我近乎卑微地哀求他，我说，程天佑，你让我见见凉生，在他离开前，见他最后一面吧，就一面。说到这里，我的眼泪开始流淌。我说，其实，就算是他留在这个城市里，我也会和你一起的，我会给你做个好妻子。我不会再深陷在你所说的感情漩涡里了的，我求求你
程天佑吃惊地看着我情绪的骤然转变，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了足够的冷漠和残酷来无视我对他隐瞒了凉生一切事情的责问，准备好了漠视我伤心控诉他的欺骗以及他逼凉生离开，甚至准备好了我会因此而愤然离开。 

    但当他发现自己错了，发现我居然可以为了那个叫凉生的男子收起了自己身上所有凌厉的刺，这么低眉顺眼地哀求与他的时候，瞳孔里闪过了支离破碎的绝望。 

    支离破碎的绝望。 

    他脸色青白，俊美异常的眼角重重垂下，他长长吸了一口气，抬头，仅仅盯着我，目光清冷如水，他缓缓地问，声调沉重，姜生，你……是说，你答应嫁给我，在我没有向你求婚的情况下，在我没有任何承诺的情况下，你愿意……嫁给我？ 

    我愣了一下，才缓过神来，原来，刚刚，自己为了能见到凉生，情急之下说过什么。但是，愣过之后，我依旧重重地点头。 

    程天佑长叹了一声，嘴角弯起一个凄美的弧度，他说，好的，姜生，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他知道了什么呢？ 

    他知道了一个叫做姜生的女子，对他承诺，可以嫁给他，只为了换取，见一个叫凉生的男子一面。 

    仅仅一面。 

    赌上她的心她的身体她的一声。 

    他什么也没说，缓缓地走向门口。 

    回头，累累伤痕的目光。他说，姜生，我告诉你！我的爱容不得半分的交换！你不需要同我交换，你这一辈子都是我的！而且，对于凉生，你还是死心好了！说完，门重重关上。 

    我疯一样跑上前，捶打着门，我说，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啊，你让我见他一面吧。就一面！天佑啊！我什么都不同你计较了，不计较关于凉生的事情你欺骗了我这么久。你还同我计较什么啊？你这是囚禁我吗？ 

    门上的玻璃窗上，是天佑伤心绝望的眼神，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想看你这种失魂落魄的模样！我就是囚禁你！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从此，你的生活和这个叫凉生的男人永无关系！然后，他看看腕上的手表，说，等凉生的飞机起飞了，我就放你出来！还有小绵瓜的事情，你不需要担心，我会处理还这对兄妹的！ 

    他说，还有一个小时，等凉生的飞机起飞了，我就放你出来！ 

    那一刻，似乎全世界时钟的滴答声都响在我的耳边，令我的耳蜗疼痛欲裂！时钟，永远理解不了世界上，离人的肠断；所以，它们跑的依旧那么欢畅。 

    是的，欢畅。
我一遍一遍地拍打着门，焦躁而无助地哀求着程天佑，我说，求求你，让我见见凉生吧。求求你求求你了。 

    而这个男子却不再有往昔的温柔，他看着我，眼神清冷，如冰如铁，嘴角紧紧抿起，那么倔强，那么坚硬。 

    当时的他，该有一颗多么坚硬的心脏啊。 

    原本的哀求变成了低泣。 

    低泣渐渐变成了绝望。 

    最终，我的眼泪干涸，干涸在我的眼角，变成了微笑的模样。 

    我对着玻璃窗前的天佑傻傻地笑，眼眉如花，我说，好的，我不去看凉生了，我不去看了。我答应你还不成? 

    说完，我就悄声无息地将锁反锁。 

    天佑迟疑地看着我的转变。他喊，姜生，你想干什么？ 

    我没有看他，径直走到病床前的桌子边上，拿起水果刀，凌厉的刀锋，就像是天佑的冷酷，割断了我和凉生所有的奢望。 

    刀锋冰凉。 

    脉搏之上，血液温热。 

    轻轻一划。 

    艳红的鲜血在我的手腕上，开出了红色的花朵，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落在天佑几乎疯狂的瞳孔里。他疯狂地撞门，他说，姜生，我求求你，不要啊！不要啊！ 

    疼痛在我的眉心，我还是很努力地对着天佑笑，是的，你不就期望我幸福吗？不久期望我开心吗？那么，在割腕的巨疼之下，我也开心给你看，我也幸福给你看！ 

    一刀。 

    深深地落下。 

    另一刀。 

    再深深地落下…… 

    门被撞开那一瞬间，很多人涌进了病房，医生，护士，陆文隽，还有程天佑。我几近涣散的瞳孔，看着这个酷似凉生的冷漠男子，嘴巴微微开合，只有唇形，却无声息。 

    我喃喃，一个妹妹……想要……见……自己的哥哥……真的……这么难吗…… 

    ……
三十八  如果无法语言，就让我用眼泪来告诉你，我的心事，我的话语
当我再次转醒的时候，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 

    病房中，苏打水浓烈的味道，让人伤心，那么多的累累伤痕，让我几乎成了一个碎裂的娃娃。 

    这时，一双温暖的手，牢牢地将我的手圈在他的掌心，那是一种来自童年，遥远已久的温暖。 

    我涣散的瞳孔开始聚焦。 

    聚焦。 

    聚焦在眼前这双手的主人脸上。然后，整个人开始颤抖，话未出口，泪已蜿蜒。 

    凉生柔长的手，轻轻抬起，给我抹去眼泪，他的眼睛里闪起了大片的雾霭，弥散着浓浓的心疼，他轻轻地说，姜生，不哭，哥哥在这里了，哥哥，再也不会离开了。 

    我干裂的嘴唇抖动着，可是，依旧不说话。 

    或者，我要说的话，太多太多，它们疯狂地涌出，堵塞了我的喉咙，让我难以出声。 

    凉生的手反复地给我拭去眼泪，而我的眼泪，也反反复复地流啊，流啊。 

    如果无法语言，就让我用眼泪来告诉你，我的心事，我的话语；告诉你，我对你的思念，辗转过的四年多，辗转过着一千七百多个日日夜夜。 

    凉生一直看着我，苍白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阴郁。我一直一直沉默着流泪，他就一直一直的握着我的手，掌心的温暖散落在我冰冷的指尖。 

    突然，我发现，这个病房有些空旷，这是，我才发现，原来，程天佑不在我的身边。 

    而且，我还发现，凉生身上，穿着和我一样的，蓝白格子的病人衣服，我吃惊地看着他，我说，凉生，你怎么了？ 

    凉生刚要开口，陆文隽走了进来，他看着我们，嘴角弯起关切之色，他说，姜生，你终于醒了，凉生担心了好久。 

    说完，他又看看凉生，说，你该去好好休息一下了。等你们兄妹都康复了，有更多的时间的，而且，凉生，你的女朋友未央在病房外等你呢。 

    女朋友。未央。 

    我的眼睛轻微地抖动了一下，嘴角酸涩。 

    凉生看了看我，说，姜生，哥哥没大病的，你放心，我只是在这里留院观察一下。没事的。 

    说完，他深深看了陆文隽一眼，别有深意的模样。 

    陆文隽说，你放心好了，回去好好休息，我有分寸的。 

    凉生听到这样的话，才安心地离开了我的病房。
凉生走后，陆文隽看着我，说，姜生，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件事情，其实，我确实是知道，你哥哥已经回到了这个城市，而且，我承认，是我将你回来的消息告诉他的，因为他一直是我的病人，我一直了解他的心理……他很牵挂你。而且，你也知道，他是我父亲的得力助手，虽然我和父亲多年失和，但是，我还是不愿意他的得力助手就这样常年地牵挂着自己的妹妹却不能看到。后来，你也成了我的病人……当时，考虑到对程天佑的承诺，对凉生的承诺，所以，我才一直没有告诉你，两省在这个城市里。 

    我看着他，不说话。其实，我能理解的，更不想去责备谁，也没有力气去责备谁。 

    他坐到我的床边，说，姜生，后来，我做你的医生……很多事情是难以自禁的，比如对你的心疼，比如渐渐了解了你，最终，我忍不住用试探的口气暗示了你，凉生没有走失而且没有失忆……如果，我所隐藏过的事情，让你担当了这么长时间的难过，我确实是无心的…… 

    我点点头，问他，凉生生病了？ 

    陆文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迟疑，然后，笑了笑，说，可能是太劳累了。而且，那天被天佑逼去机场，不能陪伴到你醒来，让他太过伤神。不过，姜生，你也不要恨程天佑，你将自己弄伤之后，他是飞车去机场将凉生追回来的，而且路上，还出了一点小车祸，擦伤了脸。 

    那他伤得很重吗？话一出口，我都被自己对他的紧张给吓坏了。 

    陆文隽笑笑，说，他没事的，而且，他让我转告你，你醒来的时候，也不要担心小绵瓜和王浩，他已经将小绵瓜给转到专业的眼科医院了。 

    我低头，想起王浩和小绵瓜，眼底隐隐泪光。我说，陆文隽，我真该杀了我自己，以后小绵瓜怎么办啊？她那么小，那么甜美，就因我的自以为是给毁掉了…… 

    陆文隽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他说，姜生，你就安心养病吧！别想多了，程天佑会给你安排一切的。 

    他说“安排”两字的时候，不知道是讽刺天佑的独断，还是陈述天佑的周到。 

    说完，他就吩咐了自己的助理，让她给我送来食物，自己则出门接电话，隔着门，我只隐隐约约听到他说，柯小柔，你这个疯子，你到底有完没完！ 

    他接完电话回来之后，就折回病房，坐在一边，安静地看我吃饭，他说，姜生，是不是凉生回来之后，你就安心多了？ 

    我迟疑了一下，默默地点点头。
这种幸福的回味还没多久，我的脸上就挨了热辣辣的一记耳光，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 

    陆文隽慌忙地扯开那个女孩，我才发现，那个女子，居然是未央。 

    她指着我的鼻子，恨恨地说，这么多年了！姜生！整整七年！接近八年！你难道要一辈子将凉生这么霸占吗？好，现在他不同我一起去法国了！不同我如期举行承诺的婚礼！他留下了，陪着你！你是不是就开心了？我和宁信，姐姐输给了你一个天佑，妹妹输给了你一个凉生！这一耳光，我不为自己我为我姐姐，我为你这个混蛋不珍惜天佑！你不珍惜，你为什么要缠住他不放，你知不知道，他是我姐姐的全部啊？ 

    陆文隽说，你有完没完，她是病人！ 

    未央冷冷看着陆文隽，怎么，你想从天佑和凉生鹬蚌相争之中，在这个混蛋的左右为难之后，坐收美人吗？ 

    说完，她恨恨地回头，说，姜生！我恨我自己！当时没能撞死你！ 

    她说完这话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那一次，将我撞伤的人，居然是未央，居然是她！ 

    我震惊地看着她，我震惊于她对我的恨，我震惊这种恨居然让她都有毁灭了我的心。 

    她指着我说，你别用这种眼光看着我！你爱过吗？我从十六岁认识凉生，到现在，已经七年，你等过一个人，七年吗？永远等待，永远不能修成正果！终于，要修成正果了，却被你给毁灭了！ 

    你等过一个人，七年吗？ 

    永远等待！ 

    永远不能修成正果！ 

    未央的话，如同密密麻麻的针，刺入我的肺腑。她的话，让我想起了天佑，想起了他永远不曾言语过的等待。 

    等待着我长大。 

    等待着我忘记。 

    等待着我说，我愿意。 

    我也想起了凉生，想起了他多年的辛苦，因为我的固执，因为我的自以为是，因为我不应该的爱。 

    最终，那些往日充满向往的少年，变得抑郁而悲伤。 

    如今，他应该去幸福的，而不是埋葬在我无边无际的悲伤之中，成为我那份永远无法企及的幸福的陪葬品。 

    他应该和未央快乐的在一起。 

    做一个明媚的男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跟着我，再次陷入这种纠结之中。 

    ……
就在这一刻，我的心颤抖了一下，而未央从陆文隽的牵制中挣脱了出来，她说，姜生，你活该是RH阴性血！但是，你不该害得程天佑和凉生跟着你受苦！你要自杀，你要割腕，你死好了！你为什么还要让这么多人，都因为你而一辈子不幸福！ 

    在未央激动而激烈的话语中，我才知道，我割腕自残昏迷之后，血流满地。抢救的时刻，因为失血过多，急需输血；可是，偏偏，我竟然是RH阴性血，血库之中没有储备此类稀少的血液。而当时的凉生刚刚被天佑从机场带到医院，听到这个噩耗，他不顾自己的身体有恙，也不顾当时未央的苦苦劝说和感受，要求医生验他的血，如果血型相符的话，就抽他的血延续我的性命……但是，遗憾的是，凉生的血样抽出来之后，才发现，和我的血型不符。 

    未央狠狠地看着我，说，姜生，凉生他明明身体不好！他明明很严重的！他却可以不顾我的担心，我的感受，去这样做……既然，你们两个可以为了彼此连命都不要，那么你们就一起吧！你们爱**就**吧！不要将我们卷入其中，跟着你们痛苦！ 

    哦，一记耳光，如刀言语。 

    终于，我懂得了，程天佑最初不肯让我同凉生相间的决绝，并不是残酷绝情。 

    他是对的。 

    只是我，太固执了。 

    太固执地骗自己，我对凉生的喜欢，是妹妹对哥哥的；而正是这种自欺欺人的固执，让我们所有的人，都不得幸福。 

    不得幸福。 

    包括凉生。 

    可是，凉生，你知道吗？ 

    我是多么希望你能幸福，多么多么的希望啊。 

    所以，我仰着脸，看着未央，长久的失神。最终，我艰难而认真地说，你误会了，我很快就要……嫁给天佑了。等婚礼上，凉生把我交给天佑之后，他会和你去法国结婚的。他是爱你的，你们会幸福的。 

    我喃喃地说，未央，你们会幸福的。凉生会幸福的，你也会幸福的……我们……我们所有人，都会幸福的。 

    未央迟疑地看着我，水雾一样的眼睛，迷离而恍惚，不敢相信我所说的话。 

    我苍白着唇色，说，我没有骗你。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当年那个喜欢死钻牛角尖的小女孩了。只是，耽误了你和凉生的婚期，我很抱歉……不过，我出院之后，就会和天佑结婚的，你不要和我哥哥怄气了，他也只是被我的自残给吓坏了……所以，才会没有兑现对你的诺言。不过，他会很快补偿你的…… 

    未央看了看我，沉默。
  未央走后，整个病房成了坟墓。 

    坟墓里有个女子，她叫姜生。她要将自己所有的痴想和奢望埋葬掉，才能让自己和周围的人幸福。 

    如果可以，可不可以不幸福？ 

    如果可以，可不可以一辈子将你埋在心上？ 

    我像个无助的孩子，抱着陆文隽嚎啕大哭。 

    陆文隽叹气，满眼温柔的心疼，他说，姜生，你要嫁给程天佑，是不是并不是因为多爱他，而是，你再也看不下凉生不幸福了？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流着眼泪，喃喃，我一定要让凉生幸福的，我一定要让凉生幸福的！ 

    这个时候，我根本没有注意，病房的门，微微开着。门外，一个男子，手里端着亲自做好的粥，愣在原地，听着我的宣判。 

    姜生，你要嫁给程天佑，是不是并不是因为多爱他，而是，你再也看不下凉生不幸福了？ 

    我一定要让凉生幸福的，我一定要让凉生幸福的！ 

    哦。 

    宣判。 

    她要嫁给我，是为了让那个叫凉生的男子幸福。 

    原来，嫁给我，是为了让另一个男子，安心地，幸福。 

    他重重地闭上眼睛，嘴角痛苦地抿着，雕塑一般，站在医院长长地走廊上。孤单的身影，寂寞的容颜。 

    那个小女孩，真的好傻。 

    她只知道，凉生为了她，不顾身体有恙，急于为她鲜血挽救她的性命；她又知道不知道，还有个叫程天佑的男子，为了给她在有限的时间内，求得罕见的血液，奔走过各大医院、血站……最后，终于，得来了这来之不易的血…… 

    在没有找到合适的血液的时候，这个叫做程天佑的傻瓜男人甚至还想过，如果，如果姜生……姜生因此而抢救无效，不治身亡的话，他该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呢？ 

    他已经爱她爱到没有办法，哪怕她辜负他的好，漠视他的感受。他却找不到一个可以说服自己放弃爱她的理由。 

    他对她的爱，不比凉生少，不比凉生的薄。 

    可是，他该怎么办呢？ 

    她却如此不肯去好好看一眼，他是如此地爱她，爱到不知道怎么办！ 

    就在他为了给她筹备血液，精神恍惚地想事情分神的时候，出了车祸，只是，车祸很小，所以，他只擦伤了脸。 

    当时的他，甚至想，如果可以找到适合她的血，自己就是死于这场车祸又如何呢？ 

    姜生，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你如何不肯看看，一个叫天佑的男子，他爱着你时的浓烈而无望。 

哦。 

    我不会让你知道，我脸上的伤，是为你追找血液时而伤的；我只会让别人告诉你，它是在去机场追凉生时而伤的，这是我要付出的代价，这是我的罪有应得。 

    我怕告诉了你真实的原因，你又会难过和不安。 

姜生，你这个女孩，总喜欢内疚、难过、不安。 

    可我，却是这样的不舍得。




三十九  如果，你这么做，是为了那个叫凉生的男子！
那么，我告诉你，我看不上你这份身体的施舍！

那天，天佑走进病房，将熬好的粥放到我的面前时，正在陆文隽肩上哭泣的我，愣了。 

    他没有像往日那样为此而怒不可遏，只是淡淡，声音微微的疲惫，说，你醒来了，我就放心了。 

    陆文隽一见他来了，就从我身边站起来，对他说，姜生恢复得很好，只要加营养，身上的伤口没有太多的问题的。 

    程天佑说，哦。 

    我突然抓住程天佑的手，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说，天佑，我要回家，我要回小鱼山。 

    程天佑吃惊地看着我，说，你的身体…… 

    我紧紧地看着他，我说，我的身体没有问题了！陆医生不是说了吗？我的身体没有问题的！我要回家！我不要在这里！ 

    陆文隽皱着眉头，说，虽然你的身体没有问题了，但是还是得注意一些的好！ 

    程天佑默默地看着我，轻轻摩挲着我的头发，说，姜生，听话，要不，明天，你身体状况稳定一下，咱们再回家？ 

    可是，可是，我却依旧抱着他哭泣，我不说原因，不听劝阻，只是说，我要回家，我要回小鱼山。 

    陆文隽最终叹气，对天佑说，你带她回家吧。如果她再这么哭下去，我觉得医院也无法保证她的健康。 

    天佑看着我，眼神最终黯淡了下去。 

    聪明如他，似乎隐约之间，已有所感觉。 

    回到小鱼山，天佑一直很沉默，脸颊上是三天前小小车祸留下的小小擦伤，让他看上去更加冷漠更加淡然。 

    他扶我上床，看着我苍白的脸色，眼底又荡起心疼的歉疚，问我，姜生，你想吃什么？我去试着做。 

    他一直在试图给我最大的温柔最大的暖，他总是图亲自来为我做一些琐碎的事情，比如他极其不擅长的做饭。我看着他，眼睛微微垂下，心里翻滚着痛苦的绝望，手脚微微的冰凉，最终，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我从床上走下，走到他身边，他直直地看着我，漂亮的眼睛中闪过一丝疑惑，他说，姜生，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我已经轻轻踮起脚尖，细长的胳膊挽住他的颈项，吻住了他的唇，温柔的舌尖，将他的话堵在了唇边……他的身体瞬间僵直，一切不在他的预料，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读过很多的书，书里都告诉我们，初吻是多么美好，可是，我却只感觉到苦涩，感觉到无限的绝望，我满心满眼满脑子都是很多年前的清水河边，当我将未央救上河岸，少年时的凉生，为了给她做人工呼吸，也曾如此吻过她的唇。当时的他，可曾如我一样，想起了对方？ 

    我们的唇给了谁？ 

    而我们的心，又给了谁？ 

    想到这里，我的眼泪蜿蜒而下，咸咸的，涩涩的。 

    程天佑的手轻轻捧起我的脸，代替了我的主导地位，轻轻地吻掉我眼底的泪，他什么也不说，眼底是沉沉的心碎和心痛。 

    我的心疼无以加复，冰凉的手拉过他的温暖的手，在惶惑中，颤动中，将他的手放在我的胸口……我语无伦次，满脸通红地，细细碎碎地含泪呓语着，天佑，天佑，你明天就娶我吧，我把自己给你，我把我自己全部给你！你娶我吧…… 

    程天佑整个人一震，在我掌心的手，瞬间由温暖变得冰冷，他用力地收回了自己的手，眼睛里是冰冷沉默的光，一把将我推开。 

    在明亮的灯光之下，在他痛苦如死的冰冷目光之下，我突然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一样。 

    他说，姜生！你是想向我证明什么？还是向别人证明什么？你要嫁给我，是为了让凉生放心地离开？让他安心地幸福？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将我至于何地！！！如果，你这么做，是为了那个叫凉生的男子！那么，我告诉你，我看不上你这份身体的施舍！！！你不要侮辱我，也不要让我看轻了你！！！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栋房子！ 

    那天夜里，他是一个绝望的男子，而我是一个无助的女子。 

    他离开之后，我整个人都恍惚了，我恍惚地流泪，恍惚地哭泣。心的伤痕，身体上的伤痕，叠叠加加，让我无从呼吸，无从求救！ 

    我不记得，他走后，我具体做了什么。 

    我只记得，我去了酒吧……找到了八宝……听她抱怨柯小柔最近变本加厉地折腾陆文隽……听她赞美我这个“病人装”造型不错…… 

    然后，我喝了很多很多的酒……酒精潜伏在我的伤口上……微笑着……企图拉开出鲜艳的花朵……与伤口争艳…… 

    后来，我就醉了。 

    身体的伤口疼痛不止，心更疼痛不止…… 

    再后来，八宝不知给谁打了电话，然后一切便不再清醒……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只记得那天晚上……灯光惨败，似乎有人在我耳际低低地轻吻……低语…… 

    然后，我的身体，就碎裂成巨大的伤口，凄厉明艳，盛开在床上……
  
四十  他忍住了巨大的愤怒，说，对不起，姜生

  清晨的阳光晃到我的脸上时，我睁开了眼，却见程天佑正在我的身边，他的眼里藏着细碎的痛楚。

     见我醒来，他淡淡一笑，有些艰难地说，姜生......昨晚......
    昨晚？我迟疑看着他。
    他小声说，嗯，昨晚......然后他说，姜生，对不起，昨晚我是情不自禁了。但是，我会负责的。而且，我希望你，能嫁给我。
     啊？我吃惊地看着他，突然之间，身体莫名的痛疼，让我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他慌忙地低头，却见一床薄薄的被子下，是光光的肩膀。
    我艰难地张了张嘴巴，说，你的意思是......昨晚......我和你......在一起......
     程天佑见我说得很艰难，唇角弯出一丝细小的弧，笑笑，是的，对不起，我面对自己喜欢了那么久的女孩，确实是情难自禁了。你喝醉了，我将你带回家......然后......事情就发生了......$ J5 b. ]  G8 F

    哦。我的心重重落在地上，不再言语。

      他心疼地看着我，手轻轻拔开我的发，说，姜生，我知道你恨我，会觉得我卑鄙......" 
     我摇摇头，突然，很冷静地说，本来就是我自己愿意的......然后，我说，天佑，就像你说的，我们结婚吧。
     天佑微微一愣，虽然，这个话本来是他说的，但是，从我的嘴里出来，仍然让他感觉到了那个叫凉生的男子的影子，所以，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暗影，是痛苦，是心伤。

     他说，你先歇着，我去给你做早餐。
    我摇摇头，说，我没累着啊。说完这句很有深度的话，我自己也愣了，脸变得通红。

     程天佑笑笑，离开。
    我在床上发了一会呆，然后穿上衣服，然后看着零乱不堪的床单，我突然明白，那段纯美的年华，从此消逝，不再回还。
   冬菇在床边，一脸幽怨地看着我。
     我踹了它一脚，故作不在乎的表情，说，去你奶奶的，失身的是老娘！你在这里一副失身的表情干嘛？

     当我拎起手机，却看到上面有一大串程天佑打来的号码，我心想，他明明在我身边的，干吗还在凌晨打我电话啊、？他难道是昨晚兴奋过度？
  这个时候门铃突然响起，我下楼开门，却见陆文隽站在门口，他看见我，先是迟疑，然后说，姜生，昨天你出院了，我不放心你的伤势，所以过来看看。而且，凉生他的病情......说到这，他迟疑了一下。  p: o" N- P& k% J7 B

我焦虑的问，凉生怎么了？

     他说，具体病况还没出来，但是，我的预感和经验告诉我，凉生的情况不好，非常不好！虽然，他不想告诉你，但是，我必须让你先有个心理准备。

    陆文隽！这里，程天佑从楼上走下，他的语气冷硬异常，打断了陆文隽的话。
    他看着站在我身边的陆文隽，眼睛里闪过狠狠的光芒，但是却又生生压抑住了这种仿佛要将对方撕裂的眼神，他说，我告诉你，不许你出现在这个房子里！不许出现在我的面前！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陆文隽看着程天佑，眼目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神情，转瞬即逝。他说，你不是不开心我告诉姜生，凉生的事情吧？你就是再不希望他出现在姜生的面前，但是他们毕竟是兄妹！你不要这么冷酷好不好？
程天佑的拳头紧紧地握起，眼睛里是我所不可理解的仇恨。我轻轻报忧拉住他，埋怨道，陆文隽来这里，是为了看我的病情和告诉我凉生的病情，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你要娶我，你也不要管治我如此之多好不好？而且......我停顿了一下，最终鼓起勇气，我说，而且，我讨厌你无理的样子！
   程天地佑精美的脸上，划过了一种疼痛欲裂的表情，他看了看不顾一切责备于他的我，又看了看对面表情冷漠轻闲的陆文隽，低头，仿佛经历了那般沉痛的思虑，最终，他忍住了巨大的愤怒，说，对不起，姜生。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他的声音里，我居然听出有种生不如死的苦楚和浓烈的绝望。
   那一个清晨。

  那一个叫程天佑的男子。
  在一个叫姜生的女子不悦的埋怨下。

   在一个叫陆文隽的男子面前。
    说。
     对不起，姜生。

四十－：天佑说，姜生，我们结婚吧
    很小很小的时候，我曾认为，凉生是上帝送给我最珍贵的礼物，那么长的时间里， 我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但是， 我根本没有想到，如果有一天，上帝，会突然告诉我，姜生，我要收回这件礼物！

      上帝对我如此说的时候，正好是我和凉生相认了不到两个月的时候——这个消息，是陆文隽告诉我的，他说得异常艰难，姜生，凉生的结果出来了，但是，他不允许我告诉你！

      我呆呆地看着陆文隽，手里端的是刚为凉生煲的鸡汤。

      此时的我已经出院快两个月了，而凉生，却依旧留在医院里做“所谓的观察”。

      这本来已经让我隐隐地感到不安。

     今天，陆文隽却将这个残酷的事实告诉了我，他说，凉生他是髓性血癌，我们在做保守治疗，但是，恐怕......

      那一刻，我什么也没说，没有哭，也没有笑，我只是呆呆地说，噢，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
      我茫然地看着自己手中抱着的鸡汤，又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了看病房之中的凉生，他躺在床上，唇色苍白如雪，眉眼安静如水。
      未央趴在他的身边，可能是心力交瘁了。我跟她说过，我和天佑很快就要举行婚礼了。她还对着我笑过，似乎我的话，让她看到了自己幸福的未来。
     突然我发现，自己站在这里，像一个多余的傻瓜。

      我转身离开，没有说话。

      他的身边有她，这种画面，如果我仓皇出现其中的话，将会是多么大的败笔啊。

    我的一生，我的存在，对于凉生来说，是多么大的败笔啊！

      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可是，我的凉生，你的将来还有多远？

      还有多远？

      其实，自从那天，我执意要程天佑从医院带我回小鱼山之后，就没有再单独和凉生相处过。

      因为，我知道，很多双充满猜忌的眼睛一直盯着我和他。

      我答应过她，答应过他们，我要大家都幸福的。我再也不固执，再也不孩子气。

     很多次，那么多人眼前，看着凉生，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落落的笑容，失了神。  
     而每一次，从这种失神中回过神，看着别人探寻的眼神，我都会侧脸，笑笑，然后迅速离开。

     有没有人知道，我会躲起来大哭呢？
   有没有人知道，我真的很痛苦很无奈呢?
  有没有人知道，我是这样地努力说服自己要坚强，坚强地成熟，长大；然后坚强地遗忘，遗忘错误了这么多年的思量。

      可是。
      不思量，自难忘。
      陆文隽说，姜生，你没事吧？我摇摇头，不说话。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走，至于该走到哪里，我也不清楚。

      我只是记得，陆文隽说，姜生，能救凉生唯一的方式，就是移植骨髓，否则的话，他最多还有两个月的时间了......不过，姜生，你放心，我们会努力为他找到合适的骨髓配型的......

      我说走开，我要一个人，走走。

      那一天，不自觉中，我已经走到了小绵瓜所在的那家眼科医院，小小的她，这么长时间里，一直都被天佑安置在医院里，接受治疗。天佑的用心我知道，他是想尽最大的能力，让小绵瓜康复。他不希望我背负那么多绝望的包袱。

      可是，我仍然是想起了，当初小绵瓜的脸被划伤时，鲜血淋漓的模样，突然之间，我干呕不已，一种眩晕的感觉袭来。幸福仓促得，让我看不到未来的模样，在昏厥的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魏家坪上，那段消逝了的童年。
   魏家坪上那些小小的小小的孩子。
     玩闹。
    追赶。

     欢笑。
    后来，他们长大了。

      散落天涯。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家中温暖的床上了。程天佑靠在窗前，面容之间，是浓重的落寞。

      我挣扎着起来，他回过了神，连忙上前，他说，姜生，以后，你不要乱动！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里有种说不出的落寞之情。

      我嘟嘟嘴，说，我又不是小孩。你不要那么紧张吧？

      天佑笑，说，可是，你是要做妈妈的人了，所以你要小心。

      你说什么？程天佑的话，，几乎让我从床上嘣起来。

     程天佑紧张地将我拉住，他笑笑，说，姜生，不要乱蹦乱跳，你就是跳到床上去，你也是要当妈妈的人了，改变不了。

      我几乎是倒在床上的。

     原来，命运，做出的种种安排的时候，是从来不同我商量的。

      比如，四岁那年，它将凉生送入了我的生活；比如，二十一岁这一年，它将一个小小的孩子，送入我的腹中。

      在我恍惚而迷茫的那一刻，程天佑说，姜生，嫁给我吧。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隔了数日。 

  犹豫了很久之后，我才告诉金陵，我......要嫁给天佑了，因为，我有了他的孩子。

    当时金陵和八宝正在医院照顾小绵瓜。

      八宝一听，慌忙地转头，说，天啊！你这是未婚先孕！我靠，以后，你说是我的偶像了！

      金陵看着我，极其震惊，但是，瞬间，她的脸色有所缓和，说，嗯，天佑的宝宝，将来一定会是美男子！祝福你，姜生。说完， 她紧紧地拥抱了我一下。

    在她的拥抱里，我突然想起了小九，此时，她就在我们的城市里，我们却无力寻找到她的行踪。苏曼出国了，因为**易丑闻的曝光，她出国散心去了。所以，我们找不到她，问不出任何有关小九的消息。

  只能安静地等待着，小九的突然出现，或者是苏曼回国。

      曾经，我也像金陵这样，拥抱小九，祝福她和北小武；可是他们依旧没有一个可以幸福的未来。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的小孩，是不被上帝疼爱，也不被耶稣庇佑的。

      比如小九，比如北小武，比如姜生，比如凉生。

      凉生的病起伏不定，日渐恶化。很多次，每当未央离去的时候，我就偷偷地守在他的床边。

      看他因为美颜而皱眉，而昏迷。

    然后，我就在旁边默默地落泪，哭泣。  

   原来，幸福这个名词，是给我们观瞻，而不是给我们感受的。

      凉生，你知道吗？

      我本来已经决定嫁给天佑的了，已经决定要让你好好的和未央在一起，让你幸福安宁一辈子了的。

      所以，凉生，你一定要好起来。
  因为有个叫姜生的女子，那么迫切地需要，需要看到你幸福。

      只有，你是幸福的；她的那些本来的决定，才是有意义的。
     所以，凉生，你一定要醒来。


四十二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了你，我幸福给谁看
  凉生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肤色近似透明的苍白。 

    我在他的病床前，静静地发呆，静静地看着他因为病痛而轻轻皱起的眉心，还有他微卷的漂亮睫毛。这让我想起很小的时候，小小的我总是喜欢爬在床沿上，看凉生睡觉时的样子。当时的我们好小，永远不知道，关于我们的命运，会有此时的航程。 

    凉生，你一定要好起来。你知道不知道，很快，就会有一个小生命，喊你舅舅了。 

    凉生哥哥。 

    凉生舅舅。 

    命运的轮盘，永远将我和你，置于亲情的彼岸。 

    亲情是多么玄妙的双曲线，只能无限的靠近，却永远不会交集。 

    凉生，如果你好起来了的话，我答应你，一定会做个开开心心的新娘，站在天佑的身边，永远不再让你揪心，不再让你为难。 

    我忘记告诉你，有一天，我对天佑说傻话了。我说，我希望我能生个小姜生。等凉生和未央将来结婚了，也生一个小凉生。那么，将来等他们长大了，就可以幸福的在一起了。当时，我想到这里，那么地开心。 

    可是，天佑却刮了刮我的鼻子说我傻！这时，我才惊醒，原来，即便是我们的后代，也会被命运的轮盘，再次置于了亲情的彼岸。 

    毫无选择！没有道理！ 

    凉生，我真的好傻！ 

    我心里最卑微的愿望，却在此生无人可以为我实现。想到这里，我的眼泪掉落了下来。 

    医生说过，你现在是不可以随便哭的。这时，程天佑的声音淡淡传来，透着责备的心疼和无奈。 

    我仰起脸无助地看着他。他叹了口气，掏出手帕，轻轻地给我擦去泪水。说，别难过了，姜生。凉生会好起来的。诊断结果还没出来，或者只是小病的。说不定，不久，他就会好起来，还会参加我们的婚礼，然后，亲手将你交给我。 

    天佑说这话的时候，很委婉地再次提及“婚礼”两个字，他的意思，我明白。他是在用强压的难过来提醒我：姜生，你很快就是我的妻子了。请你为我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保留几分你的伤心。至少，不要让我看到，你为他掉落的眼泪和过分的悲伤，会让我心如刀割、无地自容的。
   我看了看还在昏迷中的凉生，很艰难地对天佑说，你可不可以……先离开一会儿，我想单独和凉生说说话，我想单独陪陪他！ 

    可是，姜生，你也需要休息的……天佑忍了忍眼中悲伤的神情，小心翼翼地提醒我。其实，我知道，他跟多的是担心，上一次的相片风波，已经造成了极具的杀伤力，他不想再让我和凉生有任何事情给曝光！ 

    我不知道为什么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仿佛控诉一般，说，请你离开！请你离开！程天佑程先生！我求求你！以前，每一次，我和自己哥哥的见面，都必将在你这里引起一场暴风骤雨！但是现在，在他昏迷不醒的时候，我求求你！让我陪他一会儿吧！我把我这一辈子都给你了！只想要陪他一会儿难道都不可以吗？我求求你，对我仁慈一把吧。说到这里，我就大哭了起来，我说，你知道不知道，我已经有多久没有同他像曾经一样在一起了？他是我的哥哥，我是他的妹妹，我们不是你的囚徒！ 

    程天佑深深吸了一口气，喉结急遽抖动了几下，什么话也没说，转身，推门离开了。 

    门，没有合上，就像一道明媚的伤口，横在了我和天佑之间，或者会愈合，或者，会崩裂。 

    当时的我，只顾着怨愤，只顾着为病床上的凉生揪心，并没有细细体会，自己那一句——我把我这一辈子都给你了！只要陪他一会儿都不可以吗？这一句话，对程天佑的伤害会有多么大。 

    夜，那么安静。 

    就像凉生沉睡中的容颜。 

    我看着他，脑海里，一直都是陆文隽曾经说过的话。 

    他说，姜生，能救凉生唯一的方式，就是移植骨髓，否则的话，他最多还有两个月的时间了…… 

    他还说，凉生的血型是RH阴性B型血，是比你的更罕见的熊猫血，所以，骨髓配型难度很大很大，全世界只有十万分之一的人拥有相类似的配型…… 

    他说，作为他的妹妹，你或许是唯一可能与他骨髓配型成功的人…… 

    可是，我该如何以自己最卑微的姿态，来保护天佑的孩子？ 

    想到这里，左右为难的痛苦之中，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凉生看着我，苍白着干裂的嘴唇说，傻瓜姜生，不要哭了。可能是小咪在天堂想我了，爸爸妈妈也想我了，需要我去陪陪他们了。这么多年来，或许，他们在天堂太寂寞了。 

    我摇头，鼻涕眼泪一起流，就像一个不甘心的孩子一样，不管不顾自己的形象。我说，那我呢？你如果不在了，如果我寂寞了，谁来管我？如果我不开心了，谁来陪我？ 

    凉生艰难地举起手，轻轻颤抖着，伸向我的脸，将我的泪水轻轻擦干，说，姜生，怎么还像个小孩子啊，说这样的傻话，都要……都要做妈妈的人了……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他语调辛涩，眼睛里慢慢溢满了泪水，又慢慢地强忍了回去。 

    我轻轻握着他冰凉的指尖，试图给他最大的温暖。 

    他说，姜生，你相信凉生，你不会寂寞的。因为，你有天佑，在不久的将来，你还会有一个小天佑……将来……将来你会很幸福的……说到这里，他强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崩落了，他痛苦地喘息着，字字艰难，姜生啊，我好像又看到你小时候的样子了……你和小咪……还有小武……也不知道他若知道了小九的事情会怎样…… 

    说到这里，凉生叹息了一下，为小九，也为自己的好兄弟北小武。他说，姜生……你就这样，这样长大了……我再也不能背着你走路，再也不能牵着你的手奔跑，再也不能两个人一起挤在一个小被窝里听你叽叽喳喳地说话……你就这么长大了……然后……然后……我们就这么老去了……嗯，姜生……不要为凉生难过了……好不好？凉生有你这么一个妹妹，凉生这一辈子已经很开心了……说到这里的时候，他身体的温度渐渐升高，又渐渐地近似梦呓一样，他说，姜生，你还记得高中的时候，看《泰坦尼克号》吗？你当时还指着露丝问我，男孩子是不是都喜欢这样的女子？我就借口喝水跑开了…… 

    我用力地点头，我说，我记得，凉生，我什么都记着！ 

    凉生就在昏迷中微笑，说，那姜生，你一定要好好地替凉生活着，替凉生记更多的事情……相信哥哥，你会像《泰坦尼克号》的露丝一样，就像杰克说的那样，你会很幸福地生活着，生很多很多小姜生……小天佑……程……程天佑会好好地好好地陪着你……你们会颐养天年的…… 

    我哭着说，凉生，凉生，我不要听这些，我只要你好好地活着，我不要程天佑！我不要幸福！我也不要小天佑！我只要你！我只要你好好的活着！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你的话，那么我幸福给谁看？ 

    凉生痛苦地皱了皱眉头，说，傻丫头啊……说完，就陷入了长长的、长长的昏迷…… 

    在他身边的我，只顾着伤心欲绝却没有留意，身后的门边，更有一个叫程天佑的男人，正依靠在墙上，痛苦的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不要程天佑！我不要幸福！我不要小天佑！我只要你！我只要你好好地活着！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你的话！那么我幸福给谁看！ 

    当时的我，如何知道，这些话，犹如荼毒的剑锋，盛气凌人地穿过他的胸膛，割破了他的心脏。 

    他的唇角泛开一丝浓浓的苦笑，我曾经说过的那些疯狂的话，在他的耳边疯狂地缠绕着……让他的心底升腾着无数个痛苦的回声—— 

    ——哦。原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了他，她的幸福都没有人观瞻？ 

    ——哦。原来，她这所有的笑容和所有的幸福，都是为了他，所做的一场表演。 

    笑容渐渐在他的唇角冷去，他冷静的眼眸中，隐约有泪光。他仰起脸，深深地呼吸。 

    深深地呼吸。




四十三  他对着我的小腹喃喃，小姜生啊，替爸爸哄哄大姜生妈妈，让她别生我的气了
  未央来到之后，我才从凉生的病房里面走出来。 

    她看了看我，眼睛微微斜着，说，他在外面等你呢。 

    我出门，只见，天佑站在回廊尽头的窗前，背影中有着梳理不清的孤单和落寞。我在远处看着，看着他孤单的影子。 

    在那一刻，我的心是那样的酸。 

    我喊了他一声，天佑…… 

    他默默回头。风撩起他的衣角，他的发丝，让他看起来，随时可能会飘离这个地方一样。 

    他缓缓地走上前，拉过我冰凉的手，暖入掌中。眉头微微地皱着，有些心疼的表情，他温柔地埋怨，说，已经是有宝宝的人了，不要总是不听话。以后，不要流眼泪了，对身体不好。我很担心的。 

    我看着他温柔的眉眼，心情潮湿得一塌糊涂。 

    下楼的时候，却看见柯小柔在门卫那里撒泼，他冲着那些组当他的门卫尖叫，说，你们不放开我！我就把这里给炸了！我要见陆文隽！你们让我见他！ 

    程天佑眉头皱了皱，看了看我，说，咱们从电梯口走吧。我怕他会影响到你和宝宝。 

    我看了看柯小柔，也不愿意他看到自己眼睛肿肿的样子。所以，就跟着程天佑从电梯口走了。 

    我说，其实，陆文隽这些日子不在这个城市，他出差在外了。柯小柔肯定找不到他的，并不是那些保安不让他见陆文隽。 

    程天佑的眉头一紧，说，我不想听到这个人的名字！ 

    我很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莫名其妙的对陆文隽有意见。所以，我就声音很硬地回了他一句，你不想听？我本来就不说给你听！ 

    程天佑的脸色突然暗淡了下来，他回头看着我，眼神灼灼，他说，姜生，你很爱为他辩护？ 

    我说，不必辩护，他本来就是一个不错的人！不像某些人，总是莫名其妙的发脾气！莫名其妙的找事！ 

    你……程天佑的脸色很难看，他说，姜生，你真不可理喻！我不跟你争论他的事情。但是，我希望你为我保重一下……我们的……孩子！我知道，凉生病成这样，你不好过！但是，我比你更不好过，到现在，我都不敢将这个消息告诉爷爷。我担心，他老人家经受不起这样的打击！ 

    我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一把甩开他的手，多日来的委屈集中到了一起，加上因为凉生的病而产生的左右为难，让我将所有的不快都发泄到了天佑身上，我说，你更不好过？你根本就是想他死去！他现在这样子了，你开心才是！现在，我完全是你的了！再也不会有人打搅到你了！程天佑！你太自私了！ 

    你……程天佑的脸色苍白，我的话让他痛苦不堪，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难过地看着我，说，我怎样做就是不自私？是不是要我说，姜生，你将我的孩子打掉吧，去救你的哥哥，去救凉生！我这就是宽宏大度了？你这样对你的孩子，你简直就是没有人性! 

    我因为凉生病重而起的悲伤和绝望，彻底被程天佑的话给点燃了，我冷笑着，口不择言，我说，是的，我就是没有人性！我就是要打掉你的孩子！我根本就不稀罕！我根本就恨你！恨你该死的情不自禁！恨你的一时之快让我不能去救我的哥哥！ 

    你给我滚！程天佑终于暴怒，他举起的手，却停在了半空中，没有落到我的脸上。 

    我冷笑地看着他，说，你想打我？ 

    我确实伤心。 

    我根本没有想到，程天佑，居然会做出这样的动作。当时的我，根本就不知道，我的话，是多么深地刺激了他。 

    我说，我就是要打掉你的孩子！这句话，让他尊严全无。
    程天佑一直沉默着，沉默着，最终，在我倔强地瞪着他，眼泪留下的时候，他紧紧地拥抱住了我，紧紧地，紧紧地。 

    他说，姜生，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那一天，我们两个，就像刺猬一样，为了不知缘由的事情，展开了这场令彼此伤心的争吵。 

    最终，以他妥协的姿态结束。 

    晚上，回到小鱼山，我的情绪一直恹恹。 

    程天佑在厨房里做快乐的小厨娘，这段日子，一直是他在照顾我的生活。 

    他说，姜生，你知道吗？为一个人做饭的感觉，确实很幸福。 

    我看着他快乐的样子，心情突然难过极了。此时的他，肯定不知道，我做了一个怎样的决定。 

    这些个夜里，吃过饭后，天佑都会看着我安睡，然后再离开，回到他的房子里。 

    此时，他轻轻给我盖好薄被，看着我紧紧皱着的眉宇，转脸对着我的小腹，像个孩子一样自言自语，说，小姜生，一定要乖乖地听话，记得跟你妈妈大姜生说说，不要生小姜生的爸爸的气了。他不是故意的跟小姜生的妈妈吵架的。 

    说完，他轻轻关上了灯，在我额前轻轻亲吻了一下，才离去。 

    那一刻，幸亏灯已关掉，暗夜里，谁也看不到我满脸的泪水。 

    我为自己刚刚做的决定而痛苦，而沉痛。 

    我对着天佑离开时的背影，喃喃，对不起，天佑。 

    对不起，天佑。 

    但是，请你一定不要恨我。 

    请你，不要恨我。 

    我不是不爱它，只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叫凉生的男子，那个在我的生命里走了十多年的男子，就这样离我而去！ 

    所以，对不起啊，天佑。
四十四     小小小小的它，生生化成一团支离破碎的血肉，对着我鲜艳而明媚地笑
  很多年后，我已经不记得那一天是什么日子。 

    只记得太阳特别的暖。 

    暖暖的阳光透过冰冷的玻璃照进白色的手术室，空气中，散发着冰冷如刀的气息。 

    手术台上的我，似乎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六岁的凉生，带着一身霞光来到了魏家坪。 

    从此，四岁的我，六岁的他，开始一生相关。 

    然后，我就在麻药之下，重重地昏迷了过去。 

    昏迷过去的那一刻，我仿佛感觉到有一只圆鼓鼓的小手在轻轻地拉我的裤脚，一个小小的小小的孩子跪着爬到我脚边，几乎低入了尘土里，它用最微弱的声音对我说话，它喊我妈妈。噢，是的，妈妈。 

    它的眼睛像天空一样明净蔚蓝，尚未沾染过这尘世的灰，它们紧紧盯着我，直视着我，就像两把利刃一样，刺入了我的心肺。 

    它说，妈妈，妈妈，你怎么不要我了？ 

    它说，妈妈，我还好小，我会害怕！你不要就这么将我丢了，好不好？ 

    它说，妈妈，求求你！多留我六个月，一百八十天，让我很健康地来到你身边，我会给你世界上最大的幸福，最美的笑容的。 

    它说，妈妈，我保证长大了做最乖的宝宝，不搞破坏，不乱哭。我长大了，会犯很可爱的错误，逗你开心的。 

    它说，妈妈，这个世界好冷啊，我不能离开你的，我会死掉的，会被冲下马桶，会被丢下臭水沟，会有无数的脏东西来咬我的，妈妈，我真的害怕。害怕黑暗，害怕冰冷。 

    它说，妈妈，原来，你真的不爱我了……你那么爱凉生舅舅，所以，你要他，不要我了…… 

    最终，它渐渐消失在地面上……它说：妈妈，我恨你！ 

    待我从病床上幽幽醒来的时候，只觉得眼前是一片的漆黑。 

    唯一一个响在我的耳边的声音是，那个小小的孩子，它对我说：妈妈，我恨你！ 

    我恨你！ 

    我恨你！ 

    这三个字，连同它玻璃一样明净的眼神，形成了一个紧紧的魔咒，紧紧地笼住了我的呼吸。 

    我带着支离破碎的身体和这彻骨的疼痛，仓皇地逃离了这充满血腥和杀戮的地方。 

    我不敢看这个房间的任何一个角落。 

    我怕看见，那个小小小小的它，生生化成一团支离破碎的血肉，对着我鲜艳而明媚的笑。然后，刺伤我的眼睛，落入我的心中，成为我终生不忘，念念心伤。
  我从医院回家的时候，夜已阑珊，昏暗的灯光，就像我的心事一样，闪烁却不敢太过光亮。我总是感觉，耳边有小孩子的咯咯的笑声，但是，仔细倾听的时候，却是小孩痛苦淋漓的哭声。 

    有愤怒！有委屈！有怨恨！更多的是不解和无助。 

    一团小小血肉的委屈和无助。 

    顷刻间，我突然眩晕得厉害，几乎昏厥在大街上。那些飘渺的小孩子的咯咯的笑声和娃娃的哭声，仿佛在我耳边生了根，任凭我怎样逃脱，怎样奔跑，它们都挥之不去！它们就像追命的索一样，紧紧扼住了我的咽喉。 

    我仿佛看见了，那冰冷的手术室。 

    那堆鲜艳狰狞的血肉，它们嘲弄地看着我，看着不负责任的我！ 

    它们再也回不到我的体内，再也变不成一个温暖的孩子，呱呱落地，摇摇晃晃的长大，晃着小手，撒着脚丫冲我跑过来。 

    哦，不，它们会变回来的。它原谅我了，它对着我笑了，那笑容就像这川流在公路上的车灯一样迷离温暖。它在对着我招手呢……我直直地奔向了车水马龙的公路。 

    眼前，一片天光。 

    尖锐的刹车声。 

    随后而来的是众多司机的咒骂声。 

    这时，我才知道，自己恍惚了。恍惚着向着那些微微带着温度的灯光走去了。 

    姜生，你怎么会在这里？陆文隽从车子里下来，看着失魂落魄、神情憔悴的我，焦躁地问。 

    哦？这是谁的声音？ 

    我怎么辨别不出来了？我的脑袋里只有医院里医生的话。 

    ……他很严肃地对我说，姜小姐，你可要考虑好了。作为RH阴性血的你，如果失去这个孩子的话，以后就可能再也不会做妈妈了。 

    ……RH阴性血流掉孩子的话，以后将会发生溶血性不孕的。所以，我希望你留下这个孩子。这是上天赐给你们这种血型的人独一无二的孩子。 

    ……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慎重慎重再慎重地考虑。而且，如果你没有合适的原因的话，我不想让这里葬送了你一生的幸福。 

    ……你问过你的先生吗？你征求过他的意见吗？你如果擅自来做这个主的话，我想，这会给你身边的人造成极大的伤害的…… 

    最后我是如何说服了医生的呢？ 

    ……我说，我最亲爱的哥哥，他患上了髓性血癌了，他是RH阴性B型血，是罕见的熊猫血，十万分之一的人，采用有这样的血型，而我是他唯一的亲人，最有可能拥有他可以配型的骨髓……我爱这个孩子……可是，我不能看着我的哥哥眼睁睁地从我身边消失……
    就这样，一切都成了万劫不复。 

    陆文隽被我空洞的眼神吓坏了，他皱着眉头，将我抱上车，车轻轻地开动起来，他说，姜生，这些天我出差在外，不在你身边，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才知道，自己已经在车上了。 

    我冲他傻傻地笑了笑，眼前，面对着我的心理医生，面对着我最信任的男子，我还有什么不能倾诉？已经背负了太多的压抑，我痛苦的几乎崩溃。 

    我紧紧地看着他，喃喃地说，我的孩子没有了，我将它杀死了。 

    车重重地刹住，人重重地前倾。 

    陆文隽回头，说，你说什么！姜生！你再说一遍！ 

    我的眼泪疯狂地奔流了出来，我几乎发疯一样地嘶吼，像一头受伤了的小兽。我说，是的！是的！我杀死了我肚子里的孩子！可是，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否则的话，我无法救我哥哥的。说到这里，我嚎啕大哭，我说，你知道的，我不能失去他的！不能失去他的！ 

    陆文隽艰难地转头，问我，说，姜生，你是说……你……怀孕了…… 

    我说，是的，我很无耻，我怀孕了。 

    陆文隽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车窗外的霓虹灯安静地闪烁着，闪烁着，还有他眼中明明灭灭的如同泪光一样的液体。 

    他轻轻地将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试图平息我激动的情绪。 

    但是，很显然，他的情绪也骤然地激动了起来，他说，我真该死！我真该死！我怎么会告诉你这个消息！我怎么会告诉你凉生的病情！我该死！ 

    我傻傻地看着陆文隽莫名其妙的反应，心想，你该死什么？又不是你怀孕了，你杀掉了孩子。你跟着崩溃什么？莫名其妙嘛。 

    那一天，陆文隽的车一直停在路边，很久很久。他那如春风一样的眼神，变得茫然失神起来。 

    我不知是如何从他的车上下来的，也不知是如何晃荡回家的。总是感觉，眼前有一个小孩子，在对着我咯咯地笑；一会儿又撕心裂肺地哭。 

    我仿佛还看到了程天佑，他低着头，正在很专心地钉一张婴儿床，然后，他轻轻地哼着自己粗制滥造的歌——小姜生，在竹篮里睡着了。在竹篮里睡着了的小姜生，不要哭，不要闹，不要吵醒了大姜生…… 

    天佑。 

    小姜生再也不会哭。 

    再也不会闹。 

    再也不会吵醒了大姜生

四十五   哦，我知道了，准是肚子里的小宝宝不听话了。让你受苦了，姜生
  我苍白着脸色回到小鱼山，开门的时候，冬菇正好叼着一条鱼跳出来，在我面前炫耀。 

    我苦笑，难道神奇的冬菇会开冰箱了吗？ 

    这时，我才嗅到，屋子里飘着一股浓浓的肉香。但是这种感就，却让我眩晕，让我莫名其妙地干呕。 

    程天佑听到开门的声音，便匆匆探头，略略心疼地埋怨我，姜生，你去哪里了？ 

    这么晚才回来？我给你打了好久的电话，你都不接。又不是小孩子了，都要当妈妈的人了，还这么贪玩！ 

    天佑说，都要当妈妈的人了，还这么贪玩。 

    他说这话的时候，他眼底藏着无限的温柔和宠溺。但是正是这种眼神，却让我感觉，自己无从逃脱，无从躲藏！排山倒海一样的痛苦纠结在我的胃里。我脸色变的苍白，整个人都飘忽了起来。 

    天佑匆匆下楼，慌忙地扶着我，说，姜生，姜生，你没事吧？不要吓唬我啊。 

    半天，我才仿佛清醒过来。我喃喃地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程天佑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说，我？哦，我怕你担心我被别的女劫匪给入世**了，所以，为了你不担心，我就跑过来了。 

    忽然，他看了我一眼说，姜生，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坏啊？ 

    我摇了摇头，说，没，没什么。 

    天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说，哦，我知道了，准是肚子里的小宝宝不听话了。让你受苦了，姜生。 

    说完，他就轻轻地将我拥进怀里，紧紧抱着，不出声息。但是，我却能听到他喉咙里急急的喘息，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对我说，对不起，姜生，让你受苦了。 

    他孩子一样的话语，让我的眼泪无声落下，滴在他的手臂上。 

    他微微地一愣，，将我掰过来，说，姜生，你有事情？你一定是有事情的，告诉我，我替你分担。 

    我不作声，只是咬紧了牙齿狠狠地流泪。 

    他温柔地给我擦拭眼泪，说，你在担心小九？凉生？小绵瓜？还是……北小武？ 

    我仰起苍白的脸，看着他有些憔悴的俊美容颜，不知道该怎样告诉他整件事情。 

    天佑说，好了，大姜生同学，我最害怕你流眼泪了，这样，咱们的宝宝肯定将来是个小哭瓜，那咱们俩不就没有二人世界了吗？不要哭了，否则我不跟你玩了，我跟小姜生玩了。说完，就笑着，盯着我的小腹，说，小姜生，大姜生哭了，你有没有不舒服啊？ 

    啊，什么？你不舒服？那爸爸来拍拍你啊。说完，就将手轻轻地放到我的小腹上，脸上笑容宁静，说，小姜生，现在好些了没有？
  在他的手落下的那一刻，我惊恐地尖叫出了声音，仿佛有无数的绳索紧紧勒住了我的颈项，让我无法喘息。我重重推开了他放在我小腹上的手，仿佛他触碰到了我最不可触碰的伤口，生生撕裂了我的身体！ 

    我大声而激动地呼喊，我说，你闪开！闪开！ 

    程天佑一脸错愕地看着我，说，姜生，你怎么了？说完，将手温柔地搁在我的额头上，试试看，我是不是发烧。 

    我一把将他的手打开，情绪异常激动，我说，你瞎眼了！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打掉了你的孩子！你瞎了眼睛了吗？你还对我这么好！ 

    程天佑就像木头一样，愣在了原地。 

    久久回不了神。 

    然后，他沉默了很久之后，喃喃，说，姜生，你饿了。哦，我电磁炉上还煲着鸡汤。 

    说完，他就面无表情跑到厨房，很小心地照看那锅汤。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痛到不可自抑了。我拉过他的胳膊，我说，天佑，你杀了我吧，我对不起你。 

    他看着我，说，不要说话，我在给你炖汤呢。我听别人说，女人怀宝宝的时候，要进补的，我不能饿着小姜生的。 

    说完，他就对着我的小腹傻傻地笑，说，小姜生在妈妈的肚子里要乖啊。爸爸一会儿就给你做好好吃的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透明温柔的笑，整个心都碎了。我说，天佑，天佑，求求你，别这个样子。 

    可是，他不管我，只是拼命地盯着那锅汤。 

    等汤熬好了，他就将它们分盛在小碗里，然后，也不看我。 

    就去默默地在房间里来回地走，不停地擦拭，所有可以擦拭的地方。他自言自语地说，不能有脏的地方，否则，对小孩子不好。 

    擦拭完了房间，他又去收拾房间里那些零散在房间里的小水果叉子，不肯看我。 

    说，放在外面，会伤害到宝宝的。姜生，我们的小姜生宝宝那么漂亮，一定不能被这些东西伤害到她。 

    …… 

    那一天，整个晚上，程天佑一直不肯看我，一直在自顾自地收拾着整个房间，一直在傻傻地自言自语着。 

    任凭我如何，他都不肯去听我说的话。 

    最后，他走进了书房默默不语地钉那张几乎要完成了的婴儿床。他很小心地抡起锤子将钉子仔细地钉入木头。 

    一声一声，锤击着我的心。 

    他一边仔细地锤钉着小婴儿床，一边哼起那首自编自造的歌谣——小姜生，在竹篮里睡着了。在竹篮里睡着了的小姜生。不要哭，不要闹，不要吵醒了大姜生…… 

    他那么认真，那么深情地唱着，柔长的眼眸一直温柔地盯着小床，仿佛里面那个甜美的婴儿，正在对着他咯咯地笑
  天佑——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奔涌了下来。我说，我求求你，清醒一下吧，再也不会有小姜生哭，再也不会有小姜生闹了。对不起对不起，天佑！对不起啊！ 

    我紧紧扯着这个麻木到无知无觉的男子，恨不得将自己撕碎。 

    锤子，终于从他的手中滑落，重重地落到了地上，他的眼睛动了一下，似乎有微微的光，然后，他缓缓地抬起眼睛，看着我，有些茫然，他说，姜生，你有这么恨我吗？ 

    我一边流泪一边摇头，我说，对不起，天佑，对不起，我也没有办法，我不能看到凉生有任何的闪失，否则，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天佑轻轻地念，哦，凉生……凉生……为了你的凉生……你……杀了我的孩子？ 

    说到这里，他痛苦而缓慢地闭上眼睛，两行眼泪，从他的眼角，滚落了下来，落在地上。 

    他，落泪了。 

    我呆在了原地，身体的痛苦和心里的痛楚纠结到一起，我伸手，试图给他擦去眼泪，我从来没有想到，这个男子，居然会流泪。 

    他重重挡开了我伸去为他擦拭眼泪的手，睁开火焰一样燃烧的眼睛，一拳头狠狠垂下！那张小小的婴儿床顿时散了架。然而，鲜血，也从他的手背上留了下来。 

    那么刺目。那么分明。 

    就像那团与我身体生生分离的血肉，在那一刻，我突然眩晕倒地……耳边尖锐地响着小孩子的哭声喊声惨叫声，还有阴森森的咯咯的笑声……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安然地躺在卧室的床上，隔日午后的阳光满满地撒在我的脸上。 

    只是，已寻不到那个叫做程天佑的男子。 

    只有桌子上，他遗落下的一串晶亮的钥匙。 

    这时，陆文隽的电话打了进来，他的声音有些疲倦，但是依旧温柔如春风，他说，姜生，你现在还好吧？ 

    我突然哭出了声音，面对着自己依赖的男子，我说，我不好，我非常不好！程天佑知道我打掉了他的孩子，已经恨死我了。 

    陆文隽愣了一下，说，他的孩子？ 

    陆文隽这么一问，我突然觉得，我简直就是“未婚先孕”大军之中，惨遭道德质疑的最典型人物代表。 

    陆文隽的四个字，将我的伤心全部灭掉了，剩下的就是羞耻心。 

    若不是因为心痛难止，我一定会问，奶奶的，不是他的，难道是你的？ 

    但是，悲伤，还是应该有悲伤的样子，不是么。 

    陆文隽迟疑了一下说，姜生，你有没有想过，你做了这么大的牺牲，如果你和凉生的骨髓无法配型的话…… 

    他这么一说，我更崩溃了，我大喊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陆文隽说，我也希望凉生会好，只是，越是担心就越害怕，所以，姜生，请你原谅我刚才的失言。

四十六   凉生，你告诉我，我们两个是上帝最心爱的玩具
   程天佑从小鱼山离开后，我一直过得浑浑噩噩，生命突然裂开了一个巨大的伤口招摇在我的身体上。 

    我每次去看凉生，都会看到未央。 

    还有一次，我看到了宁信，她就在未央的身边，黑色的长发散在身后，一脸平淡的神情，似乎这个世界的任何事情都已与她无关。 

    当然，我只是远远地看。 

    远远地看。 

    柯小柔还是经常到医院里跟陆文隽闹，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会是这么大的间隙和仇恨。 

    全世界的人都在癫狂而忙碌着，只有凉生，是这样安静地躺在床上，安静的躺着。 

    全世界上，还有另外一个安静的地方，就是我的心脏。经历了那么多故作平淡对待的疼痛，心终于成了一片死寂的水。 

    然后，不久之后，这片死寂的水，便波浪滔天了！ 

    医生的诊断如同晴天霹雳一样，炸得我回不过神来——你们根本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你们根本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你们根本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你们根本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验髓报告出来的时候，整个世界天旋地转！那个医生的语气近乎冰冷，很显然，他不满意我的胡搅蛮缠——他不明白我怎么可以“自称”是患者的妹妹，来提供所谓的骨髓配型。 

    就在我拿到诊断报告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眼睛紧紧地盯住了我。 

    未央突然捂住了脸，哭泣了起来。宁信在她身边，安静地陪着她，看她落泪，轻轻地抚慰。 

    就在那一刻，我的整个世界突然失控了。我拉住陆文隽，喃喃道，肯定是错了，他是我的哥哥，我们是同一个父亲。一定是错了！我们是兄妹的！ 

    未央突然站了起来，走到我的眼前，几乎是声嘶力竭，姜生，你不要在这里装样子了！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这不是你多少年来做梦都想要的结果吗？！你们现在不用望断秋水，不用顾及别人说你们**！你们现在怎样都可以了！你多得意啊！ 

    我被未央的怒吼给刺伤了，如果让我用天佑的孩子和凉生的性命来赌这个愿望，她太看轻了我这个人。所以，这是第一次，我冲着未央吼，我说，你是不是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为了占有一个人，可以这样不惜代价！是的，你说得对，年少的时候，我曾不止一次如此幻想过，他不是我的亲生哥哥！他是捡来的！他是天上掉下来的！他甚至可以是鸭蛋里面钻出来的，哪怕他是何满厚的儿子！我都幻想过！可是，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不是你认为的实现了我年少时的梦想，而是，如果我都同他没有血缘关系不能配型，那么，谁来救他？ 

    谁来救他？ 

    谁来救他啊？ 

    说到这里，我绝望地蹲在了地上，抱膝哭泣。
   眼前的所有人，他们都无法理解，在我的心脏上，碎裂了一个多大的伤疤，碎裂到我都已不知道疼痛。 

    我拼尽了力气，舍弃了天佑的孩子，却换来了这样的结局？ 

    原来，生活之中，上帝的翻手就是云，我和你在被置于亲情的彼岸，永难渡到彼此的岸；上帝覆手就是雨，突然在我们饱尝了人间伤痛之后，用铁一样的烙痕，告诉我们，我们身上流着的，是不同的血！ 

    凉生，你告诉我，我们两个是上帝最心爱的玩具？ 

    所以，他总不忘将我们放下，拿起，拿起，放下，放下，再拿起……然后，我们的命运，就这样难以自制地反反复复，复复反反，反反复复…… 
可是，你究竟是我的谁？ 

    当未央从发呆之中，清醒过来之后，她指着我说，姜生，既然，你和凉生没有任何血缘关系，那么以后，请不要再来打扰他！否则，我绝不客气！ 

    我顿时愣在了原地。 

    人，渐渐地散去，只有陆文隽陪在我的身边。人在孤单难过的时候，最容易想起自己最依赖的人，所以告别了陆文隽后，我裹了裹衣服，在有些微凉的风中，拨通了程天佑的电话。 

    我想，此刻，如果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的话，我一定会泪如雨下。 

    可是，电话里的声音却是那样静寂地传来：对不起，您所拨的电话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对不起，您所拨的电话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突然，我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难道，从此，这个男子，就不在我的服务区了吗？ 

    我揣着他留下的那串晶亮的钥匙，奔向他在市区的住处。却总感觉身后一直有人在追随，一声尖叫后，那个追随着我的步子的影子，也突然消失了，仿佛被人绑架走了一样。 

    但是，此刻的我，却无心关心。 

    熟悉的城市，熟悉的街道。 

    却再找不到一条道路，可以通向你的心房。门铃按下之后，却久久没有人开门，我只好颤抖着双手，将门打开。 

    安静的屋子。 

    就像这个男子，当初离开时，静默的眼睛。
  
四十七   三十而立，背城而去
  桌子边，一张洁白如雪的纸片，如一桩沉痛的往事，压在另一串晶亮的钥匙底下。 

    字很漂亮，漂亮的如同他深邃清澈的眼睛，当那些漂亮的字全部布满我的眼底时，我还是忍不住哭出了声音。 

    姜生： 

    当我离开这里的时候，便知道，此刻，你对再次寻到这里，来找我，来寻找你在这个城市里为数不多的温暖。 

    对不起。 

    我最终还是辜负了你。 

    我一直很遗憾，不能参与你十六岁之前的那些岁月，就像凉生一样，站在你身边，保护你，疼爱你。 

    也一直很遗憾，有那么四年时间，我任由固执的你，将彼此交给了思念。 

    所以，后来的日子，我是如此渴望的补偿你，补偿我们的爱情——或者，这不是爱情，只是我一向情愿的拥有。 

    你知道，为什么我总是那么积极地给你做每一次饭？ 

    其实，在每次给你做饭之前，我已经在家中演练了很多遍，但做给你的时候，仍是手忙脚乱。这么不厌其烦地给你做饭，就是想，有那么一天，我所做的一起，能代替那碗你迟迟不肯忘记的水煮面。 

    现在，知道了，也不会去奢望了。有些记忆，注定无法抹去；就好比有些人，注定无法替代一样。 

    偷偷跟你说一句，其实，我最讨厌做饭。 

    但是，因为你，甘之如饴。 

    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个人，可以令你为其甘之如饴地受苦遭罪，就好比，你为了凉生；甚至，你都可以杀掉……我们的孩子。 

    姜生。 

    就在几天前，我在为它钉婴儿床的时候，还想，我是如此幸运，在二十九岁的时候，可以娶到你，可以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男子。 

    而今，收拾起包裹，离开的时候，满城的雾气中，我才清楚，此时的自己，三十而立，背城而去！ 

    因为我再也不会回来了，所以，就将这处房子留给你，收好留给你的这两串钥匙，我已经让天恩去给你过户了，他过户之后，会将自己手里的这个房子的第三套钥匙给你的。 

    小鱼山的房子，再好，也是爷爷当年的赠与；而这栋房子，是我用亲手赚来的第一桶金买的。 

    所以，即使，这辈子，我们无法再在一起，我也要将它留给你。让它在我无法再参与你生活的日日夜夜，为你挡风遮雨。 

    因为，这辈子，你都会是我最爱的女人，哪怕你杀了我的孩子，践踏了我作为男人最后的这点尊严，你终归是我程天佑这辈子最爱的女子。 

    对不起。 

    心真的为此痛死了。 

    所以，不能再陪你了。 


                                                                                                                         程天佑  字 

    我呆呆地坐在床上，心冷如灰。 

    他说，他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一辈子多长？有没有长到我可以忘记你呢？
    这个时候，本来锁住的门，却陡然开了。 

    程天恩微微一笑，被助理和帮手推了进来。他看着我，眼神里散发出一种阳光一样的气息，他说，怎样，姜生？到最终，他还是相信我的！还是在临走的时候，把你拜托给我的！所以，你和程天佑都输了！我赢了！ 

    我不看他，只是哭。 

    此时此刻，就算在我痛恨的男子面前，我也无法掩饰自己的心碎。 

    程天恩看着我，说，哎呀，姜生，这可不像以前的你，以前的你是多么凶悍的一小妞啊！所以，我喜欢和你斗！现在好了，你都成了这般破碎的样子，我连继续游戏的乐趣都没了！要不，我干脆让你更加心碎，心碎如死算了！ 

    我却突然跪在了天恩的面前，我说，我求求你，告诉我天佑他去了哪里了？我求求你！ 

    程天恩的脸色微微一凛，他说，姜生，你这是干什么？哎呀，你是不是真的要崩溃了？你崩溃吧，最好从这个楼上跳下去！虽然，你这一次让我哥哥痛苦到死，让我太满意了，都出乎我的意料，这游戏激动人心激动的！但是，还不够，你若真能崩溃到跳楼自杀，我哥哥知道了之后，绝对会生不如死的！哎，我真是太爱我自己了。要不，姜生，你来配合一下？ 

    我的心已经死了，在这么多措手不及的突变的情况之下，已经死了，又怎么会在乎真的死去了。我抬头看着程天恩，泪流满面，我喃喃，你杀了我吧！反正我杀了天佑的孩子！ 

    杀了天佑的孩子？程天恩冷笑。 

    他说，姜生，你是不是太抬举你自己了？我哥哥根本从头到尾就没有碰你！你怎么可能有他的孩子！你配吗？虽然，我一直暗恨我哥哥，但是，我还是不允许有女人像你这样无耻地对他！你刚才跪下来求我，告诉你他的去处，是不是因为今天在医院里知道了凉生和你没有血缘关系，而被未央强制不得与凉生来往啊？你知道自己这辈子不在亲情的掩护下，和凉生无望了，所以，就来投靠我哥哥啊？我告诉你，我生平最讨厌的就是像你这种没有主心骨的女人！ 

    我吃惊地看着程天恩，看着他鄙夷的眼神，他说的话，仿佛惊雷一样，炸得我耳晕目眩。 

    他说，我哥哥根本从头到尾就没有碰过你！你怎么可能有他的孩子！ 

    他说，我哥哥根本从头到尾就没有碰过你！你怎么可能有他的孩子！ 

    他说，我哥哥根本从头到尾就没有碰过你！你怎么可能有他的孩子！ 

    怎么了？程天恩看着惶恐不已泪水满面的我，推动轮椅上前，伸出手指捏着我的下巴，神色鄙夷，他说，怎么了？你自己不清楚？你自己不清楚，你那天居然敢去酒吧喝那么多酒！然后，被人抱回家，然后，就纠缠不清……我都替你脸红! 

    你胡说！我羞愤地看着程天恩，面对他犀利的话语，我觉得自己痛苦无比。 

    程天恩冷笑，他说，姜生，我来给你讲个别致一些的故事吧！说着，他哈哈的笑，看了看身边的助理和帮手们，邪美的脸庞精致无双。 

    于是，在他的话语之中，我的世界天崩地裂了！
  
四十八   原来那一天！
  
  原来那一天，当我割腕自残，从昏迷中清醒后，为了能让凉生放心地幸福，就缠着程天佑回到了小鱼山。但是最终自己却被程天佑拒绝了。他说，我不该为了让一个男人幸福，而同他来证明什么，这样，他回看不起我的！
    他愤然地离开后，茫然地我，就去了酒吧，酩酊大醉之后，八宝喊来一个朋友将我送回了家。
    而正因为这个男子，我的命运种下了苦果。
    而那个男子将我送回家之后，彼时，程天佑正在和程天恩一起喝啤酒，然后聚到一起的兄弟俩就在聊天。
    当程天佑回头看监视器的时候，发现，已经醉到不醒人事的我，正被一个男子揽上了床......
    当时的他，不顾在天恩的面前，疯狂地打我地手机，我的电话，试图吵醒我，让我有知觉。
    但是任凭他怎样呼叫，我都无法醒来。监视器下的他，眼睁睁的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他悲愤万分，将手机摔在了地上，冲出了门去！
    只能开车，去小鱼山，去拯救这场几乎已经无法拯救的灾难。
    然而，老天总是喜欢欺负那些痛苦纠结的男子，原本二十分钟的车程，最终在路上出了问题，引擎熄火了，而他又将手机摔了，没有带出门。
    痛苦到了极点的程天佑，只能一步一步地向小鱼山跑去，因为是高速路，没有的士可以乘。
    我不知道，当时地他，满脑子出现监视器上地画面时，多么心碎，可仍是一步一步地跑向那点微茫的希望......
    最终，当他到达后，只能看到自己心爱的女子，如同花朵一样绽放在午夜的床上，衣服零落在地.......
    他发疯一样冲过去，心怀着无限的痛楚和心痛，小心地擦拭着另一个男子在她的身上留下的印痕，然后，将所有的床单被褥给她换去。
    当时的她，却依旧在睡梦中，光着胳膊紧紧揽住他的脖子，喃喃地呓语，天佑，你不要看不起我，我是喜欢你的。只是，天佑......天佑....我不会说谎，我不会骗你......我仍然忘不了他......我在努力的......努力的忘了......天佑......我喜欢你的。
    他的心在她的呓语中，更加凄苦，最后，他给她盖好薄被，然后紧紧地抱住她，狠狠地抓自己的头发，他说，对不起，对不起，姜生，我该死，我不该离开！我不离开，谁也不能伤害到你！我混蛋！我该死！
    ........
    故事讲到这里，姜生，你明白了吧？程天恩看着我，看着已经跌入了故事的地狱中的我，有些得意地笑。
    他说，姜生，你想不想知道，那个占有了你的男子是谁啊？
    我就像一具毫无生气的空壳一样，麻木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这一切居然是这样。最终，我拼命的摇头，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骗我！你说谎！我是天佑的，孩子也是天佑的！
     程天恩冷笑，说，我哥哥也想啊！可惜，他没有陆文隽这么好的命！
     陆文隽！
     陆文隽！
     这个名字犹如炸雷一样，炸得我回不了神！我看着程天恩，看着他天使眼睛里的那些许不屑和薄凉，心如刀割。
     我突然想起来，那一天，当陆文隽到来得时候，程天佑那莫名的愤怒，当时的我还为此冲他发火！在陆文隽面前，我埋怨他！最终，他不得不说，对不起，姜生！
      当时的他，一定想杀掉陆文隽，但是他最终忍住了，没有向陆文隽挥起拳头，因为他知道，一旦起了争执，事情必然会被抖开，我必然会被真相深深地伤害！
      所以万般忍耐之后，他在这个不久之前侮辱了自己心爱的女子的男人面前，低下了头！
      想到这里，想起程天佑当时的样子，我突然有了种，想要杀了自己的冲动！原来，这么多年，我不仅辜负了你这么多，而且，辜负了你那么深！
      可是，我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所以，我发疯一样想逃离这个给我带来了真相的魔鬼男子面前，却被他一把拉住。他说，怎么，姜生，你还不肯相信？
      我疯狂地捶打他，我说，你骗人！你骗人！你是疯子！！
      程天恩看了看他深厚地助手，笑笑，伸手，将一沓相片扔在了我面前。他说，你仔细看看，相片！这个是我从监视器上拷成了碟片，又由碟片抓图成了相片......我尊敬地姜生小姐，你现在，还敢说我是骗子，我是疯子嘛？
      我颤抖着捡起那些相片，最终，我整个人抖已经崩溃了，我发疯一样地扯住脑袋，痛苦地跌在地上，狠命地喘息。
      很久，很久，我看了看天恩，眼红如血，面无表情。喃喃，姜生不知道会不会有救，天佑已经离开我了，我还要在这里吗？
      我喃喃着，如同梦呓，面容凄苦薄愁。
      程天恩笑了笑，漂亮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他说，哦？你这么快救想死啦？我又改变主意了，不想看你死。你这么好看的女子，我还真舍不得！而且，只要你在，我就可以从程天佑身上得到更多精彩！
   我茫然，喃喃，天佑已经离开了，凉生的病也进入末期了，我该怎么办呢？是的，我该怎么办呢？
       我想起，天佑说：“姜生，你要做妈妈了”的样子的时候，哪个时候，他的眼里拼命闪烁着喜悦的光芒，但是眼底却是深深的疼痛！
       这么久，他几乎是用尽了自己的心血来呵护我，保护我的感受，惟恐我为此而遭受伤害。
       为了让我开心，不会有心理阴影，他认下了别人的孩子！！而我却丝毫没有感知他的苦，竟然丝毫没有告诉他，就擅自将孩子打掉。
       最终的最终的最终，我辜负他辜负的是这样的彻底！
       程天恩说，姜生，你在绝望吗？不过是一个程天佑而已，你有什么好绝望的！凉生还好好的呢！！他神秘地说。说完，他示意他的助手，那些人一把将在外面的柯小柔给捞了进来。
       柯小柔就咬着衣服狠命地哭，说：“陆文隽你这个死人，你背着我和别的女人连孩子都有了！”
       程天恩看着我吃惊的表情，说，怎么，姜生？你大概不知道，你往这里走的时候，这个人可是一直跟踪着你的！被我们给抓了起来，才从他的嘴巴里知道了一个惊死人的秘密！
       柯小柔一直哭，说，姜生，你别瞪我，我又不是出卖谁！陆文隽就是利用完了我，把我给抛弃了！如果不是知道，他都和你有了孩子了，我也不会这么狠心地将他的事情给抖出来！谁让他这么狠心的对我呢！
       程天恩笑了笑，说，柯小柔，你有话可要快说！给这个女人一点希望！否则，她要是跳楼死了......我也把你给扔下去！
       柯小柔尖叫了一声，捂着耳朵，一副怕怕的样子。他闭着眼睛喊，凉生根本没有什么急性髓性血癌！这不过是陆文隽给他吃了慢性药，导致昏迷而已！
       啊？你说什么？我吃惊地看着柯小柔。
       柯小柔说，陆文隽是医院院长，当然，他想说凉生是什么病就生什么病！那都是他给凉生下的药！
       不可能的！他为什么要这么伤害凉生？你骗人！我看着柯小柔，但却还是在期盼，这是真的，至少这样，凉生就不用危在旦夕了。
       柯小柔冷笑，说，这一切，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如果不是陆文隽辜负了我，我才不会跟你们说这些呢 ！
       程天恩很有兴趣的看着柯小柔，看着他卖关子的样子，转脸问我，姜生，柯小柔都告诉我了，关于凉生和陆文隽之间的巨大秘密！
       我看着程天恩，看着他黑色瞳孔之中微微冰蓝的光芒。他笑笑，说，这个陆文隽啊，比起我来还不简单呢！柯小柔这个笨蛋说不明白！我来跟你说！
       说到这里，他的唇角微微弯起，笑，陆文隽之所以说凉生得了这种“病”，就是为了让你们两个骨髓配型.....然后让你们两人发现彼此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然后，你和凉生，肯定会对彼此情生意动，而这种情生意动，就会让凉生沦为世俗的话柄。那么一向器重他的周慕也就会因为这个“**”的丑闻，而放弃对凉生的培养......当然，你们两个本来就没有血缘关系！根本谈不上**，只可惜，你们做了十多年的兄妹了，人言可谓！舆论作用！
      我吃惊地看着程天恩，说，你怎么知道？陆文隽为什么会恨凉生？
      柯小柔就尖叫，因为陆文隽才是和凉生有着亲密血缘关系的！
      当年周慕追求程天佑的小姑姑，也就是凉生的母亲。但是，天佑的小姑姑，根本就不会理睬这种花花公子！所以，周慕就将她**了......而她不幸怀孕了！后来，怀着两个月的身孕嫁给了自己喜欢的男子，姜凉之。
      当然，着件事情，只有周家，以及程家老太爷知道，后来的这个小孩，就是凉生！说到这里，柯小柔看了看我。
      他继续尖着嗓子说，至于陆文隽为什么会恨凉生，一方面是，凉生的回来，会和他抢夺周家的财产；另一方面，周慕虽然风流，但是，深爱凉生的母亲，所以，辜负了自己的原配妻子，让她郁郁而终！
      为了母亲的恨，为了家产，陆文隽，不得不对凉生这样，可惜的是，凉生根本就不知道！当然了，周慕也不知道！就是因为周慕出国避难，陆文隽才敢这么做！
      我吃惊的看着柯小柔，想着那层层叠叠的过往。原来，我和凉生，果真是上帝的玩具！ 
      程天恩走上前，他笑着，黝黑的眼睛里一片凌厉的波光，他说，姜生，精彩的还在后面，我有预感！我真的很佩服陆文隽啊......如果不是他得罪了柯小柔这个“三八”，谁会知道着一切呢？我都不会知道！
      说完，他紧紧捏住了我的下巴，说，姜生，你知道，下一步将会怎么样吗？然后他就冷笑，说，让我和陆文隽一起，将你，凉生，还有我那可敬的哥哥程天佑纠结到一起吧！
      他冷笑，未来，有你们挣扎的！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天，深深地黑了下来。
       黑了下来。

尾声
    很小的时候，我听过一句很美的话。 
   他们说：蝴蝶飞不过沧海。 
   到现在，我才明白，其实，不是蝴蝶飞不过沧海，只是，当蝴蝶千心万苦的飞过了沧海，才知道，沧海的这边，从来就没有过等待。 
   我，好比这只千心万苦的蝴蝶。 
   而姜生你，就是这片从来不曾等待过蝴蝶的海。 


程天佑      一个人的旅程 
    天，就这样深深地黑了下来。 
    此时此刻，窗外的雾很大，就像我此时的心情，突然迷茫失控。 
    火车上，那些端坐着的旅人，每个人的身后都刻满了故事，就像此时的我，脸上一定刻满了风尘仆仆的挂念， 
    我的对坐，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干净地笑着，在妈妈的怀里，冲着我皱眉头，挤眼睛。 
    姜生 ，这时间，我又想起了你，想象着你七八岁的模样，是不是小泥巴沾满了脚，是不是满脸的灰，像只土拨鼠？ 
    真的很遗憾，你的那些趣味多多的孩提和童年时光，我不曾参与。突然，那么羡慕凉生，他一定记得，你每一个年龄的样子。 
    而我，不行。 
    这是一件多么值得我为你开心的事情啊，当宁信的短信到来的时刻——凉生他......居然和你没有血缘关系。 
    这样的结果，或许，连你也不曾想到。但是，却可能是我力所能及想到的最好的结果，关于你，我，和他。 
    还记得，曾经，我给你讲过的那个故事嘛？ 
    很久很久之前，有一只小猪迷路了，它坐在路边哭。 
    对不起，我想，我无法把它带回家，给它盖一所大房子，为它遮挡风雨；对不起。我想，我无法每天都给它煮好吃的，把它养得白白胖胖得；对不起，从此以后，我想，我无法保护它一辈子，让它永远开开心心，没有忧愁，再不哭泣。 
    对不起，我想，我无法永远陪着它，无法牵着它得小猪蹄。对不起，我最终将它自己丢在了十字路口。 
    我已经为它也变成一只大猪......但都无法永远无法同它在一起。 
    如果有屠夫对它举起刀，此时得我，也无法挡到它的前面......对不起，亲爱的小猪，我再也不能一辈子保护你...... 
     

     现在，车厢里，响起一首歌，让我的喉咙有些刺痛。我无意识的跟着喃喃而语。对面的小女孩，很小，很小。她一直看着我，将脑袋埋在妈妈的怀里，看着我像傻瓜一样独语—— 
    想为你做件事，让你更快乐的事。 
    好在你的心里，埋下我的名字。 
    求时间趁着你，不注意的时候。 
    悄悄地把着种子酿成果实。 
    我想他的确是，更适合你地男子。 
    你太不够温柔优雅成熟懂事。 
    如果我退回到好朋友的位置。 
    你也就不再需要，为难成这样子。 
    很爱很爱你，所以愿意舍得让你，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飞去。 
     很爱很爱你，只有让你，拥有爱情，我才安心。 
     看著她走向你，那幅画面多美丽。 
     如果我会哭泣，也是因为欢喜。 
      地球上，两个人，能相遇不容易。 
      做不成你的情人，我仍感激。 
      很爱很爱你，所以愿意，不牵绊你，飞向幸福的地方去。 
      很爱很爱你，只有让你，拥有爱情，我才安心。 


      当我喃喃结束时，小姑娘突然问我叔叔，你刚才在念什么啊？为什么你流眼泪了呢？ 
       哦，叔叔在念一首歌，眼睛里落进了沙子，所以，有了眼泪。 
       那，叔叔，这首歌叫什么呢？ 
       我看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小姑娘，眼睛清澈，就像曾经的你，轻轻告诉她，也仿佛告诉自己，它叫做《很爱很爱你》。 
      呃。 
      该死！ 
      很爱，很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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