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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少女的曲折恋情：小熊座少女

作者：水阡墨  出版社：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走走停停，寻寻觅觅，就是为了和你相遇。

「1」

窗外的雾气还没有散尽，不远处的梧桐树叶仿佛生长在仙境中。正是浓夏，这样的晨雾已经许久不见。父母在楼下说话的声音很轻，来来去去不过是关于女儿自立门户的问题。春绯索性将行李搬到楼下。

她一声不吭地坐下将盘子里的蛋黄和蛋白剥离。这样的时候，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似乎说再多都是无力的。

“吃过饭需要你爸送你过去吗？”

“不用了，苏镜希会带搬家公司过来。”

“你这孩子怎么那么不懂事。”父亲忍不住责备她，“镜希周末不是要陪他爸妈去上海玩吗？”

“是哥让他来的。”

“你跟你哥说搬家的事情了？”母亲一愣，眉宇里随即凝聚起怒气，“你哥在上海比赛，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打电话。电话费不要钱的是吧，整个家就你事多，没点眼色！”

“你别骂她了，春绯这孩子呆里呆气的，都是被你骂的。”

“哼，女儿跟你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呆才怪！纯渊长得随我，要是两个孩子都像你，我真是没指望了。”

父亲不再说话，好像女儿长得像自己也是件天理不容的事。饭桌上只有牙齿与牙齿碰撞的声音，偶尔飘过来母亲发牢骚似的话，又挑食啊你。

春绯咬了咬嘴唇，觉得今天的早餐真的难以下咽。她从来都不知道苏镜希周末是要去上海的，她也从来没关心过。因为哥哥从来都不会告诉她这些事情，只是尽心尽力的替她安排好生活。虽然那些根本就不是她想要的。

安阳家住在市中心，学校却在郊区，是所私立的贵族学校。自从她念小学开始，父亲都风雨无阻地开着车接送她上学。春绯一直等待这一天，可以完全脱离每天坐车的苦恼。

但是真正等待到这一天的时候，她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2」

这是夏天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时候。

可以用毒辣来形容的太阳。春绯掐着腰站在大太阳底下，指挥搬家公司的师傅们将行李搬进香海公寓。她觉得自己肯定快要融化了，否则不会两腿发软。

苏镜希在树荫下拿着冰棍打趣地喊她：“老板，你不热啊？”

就是在那一瞬间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离她而去。尾音伴随着枝头的蝉鸣，在耳际变成长长的忙音。春绯直直地倒在地上，头脑勺和地砖碰撞的声音吓得苏镜魂飞魄散。

果然是离这个麻烦精越远越好。

总有一天会被她害死。

苏镜希背着面色惨白的春绯走到附近的卫生室时，发现卫生室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四个灵魂出窍的人。戴眼睛的护士见怪不怪地向配药室喊：“小张，挂个盐水，又来个昏过去的。”然后指着空床位对怔在门口的男生说，“把你女朋友放那张床上，往手心额头还有关节处擦酒精。”

她不是我女朋友！

还没等苏镜希将这句话说出口，护士又旋风般地卷进配药室。他自嘲地咧咧嘴，认命地为大小姐尽心尽力地擦酒精。

酒精球划过她因为痛苦而紧皱的眉，苏镜希的思维有一瞬间的断开。认识她多少年了。四年，还是五年，或许更久。从没见过这么要强的孩子，即使在大太阳底下晒得要昏过去，也不肯开口请让他帮忙。

“苏镜希——”

“麻烦精啊，你真吓人。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个恋妹狂不把我的皮扒下来才怪。”

她本来要说的话却在那一瞬间变成盛怒，于是春绯毫不客气地将脸转到一边说：“哎，我记得你会做饭啊。我晚上想吃葱烧鲫鱼，不要煎得太老。还有佳期学园后面聚德忠卖的老面馒头配外婆菜。”

“麻烦精，你这个挑食鬼，我祝你十年内没有人追。”苏镜希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难看到连嘴角都在抽动。

“没事，说不定我没人要的话，我哥就会逼着你娶我，你一向都很听我哥的话嘛。”

苏镜希目瞪口呆，春绯得意地看着他。许久，还是男生败下阵来，翻着白眼往外走。春绯的笑容就那么凝结在脸上。她刚才本来想说，对不起，谢谢你。但是这样一个避她如蛇蝎的人，也没有必要吧。

“哎呀，你鼓针了！”护士吓了一跳。

“啊？”春绯也吓了一大跳，低头发现手背已经像半块馒头。护士惊奇地问她：“你没有神经的吗，不觉得疼吗？”

“嗯，是很疼，刚才没注意。”她老实地说。

“你刚才在跟你男朋友吵架吧。我跟你说，你现在年纪小，喜欢看帅哥。但是长的好看的男人大多花心，你想想以后大家都死了变成骷髅，那不都一样吓人。”

“你男朋友——”

“我没男朋友。哎，追我的那些都长得太丑了，影响食欲。”

“死了变成骷髅，不都一样——”春绯笑起来，原来这个世界上口是心非的人，不止她一个呢。

「3」

薄薄的光线在飘窗前慢慢地收紧，抓着窗沿，变成模糊的油彩。春绯从床上坐起来有瞬间的恍惚，以后真的要一个人生活了啊。明显感觉到嘴角的弧度在慢慢的上翘，变成月亮的形状。

她不可抑止地想到重生这个词。

墙上火影忍者的挂历，离勾了红色圆圈的九月一日，还有四天。

春绯从未这样期待过开学，往日每次佳期学园的开学日，都是春绯的噩梦。这就意味着，从今以后的半年里，她每天上下学都要有一个半小时在车里度过。运气不好的话，遇见塞车，还会被老师罚站。

然而那都即将成为过去。

母亲早上打电话来叮嘱，你哥钢琴比赛回来就去看你，这期间不要打电话给他。还有这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已经打卡里了，不会赚钱就省着点花。

春绯这才记得还有交学费这件事情。

街角的银行每次都会大排长龙，好不容易等到晚上没人，她把卡塞进去，等了许久却没见出钞。

春绯傻在那里。真的太幸运了，竟然会碰见坏的自动取款机。她这才发现旁边很不显眼的地方贴着机器故障的标识。她郁闷地准备取卡走人。

“哎，同学，那个取款机……”

春绯头也不回的说，“那个取款机坏了。”

“同学，你先别走，那个取款机没坏。”是很有磁性的声音，带着坚定。

春绯回过头去，不知道是这夜晚的灯光太迷人，还是这男生笑得太过好看。深咖啡色的碎发半掩着温和精致的脸。那是一双似乎时刻都在微笑的眼睛，有春风流淌过他的眼底。

男生走到取款机那里，在出钞口抠了半天，那机器竟然吐出一叠粉红色的钞票。

“啊？不是坏了吗？”

“不是坏了，是出钞口粘了口香糖。”男生把钱递给她说，“是最近很流行的把戏，你没看新闻吗？还有，如果是柜员机坏了，会将故障的标识贴在屏幕上，而不是那么不显眼的地方。”

春绯恍然大悟地捶了下自己的脑袋说：“哎呀，我真笨，我看过那个新闻的！谢谢你啊。”

“呵呵，下次注意吧，再见。”男生的手上拎着学校发的不锈钢保温水瓶，还印着“佳期”的字样。

“你也是佳期学园的吧？”春绯挡在他面前，“也是高中部的吧？”

好像是第一次这样挡在别人面前，张开的手臂像是准备拥抱的姿势。那薄薄的脸皮似乎也有些承受不住。
“呵呵。”男生只是微笑着看她。

“难道是大学部的……”春绯有点心虚的看着他。只是眼前的男生并没有给她任何的答案，只是微笑着看她。是应该要识趣地离开的，有点搭讪的意味了。本来就是搭讪。春绯脸上有点烧，退开一大步。

“呵呵，再见。”男生依旧好脾气的样子。

春绯的脸涨得更厉害，闪开一条路。男生走了两步，却听见背后传来个绵软的女声：“澈！”

“纪薇，你好慢啊。”

“对不起嘛，便利店的人太多了。”女生撒娇似的挽住男生的胳膊。怕是看到春绯女色狼一样拦在男生面前的模样，于是丢了个若有似无的充满敌意的眼神给她。的确是感觉到了，有种被抓包的感觉。

“嗯，我们快赶过去吧，不要让大家等太久。”

果真是名草有主了，女朋友肤白腿长，是个标准的小美人。春绯像是做了错事急匆匆地朝两个人相反的方向走。

真想哭。

怎么就能像个女色狼那样拦在别人前面呢。怕算是以后真在学校里遇见那位同学，会窘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4」

学校每年的迎新大会都特别隆重，欧式铁艺的大门上挂着大红的条幅。九月的枫叶是褪了色的浅红，在阳光下呈现出朦胧的透明感。

春绯拿着英文课本坐在树下的草地上，却根本记不进去半个单词。灰绿色的蚂蚱从草丛里蹦出来，吓了她一跳。

“春绯，你窝在这里干吗？”

“背单词。”

“我的姐，你正常点行不行！”留着短发的女孩焦急地拖着她，“迎新大会开始了，快陪我去学生会！绝对不会被抓住的啦！”

“去学生会干吗？”

“迎新会上都有许多帅哥们做接待的。校长想的这招太绝了！他们有统一的制服，去年我也看过了，真的很帅。”

终于还是不忍心打击女孩的士气，春绯看着她祈求的脸，思考了半分钟，迎着她的眼睛问：“小彩，真有那么喜欢吗？”

小彩乍一听有些迷茫，她说话都是缺乏主语，小学部就开始同班。春绯不爱说话，迷糊，发呆的时候比正常的时候多。终究还是听懂她的意思，于是眯起眼睛说：“喜欢啊，可是也只能偷偷看看啦。春绯喜欢的男生是什么样子的？真的没有你喜欢的吗？”

“喜欢的……我喜欢的……要有咖啡色的碎发……嗯……有春风般温暖的笑容……还有……没有女朋友……”

“这算什么要求？听来就是在敷衍我！”鄙视的眼神飘过来。

春绯干笑两声。若是平时拒绝她也就算了，怕现在说不，小彩又要气好几天。校园的操场足够的大，毕竟是贵族学园，停车位不够用就横七竖八地停在操场上。

小彩拉着她穿过操场，噪杂的人声从礼堂的方向传来，接待室就在礼堂的楼上，穿着宝蓝色制服的帅哥美女们忙着整理送给家长的礼物。

“哎，你怎么穿我的裤子……”

“去年的短了嘛！”

偶尔能在窗外听到这样的对话。小彩捂着嘴巴笑得有点贱，春绯蹲在她身后黑着脸。怎么会来跟着她一起发疯。春绯拍拍她的肩膀，却被兴头上的小彩无视。

“小彩，我要走了，我可不想陪你发疯。”春绯轻声地抗议。

小彩用力地扒着窗沿，两只眼睛瞪得像玻璃球。春绯沿着墙根坐下来，干脆帮她把风。玻璃内是另一个世界，那些会发光的人物聚集的世界。像苏镜希就在那个世界里，嗯，还有哥哥也在那个世界里。只是那个世界太狭窄，她用尽全力也挤不进去。
“喂，你们两个在干什么！”两个漂亮的学姐居高临下地站在接待室门口。被会长遣去搬礼品已经够怄气的，出门却遇见两个偷窥者。

对于春绯这种完全没危机感，连把风都会走神的外星人，小彩连抱怨的心思都打消。能怎样呢。她只会瞪着眼睛好像事不关己。

两个又笨又蠢的小鬼头。其中稍微高挑的学姐忽然笑起来：“好啦，学姐有那么可怕吗？不就想看帅哥吗？跟学姐去仓库搬东西，回来就可以光明正大的看个够。”

“真的？”小彩的眼睛都绿了，“可以合影留念吗？”

“可以。”

得到保证的答案，小彩点头如鸡啄米说，我去我去。春绯掐掐她的腿，反而被踹了一脚。白痴。她心里狠狠地骂，这样就昏了头了，怕是搬礼品会累个半死。

“我不去。”春绯说。

“那你的朋友可是要搬两人份的东西呀。”

“随便。”春绯站起来拍拍校服裙摆上的灰尘，正待离开，手腕却被人抓住，“你这是什么态度，还想不想在学校混了？”

“你能去找校长开除我吗？”

当然不可能去找校长去开除她，也不可能去造成任何的威胁，两个学姐面面相觑，有点不知道怎么应对。佳期学园流传已久，学姐可以用抽嘴巴来教训不听话的学妹。她们对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兴奋的表情。

手心果然是痒得厉害，真的是有点过分，教训下也好。

学姐的巴掌扬起来的瞬间。

“呵呵，礼品搬回来了吗？”

“啊……夏同学……礼品正要去搬……”一个女生陪着笑脸说。另一个女生的手掌尴尬地扬在半空中，她迅速地涨红了脸恶狠狠地瞪了春绯一眼。

“呵呵，我需要人来帮忙。”声音的主人抬起手指，对着春绯的方向，说，“哎，你来帮我做板报吧。”

「5」

走廊里的毛玻璃黑板上写着，欢迎来到佳期学园。粉红色的气球画了一半，男生的手中抱着彩色的粉笔盒，看来是去接待室拿粉笔的时候撞见她。

春绯有些呆，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转运了，每次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她都是在劫难逃。

只是，好像真的是转运了。取款机诈骗。被学姐欺负。是那个有咖啡色碎发的男生，完全微笑的眼睛，很好看，让她又像女色狼一般盯着他。

“蓝色粉笔。”男生简单地命令着。

春绯机械地递过去，男生拿起来刚要补颜色，却又垂下头来好笑地看着她：“是蓝色粉笔，不是黄色。”

春绯手忙脚乱地在粉笔盒里翻找，只觉得眼前有些模糊，越紧张手都得越厉害。只听见“哗啦”一声粉笔盒掉在地上，各色粉笔滚在走廊里。

在最不想要出糗的时候。

春绯低下头捡起一支蓝色粉笔递上去，不敢抬头，应该是那种嫌恶的眼神。

“是不是有点累，休息一会儿吧。”

“不是。”

“呵呵，其实那个女生并不坏，是会长让他们去搬礼品，所以把气撒在你们身上。不用因为这个不开心。”

“我知道。”她顿了顿问，“夏学长，我是不是很讨厌？”

他应该是姓夏的，刚才听那么女生是这样叫。黑板报上是铺天盖地的气球，粉红色和粉蓝色。他好像只会画气球，并不是很熟练，连形状都不是很好看。男生手上的活停下来，望进春绯的眼睛说：“不讨厌。”

仿佛有细小的回声在耳边徘徊。很痒。绝对是想听的答案。春绯却没有任何高兴的感觉，蹲下身来继续拣粉笔。每个人的嘴巴和心都是对立的，心里说讨厌，嘴巴里也会说不讨厌。她自己也是这样的，口是心非的家伙。
走廊里只有粉笔与黑板亲吻的声音，还有浅浅的起伏的呼吸。时间仿佛默许两个人这样沉默下去。直到有人喊他的名字：“夏森澈，你画好了没有，会长让你去礼堂去发礼物。”

原来叫夏森澈。随即而来的想法是，很配他。眼角微微地下垂，仿佛有清澈的水纹荡漾在嘴角。是一株绿色无公害植物。

那天在春绯的脑海里徘徊不止的是他转身要走时，忽然回头说：“谢谢你啊——”以为这是完整的结束，夏森澈的声音却忽然低沉下去，脸上笑纹收紧，如暗夜里墙角滴落的水声，“……安阳春绯。”

「6」

食堂的菜单又做了调整，挂牌上最爱吃的铁板土豆已经换成了红烧小土豆。

春绯端着餐盘生闷气，后面打菜的同学不耐烦地催，哎，我说那同学，食堂是你家开的啊。春绯回过头呲牙一笑，那是你家开的？秉着好男不跟女斗的方针，后面的人还是黑着脸等着伶牙俐齿的女生选秀似的选好菜。

小彩花枝招展地站在食堂门口催她：“快点，都饿死我了。”

回家的路上，小彩扯东扯西，将迎新会当天偷拍的学生会长的照片做成扇子随手拿着。那个会长果然有气势，严肃地可以夹死苍蝇。她说地正开心，半天才发现春绯没反应。

春绯低着头，没精打采地盯着地面，脸上浮现着幽怨的表情。

小彩这才闭上喋喋不休的嘴问：“哎，上次那个叫你去帮忙的帅哥学长有没有再联系？”

“没。”

“奇怪，他看起来对你满好的，还救你喔。”

“好像他对每个人都很好。”

“那就是滥情嘛！”

“小彩！”

“好啦好啦，别那么激动。”小彩抿着嘴憋到内伤，果然还是那么容易动怒，过了个暑假除了皮肤捂得白了一点，整个人完全没有任何长进。

佳期学园离香海公寓步行只需要十分钟，街边的阴香树投下巨大的暗影，汹涌着吞没道路，街灯的光在缝隙里跳跃在脸上。是树叶的香味。还有扑面而来的秋风的味道。是她怀旧还是什么，铁板土豆没有了都可以沮丧。

“春绯，你怎么敢走夜路了？”小彩见她走在树的影子里。

“鬼知道。”她咕哝一句。

香海公寓三十二楼。这是春绯一个远房舅舅的婚房，只是房子布置好就和未婚妻吹了。他怕住着伤心，也听说安阳家的小女儿就在学校附近，上学不方便，就自动提出来让春绯去住。

春绯甚至很恶毒的想，幸亏分开了啊。否则母亲绝对不可能掏钱让她在外面住的。父亲唠叨最多的就是，我年薪加奖金一年也就八万块，我掏五万块给你上贵族学校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

母亲唠叨的最多的是，如果你能有你哥一半强，我跟你爸爸就谢天谢地了。

刚出电梯就听见有男生说话的声音，被小彩的大呼小叫遮住。

恋妹狂。

她还是听到了，声控灯暗了又亮，苏镜希和安阳纯渊面对面倚着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麻烦精，你怎么才来，等你半天了！”说完这句话，才看到春绯身后跟着眼睛贼兮兮的女孩，马上尴尬地石化在原地。

“哇，春绯，你和男生同居啊！”小彩惊讶地说，“还是两个！”

春绯恨不得掐死她：“是我哥和他朋友。”

小彩尴尬地挠着头站在原地，真是说话不会经过大脑的女人。

「7」

半夜的时候，春绯听到自己的房门轻轻推开的声音，她原本也没怎么睡得熟。安阳纯渊将空调的温度调到二十七度，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将凉被拉过肩。
春绯一直睁着眼睛，等纯渊的眼睛适合了黑暗的温度，才某然发现黑暗中的那抹晶亮。

纯渊下意识地将手覆在她的额头上：“没睡啊。”

春绯将旁边让出个位置，纯渊躺上去让春绯枕着自己的胳膊。春绯好像又瘦了，蜷缩在他身边像一只小猫。

“哥，让我猜一下，你这次拿了第一名吧？”

“谱子不熟，第二名。”

“第二名也挺好。被妈唠叨了吧。第一名十万奖金，第二名五万，少了一半啊，怕是心疼地睡不着。”春绯笑出声来，“就是不知足。”

纯渊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是顺着妹妹说，还是逆着她说。在青春叛逆期，讨厌母亲和父亲的小孩，虽然很不明显，但是他还是能感觉得到。

沉默到了尴尬的时候，终于被春绯的咳嗽声扯断。纯渊一米八高的个子将小花被拉到脖子将妹妹整个人裹住，脚就露在外面。

“春绯，不用那么拼命，到时候直升佳期的大学部就可以了。”

“我知道。”

女孩声音有点闷。家人所有的期望只要哥哥去达到就可以，她只要安分地念完大学，最好再经过相亲嫁给一个家底殷实的男人。与哥哥的沟通，只有在黑夜看不到彼此脸的时候，才能这样自然。好像只要直视对方的眼睛，春绯的眼波就会结厚厚的冰。

纯渊本身就是个有距离感的人，那种对人的温和也是淡漠疏离的。

春绯觉得哥哥的心里好像是一个黑暗的窟窿，她想偷偷钻进去看，又怕自己失足滑落在深渊里。

恐怕最安全的距离，就是这样用体温来表达那仅存的依赖。

她有点想哭。

春绯早上起来时发现床头多了一叠粉红色的钞票。不是很薄。手指收紧又松开，随手丢进抽屉里出门洗漱。屋里飘着很熟悉的香味，她揉了揉眼睛，没有看错。餐桌上的瓷盘里，酱色的土豆片上撒着香葱，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她吞了吞口水。

苏镜希笑地很得意说：“昨天心情不好，是因为铁板土豆吧，我就知道。”

“嗯。”脸颊上荡漾开笑纹，“食堂已经不做了啊，你去哪买的？”

“是恋妹狂一大早坐公车去市内买的。”他顿了顿说，“我又没有疯。”

心里仿佛有根细丝绷紧，那沉重的关爱，怎么也承受不起，忽然就断掉。春绯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高兴，只是问：“哥呢？”

“回家去了，他昨天从上海回来的，还没回家呢。”

春绯将拿起来的筷子又放下，然后走到客厅里躺在沙发上啃苹果。苏镜希好看的眉毛全挤到一起：“趁热快吃啊。”

“我又不想吃了。”她眯起眼睛冲着他说，“我以后再也不想吃铁板土豆了。”

再，也，不，想，了。

“麻烦精！我最讨厌你这种欠揍的表情。”苏镜希激动地冲到客厅，春绯将痒痒挠拿起来做武器，他也不示弱地抢过一个抱枕。不甘落后的争斗，春绯体力透支躺在沙发上如岸边的鱼一般大口喘气，苏镜希的脖子留下细长的指甲红印。

这个无法无天的女强盗，没法活了。

「8」

春绯抱着作业本停在楼道口，眼睁睁地看着夏森澈带着招牌式的微笑和说话很大声的女同学拿着拖把迎面走过来。白色的校衫衬衣洗成微微透明的颜色，扣子正好开到胸前第二颗，是引人遐想的位置。

又瞎看了，什么出息。她谴责自己。

正要低着头走过去，好似隐形人那样走过去，却听见背后有人很大声的叫：“安阳春绯！老天爷，幸好你还没进办公室，我终于把作业抄完了！”
春绯抿气下嘴唇，微微地尴尬。

夏森澈扭头看见她，眼底骤然收紧，有些微妙的审视。春绯正好也扭头看他，目光在半空中相遇，轻轻地摩擦过去，格外细小的电流。他轻轻地朝她点了点头，然后别过头继续去听女同学说话。

他们走到楼道的转角处。

女同学对着夏森澈说，刚才那个女生叫安阳春绯啊，真是独特的姓氏，全学校一个吧。夏森澈下意识地抬起头冲着春绯的方向说，是啊，令人印象深刻的名字。

阴魂不散的家伙。春绯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旋脚穿过走廊。

也许他们已经无数次在这条走廊里遇见过，像这样擦肩而过，听见他的声音，或者被低着头抱着作业本走过的春绯撞到。

对不起。

没关系。

连视线接触都没有，没有任何故事发生。但是故事要发生的时候，如夏天积聚太久的云层，遮住阳光昏天地暗，一发不可收拾。

春绯站在大雨倾盆的房檐下，突然想起一句话，我来到这个世界上，走走停停，寻寻觅觅，就是为了和你相遇。

「9」

他怎么知道我叫安阳春绯。

春绯在某天早上醒来忽然想起来。迎新会那天，他是叫了她的名字。心尖有痒痒的恐慌，见鬼，他是什么人类。

「10」

周四上午第三节的体育课，春绯象征性地在操场跑了一圈，就跑去操场边的阴香树下乘凉。体育老师好笑地指着她说，哎哎，安阳同学，你这样不行啊。虽然这么说着，脸上却挤满善意。

有些不服气的女生嘟囔着，看人家跟在自家花园散步似的。

你不服啊，你也考个第一试试。

我要是像安阳春绯那样用功，说不定会拿全校第一。

少恶心了，有本事你考过安阳春绯就可以了。

她……

剩下的话被风扯断，她们聊着天跑远，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说，再聊天就加两圈。女生的抱怨和哀号声逼得春绯发笑。那没听到的话应该是，她有什么了不起之类。

她也觉得自己没什么了不起的。如果非要她和了不起这三个字扯上什么关系，那就是有个了不起的哥哥吧。

苏镜希抄着口袋站在球场边上，面对没有什么升学压力的某些三年级男生，上语文课溜出来打篮球也是无可厚非。他却不会打球，只是站在球场边上，安静的身影与球场上的喧闹，仿佛是两个世界。

也许根本就是两个世界。

苏镜希的世界，是她也走不进去的，属于他一个人的世界。

春绯刚想偷偷地溜进教室休息，苏镜希却眼尖地看见她，她跑，他也跑，在教学楼口被他逮个正着。

苏镜希捏着她的脸咬牙切齿的说：“我又不是鬼，你跑什么？”

春绯将手心贴在脸上覆住他的指尖，直到力度松软下来，才咧着嘴咕哝：“被别人看见多不好，你脖子上还有红印子呢，人家以为是我抓的怎么办？”

“什么叫以为是你抓的，本来就是你抓的！”苏镜希手指的力度又增大，“我这两天受到的视线攻击，你也来给我承受一下！不如让我在脖子上咬一口吧！”

“苏镜希！”春绯抬脚踢了他的小腿，趁苏镜希弯腰下去时，她趁机打了他的头，撒腿就向教学楼上跑去。

其实知道苏镜希在想什么。

安阳纯渊在市一中，要坐十三站路才到。在偌大的校园里，见了面可以这样毫无顾忌地扑上来的人，也只有春绯。

他说过的最认真的话是，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两个朋友，他们都姓安阳。

叫她麻烦精也好。

见了面就会针锋相对，大打出手也好。
怎样都没有关系。

春绯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每次在学校里遇见苏镜希总觉得不自在。或许是听多了别人说，她有什么了不起。怕这句话后面再多出一句，那帅哥瞎了吧，怎么会看上这么没存在感的女的？

是自卑吧。她也说不清。

「11」

足足有五天。没有电话，也没有出现在她家门前。看来苏镜希这次真的生气了，打破了四天半的记录。春绯在街边买甜玉米的时候想，自己是不是踢得太用力了？

也就是瞬间的后悔，接着涌进脑海的就是他活该，她的脸也被捏地红了一下午。没轻没重的家伙。

刚出电梯门，还没等春绯低头找钥匙，便从灰暗的光线里窜出一个人。像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吓地她倒吸一口凉气，冷汗都冒出来。

“你这丫头怎么关机了？”

“没电了。”是母亲。春绯舒口气继续低头找钥匙。

“你怎么就不充好电？”母亲的口气里满是抱怨。等到进了房门，春绯打开空调，她这才迫不及待将将房子打量一遍，脸上的闷气一扫而光。

“哎呀，这房子装修的真好，幸亏你那个舅舅没结成婚。要不我们怎么能捞到这样的好事啊。”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去饮水机盛水的女儿脸色变得很坏。春绯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想法，和母亲一模一样。是遗传。除了母亲优秀的外貌，那性格里灰暗的因素，她到底遗传了多少。

想想都觉得可怕。

春绯坐在沙发上不停地转台，一边用余光打量母亲，一边翻找台湾的恶俗偶像剧。她心底有种不好的预感，可以用身娇肉贵来形容的母亲怎么会大老远的跑过来看她。

“春绯啊，你把你的东西搬到侧卧去。”

“嗯？”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昨天去和你秦楚阿姨喝咖啡，她儿子念高三在准备升学考试了，所以打算在学校附近找房子。我就想着你自己住这么大的房子多浪费……”

“妈，推掉。”

“你这什么口气，我已经跟你秦楚阿姨说好了。你都是我生的，我还做不了这点主？”母亲用手指重重地按下女儿的额头，“快去把东西搬到侧卧去，那孩子周末就搬过来。”

春绯坐在沙发上没动。

她很想问母亲，我不是你亲生的吗？

她经过家属院前的走廊，偶尔会从那些打着蒲扇乘凉的欧巴桑们听到各家各户的秘密。比如安阳家的小女儿，刚满月就被抱去乡下的奶奶家，爱美的母亲为了保持身材坚持不喂母乳。直到两岁，春绯才被从乡下领回来。

其实她能够理解母亲。在舞蹈团混了那么多年，一直做不上领舞，草草的嫁人生子后做了编舞老师。

可能会恨孩子蹉跎了自己的人生。

两岁的春绯已经有了非常清晰的记忆。母亲将她带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将她全身上下像是刮鱼鳞一样的用力洗刷。边洗边嘟囔，瞧你那窝囊的爷爷奶奶带出来的孩子都这么窝囊，跟你那个窝囊爸爸一个样。

“哎，发什么呆，妈跟你一起去收拾。”

“妈，推掉。”她又重复一次，“我不喜欢和别人住一起。”

“我说，你还真当自己是千金大小姐啊。我都怕人家不想跟你住一起，都拍着胸脯保证我女儿会做家事，也喜欢煮菜，人家才答应过来住的。”母亲扯起呆坐在沙发上的春绯，口气又软下来，“好了，乖女儿，你可要懂事点，不能给妈丢人。”

侧卧里的飘窗挂着半透明的白色窗帘，隔绝了窗外的夜色，她将言情小说整齐地码在窗台上。母亲帮她铺床单的时候忽然问，你哥上次来给你钱了吧。
春绯愣了愣说，没。

奇怪了，你哥帐户里的钱怎么少了两千。说不定傻小子交女朋友了啊。母亲嘿嘿笑，忽然转向春绯说，女孩子和男孩子不一样，别男孩子哄两句就昏了头，妈是过来人。

「13」

十月的天空有一种安静的气质，蓝得很透明很均匀。太阳的光线被大朵大朵的云撕扯成微弱的线条，流淌在树叶上。是天高气爽的秋天。

苏镜希将胳膊伸过来说：“喏，给你躺。”

“滚。”

沉默了半天，男生又悄悄地将胳膊伸过来：“呐，给你咬好了。”

“有完没完，给我滚。”

苏镜希从草地上跳起来，捧起春绯的脖子就往自己的脖子上按说：“来吧来吧，给你咬过来还不行。”

春绯抬起手想都没想地挥过去，比女孩子还细嫩的皮肤上立刻浮现出淡红的印子，苏镜希终于松开她的肩膀，眼底集结起怒气低吼：“明明是你先踢我的，我咬你脖子都咬了，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你犯贱啊，喜欢SM就找个皮鞭去抽自己就好了啊。”春绯坐起身子将脸埋在膝盖里，“都是你们自找的，关我什么事啊。”

都是你们自找的，关我什么事。

她整个上午都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好像不是因为被咬的事情不开心。苏镜希的手本来要去扯她的发尾，却在半空中停顿了下，覆在她的头顶上。

“如果有不开心的事就说啊，朋友又不是玩假的。”

“没有。”

春绯不知道怎么跟他说，凡是母亲决定的事情，她根本无法反抗。手机上那个陌生的号码已经响了两次，还有一条母亲的信息：春绯，你赶快回家去，野得你。越是这样，她的心思就越恶毒，索性关了手机和苏镜希坐轻轨去市内吃东西。

就在楼道里看行李喂一下午的蚊子吧，也不关她的事。活该。

「14」

楼道里没有行李。

难道是等得不耐烦，所以拖着行李回家去了。真是大少爷脾气，这样最好。

春绯的嘴角浮现出清晰的笑纹，走进家门，将长发散开，换上粉色花朵的拖鞋。她跑去卫生间洗了澡，客厅里没有开灯，有隐约的光线从主卧室里透出来。直觉是忘记了关主卧的灯，春绯擦着头发走过去。

她推开门。

床边背对着她站着个线条修长的男生，已经穿到手臂上的T恤还没来得及套进去。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露出亲切到让人无法抗拒的笑容。

夏森澈。

“你回来了啊。”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上次阿姨到你这里来的时候，我拜托她拿了备用钥匙。”

——原来母亲拿备用钥匙不是为了方便自己造访，他早就做好了入侵的准备，真可怕。

“我先换上衣服，一会儿去客厅里说话吧。”

——说这些话的应该是她自己吧，还披着浴巾，披头散发的像只鬼。

安阳春绯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和他相遇。

总以为会是那种悲伤的戏码，楼道里几率很小的擦肩，远远的看着他和别的女生说话，或者送作业的时候经过他教室门前，装作不经意地张望进去。

她已经这么做过了，冷静下来会骂自己无聊。

半个小时后，春绯穿得整整齐齐的走出房门。他坐在沙发上看动物世界，母蜘蛛和公蜘蛛交配后就把配偶吃掉，什么跟什么。她镇定地走到饮水机旁倒了杯水，坐在离他最远的地方灌下去。

“以后就麻烦你了。”夏森澈说。

“嗯。”

“听阿姨说你煮饭很好吃，以后家里的菜钱我来出，真是不好意思麻烦你。”

看他这样客气，春绯反而半点怨言都发不出来。只能像傻瓜一样任他牵着鼻子走。她怀疑夏森澈的笑容里一定是下了蛊，否则她怎么会舌头发麻，心跳加快。半晌，春绯走到门前的鞋柜那里，将最上面一层收拾出来。

以后要与别人合住一个房子。

以后还会与这个人用到同一个碗，用到同一双筷子，用到相同的水源，用到同一个马桶。甚至呼吸到同一片空气，看到同样的风景。

春绯的余光扫到夏森澈盘膝坐在沙发上边看课堂笔记，边看动物世界，看到小鸟在巢里争食会笑出声。

真是个让人琢磨不透的发光体。
世界上怎么会有像你这样的人，像你这样毫无保留地冲着我微笑的人。

「1」

柔软的干稻草香在巴士的窗口汹涌而近，长发被风吹起，散落在旁边小彩的脸上。

车厢里的女生还在为了即将开始的山顶露营而兴奋地不能自已，男生们更敢兴趣的是野外生存训练。小彩揉了揉眼睛，窗外依旧是看不到边的金黄色。

几辆巴士盘旋在山路上，从远处望去，很像一条爬坡的白龙。远处稻田渐渐地变成薄薄的一片金色，越到山顶，空气就越发地新鲜，仿佛是从松软的云层里透出来的，带着薄荷的清凉。

春绯下了车就蹲到路边吐得一塌糊涂。有女生开玩笑的说，生理老师说怀孕了才会吐。随即就被小彩扯了发尾呛过去，你是笨蛋啊，那是晕车。

这是高中部每年都会有的活动。

因为高中一年级要在高中部的操场上军训，所以二三年级的学生就去做野外生存训练三天。因为人数庞大，所以班级之间也被打散，分散到几十个不同的地方。贵族学校的费用一年需要五万，若没有点特别消费也说不过去。

高三的前辈们去年已经有了经验，又被生活老师们洗脑，照顾好没经验的学弟学妹。于是不少女生缠住学长要他们帮忙扎帐篷，气得那帮有经验的学姐们直咬牙。

“春绯，过来扎帐篷，我找了个好位置。”小彩站在一株花树下，是不知名的花，还在精神抖擞地绽放着。

“来了。”春绯提着换下来的旅游鞋走过去。小彩的背包里塞满了各种零食，挤到连换洗的衣服都爆出来。她还不是最夸张的。大多数女生都是像搬家一样，行李箱大到吓人，完全忘记生活老师的叮嘱，只带简单的必需品。

对她们来说，衣服，保养品，零食，MP4，这些都是必需品吧。

刚停下的巴士上走下来个穿牛仔裙的漂亮女生，她拖着行李箱，另一个女孩拖着帐篷。那女孩见花树下已经有人在搭帐篷，索性将帐篷扔地上，三两步跑过来说：“喂，学妹，我们刚才就看好这里了，请让下。”

“可是，我们已经在搭了啊，学姐，你去其他地方不行吗？”小彩看上了这棵花树，说什么也不想让出来。

“不行，这个地方是我们看上的。”她朝拖着行李箱的女生招手，“纪薇，快过来，我们就在这儿。”

那个被叫做纪薇的女生不知道回头张望着什么，春绯觉得她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不一会就见夏森澈走过去，帮她提起行李箱。

春绯笑了一下，拖着行李就往更靠山顶的方向走，小彩顾不得跟学姐争辩，边叫着春绯的名字边郁闷地拖着帐篷跟上去。

“为什么让给她啊？就会倚老卖老。”

“你知道那棵花树的别名吗？”

“什么？”

“招蚊树。”

“真的假的？”

“嗯。”

“你刚才怎么不说？想陪我喂蚊子吗？”

“我带了驱蚊水。”春绯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她们可没带。”

「2」

这座山是被开发出来专门做野营地的。那些野外求生知识基本上都是摆设，甚至学校食堂的掌厨师傅都跟了过来，顶多就让男生帮着去井里打水。女生们就负责娇弱地见到毛毛虫或者突兀地从草丛里跳出来的蚂蚱尖叫。

学生会的人在准备晚上的篝火晚会，听说是每年的老黄历，拉着手围着篝火转圈唱歌。

小彩早就钻进帐篷里选衣服，她已经准备好抢占学生会长旁边的位置。春绯借着手电筒的光背笔记，不一会便聚集了一团细小的飞虫。她将手指放进那团小小的光源，飞虫们便依赖在她的指腹上。
天真的小生命。

“春绯，你真的很像个神经病，我真怕你半夜发狂引进帐篷一群虫子吃掉我。”

“每个人睡觉的时候都会无意识地吃掉七十多种虫子和十多只蜘蛛。”春绯纠正她，“所以说，它们不被你吃掉就不错了。”

小彩是很容易被吓住的人，听到这种事也会脸色发灰，逼得春绯想笑。相比春绯就简单多了，她最怕的东西只有鬼。只不过从来不会有人知道，即使知道了，顶多会笑她幼稚，这个世界上哪有鬼啊。

坐在草地上听见有人抱怨着掌厨大师的油焖大虾做地火候不够，忘记带气垫睡得全身疼，撒尿要跑到很远的厕所，帅哥学长总被脸皮厚的某人霸占着。

她无法融入的无聊的女生世界。

不过那个所谓厚脸皮的某人春绯却认识。真的是想不注意都难，夏森澈就坐在她的对面，并不是很大的圆圈，隔着篝火，纪薇如花般绽放在他旁边，手臂很自然地缠绕着他的臂弯。

与夏森澈同住不过是短短的一周就是野外生存训练。在这一周里，春绯为了躲避做饭这个事实，都是和苏镜希在咖啡厅做功课做到很晚才回去。她突然很在意纪薇有没有到访过她的家，也很在意那样的女生穿自己的拖鞋，像是在鸠占鹊巢。

春绯推脱说头疼，便去跟生活老师申请回帐篷休息。老师正在和学生抢肉串，摆了摆手。

「3」

听见帐篷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春绯的瞌睡虫马上吓跑。这荒山野岭，多的是无头女尸。她在恐怖电影里是这么看的。

“安阳春绯。”是夏森澈的声音。

“嗯。”她定了定神探出头问，“找我干吗？”

“你带驱蚊水了吧？”

“带了。”春绯将驱蚊水递过去，夏森澈说了句过会儿给你送回来，就要往回走，却被春绯拉住衣角，“在这里可以用吧。”

“是给我朋友用的，花树下蚊子太多。”夏森澈带着月光般皎洁的笑容，“谢谢。”

眼看着夏森澈转身走要，春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怨气，忽然冲出帐篷将夏森澈手中的驱蚊水抢过来。没等他明白过来怎么回事，那瓶驱蚊水已经在半空中划个弧线，瞬间就掉在夜色的缝隙里。

“对不起，我现在没有驱蚊水借给你了。”

夏森澈的笑容在眼底一点点地敛去，似乎维持着那样微笑的姿势，却可以滴水成冰。稀疏的光线挤进他的瞳孔，仿佛有孔雀蓝弥漫开，层层叠叠地湮溢了他的眼睛。

春绯在那一刻有些害怕，不自觉地退了一步，却踩到放在帐篷旁边的手电筒，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呃”她轻叫一声，心里喊了声报应。但是更快地，夏森澈抢先拉住她，那只肇事的手电筒又滚到他的脚下。失去重心的两个人重重地向地上倒过去。春绯吓地闭上眼睛，后脑勺和后背有安全的温度传来，接着便是夏森澈倒吸凉气的声音和身体上猛然压来的力度。

“你有没有受伤？”

春绯吓傻了，夜色中也看不清他什么表情。反而是夏森澈拉着她前前后后检查许多遍，发现没什么问题才放开她。

“纪薇等着我呢。”夏森澈的声音在她的头顶格外平静，“你好好休息。”

她在黑夜里努力睁大眼睛，却只看到他离去的暗影，拖着泼墨的颜色消失在橘黄色的光影中。

还是那个世界，越来越远的，她永远走不进去的世界。

「4」

越是怕见到谁，就越是狭路相逢。回学校附近的巴士上只剩下一个座位，就在夏森澈的旁边，像张嘲笑的嘴。
司机师傅有很重的上海口音，侬上不上车喔。这一声引来全车人的目光。春绯的指节握到发青，她不自然地走到夏森澈旁边的位置坐下。夏森澈的耳朵里塞着MP4，专注地看着手上的笔记，他手肘上的擦伤触目惊心。

紫色的药水斑驳在伤口上，并没有很细心地上药。她忽然将运动外套整个盖在脸上，狠狠地咬住指关节，哭了。

金黄色的稻田铺天盖地。

春绯的悲伤也来得铺天盖地。

「5」

“啊……”小彩惊叫着跳开一尺远，许久才看清脚下飞速窜过的小东西。好大的一只飞蛾。愣怔之后就好笑地挽住春绯的手臂。春绯也好笑地看着她。路边的草丛会不时地蹦出蚂蚱，不知名的小虫，运气好的话还能看到比猫还大的老鼠。

怎么秋天还有这么多倔强的生命呢。

每次都以为是最后一只。

每次都以为。也会以为连看到夏森澈的笑容都不可能。她忘记了，也只有他对另一个人绽放笑容的时候，她才能稍微分享一些。

这是多么美的场景。男生低敛着眉眼，女生如公主般走在他身边。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向楼梯口走来，春绯拽起小彩就跑，先他们一步到达电梯。

“那个是夏森澈的女朋友吧？”原来小彩看到了。

“不知道。”

“那你跑什么？”

“不知道。”

春绯将自己陷进软软的沙发中，小彩倒了杯开水坐在她旁边很自然地将头靠到她肩膀上。春绯的手指依旧冰凉，被小彩发烫的手心裹住。她说：“春绯……他们不要你……我要你……”心脏好比被骄傲又轻薄的云柔软覆盖住，暖得不成样子。

其实春绯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见到夏森澈和纪薇并肩走在街上，就逃也似的跑回家。早上在阳台上看到夏森澈晾的校衫，手肘的位置沾染着很淡的紫色。不过是一瓶驱蚊水，却让他受伤。她有点痛恨自己，却也无可奈何。

夏森澈回来原本没任何期待，他与纪薇在学校附近随便吃了点东西，刚开门却撞见春绯穿着小熊图案的围裙站在餐桌旁。

并不是多大不了的食物，阳春面加荷包煎蛋，是香油和葱花的功劳，闻起来竟然很香。

春绯低着头假装摆碗筷说：“呐，我只会做面。”

夏森澈看到女孩的局促不安，脸上凝固的线条慢慢放软。他似乎是个天生就不会生气的人，即使一碗面都可以冰释前嫌。

“好香，真的很饿。”夏森澈迫不及待地吃一口，笑容更浓，“你真是天才呢，阳春面都可以做的这么好吃。”

春绯低头心不在焉地咬着面条，见面前的人连汤都喝个干净，忍不住开口问：“学长……胳膊还疼吧？”

夏森澈将手肘举起来给她看说：“你看，已经好了，不要在意。”

“其实，我只是不想把驱蚊水给她用……因为她是你女朋友……”春绯勇敢地迎着他的目光，“她又不是我的女朋友，关我什么事。”

又来了。她责骂自己，本来是要道歉的。于是像被猫咬了舌头僵在一边。

“纪薇吗？”夏森澈狡黠地看她，“好理由。”

她冷着脸收拾了碗筷去厨房里洗。夏森澈刚走到客厅，只听见“啪”地一声清脆的裂响，他匆忙冲进去，那两只碗已经变成一堆看不出模样的瓦片。有瓷片不甘心地跳起来划过她的小腿。夏森澈没头没脑地冲进来，她吓了一跳退了一大步，脚心正好踩在锋利的瓦尖上。

又出糗了。纵使春绯觉得别扭，夏森澈依旧将她的小腿架在自己大腿上，拿碘酒细心地消毒后贴上创可贴。脚心扎地不深，却足以让她逃过一个月的体育课。
“这两天不要洗澡，感染了我不负责的。”

春绯愣愣地看着他洁白的手指划过自己的小腿，像是爬过一串小蚂蚁，火瞬间烧到耳根。她恩将仇报地踹他的腿说：“谁要你负责。”

「6」

原本春绯还发愁自己变成单脚跳将，正考虑要不要苏镜希来接驾。她单脚跳出门洗脸的时却闻到厨房里飘出煎蛋的香味。夏森澈已经换上了长棉衫，初秋的早上已经是透骨的凉。他听到声音头也不回的说： “吃过早饭和我一起去学校吧。”

“嗯。”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令人惊奇的是早饭煎的玉米饼子，餐桌上放着菜谱，熟玉米粒，鸡蛋，胡萝卜丝还有面粉。是现学现卖啊，春绯怀疑地咬了一口，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说：“好吃。”

他过长的刘海几乎要覆住双眼，只是微笑地喝着牛奶，把这样的赞扬当成理所当然的事。春绯觉得他对自己太好了，也许是因为照顾到她的脚，无论什么理由都没关系。这样的感觉让她的心情变得很好，甚至连夏森澈扶着她在街上走的时候，竟然有点飘飘然的感觉。

两个人靠得实在太近了，春绯近一半的体重都压在他的身上，隔着棉衫都能感觉到实实在在的体温。她脸红心跳，只觉得缺氧到头脑昏沉，淡淡洗衣液香味要命地钻进她的鼻腔里。

“被纪薇看到怎么办？”她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纪薇很早就知道你。”夏森澈低下头看他，眼底竟然有恶作剧的波光，“我也早就知道你。因为我妈整天跟我讲云阿姨家的女儿就在佳期学园，比我低一级。姓安阳的，全校只有一个，只要去看成绩栏就知道你在哪班长什么样子。”

“哦，我妈从没跟我提过你。”

她的母亲只会在餐桌上说，秦楚家又买了新车，秦楚家去出国游，秦楚买了几千块的衣服。说完这些再指桑骂槐地说，人家命啊，嫁了个好男人。每到这个时候父亲都会匆匆地扒几口饭，然后去书房工作。春绯明白，母亲其实很希望父亲能够气地跳起来跟她大吵一架，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吼，我怎么嫁了你这么个窝囊废云云。

当然，当母亲与父亲吵不起来时，她就会将苗头转向吃饭慢吞吞的春绯说，瞧瞧你，简直跟你爸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如果纯渊在家，则会拍拍春绯的头，两个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继续吃饭。

“云阿姨说你不喜欢跟着她出门，周末都在家里做功课。我陪我妈去过你家几次，不过碰巧你不在家，只有纯渊在而已。”

春绯心里一动，表面依旧不动声色：“我妈是不是跟你们说，我去姥姥家了？”

“嗯。”

她觉得好笑：“你真的以为是巧合吗？”

夏森澈喉咙里滚出清冽的笑声说：“不是巧合吗？”

果真是抵不过也秋风，树尖的叶子已经渐渐褪色，其实黄色也没有什么不好，谁规定叶子一定是绿色的呢。就好比，谁要规定，安阳家的孩子都要像月亮那样璀璨出众。她只是一颗很小的星星，不明亮，却在努力发光。

“我记得哥哥过九岁生日时，我妈请了很多朋友去酒店庆祝。大人们对哥哥毫不吝啬的夸赞，看到我的时候都很客气地说，这孩子性格好，安静不闹腾。从那以后，我妈就再也不肯带我出门。”

“不过我也不难过。”

“因为那天在酒店的天台上，有一个男生跟我说，在夜空中有个星座叫小熊座，它并不是个多明亮的星座。甚至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北极星就是小熊的尾巴尖。它在天空最醒目的位置，却没有人去注意它。但是无论怎样，有人望着天空的时候，会看到北极星，会看到它最美丽的部分。这就足够了。”
夏森澈停下来低头专注地看她的脸。猜不出他在想什么，她一时也忘记了行走，在教学楼下，就这么愣愣地抬头看着他。就这么对峙了许久，男生忽然垂下眉眼，笑了，就像有春风扫过发尾。春绯这才察觉自己说了很多的话，像个喋喋不休在抱怨的更年期欧巴桑。

“春绯……”

“嗯。”

“你班级好像在三楼。”

“嗯。”

“我抱你上去吧。”

“嗯……啊？！”

「7」

事情很快就传开了，带着点让人难以置信的传奇色彩，以耳传耳添油加醋。每个人都想知道被微笑王子抱着上楼的平凡女生是谁。于是安阳春绯的名字在半天之内迅速地传遍学校，甚至有人在六班门前装作不经意地走过，确定那个爬在桌子上有点呆的女孩就是传说中的女主角，于是“噢”一声拉着长长的尾音。

无聊的女生的世界。

再过两周就是摸底考试，春绯可不想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挂科。从A开头的单词背到Z开头的单词，已经熟记于心时，最后一节自习课才结束。

第一次有度日如年的感觉，就好像心里藏了一窝蜜蜂，乱哄哄的。

她本想着让小彩送她回家，却又怕夏森澈来扑个空，于是在教室里慢吞吞地收拾着东西。正是光线最柔软的时候，好像给世界抹上慵懒的腮红。她很佩服夏森澈无论做什么都很自然，就像现在这样很自然地走进她的教室。

“春绯，收拾好东西没？”

“好了。”她抬起头，刚想要回给他一个笑容，却见夏森澈的背后却站着面容温和的纪薇。

其实想过夏森澈只是好脾气，不会在被流言淹没时坐以待毙。在学校里的八卦传得风生水起的时候，他的正牌女友只需要出面和他们走在一起。

两个人被冠上的头衔又多了一种。

女生说，夏森澈学长真是个温柔又善良的人，接送受伤的学妹来上下学。

男生说，纪薇真是个漂亮豁达的女生，有这样的女朋友真是福气。

无意中做了别人爱情的见证。

夏森澈抱着春绯往楼下走，纪薇走在后面，透过夏森澈的发隙，女生的第六感告诉她。纪薇在生气，即使她低着头装作努力在看阶梯。

“还疼吗？”

“嗯。”

“回去给你换药。”

“嗯。”

听到这样的谈话声，纪薇忍不住抬起头无意识地喊他的名字：“澈。”

夏森澈走到最后一个台阶将春绯放下，然后半搂住女生的肩膀，蹲下身将她掉了一半的毛拖鞋帮她套好。春绯站不稳，将手扶在他的头顶上。夏森澈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腰上，才回头对着纪薇说：“嗯，怎么了？”

“我扶安阳学妹吧。”

“你和春绯身高差不多，扶不稳会摔到她。”

“喔。”

春绯看到纪薇陷落在暮色中的脸，三分嫉妒七分失落，无可抑制地心中升起小小的得意。得意过后才猛然想起，他刚刚叫她春绯。

不是学妹。不是安阳春绯。

她抬起头看他的柔软的下巴，像是离星空越来越近，一个不真实的梦境。不要醒来才好。

「8」

春绯才知道纪薇是不知道夏森澈已经搬出来住。换句话说，她并没有来过这里，更不会穿她的拖鞋。她走进屋子时，脸上有种与她很不相称的冷色，藏在每个毛孔里，只是夏森澈没有注意。虽然两个人住在一起只有短短的一个多月，但是对她保密了一个月，像是要隐瞒什么。

再确切的说，不是隐瞒，也不是怕她知道。

而是没有必要，像对另外那些花痴女生一样，都没有必要让她们知道。
这个想法让纪薇觉得心头发冷。面前叫春绯的女孩并没有什么不同，充其量只能算清秀，发质很好，连睫毛都浓密地像是擦过睫毛膏。她的面部表情很少，却有双格外生动的眼睛，目光时刻保持警惕。像猫头鹰。

夏森澈将她的脚放在腿上，仔细地擦着碘酒，再拿云南白药敷上去。电视里放的动物世界，春绯抱着水杯随遇而安的样子。纪薇并没有受到什么招待，她坐在一边，像是个透明人。

“是不是感染了，脚底好痒。”

“不是，是伤口在愈合。还是不能沾水啊，就忍耐几天吧。”

听到这样的对话，纪薇越发地觉得自己太多余了，于是起身说要回家。夏森澈头也没抬的说，吃过饭再走吧。纪薇说不用了，低着头在门口换鞋。那我送你吧。回应他的是格外突兀的沉默。夏森澈这才发现她不对头。是吸鼻子的声音，手颤抖到连鞋子都穿不上。

“纪薇……”他喊她。

纪薇像逃命般地跑出去，夏森澈愣了下追出门。春绯喝下杯子里最后一滴水，单脚跳到窗前伸出头往下看。不多一会儿就用十七楼的距离看到纪薇奔出来，跑出三四十米被夏森澈拉住胳膊。他们面对面地站着，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看到拉扯一番后两个人抱在一起。

十分十分烂的剧情。

春绯的眼睛暗了一下，走到鞋柜旁边将纪薇穿过的拖鞋拿到卫生间用力地刷。

那不是她的拖鞋，是夏森澈的。只是觉得纪薇的脚嫩得像刚剥了皮的芋头，在他蓝色的拖鞋里，那么刺眼。她也气自己太沉不住气，却像得了狂躁症般停不了手。

夏森澈回来的时候见春绯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像只安静的小动物，倔强又警惕地蜷缩在沙发里。他走上前去帮她盖上衣服。她真的长大了，和小时候不太一样了。是非常不一样了。现在的春绯既坚强又优秀，像北极星。

如果真的是北极星，那就去发光吧。

肆无忌惮地去发光吧。

「9」

这个秋天有什么在瞧瞧的变化。是大自然的声音。树叶喘息的声音，泥土瞌睡的声音，还有夏虫临死前的呻吟。郊区的街道上清洁工人将落叶扫到一起，用垃圾车运到附近的垃圾场。整个秋天似乎都能闻到燃烧树叶的味道。

很奇特的，催人泪下的味道。

苏镜希是这么形容的，春绯却只对夏虫的死去感到伤心。她坐在他单车后面，两条腿荡来荡去，秋风灌进裤管里，薄荷般清凉。

“哎，给我织件毛衣吧。”他没头没脑的要求，“围巾手套也行。”

“你爸公司要倒闭了吗？”

“别闹，问你真的。”

“我也说真的。”

“要不，你给我织围巾，我让我爸给安阳叔叔加薪怎么样？”苏镜希提议。春绯突然从他的后座跳下来，他尴尬地急刹车，回头见春绯狠狠地瞪着他。苏镜希也知道自己说错话，好看的嘴唇紧抿着，回头拉扯她上车。两个人一路上什么都没说。他们之间无法碰触的禁忌，就是两家之间的关系。

安阳爸爸是跟随苏爸爸一起创业的人，只是他做了那么多年，始终处在个及其尴尬的位置。甚至许多新人业绩出众做得风生水起，变成经理级。纵使他和苏爸爸是好朋友，但是没能力的人是无法重用的。他是个除了忠心一无所有的人，于是混了十几年依旧是个管着闲散部门的小负责人

这也变成了家庭战争的导火线，母亲与父亲吵架，多数是父亲不说话，母亲吼得整个楼道的人都听得到，你这个窝囊废男人，在家逞什么威风，你混了那么多年，还混不出个人样来，只会在家里欺负女人，你算什么男人啊你。
春绯很想去对母亲说，你不欺负爸就不错了，你个不讲理的女人。

但是她又不想去说，因为母亲会将怒气延续到她身上说，你跟你爸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见就生气。

又让她想到不开心的事情了吧。苏镜希将车停到小区里，见春绯愣愣地看着楼口发呆，像个怪物的嘴巴，吞噬了她那么多年。

每次到这里都胆怯，忍不住想要远远逃开。

“春绯，是蝴蝶。”

“……是树叶。”

“是蝴蝶。”苏镜希格外的肯定，扯起她向前追几步，本来停在墙头上的蝴蝶受了惊吓，呼啦啦地飞进薄薄的光线中。春绯用手背当着阳光见蝴蝶逆光飞远。真的要等到明年的夏天了。但是明年夏天回来的，已经不是这一只了吧。

每一天回来的都不是昨天的春绯。

她正以种子的姿势萌芽，破土，长大。我们永远无法想象参天大树还是一粒种子的模样。经历了无数可能流着泪害怕萌芽的模样。

「10」

春绯趁周末来家里拿些厚衣服，她本以为能见到纯渊，却听母亲说纯渊下周月考，没有回来。傍晚吃过晚饭，苏镜希和春绯爬到天台去吹风。这是看星空绝佳的地方，尤其是秋天的夜空，干净地没有一丝瑕疵。

两个人背靠着背可以沉默一个晚上。各自有心事。用纯渊的话说，只有将春绯嫁给苏镜希才安心。多么相似的两个人。

“你今天不是有话跟我说么？”春绯问。

“嗯，也没什么。”苏镜希扬起头，将重量放在春绯的肩膀上，“我爸……可能要结婚了……”

“喔，恭喜喔，苏镜希你要有妈妈了。”

“别闹。”

“我真的很想重新有个妈妈。”

春绯说的很小声，边说边笑，让本来心情很乱的苏镜希也忍不住笑起来。她就是个心思恶毒的小孩，从小就这么不可爱。她看见春绯的样子，就好像看见另一个自己。只是，春绯的世界，是迷雾重重荆棘满地，他永远走不进的世界。

春绯穿着很薄的秋衫就跑出来，入夜寒气重了，于是两个人去家里拿衣服。一推门却见沙发上坐了两个人。苏镜希看见有客人说了句，我睡觉去了，就钻进纯渊的房间。春绯低低地嗯了一声站在门口不知道如何反应。

夏森澈套着很休闲的暗红色毛衣，过于宽松鸡心领里露出温润白皙的锁骨。他的头发真的长了，盖住了耳朵，却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加柔和。她突然领悟到夏森澈为什么是这样温柔的一个人，因为他的母亲坐在旁边，轻声细语笑容清浅。

什么样的母亲就会有什么样的孩子。那么母亲身上的劣根性，她到底继承了多少。

“见了秦楚阿姨也不打招呼，没礼貌。”母亲不悦地冲她使眼色。

“秦阿姨好。”眼神憋到旁边的夏森澈，终于还是没忍住脱口而出，“学长今天怎么来了？”

“我陪妈逛街顺便经过你们家。”他问她，“穿旅游鞋乱跑，脚心不疼了吗？”

“嗯，还好。”她含糊着说。

听着他们的谈话，母亲这才意识到女儿走路姿势有点怪，惊讶地问：“脚怎么了？”

“打破碗不小心踩上去了。”回答的更是轻描淡写。

“瞧你笨手笨脚的。”

早就想到是这样的结论。春绯见母亲脸色变了，连忙说，茶水凉了我去倒来新的。客厅里秦楚的声音又细又软，云霞，你怎么不改改你的脾气，春绯这孩子打小就讨人喜欢，你不要我就领回家去了啊。母亲这才笑开，那你领回去啊，给你家小澈做媳妇去吧。秦楚也笑，你可别后悔啊。
“呵呵，你觉得怎么样？”

“好啊。”

好什么好，说完春绯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回头，满脸恶作剧得逞的模样，夏森澈倚在门边说：“我来帮你端茶，怕你再打破杯子。”

关你什么事啊。这句话却说不出来。就像是心底最柔软的部分被攻陷。其实早就被他的笑容攻陷了，散发春天般温暖的男生。

「11」

本来一直隐瞒与男生同住的事，却依旧因为苏镜希的大嘴巴被纯渊知道。其实能想到哥哥早晚会知道，只是想着能拖一天算一天，生米煮成熟饭，什么奇怪的想法。春绯坐在飘窗上握着手机，信号并不是很好，断断续续的。纯渊在电话的另一头沉默了很久，沉默到让春绯发慌的时候，他才舒了口气说：“这样，我周末去陪你找房子，既然是妈安排的，也不好赶人家出去。”

“他人挺好的，总不能莫名其妙的自己搬走吧。妈也不好跟秦楚阿姨交代。”

“妈那边我来说……”

“哥。”她打断他，“不是妈的问题，是我不想搬。他人挺好的，上次我脚受伤，他照顾我一个星期。”

“总之，我周末去学校附近给你找房子。”态度出奇的坚决。

“你有钱没地方花是吧，那就把新款的诺基亚手机买给我啊。”春绯最怕纯渊这种主宰一切的气势，将她的生活安排的井井有条。像是被他打扮的光鲜亮丽的傀儡娃娃，无论多么光鲜，他手里永远握着那条线。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这么多年也是哥哥的疼爱才让她生活得那么好。风平浪静的。

“春绯……我不想你住在那里……”声音又软了下来。能想到他的表情，定是坚决的，只是明白这是可以让她妥协的方式。想到这个春绯明显的不耐烦起来，急忙打断纯渊即将出口的话说：“你不要管了，我要吃饭去了，就这样。”

夏森澈在餐厅里摆碗筷，番茄炒鸡蛋，为了好看的颜色而坚持不放酱油。在知道春绯连煎蛋都会烫到手后，他坚持每天都做饭。毕竟吃饭是人生最大的事，偶尔碰到春绯的手指，都感觉到冰凉，是血气不足的症状。

他也觉得自己心细的过分了，本来以为她是花痴女们中的一个，没什么特别的。非要说特别，也就是她对他的喜欢没有那么热烈，像37度的水。37度的水并不是完全没有温度。

所以，觉得理所当然的接受吧。

春绯见他定定的看着自己，眼神却是涣散的，在走神。她本来想趴到他脸上吓他，眼睛与眼睛距离不到五厘米时。夏森澈的脸急急地向后闪，眼睛放大，无比戒备的表情。反而是春绯吓了一大跳，尴尬地没有动。

她的行动的确像要去偷吻他，但是他的样子也太可怕，像是同一副皮囊里的另一个人。是滴水不漏的换上无懈可击的笑容说：“再不吃就凉了。”

“你的眼睛……”

“嗯？”

“刚才看清了，好像是灰蓝色的……”

“呵呵，我奶奶是澳大利亚人，我有八分之一的白人血统。”

“那你头发是咖啡色……”

“本来的颜色。不过这不是咖啡色，是栗色。”

“差不多嘛，那你的英文是不是很好？”

他笑着无奈看她，果真是女生，帅哥的头衔上再加个混血，光环一圈接一圈。春绯知道每次他不想回答时，就摆出更好看的笑脸，于是也觉得自己问的太多了只管埋头吃饭。吃到一半时又忍不住胡思乱想，在装修的很漂亮的婚房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真的很像一对新婚夫妻。
夏森澈见女孩不自觉的红了脸，果真是女生，真会联想。

其实他自己也想到了，怎么感觉像是丈夫时刻在照顾迷糊的小妻子，呃，果然想多了。

「12」

月考的成绩贴在楼道里，围得严严实实的人，小彩背靠着墙扯头发。春绯正想着怎么安慰她。其实也不错了，进前四十了，又觉得这话出自第一名的口中有点讽刺。好不容易等到校医通知六班女生去第二医务室体检，小彩终于回复元气，准备去嘲笑那个与她有宿仇的胖女生。

听着小彩喋喋不休的说着胖女生心理多阴暗，春绯的眼神却放远落在远处舞蹈室的窗户上。她看到纪薇的影子闪过去，脚不受控制地朝前走。舞蹈室里只有四五个人在练舞，她一眼就看到夏森澈坐在休息区手里拿着一本书。

“安阳春绯，到你了！”班长在不远处喊她。

声音灌满整个楼道，似乎无孔不入。安阳春绯。又偏偏是这么特别的名字，舞蹈室里的女生们都好奇的向外张望。夏森澈也抬起头，见春绯漠无表情的走过门口。

其实看纪薇和夏森澈在一起，感觉和抽血没什么两样，都会让她觉得头晕晕的，面色发白。只是她的脸本来就没什么血色。根本没指望夏森澈主动来找她，在盥洗室洗完手，出门时只顾得看路，却一头栽进来人的胸口上。

“春绯，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看见他好像头更晕了。

“吃颗糖吧，是低血糖。”夏森澈不由分说地剥了颗奶糖塞进她嘴里。

春绯皱眉抗议：“我只吃水果硬糖。”

他好脾气地劝她：“这时候就不要讲究了。”

春绯可不管那么多，看准旁边的垃圾桶就要吐。夏森澈手疾眼快的将她按在墙壁上，脸与脸之间不过几厘米，让春绯紧张得咕哝一下将糖吞进肚子里。严厉又认真的眼神盯着她说：“不要再任性了。”

“呃，知道了。”真可怕。

“真乖。”他伸手揉她的头发，又恢复笑脸说，“怎么吞下去了，再吃一颗吧。”

“好。”春绯认命地含住他剥好的糖。难吃的奶糖，甜得发腻，是纪薇这种女生喜欢的味道吧。她很快就恭喜自己猜对了，因为纪薇站在门口，手中还握着两颗糖，见她看见自己，莞尔一笑说：“澈，还要吗，还有两颗。”

夏森澈见春绯在回家的路上一直低着头，薄薄的长毛衣将她整个人锁在秋风里，头发被吹乱了也不管，像在水中飘着。纪薇规矩地走在他左边，春绯走右边。青石路上只有蹭蹭的鞋跟碾过的声音，偶尔还有纪薇打喷嚏的声音。

“感冒了？”夏森澈扭头问她。

纪薇裙下的小腿爬起层层鸡皮疙瘩，身体也酸疼起来，却依旧嘴硬的说：“没有，今天不太冷。我已经跟我妈说了，晚上和你一起吃饭。”

“嗯，想吃什么。”

“你做的糖醋鱼。”

“呵呵，好啊。那春绯想吃什么？”

可以用美丽优雅亲切这些美好的字眼来形容纪薇。看起来确实无懈可击的美好。但是女生与女生之间的小心思，她做得太明显，也炫耀得太明显。这种优越感在春绯眼中变得有些可笑，争糖吃的孩子么。

“呐。”春绯坏得毫不退让，“除了糖醋鱼什么都可以。我最讨厌糖醋鱼了。”

纪薇尴尬地停住脚步，夏森澈不自觉的敛住嘴角。她是故意让纪薇难堪的。于是扯住她的手臂低声说：“春绯，跟纪薇道歉。”

春绯也敛住笑容，倔强的紧闭着嘴巴。他不动，她也不动。春绯已经决定要卯足力气别扭下去，气氛就变得怪异起来。纪薇手足无措的站在一边，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她本以为，只要让春绯知难而退就足够。

“放开她！”三个人身后半米的地方传来气急败坏的声音。

“呃……”春绯惊得后退两步，“哥……你怎么没打个电话就过来了……”

「13」

怎么看面前盘膝坐在床上看书的孩子，都觉得和以前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只是原本迷茫淡然的眼睛，变得清晰锐利起来。是什么样的种子在她体内萌芽，成长的不是一株带刺的玫瑰，而是一棵参天大树。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枝繁叶茂坚不可摧。

纯渊挫败地坐在她对面。不过依旧是那副脾气，生气的时候不理解他，也不说话。

“周末就搬过去吧，房子已经交了订金。”

“先斩后奏？”

“随便你怎么说，我不同意你和夏森澈住一起。刚才他为了那个女生那么凶的对你。”

“那不是他的问题。”

“春绯……”

“我不搬。”

我不搬，想要和夏森澈住在一起，不想变成丑陋的傀儡娃娃，想要过我自己喜欢的生活。其实你也保护不了什么。你可能不记得了吧。在我两岁时被爸从乡下接回来，妈在卫生间里帮我洗澡时，你从幼儿园回来。你站在卫生间门口，我用求救的眼光看着你。你一定没注意我被搓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哥，即使你能保护我的身体不再疼痛。你能保护我的心不疼吗？它不是不疼了，而是已经麻木了。所以你看不见。

“春绯，再听我一次，以后我再也不干涉你……”

“……”

“搬吧……算我求你……”纯渊英俊的侧脸陷进温柔的光影里，尾音落在空气里，虚弱得不成样子。他无数次的希望春绯反抗一次，不那么逆来顺受，变成参天大树无法撼动。、

但是，唯独这一次。

为什么偏偏唯独这一次。
你将我引到一个梦里，我却在另一个梦里忘了你。

「1」

是绵延不绝的雨，将黑色吞没，细小的蚕食般呻吟着落在云上。春绯在床上翻来覆去，凌晨三点，嗜睡如命的她却失眠了。眼睛涩得要命，身体像躺在棱角分明的石块上，疼痛和干渴席卷而来。

客厅里落地灯散发着幽暗的灯光，她醒了醒神，倒了杯水灌进喉咙里。夏森澈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笔记本散到一边。春绯这才想起来昨夜下大雨，纪薇只能住下来，所以他才把卧室让给她睡。她从未如此靠近地看他的脸。鹅黄色的灯下，他的呼吸如柳絮般漂浮，让她忍不住闭上眼去倾听。

这样真好。就好像在茫茫的宇宙中寻找到亿分之一的安稳。春绯将耳朵靠过去。如擂鼓一般坚强有力，那么近，是他的心跳。

“春绯……”睡意朦胧的声音，将手放在她的头顶。

“澈……”她咕哝两声，却依旧没有放开他的意思，“澈……你是不是讨厌我……”

夏森澈听到女孩喊自己的名字，像是有蚂蚁缓缓的骄傲地爬过他的心脏，宣誓所有权般的喊他的名字。这下真的睡意全无了，他欠了欠身子，春绯无赖地抱住他的腰。怎么变得那么快。他觉得好笑，刚要叫她坐远些，手从头顶划到额头这才发现不对劲。

额头像点燃了一把火。

“春绯，你发烧了啊。”

“没有。”

“什么没有，烫得厉害。”夏森澈想要掰开紧搂着自己的胳膊，“我去找药和体温计，你先回房间睡觉。”

“你陪我睡……”

这下连夏森澈也要开始发烧，要男人陪睡，亏她说的出。怎么发个烧就变那么多，太不正常了。这种情况又不能和她计较，若是平常的她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举动。怎么说呢，完全放下防备的模样，还是第一次见。

他打横将她抱起来送回卧室，回头去找体温计和退烧药，再回来的时候，春绯蜷在床角将头埋在棉被里。

“喂，你想把自己憋死吗？”夏森澈去扯被角，她也毫不相让。吃了菠菜吗，那么大的力气。顿了几秒钟，他压低声音说，“那我走了，你睡吧。”

女孩握紧被角的手松开胡乱地抓住他的胳膊：“澈，我不要我哥了……”

“你和纯渊吵架了？”所以才看到纯渊下着大雨连伞都没撑就离开，春绯连饭都没吃，坐在沙发上发呆。眼神不时地飘过来看他，等他看她时，又不自然地别开。

“我哥让我选，要你，还是要他。”春绯抬起脸看他，“我说要你。所以你不能讨厌我。我连哥哥都不要了，你还想怎么样啊。”

夏森澈没理她，拿出体温表看了看，好家伙，到四十度了。只有发昏的时候才敢这样肆无忌惮，甚至到胡言乱语。至少说的是真话，比平时那个敏感龟毛又神经质的坏丫头强多了。

这样就算被告白了吧，虽然是无意识的。

这种经历也算百年难遇，夏森澈将冷毛巾敷在她额头上时，春绯大胆地拉下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傻呵呵的笑，呵呵，好舒服啊，冰冰的。

他脸色一冷，心想，以后再也不能让她发烧了，起码不能在别人面前发烧了。

「2」

经过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雨，气温这才真正的低起来。将夏装全部打包封进衣柜里，漂亮的针织毛衣外套和牛仔裤挂起来。只有几天的时间，班上近一半的同学都感冒了，很厉害的流感，学校门口的超市五颜六色的口罩又流行起来。

夏森澈穿了白色的针织毛线衣，春绯身上恰好套着白毛衣，情侣装似的。他递过热好的牛奶放在她唇边，春绯抗拒地别过头说：“我不喜欢纯牛奶。”
“没关系，那我就去给纪薇喝。”男生笑眯眯地说。

他不提纪薇还好，这两个字她实在不想听。纪薇等于楚楚可怜。纪薇等于美好善良。纪薇等于夏森澈的女朋友。无论那种等于她都不喜欢。夏森澈刚要把牛奶装进包里，却被春绯抢先一步夺过来。

激将法对她来说果然有用处。还没等夏森澈露出阴谋得逞的笑容，春绯却快步走到垃圾桶旁，对这夏森澈弯起嘴角。“啪”，还带着余温的牛奶出师未捷身先死。

“我丢了也不给她。”

还是老样子，几乎能想到这样的结果，夏森澈并没有多意外。春绯走得很快，将他抛得远远的。是个有胆做坏事的人，却整个上午都在惴惴不安。中午在教室温书，拜托小彩回来时帮她带盒饭。教室里像是散巢的鸟，呼啦下全走光。隔着玻璃沐浴着秋日暖阳，她忽然觉得很累，一个人闻着晚秋的香气。

又要说再见了吗？

她讨厌这两个字，似乎遥遥无期。纯渊上次也说了再见两个字。他说，你如果要和他住一起，就不要认我这个哥哥了。然后他说了再见。她承认自己有点后悔了，但是她也不想离开夏森澈。上次发烧照顾她一夜呢，虽然她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

“春绯，不好啦，不好啦。”小彩大呼小叫的从门外冲进来。

“着火了？”漫不经心的问。

“想哪里去了你。有人把你和夏森澈同居的事爆出来，还贴在公告栏上。他们还说你勾引夏森澈，说你……”

“嗯。”她并没有认真听。

“说你已经跟夏森澈上过床了，说夏森澈只是和你玩玩而已。”小彩气急败坏的说，“你快去解释清楚啊，老师肯定挺你的。”

“都是些没有的事，我为什么要去解释啊。”

“就是因为没有的事才要去解释啊。就算你无所谓，不代表夏森澈也无所谓啊。”小彩不明白春绯为什么能坐得住。如果是自己早就气个半死，然后发誓要把作恶的人揪出来。春绯毕竟不是自己，她从来都是那种连火烧到屁股都不会脱裤子的人。

「3」

天空下着毛毛细雨，小学课本上来形容过，像牛毛像梅花针。这两样东西她都没见过。如果非要用一种事物来比喻，那就是夏森澈的微笑，无孔不入地钻进人的身体里。不知不觉中，全部沾染上他的气息，以及微笑下掩饰的真正面目。期待又抗拒，真是矛盾体。

夏森澈刚打扫完卫生站在操场后水笼头前低头洗手，春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喂……”春绯耐不住性子粗声粗气地喊他，“我是女生都没生气呢，你为什么要生气啊。”

那晚厚着脸皮叫他澈，现在又变成“喂”，连学长这个称呼都省下了。女生变脸真是快，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夏森澈的手指不停地滴着水，他很想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春绯闹别扭地绷着嘴，看到他的表情，不自觉地退后一步。

他的视线从头顶压下来，铺天盖地，离得太近就会呼吸困难。

“我没有生气。”他吐口气说，“只是看你一脸的紧张，觉得自己很没用。”

“我没有紧张。”我只是怕你生气。果然不能做到百无禁忌，春绯踢着脚下的石子突然有点心酸，于是把眼光放在他的脚尖上，低声说，“纪薇是你的女朋友，如果她生气的话，你就会去哄她。你哄她的话，我就会生气。我生气就会惹你生气。如果你生气……”

夏森澈眼神放软，上前一步。春绯只看到男生的脚步一晃，后脑勺传来坚定有力的温度，她抬起头，整张脸埋在他的胸前。看不见他的脸，她不知道如何反映，却听见夏森澈说：“对不起春绯，是我错了，我不应该隐瞒你。其实……纪薇……不是我的女朋友。”

“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我的好朋友，是我的挡箭牌，女生知道我有女朋友就不会跟我表白了。”他喉咙如春水滚动说，“呐，我实在不喜欢巧克力，而且情书再多的话，我的箱子就塞不下了。”

原来她别扭了那久的事情，是那么简单就迎刃而解的。她本来以为自己会笑出声，却更想哭了，使劲地推开他，男生眼中的温柔变成惊愕。想想也知道了，下了那么大的决心，像春绯这么难缠的家伙，知道他没女朋友，其他莺莺燕燕更是进不了身。但是她在气什么，狠狠地瞪他一眼就跑。

楼道里阴冷潮湿，春绯没带钥匙，只能坐在门前，声控灯暗下来时她就咳嗽一声。配合得刚刚好。她真的很愉悦，她只是在害羞。害羞个什么劲啊，奇怪。

但是表达害羞的方式……真的连自己也接受不了……惊心动魄的一天。

「4」

每周一次的大采购，超市里货架上琳琅满目。苏镜希推着车子跟在后面，春绯找到意大利面扔进车里，又急匆匆地跑去找意式肉酱。这几天心情好得有点不像话，安静下来的时候会跟自己说，这样会遭天谴的吧。

夏森澈回家过周末，她这才把苏镜希叫出来帮忙提东西，但是聒噪的男生一直不说话，心事重重的模样。怕是还在为父亲再婚的事情忧心。就在圣诞节之后，不是很久了。父亲昨天还叮嘱她有时间去买件漂亮衣服。又不是她结婚，慌个什么劲。

“我只会煮意大利面。赏脸吧。”

“嗯。”

“你不用太感谢我，我只是恰好想吃意大利面而已。”春绯又不想他太得意，不停地想要使坏。

“麻烦精，你想要吃意大利面吗？”

“不然我买它做什么。”

苏镜希便不再多言语，在超市门口付账时，他抢先掏出钱包。其实春绯不会跟他抢的，他父亲有钱，她帮他花。以穷人的姿态厚颜无耻地剥削着他。但是苏镜希却很乐意为她做这一切，唯一的女生朋友。还有唯一的男生朋友。他最关心的两个人，他们之间并不是过不去的坎。

“我记得枫桥路上有一家很好的咖啡厅，里面的意大利面特别的好吃。我带你去吃。”

已经晚上八点，回到家怕是饿得冒烟。春绯伸出食指戳他的后背说：“不好吃的话，你就死定了。”

云上咖啡厅，昏暗暧昧的灯光下都是谈情说爱的男女。她和苏镜希算是个异类，服务员点单时还听到两个人不停的斗嘴。太帅气的男生和面容清秀的女孩也引得旁人纷纷侧目。看什么呢。春绯撇撇嘴角，把吃了一半的意大利面推到一边说：“差强人意。”

她真的很挑嘴，是被纯渊宠坏的。不过，苏镜希算是最大的罪魁祸首。第一次见春绯的时，她刚满十二岁，他从外地回到这个城市。父亲带他去安阳叔叔家吃饭，他看到因为挑食被母亲骂的春绯。她并不觉得尴尬，也不是爱面子的小孩，我行我素的样子，对任何外在的声音都没反映。

于是苏镜希带她出去吃东西，她也不客气，点了一大份芒果冰。他喜欢看她吃东西，想把所有好东西给她，看她开心。怎么会有这种做父亲的心情呢。

“你发什么呆。”她的声音低下去，“明年就毕业了，反正，你要去留学的。”

“啊？”苏镜希愣了愣神才听明白她说的是父亲再婚的事，真是不会安慰人，他耸耸肩无所谓的说，“结婚就结啊，反正他和那个女人结和没结都没什么两样。”
“搬你家去了？”

“嗯，很嚣张吧。”苏镜希的眼睛溜来溜去，漫不经心的模样。真的不在乎还是假装的。春绯虽然很想继续追问下去，又觉得不是自己的风格。于是闭上嘴，侧耳倾听身后的两个女服务生窃窃私语。女孩子之间的话题，除了化妆品衣服，就是男人吧。她们聊得很起劲，丝毫没有招呼其他客人的意思。

包厢里那对男女啊，男的脾气真好，又很帅，女的长得也不怎么样，还凶巴巴的一点都不配嘛。另一个嬉笑着说，那桌我去服务好了，我不嫌那女的凶。两个女服务生的声音越说越低，偶尔还能听到说，其实再帅也帅不过我们钢琴王子啊，话音一转又说，唉，可惜是个GAY呀。

这年头青蛙都能叫做青蛙王子，可惜没有城堡，没有锦衣玉食。转念又想，反正称王子又不犯法。夏森澈的外号还是微笑王子呢。虽然听起来真的很土，他适合更好的称呼。

“你跟恋妹狂闹别扭了？”他换了个话题，“恋妹狂说不理你，好像是认真的。”

“嗯……他可能……不想再见到我了吧……”其实有些事情只是不想去想，并不是没有放在心上。怎么跟别人说和哥哥闹别扭的原因呢，因为和别的男人住在一起，太夸张了，也不符合常理。毕竟也应该是父亲该担心的事情，作为哥哥只能提醒说，他欺负你告诉我之类。

没有。他们的相处模式从来都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你别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啊。”苏镜希的声音拔高，见女孩的脸在阴影下散发出无可抑制的哀怨之气，于是又低下去，叹口气说，“其实恋妹狂他最在乎的就是你。他为了你什么都肯做，逼自己变得优秀，让你可以没负担地生活……”

“说完了没。”女孩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

“麻烦精……”

“我知道我是个麻烦。都是为了我，可是关我什么事啊。”春绯打断他不想再去听。说再多都没有，只是纯渊的控制欲得不到满足而已。她利落地站起来准备出门，却被苏镜希扯住胳膊。拉扯中，只听见哗啦一下，超市里的劣质塑料袋破掉，食物散了一地。

冷漠的伪装被撕开，有什么东西倾斜而出。春绯埋下头去认真的将东西收起来，苏镜希蹲下身帮忙，却被她毫不留情地挥开。女服务生手疾眼快地拿了新塑料袋过来，春绯只是低着头，一直等到地上全部干净了，她依旧没有抬起头。

直到，她听到钢琴声响起来，听到女生们的惊叹声。

「5」

俊美的少年坐在钢琴旁，光束倾泻在他的头顶，是一首班得瑞的《迷雾森林》。似乎这世界上所有的是非纷扰都与他无关。在这迷雾般的钢铁森林里，任何声音都是假的，只有他是真的。那是春绯最喜欢的曲子之一。纯渊穿着笔挺的燕尾服，水晶镜片下半磕着双眼，看起来平静又忧伤。

“我哥怎么在这里……”她冷冷的瞪着苏镜希，“打工？”

“每天晚上在这里做两个小时，一百一十块钱。另外周末还去做私人家教，每小时一百八十块。”苏镜希盯着春绯愈来愈冰冷的脸说，“纯渊在打工赚钱的事情只有我知道，连你爸妈都不知道。”

“为什么要出来赚钱，他暑假比赛的奖金不够花吗？他明年还要考北大的……他……”

“纯渊获得了学校的保送名额，只是不是北大，是音乐学院……他不想让你们知道……因为你爸妈都希望他考北大。而他想多赚点钱。”
春绯忽然失声，天籁之音将耳膜震得发疼。周围都是碎碎的脚步，她站在那里像个假人。总有人看热闹似的瞅过来，以为是小情侣在吵架。苏镜希跨过两个人之间的阻碍，右手覆盖上春绯的头顶，“春绯，就算纯渊这次有点过分紧张，你能不能懂事些，就当……为他长大一次……”为他长大一次。就像他为了她已经超出了他年龄所能负荷的。

春绯感觉到头顶的那只大手忽然变成了千金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如果她对纯渊再多一点点关心，那么纯渊的一举一动便瞒不过她的眼睛。只是不想去看，所以把眼睛闭上。不想去听，所以把耳朵堵上。不想去问，所以把嘴巴封上。

也许她不是不关心，只是害怕纯渊的爱太沉重，她根本就还不起。

这样的情况样下要说什么。

亲眼看到纯渊打工赚钱，甚至连北大也放弃去考，甚至……很多个甚至。这样的情况下，是不是要泪流满面地扑到他的怀里，大声忏悔，发誓，做个合格的妹妹。春绯觉得浑身发冷，觉得苏镜希那么好欺负的脸也变得可怕起来。她一动不动的站着，就连纯渊弹完一首曲子走到他们身边都没发觉。

“镜希，你怎么带她到这里来？”是质问的口气，眉宇里都是责怪。

“恋妹狂，我只是不想看见你们吵架。”

“你都告诉春绯了？”

“嗯。”

“你真是大嘴巴。”

“你别怪苏镜希。”春绯抢先说，“打工的事情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是我自己要打工的。”纯渊面对春绯的质问，一时有些窘迫起来，“是我不想参加高考的，跟你没关系。”

“你是要攒钱给我吧。”像是寒冬凌冽的风吹进胸口，春绯觉得五脏六腑都凉起来，“苏镜希肯定告诉你了吧，我没有打算念佳期的本部大学。”

苏镜希也不否认，灯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像落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心事。三个人有点面面相觑的意味，更多的却是尴尬。从小一起长大的三个人，每两个人之间都有秘密，如履薄冰。春绯讷讷地低着头，好久才抓起书包夺门而逃。

「6」

煮意大利面是最简单的事情，面酱也是调好的，懒人的福利。春绯紧张地盯着夏森澈的脸，见他咬下去，抬起头眯起眼说：“好吃。”这才在他对面坐好，又嘲笑自己太神经紧张，这是最不会出意外的食物了。她不喜欢任何的意外。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他突然问。

“我平时话很多？”

“也不是。”夏森澈伸手将她嘴角的意大利面酱抹干净才说，“这一个星期你都不对劲。是不是月考名次不理想？”

这个动作是下意识的，做完才觉得自己过于亲密了。夏森澈一瞬间有愣怔自己的唐突，正想着如何不留痕迹地把手收回来，却见女孩隐怒地鼓起脸瞪他。

“才怪，你去看看走廊里的英雄榜，我是第一名。第一名！”

“那就是因为……跟纯渊还没和好吧。”

就像是一百只老鼠拖家带口地跑过去，春绯整整两天只要闭上眼，脑海里都是夏森澈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怎么会有隐藏得这么深的人，明明看起来温顺和善，但是骨子里是什么样子呢。越鲜艳美丽的蘑菇越是剧毒无比。

心事像衣服一样越穿越厚，衣服可以脱掉，那么心事是不是也可以轻而易举地脱掉。

风如削薄的冰划开夜色，夏森澈觉得女孩蹲在阳台上浇花的身影，那么孤独又不真实。真想安慰她。他放下笔记本走过去，看到春绯正在摆弄那株已经颓败的菊花。
“温室里的菊花都败了啊。”她沮丧地说。

“来年还会开的。”他笑着说。

又要说再见了吧。来年还会开吧。回来的还是你吗？

「7」

最近班上的女生讨论最多的就是圣诞节怎么和男朋友度过，另外这也是个除了情人节以外第二个适合表白的节日。织毛巾手套这种八十年代的光荣传统依旧被沿袭下来，作为班干部的春绯却被班主任指派去帮助学生会排练圣诞晚会。

像春绯这种只会瞪着眼睛的木头大多被安排去做演员需要的道具。她去材料室领了一大包的水彩颜料跑去礼堂去给美术班才子打下手。递递颜料，递递水和毛巾，完全是小妹的角色。这是一张跳天鹅湖需要的森林背景，本来只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绿，就好似漫不经心地泼上去，远看却连光线透过树群映在湖面上，波光潋滟的倒影都那么清晰。

“你要多笑笑才好啊。”声音从头顶上传来。春绯抬起头，站在架子上的男生蹲下身子居高临下地看她，眼睛里兴味盎然，“你笑起来很好看。”

春绯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扬起嘴角，于是没好气地低下头，不看他。男生继续在画布上涂抹，等春绯重新抬起头时，他已经画好了一棵高耸入云的柏树。

“你和夏森澈在同居吗？”感受到视线他又问。

“关你什么事。”

“那就是了。”他来了兴趣，“那么你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他选纪薇还是你……”

“关你屁事！”索性连脏话都飚出来。春绯想也不想就将调色盘朝他扔过去，男生下意识地伸手去挡，颜料盘打翻到画布上，几乎是正中央的位置，花了一片。男生傻眼地大叫：“我的天啊，我画了半天了，废了，废了！”

“活该。”春绯幸灾乐祸地抿起嘴唇。男生从木架上跳下来，手忙脚乱地跑到礼堂台下去看，然后嘴一瘪，天塌下来的样子，说：“真的要重新画，没办法补救了！你啊，不过是普通的谈心嘛……”这女孩是冷血动物，绝对不能招惹。而且她并没有传说中的那种狐媚之气，怎么形容呢，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让人期待，却又抗拒。

春绯去学校的咖啡厅里买了杯卡布奇诺，回来坐在观众席上看男生自己忙碌。其实这样挺好，没有人打扰，不用递颜料，也不用递毛巾，只是看一座森林慢慢地呈现在眼前。如果画布上的鸟会唱歌的话，一定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个下午，到了天黑的时候，纪薇从舞蹈室排完舞过来，冲着最后补色的男生喊：“裴羽，别忘了画两只天鹅。”

“嗯，知道了。”

纪薇转身出门才发现春绯也在礼堂，脚步顿时迟疑了下，随即扬起漂亮的笑容说：“安阳学妹，你手机怎么关机了，晚上我和澈去他姐姐家，他让你自己吃饭。”

女生之间的战争无非就是你死我活。春绯并没有理她，剩下的咖啡已经凉透，她喝了一口，苦得要命。纪薇随她的态度已经开始慢慢习惯，甚至朝好奇地看着她们的裴羽做了个可爱的鬼脸，然后旋脚走出门。铁把手撞击的声音在礼堂里回响，分外刺耳。

春绯吐了口气，然后低头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晚上一起吃饭吧。”裴羽随意地把手往自己衣服上擦，“就当为今天的混蛋问题赔罪好了。”

春绯本来想说不用了，但是目光落在半空中与裴羽真诚的视线相遇。很纯真的眼神。很平淡的一张脸，找不出任何优点，也找不出任何的缺点。她审视的目光让裴羽觉得自己像动物园的猴子，等不及答案，干脆将她的双肩包背在自己背上走在前面。春绯亦步亦趋地跟着。
「8」

在学校外的小吃摊子前，他熟悉地和老板打了个招呼说：“老板，两碗土豆粉，不放辣椒。”并不是多考究的地方，零零散散的几个人，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妻。丈夫的围裙很干净，女人将蔬菜里的黄叶出来给丈夫过开水。

“我不吃小摊子。”

“这家土豆粉很好吃的，包你吃了一次想吃第二次。”

“我不吃。”拒绝得更干脆，不远处的老板都听得很清楚，拿土豆粉的手都停下来。裴羽做了个继续的手势，然后冲着春绯神秘一笑说：“这样吧，只要你能吃完一碗土豆粉，所有关于纪薇的绝密档案我透漏给你。”

“你怎么会知道？”

“笑话！”裴羽有种仰天长笑的架势说，“立志做世界上最有名的明星隐私杂志的超级狗仔裴羽大帅哥，怎么可能连一个小小的佳期学园都搞不定。”

热腾腾的土豆粉端上来，春绯尝了一口，很香。但是她并不想承认，撇撇嘴说：“差强人意。”

“呵呵，很好吃吧。”裴羽自顾自地沉浸在土豆粉的世界中，“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土豆粉……”

“等等，说纪薇。”

“喔，你不用担心纪薇，她和夏森澈根本就不是一对。据可靠消息，纪薇的初中是在市二中念的，她的成绩很好和夏森澈是学友。后来是夏森澈的姐姐引荐她来报考佳期学园的特招生，因为佳期的特招都是家境很差的优等生，学校不但不收学杂费，每年还有奖学金可以拿。”

春绯将筷子放下，大梦初醒地发现自己跟一个陌生的校友在吃晚饭。真是中邪了。她惊愕的看着裴羽滔滔不绝地介绍纪薇是如何的穷困，夏森澈根本就是她的恩人。而纪薇这么努力地往上爬，用尽浑身的解数，为了就是脱离原本的生活。

她从来不知道这些。

纪薇还等于灰姑娘。纪薇等于努力勤奋。纪薇等于很多她不曾知道的。她稍稍平衡了点，原来并不是可以与夏森澈匹配的女孩。虽然自己也不是。

“嘿，你笑了，你笑起来比较好看。”

“关你什么事。”

“我们以后算是朋友了嘛，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敌人多条河。”

“烦不烦。”

“我终于发现和你沟通的秘诀了，其实，你只是害羞嘛。”裴羽毫不介意她别扭的样子，凑到她耳边说，“做个朋友，我附加送给你的秘密消息，你回去碰碰夏森澈的脖子就会发现很好玩的事情。”

“你真无聊。”他脖子里的皮肤是很白嫩没错，不过这不是重点吧。裴羽打着哈哈说，你碰碰就知道了。春绯也不好追问，只能充满疑惑地看着他，又听他扯些有的没的。真是聒噪的男生，少见。不过挺有意思的。

“喂，麻烦精！”

“啊？”春绯回过头，发现苏镜希站在身后一脸的不可置信。确定坐在小凳子发笑的女孩就是春绯，他三步两步走过去将她提起来说：“你在吃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土豆粉。”

“怎么吃这个，会吃坏肚子的，我送你回家。”他有些生气。他不知道如何让自己不生气。打电话关机，却看到一向挑剔的春绯在小摊子上吃东西。她和男生聊天的神情像是认识了很久。就好像看见自己和她吃饭时的气氛。

甚至，没有这么融洽吧。起码她好久没露出这么清晰的笑容。放在春绯肩头的手渐渐地施力，麻烦精，你是不是渐渐地不再需要我。当你重新拥有朋友，而我会不会被没心没肺的你渐渐的遗忘在原地。

渐渐地，变成一个没有分量的小黑点。
渐渐地，变成你生命中死去的风景，回头看时会扬起嘴角说，苏镜希啊，一个笨蛋而已。

「9」

有些矫情的话是说不出来的。比如苏镜希你是我最在意的朋友，比如小彩你是我见过的最纯真的女孩子，比如夏森澈你是我遇见过的最温暖的人。

有些温度是用手指感觉不到的，是吹进心里，这么说又矫情了。

砰！刺耳的破裂声，再加上小彩的尖叫，她手里握着充气筒，脸都吓白了。春绯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听见小彩说，以后要阻止你发呆就充气球就好了啊。说完也顾不得害怕，笑得前仰后合的。不远处三年级的学姐不满的声音飘过来，两个笨蛋弄坏那么多气球，有什么好笑的。

礼堂里已经是粉红和粉蓝色气球的海洋，来排练话剧和芭蕾舞的女孩子们“卡哇伊”的叫声此起彼伏。接着还有喊着纪薇你男朋友真的被一个小呆瓜给抢走了啊。纪薇一边说着我们很好，一边示意女生闭嘴。小彩努努嘴说，根本就是故意的，不过纪薇仙女真的漂亮啊。

天真的女孩子。果然要这么形容她。

此刻的天地已经是滴水成冰，但是老天卯着劲不肯下雪，还有两天就是平安夜。街心广场已经在电视上放广告，平安夜会人工降雪。圣诞节没有雪没有圣诞树，那就不是真正的圣诞节。这个消息的确是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本来下周就是语文测试，但是她忙着和外地的男朋友约会，借着节日的名义直接取消，春绯也省了温书，除了帮忙布置礼堂就是回家吹暖气。夏森澈在阳台上布置圣诞树，电视里播着动物世界，两个人有一句每一句的聊天。客厅里嚼薯片的声音格外清晰，甚至压住主持人浑厚的嗓音。

“春绯，帮我把铃铛拿过来，在卧室的床上。”

“好。”春绯去他的卧室里转了一群，铃铛散在床上，还有一些粉红色的信件散在床上。她随手拿起来一封，透着暗香的信纸上极其娟秀的字体，亲爱的澈学长。大头贴上的女孩子很可爱，有一双大得吓人的眼睛。夏森澈在客厅里喊，找到了没。春绯将几封信撕个稀巴烂扔进纸筐里，这才提着铃铛出去。

夏森澈穿着很干净的白色羊毛衫，松垮的领子衬着他白皙的皮肤。果然是极品混血，皮肤好得要命。粉白的脖子上透着极浅的血管的淡青色。她凑得很近，夏森澈一回头嘴唇擦过她垂下来的发尾问：“看什么？”

“你离我那么近干吗？”她恶人先告状，在他身边蹲下来。

“有么。”他让出个位置，把铃铛一个一个地挂上去，“明天晚上是平安夜，你回家吗？”

“不回去，你呢？”

“我也不回去。”铃铛还是买少了，夏森澈想着将雪花挂得匀称一些。他专注与这些事情，没看到春绯的脸涨到通红。她想说，那么，一起过吧。不过这种话不是应该男生提出来的吗？不过她也很清醒的知道，夏森澈喜欢自己的几率和下红雪的几率同等。

“春绯，你想要什么圣诞礼物，我送给你。”

“礼物啊……”春绯拖着腮想了下，“能买的我不稀罕，不能买到，我又不知道要什么。”

“明天一起去街心广场看雪吧，那里的气氛很不错的，而且那边有家店子叫第七个街角，很有意思……”夏森澈突然停下来似笑非笑地看她，“你不会和男生有约了吧？”

“刚刚有了。”她的声线软下来，连眼神都跟着柔软下来。细小的喜悦浮现在她的脸上。接下来就是很普通的对话，学校里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圣诞树的小灯在闪烁，关了屋子里所有的灯，像萤火虫趴在树枝上。
“你喜欢萤火虫吗？”

面对春绯没头没脑的发问，夏森澈歪头看她说：“喜欢啊，每年暑假都会去乡下爷爷家，和阿夜，还有八樵，九菜一起趁夜去抓萤火虫和金蝉。金蝉放在罐子里看它脱壳，萤火虫就放进蚊帐里……嗯……怎么问这个？”

“我没见过萤火虫，我哥说过，圣诞树上的灯和萤火虫的光源差不多。”

“那可差多了呢，萤火虫的光看起来很温暖。”

“你也很温暖啊。”春绯说。

“呵呵，我会吗？温暖是来形容春天的细雨，夏天的星空，秋天的稻田，冬天的阳光，还有……啊，对了，还有……”夏森澈眯起眼睛，纤长的食指放在闪烁的小灯上，他的脸也忽明忽暗，“只要看到家人的笑容，也会温暖。你觉得呢？”

“家人啊。”春绯学他把手指放在小灯上，炙热的光源，她猛得缩回手，“其实我妈对我爸根本没感情，是相亲后就闪电结婚了。我爸就是个普通职员，妈是舞蹈团的编舞老师，并不是多了不起的家庭。而且……我永远都比不上我哥的……”

“为什么要和别人比呢？”夏森澈没等她说完就打断她，“就好像萤火虫的名字就叫萤火虫，没有什么道理的，你就是你，无论你优秀不优秀，只是你这个人就可以了。”

室内安静得太突兀，春绯愕然地看着他。只要是你这个人就可以了。只要是安阳春绯就可以了。这到底是上帝的恩赐，还是命运不怀好意的玩笑。为什么他能说出她此刻最想听的话，为什么让她无可救药地将心扑在他身上。

“我去睡觉了。”她站起身就往卧室走。

“明天晚上七点街心公园海豚雕像见吧。”他叮嘱，“下课慢点过去，注意安全，我会等你的。”

「10」

经过学校大门口半人高的冬青，穿堂风呼啸而过，春绯的耳朵冻得没有知觉。也就是上最后一节课的时候，她收到夏森澈的短信说，春绯，我去不了街心公园，回家跟你解释。再拨过去，手机里就是那个冰冷的声音，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搞什么呢。明明是他先约的人。说不失落是不可能的，踏上公交车，暖风将她整个人吹地头昏脑胀。背后一群叽叽喳喳的女生，热烈讨论着圣诞夜节目。偶尔有安慰声传过来，没有男人陪也没关系，好歹还有姐妹啊。

像这样一大群女生浩浩荡荡地去KTV唱歌，不是没经历过，只是越喧闹的环境里，她就越觉得孤独，最后索性不参与。她怀疑自己被苏镜希同化了，与一个有自闭倾向的孩子一起长大，或多或少都会被影响的吧。

“安阳春绯？”

春绯回过头，男生抓着背包，眼神里带着不确定，公交车在钻石钱柜站停下，女生们蜂拥而出。男生抢先把春绯护在胸前，嘴里嘟囔着，真是一群野蛮女。忽然压迫而来的身躯，春绯不习惯和人靠这么近，用手心抵回去。

“你是谁啊？”好面熟的人。

“你不记得了？”整张脸垮下来，“我是裴羽啊，号称八卦小天王的那个。说起来那天你男朋友也太离谱了，那眼神像要把我撕了，大概怀疑我要泡你吧，哎，你怎么不解释呢。”

什么叫泡，流里流气的人。春绯找到位置坐上去，这才记得这张扔在人群里就找不出的脸说：“你说苏镜希啊，他不是我男朋友，是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

“这样啊。”裴羽边翻着书包边问，“你这是要去街心公园吗？约了谁？”

“没约谁。”她将目光投到窗外。
“我要去街心公园看雪写生，你也一起吧。”裴羽从书包里翻出一个明信片递给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是以我的画印的明信片，送给你，圣诞礼物。啊……你不要嫌弃啊，我怎么知道会在公车上遇见你！”

春绯怔了半晌才去接，手指无意识地翻了一天，竟然有种想哭的感觉。圣诞节的第一份礼物，轻飘飘的，却无比沉重。

“谢谢，很好看，祝你以后成为很成功的漫画家。”

“啊啊，你说话好官方，真的感谢我，那就陪我去写生吧。”裴羽舒了口气，见春绯的脸上清晰地浮起笑纹。她是真心喜欢这份礼物的，这种感觉让裴羽格外的开心。春绯和他遇见过的其他女孩子都不一样，也许个性是差了点，但是怎么说呢。一个特别的存在。但是非要认真说出什么特别的地方却又挑不出。也许是因为拿调色板砸过他，还一副很得意的表情。

说起来也许有些矫情，但是想起来会感叹，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孩子呢。

公交车在街心公园停下，春绯跑下去在垃圾桶旁无法控制地呕吐起来。整天没吃什么东西，几乎把胃液都吐出来。裴羽怪叫着跟在后面喊：“啊啊，你不会是……有了吧……”

春绯狠狠地瞪他一眼，裴羽看到她脸都白了，终于不忍心再开玩笑。跑去报亭买了瓶矿泉水给她漱口。晕车晕成这个样子的也真少见，怪不得在学校旁边租房子住。而且收集到的关于她的资料有一条是，讨厌任何交通工具。

“明知道自己晕车就不要跑到街心公园来嘛，不过是个雪也没什么好看的。”

雪是没什么好看的。平安夜也没什么特别的。即使耶稣临世也跟她没有关系。只是，这原本是她与夏森澈的夜晚。原本是这样的。她抬起头对裴羽说：“不是要写生吗，找个安静的地方吧。”

「11」

“耶，下雪了！”

“下雪了下雪了……快拿相机出来拍……”

“辣椒茄子！”

街心公园前的步行街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雪落得又急又快，气氛立刻热到翻天。巨大的圣诞树，变魔术的小丑，许愿贴纸，公主面具，闪烁如星的灯，汹涌的恋人们。

春绯只听见裴羽说，我去买串糖葫芦，接着就被人挤着往前走。果然走散了。她也无所谓，跟着人群往教堂的方向走。还有半个小时就能听见教堂钟声，喊倒计时，这是情侣们最爱做的事，浪漫又不花钱。街上根本没有落单的人，大多是牵着手的情侣和成群姐妹淘。单身的人应该窝在家里看肥皂剧，或者去酒吧买醉。

总之不会出来在这里，像她这样格格不入的。

夜光的时钟好似一轮月亮挂在教堂的钟柱上，仰起头去看，雪就会纷纷扬扬的扑到脸上。教堂外已经站满了人，欢笑声汹涌而巨大。人与人之间最安全的距离是一米，在这个时候似乎不起任何作用，即使被撞到，踩到脚都可以嘻嘻哈哈的蒙混过去。

这样的夜晚，似乎任何的悲伤都可以轻而易举的被嘻嘻哈哈的蒙混过去。

春绯看到熟悉的背影站在眼前不到两米的地方，米色的毛衣外套衬着散下来的慵懒碎发，世界上穿牛仔裤最好看的长腿。从上往下再打量一遍，没错。重新打量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只是背影像……发色是染的吧……衣服恰好是同一个牌子而已……如今的男生都喜欢这么打扮啊……

众人的声浪掩饰住雪花簌簌的声音，倒数声已经开始。

十……九……八……请让纯渊为自己生活吧……

七……六……五……请让苏镜希更加快乐……

四……三……二……请让我变得更加优秀……

一……请让夏森澈看见我，Merry Christmas。

钟声敲响，情侣们以劫后余生的姿势拥抱。春绯看到男生旁边的女孩子欢呼着跳起来大叫着，澈，圣诞快乐！纪薇忘情的拉下男生的脖子，他却侧了头，嘴唇落在他的右脸颊上。再也没有人能拥有那么完美的侧脸。

自欺欺人结束。他果真还是看不见她，即使许了圣诞愿望，也看不见。这个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也不过驾着麋鹿马车而来。听说人是否纯真的界限就是，相不相信圣诞老人。她早已不相信圣诞老人，而这个节日也是人类赋予她的意义。

没有什么好期待的。迷信。幼稚。可笑。春绯感觉手机在震动，是苏镜希。她接起来，还没等苏镜希说话，就抢先开口说：“苏镜希，我好想哭啊。”

“……对不起啊，我原本是要跟你去过圣诞节的……可是……可是我爸非让我回家吃饭……我姑姑和姑父从乡下过来了……”

他以为她想哭是因为这个，春绯险些失笑了：“不是因为这个……谢谢你特意打电话过来……”

“你没事吧。”

“嗯，没事，我要睡觉了。明天有圣诞晚会，我要去做苦工的……”春绯的眼光无意识的游移在人群里。她心里有一瞬间是错愕的，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是教堂前的长椅上，穿黑色羽绒服的男生坐着拿着手机，他身边坐着个瘦小乖巧的女生。

“喂……麻烦精……你怎么不说话了……怎么那么吵……”长椅上的男生站起来，捂紧话筒。声音不大不小，在耳边形成巧妙的双重奏。

“你是不是也准备洗澡睡觉了？”

“……是啊，明天去找恋妹狂一起吃饭庆祝吧……”苏镜希重新坐到长椅上，女孩子帮他拉了拉脖子上的松下来的围巾，他稍抗拒的缩了缩身子，点点头表示感谢。

“苏镜希……”

“嗯？”

“明天我恐怕没时间了……”春绯捂住眼睛往后退，“明天我要去学生会做苦工……嗯……你自己忙吧……那个还有……谢谢你了……”

雪下得真大，能掩盖住什么呢。脚印，屋顶，头发，长椅，马路。欢笑声却是掩盖不住的，冲向云端。等雪融化后，这些还是会露出来，不会消失。就像记忆，在睡梦中回暂时搁浅，醒来也不会消失。

叶子燃烧后会留下灰烬，埋在土壤里变成花肥，花朵绽放后留下种子，种子埋进土里到了春天变成稚嫩的苗。

年年没完没了至死不休。

那些完全会消失的东西在哪里呢？
「1」

夏森澈打车将纪薇送回家，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要怎么跟春绯解释。他本来是要赴约的，但是作为男朋友来陪她一次，是很久之前答应过纪薇的。久到连他自己都忘记了，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提出来，却也是不能反悔。

房间里宁静得没有活人的气息。

她的气场一向很微弱，很没存在感的孩子。但是那种气场他却能够感觉得到，无孔不入的，看似微弱的，却强势浑厚的存在感。

春绯没有在家，时钟已经指向凌晨两点。他有些担心，打电话过去手机是通的却没人接。他留了一盏落地灯躺在沙发上看笔记。心里猜想着她可能回家去了，可能和家人在客厅里玩，手机放在了房间。

也许是因为和同学去KTV声音太大，遮住了手机的铃声。

也可能在街上手机被扒手偷走还没发觉，再往下的可能让他浑身发冷，一个女孩子深夜单独在外是多危险的事情。

夏森澈抓了抓头顶，几乎已经认定春绯是一个人在外面，也认定她不接电话是有不好的原因。他焦躁的走到窗边希望路灯下出现那个纤弱的影子，终于只是昏黄的一片，如晕开的油彩。夏森澈将圣诞树的灯连上电源。

像萤火虫般闪耀的光。

细小的微弱的锲而不舍的光源。像她吧。

就在夏森澈穿上外套准备出门时，门口想起锁眼转动的声音，春绯身上落满了雪，一进屋就开始融化，落在门口一小滩水渍。本来以为只是街心公园人工造雪，这场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却真正的呼啸而至，来得并不算晚。

春绯抬眼看看夏森澈穿戴整齐的样子，几乎从喉咙里咕哝出一句话：“你也刚回来啊，我先去睡觉了，晚安。”

“你去哪了？”不经大脑的发问。

“随便走走。”回答也是不经大脑的，并没有多认真。

“我的手机没电了，所以没打电话通知你，对不起春绯，明天晚上补过行不行，我请你吃大餐。”

“不用。”声音低得可以忽略，“没关系啊，就当愚人节提前过。”

“其实今晚我和纪薇在一起，是作为她假装我女朋友的回报，我答应过她，可以在她任何需要的时候假扮她的男朋友。”

“你不用跟我解释。”假装到钟声敲响拥吻吗，气体从鼻腔里喷出来。

“春绯，明天晚上我们补过好不好？”

“没空。”

女孩换下鞋子就走进卧室甩上门，好像不屑于看他微笑的脸。其实只是怕自己会心软，因为这样服软只会让自己更生气。

夏森澈的脸对着冰冷的门板，心情顿时沮丧起来，果然是生气了，这种节日被放鸽子，任何人都会生气的。不是不知道纪薇的用意，一个自强不息的女孩，对待另一个女生的介入总会有莫名的敌意。他知道纪薇对自己的感情，是用心来感谢的朋友。什么时候发展到眼中看到他也会有爱慕的色彩，是春绯出现以后吧。

女生与女生之间的战争没有炮火硝烟却杀人与无形。

看到春绯失落的脸，他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再坐视不理，像纪薇那么聪明的女生应该懂得适可而止的。

「2」

礼堂的后台，春绯帮跳天鹅湖片段的几个女生拿着芭蕾舞鞋，她们穿着薄薄的舞裙，身上披着羽绒服。纪薇也在此行列，听着女生们抱怨着叫一会儿冻死了冻死了，真不是人干的事啊。纪薇却毫无反应地顾自画着妆。

纪薇的舞鞋是最漂亮的，粉红色蝴蝶结，她怎么会有钱买这个。也许是夏森澈送给她的，天经地义啊。她勒令自己不准去想，酸葡萄心理。
“安阳学妹，麻烦把我鞋子拿过来。”纪薇冲她招呼。

春绯将鞋子递过去，这才看到她的双腿已经呈现不自然的粉红色。这样都不叫冷，她真的有点佩服她。没想到纪薇并没有接，依旧很认真的化妆，边化边说：“学妹，我化妆腾不出手，你帮我把鞋子穿上吧。”

“我不要。”她立刻拒绝。

纪薇停下手求救似的眼神看着她说：“拜托啦，带子要系紧。”

受不了四面八方而来的目光，她原本就是来打杂的，有求必应的便利贴。其实班级分数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来学生会打杂也是老师的命令，根本无法拒绝。用她的话来说，将这种事交给你最放心。

学生会长会根据各班派来人员的表现打分，威胁似的。

春绯咬着牙正要蹲下去，却有个人抢她一步扶住她的肩膀，指节微微施力一拉，整个人就牢牢得靠在他的身上。熟悉的香气，高度和声音。可以依靠的弧度，头仰起来看到他的下巴，他低头看她，很近，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她觉得这个动作有点蠢，索性低下头看纪薇不知今夕何夕的表情。

“对不起纪薇，没办法看你表演了，我要和春绯去吃饭，你知道的，昨天我本来约了春绯的，却陪你过平安夜。”他的笑容如沐春风，说出的每个字却是结成了冰刺，一点一点的刺进纪薇的心窝里。她了解夏森澈，这种会对伤害自己在乎的人所有的态度，看似没什么不同，语气中的疏离和客气却将她推到千里之外。

春绯也感觉到了，那种伤人的疏离。他这么做是为了自己，这种想法却让她半点怨恨就没有了，这样被牵着手，他的体温一寸寸地传到她身上，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为什么老看我？”夏森澈没有停下洗菜的动作，“你还真有趣。”

“什么叫有趣。”

“有趣啊，是因为你昨天晚上一脸怨妇相，今天却一脸花痴相。”

“你以为是因为谁啊。”春绯毫不客气地顶回去，趴在餐桌上看食谱，貌似是很麻烦的菜品，“不过也还好，在巴士上遇见不熟校友一起过的。”

“男的？”

“嗯，男的。”

“是和男生玩到凌晨两点回来啊。”

春绯本想告诉他，在12点之前就走散了，只是因为自己走路回来，所以拖到十二点。目光触及到他担忧的表情，立刻露出得意的表情说：“这算什么啊，以前和苏镜希在天台看星星，看累了就睡在一起。对我来说，男生好相处的多。”

夏森澈的笑容敛紧，碎发垂下来盖住眼睛。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是谁教她的。和男生睡在一起都没关系这种蠢想法到底是谁教给她的，真的连杀人的心都有。

“学长……夏学长……”她看他忽然不笑了，莫名其妙的冷淡气氛蔓延开。夏森澈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生气。是谁那天厚着脸皮叫他澈的，就是邀他同睡的那一晚。这么想起来，夏森澈的脸色变得更难看。

「3」

春绯讨了个没趣，却也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他，于是趴在桌子上静静地看他忙来忙去。吝啬到连单音节都不想发出来。终于等到四菜一汤上了桌，他才坐下来冷静的说：“快吃吧，圣诞大餐。”

“你还没送我圣诞礼物呢。”春绯不依不饶起来，干吗突然摆脸色，如果要生气也应该是她才对吧。

“……呃……忘到学校了……”夏森澈立刻愧疚起来，“明天拿过来好吗？”

是根本没放在心上，怎么能连圣诞礼物都忘记，没有诚意，太过分。春绯随意地扒着白饭，没有应答的心情。夏森澈也知道自己疏忽，也愧疚地吃不下饭，春绯哀怨的脸像弃妇，她怎么那么多奇奇怪怪的表情。
笑容柔软下来，如春水般流淌，是啊，怎么能跟春绯这种头脑构造奇怪的人类生气呢。不通情理到让人寸步难行，但是，这样才是春绯啊。自己说过，只要是她这个人就好了，只要是这个人会做的事情，他都要去适应，甚至要用她的方式来保护她。

夏森澈为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去适应她，保护她，真是有趣的想法。

“学长……”

“嗯。”

“你有没有接吻过？”又是奇怪的发问，不应该属于女孩子该关心的范畴，甚至不懂得矜持地盯着他的嘴唇猛瞧。

“没有呢。”

“不可能，昨天晚上我看见纪薇亲你。”

“真的，她亲的脸。”他眯起眼睛饶有兴趣的盯着她的表情，“原来昨天都看到了，为什么没去打招呼。”

没有必要打招呼吧，她再自讨没趣也不会做那么扫兴的事情。春绯并不关心已经过去的事情，反而凑得他更近说：“你的初吻真的还在？”

夏森澈回过头正要耐心地跟她说当然，免得她乱吃飞醋，女生的嫉妒心真是可怕。眼前一暗，女生的脸骤然放大，漆黑的瞳孔离他只有几厘米，嘴唇中将要喷出的字被她含在口里。与春绯想想中差不多，能够配得上他的柔软嘴唇，柔软到让她肆无忌惮地用牙齿去咬。

几乎是用五雷轰顶可以形容。

她在做什么！

夏森澈惊愕地看女生离开自己的嘴唇嘟囔着：“啊，差不多，难道男生的初吻都是一个感觉？苏镜希的嘴唇也是这么软的，咬起来很像旺仔QQ糖。”

“你和苏镜希接吻过？”无名的怒火几乎要燃烧尽所有的理智。

“嗯，是因为他每次都叫我麻烦精，所以我报复他，夺走他的初吻。”女孩得意地仰起下巴，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当时苏镜希的反应像被老鼠咬了一口。真伤人。好歹也是她的初吻呢，他也没吃亏。

“和男人睡在一起没关系这种事情，还是让我来教你吧！”夏森澈向前一步将愣怔的春绯打横抱起走进卧室，她看得清楚，是那种风雨欲来的表情，深棕色的瞳孔里都是冰冷和怒气。等春绯知道害怕试图挣扎却为时已晚。

不是那个温柔随和的夏森澈，可怕得像地狱来的邪恶俊美的阿修罗。

春绯被他压在床上，没等她惊叫出声，嘴唇已经被狠狠地堵住。她这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吻，带着掠夺性质的，舌头侵略性地占满她的唇灵活地像一条蛇。春绯用力地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夏森澈却像疯了似的变本加厉地扯她的衣服，原来男人和女人的力气是如此悬殊，即使看起来略显清瘦的他，也让她丝毫动弹不得。

在被春绯被吻得几乎要绝望时，他终于喘着气停下来撑起手臂居高临下地看她。两个人身上的衣服已经扯得差不多，已经不是能用暧昧可以形容的，太旖旎的春色。

“还会觉得一样吗？”夏森澈冷冰冰地问，“如果你觉得无所谓的话，我可以继续。”

“我不怕。”春绯的声音微微的颤抖却无比坚定，“你只是想吓我，我不怕！”

不知死活的女生，夏森澈气得真想要将她生吞活剥下肚。对男生完全没有戒备，不知道男女之间可以发生很有事情，自以为是的得意。整个身子都在发抖，都簌簌落下的冬雪，还可以说不怕。

夏森澈几乎要放弃了，是不是真的只能用适合她的方式来保护她。他欠了欠身子，眼睛完全陷入阴暗里，“别逼我，说你害怕，说你以后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我就饶了你。”
“我不害怕，因为你只是想要我学会保护自己。学长，我真的不害怕，因为你和其他的男生不一样。你是我放在心上的人，所以无论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害怕。”

你是我放在心上的人。

所以什么都不怕，即使吓得发抖也不怕，哪来的那么多全心全意的信任。夏森澈猛然发觉自己做了世界上最蠢的事，怕她漠不关心的性格会受到伤害，而自己却用这种自己最担心的方式伤害了她。他愤怒地捶了下墙壁，迅速地走出春绯的房间甩上门。

「4」

本来南方轻易不下雪，这次却过分了，零零散散地落了几周。像报仇似的，整个城市停水停电，房子里冷得像冰窖。

春绯原本就没指望夏森澈在家，冷静下来想，那天她也有些过分了，总不能什么话都跟他讲，毕竟是男生。不过，他也没必要摆出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连冬衣都拿回家去了。他经常穿的白色棉衫也不见了，春绯在客厅里无聊地望着天花板，终于是冷得发狂了，于是打电话给小彩说，我去你家住两天，好么。

小彩有些吃惊，毕竟女孩最讨厌的就是麻烦别人，这种要求是前所未闻的。怕是真的遇见了什么难过的事情，即使她知道春绯根本就不会承认。她很干脆地答应下来，并嘱咐她路上小心。

春绯原本还嫌弃小彩过于啰嗦了，出门才发现，白日里融化的雪已经冻成了冰，在马路上覆盖了厚厚的一层。

政府为了省电，连路灯都不开，公交车和行人都极为缓慢地蠕动着，像是在阴曹地府似的。

春绯觉得头皮发麻，连腿都有些颤抖。

走过街边的专卖店，轰隆隆地机器声凶狠地入侵着耳膜，也全是依托着这不讨人喜欢的发电机，薄薄的光线从橱窗里映出来。有光笼罩的地方，总是让人觉得有种与温度无关的温暖。像从天空跌落下来的星星碎片，柔软地，清晰地刺进胸腔里。

其实人静下来的时候，对声音格外地敏感，比如肩头正在融化的雪花，嘶哑的汽车喇叭，手指被冻裂似的疼痛。这都变成了声音。甚至连视线所触及到的身影，都变成了声音。在脑海里呼啸着想要将她湮没似的。

出现幻觉了。

但很快地，从蛋糕店里走出来的人影近了，雪色的羽绒服，柔软的线帽和围到下巴的毛衣领口。从橘黄色的光影中走出来，夜色中也是个发光体，跟幻影似的。

夏森澈拨了家里的电话却没人接，手机也关机，这么晚能去哪里。不让人省心的家伙。他买了几块糕点准备回家，一出门就看到隔壁店子门口杵着一个瘦小的人形。原来事春绯

总是会发呆，想什么会那么出神。

“春绯。”夏森澈将手放在她的头顶，“你怎么了？”

温热的光源来自头顶的手心，靠得近了，呼吸是温热的，目光也是温热的，连心口都是温热的。春绯敛下眉眼，努力克制住那种酸涩的情绪。

“嗯，没什么。”

“手机没电了？”

“嗯，到处都在停电，不知道在哪充。”

“这样，家里太冷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干脆放弃了去小彩家的想法，反正也有很多话想要问他，憋在心里，涨得太满。于是跟在他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街面上偶尔会有一两声惊呼，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然后是大笑。

夏森澈人高腿长稳稳地走在前面，春绯跟得急了，无可幸免地脚下打滑。嘴唇中无可抑制地惊呼出声，正要仰面倒下去，手指却被眼疾手快地握住。
虽然没有出糗，春绯还是觉得窘迫，干笑两声说：“那个，路太滑了，嗯，我没事。”

他没有笑，手指却没有放开，像在宇宙中失控的星球寻找到一个依托的支点。目光再次攀爬上他的肩头，脸隐藏在夜的另一面，看不到表情，就那样拖着春绯往前走，脚步却明显地慢了下来。

巴士站牌被下班的人挤得满满的，人多总会热闹些，两个人不交谈也没有尴尬的理由。去街心公园的车永远都是最满的，夏森澈中途给抱孩子的女人让了座位，摇摇晃晃的车厢中，春绯想吐却发现胃里没有任何东西。这也好。空气骤然升高的车厢里，她头脑也发昏，于是靠着椅背养神。

醒来时，夏森澈的手放在她的右脸上，头颅正靠在他的腰部的位置。她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不过也八九不离十，她装作还在睡觉，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终于还是夏森澈拍拍她的头说：“春绯，下车了。”

「5」

街心公园的路上灯火通明，不会断电的商业区，夏森澈带她穿过喧闹的商业街，在公园北入口的位置，并不是多惹眼的店面。商业街头一路数来，第七个街口。

咖啡厅。第七个街角。

“我看报纸上的通知，这次下雪冻坏了好多线路，估计还要停电很多天，所以就来这里住几天吧。”他解释。迎宾的女服务生见夏森澈进门，带着颇开怀的笑容大声说，老板，你好几天没来了啊。夏森澈回答着，最近功课好紧的，模拟考试嘛。

春绯有点傻：“你家开的咖啡店？”

“是我和阿夜的，攒了好多年的压岁钱，店子是姐姐出钱帮忙盘下来的，幸好生意还不错，大概到年底就能还清她的钱。”

“阿夜？”

“夏森夜，我堂弟。”夏森澈开玩笑似的说，“你最好还是不要认识他。”

“你还真是——”

“呵，不务正业？”夏森澈又笑开，“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不许告诉别人。”

“我才没那么三八。”

她真的一点都不了解他，纵然两个人住在一起。他对她也很好，那算很好吧。毕竟夏森澈对谁都很好，斯文有礼，没见过这么好的人。

房间虽然不大，却横了个很大的床。夏森澈解释说，平时阿夜都会在这里住，这几天他回乡下爷爷家去了，所以才空出来。

在外面的大堂中，两个人吃了简单的套餐，夏森澈要了杯蓝山咖啡，笔记和试题满满地扑了一桌子。春绯早知道他有做笔记的习惯，却不知道他仔细地过分，也很会划分将重点。春绯潦草的做完老师布置的试题，跟他在一起，总是没办法集中精力。

而他却丝毫不影响，优雅的蓝调，客人交谈的声音，开关门时呼啸而进的风声。

有人说，恋爱中的人，爱的比较多的一个人总会比较辛苦。

他们根本没有在恋爱，可是旁边却不缺乏恋爱的人，过冷的空气让人有依偎的理由。有些肆无忌惮，厚颜无耻的架势。春绯吐了口气，将脸埋在抱枕中。她真嫉妒。

“无聊吗？”他没有停下手中的笔，连头都没抬。

“嗯，也不是。”

“要不要回房间睡觉去，这里去郊区好远的，明天很早就要坐车过去。”

“那你呢。”

“我在大厅里睡就可以。”

她想要问的并不是这个。这算什么呢。好几天不见人影，像人间蒸发似的。她寂寞得有些绝望，本想放弃这个人。为什么在她想放弃的时候，却又带着天使的光环出现，带着她最需要的温暖，微笑地将手放在她的头顶，把所有坏的都变成好的。
这算什么呢。她气恼地想哭。

夏森澈揉着肩膀，正要喝点咖啡再继续，抬头就看到春绯漠漠的脸，带着些悲伤的意味，面对着窗外映进来的强烈光影。

这次他看清楚了，女孩眼圈是红的，连鼻头都是红的。

他一怔：“春绯，你怎么了？”

她也觉得丢脸，连用笑容伪装都来不及，低下头说：“没事，我去睡觉了。”

他的面色也冷下来，两步走到对面的沙发，没等她穿好鞋子，整个人已经笼罩在他的阴影中。已经忍不住眼泪了，她慌得要命，不知道如何掩饰。

竟然哭了，夏森澈沮丧地叹了口气，有些手足无措地说：“嗳，别哭啊。”

“我没哭。”

夏森澈的心情跌落到最低谷，漆黑一片。家里已经有个柔弱到动不动都会流泪的母亲，他最怕看见的就是眼泪，所以无论母亲和姐姐提出多么过分的要求，他都不会拒绝。陪逛街，陪做头发，甚至被姐姐强迫伪装成情侣出现在前男友面前。

他知道微笑是可以传染的情绪，所以脸上总带着微笑温柔的表情。他已经在勉强维持原状，在看到眼泪的这一瞬间，所有的伪装都卸下，还是不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对不起，那天——是我的错——总之对不起，可以忘记吧。如果不行，那我就搬走——”

春绯又急又气，眼泪流得更凶，他递纸巾给她，被她不留情地挥过去。终于有人发现这边的异样，服务生给客人服务时，故意经过这里偷听，不八卦就会死的人类。夏森澈没辙了，只能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哭够了，吸着鼻子，他僵硬的姿势才柔软下来。

“你这几天去哪里了？”

“去姐姐家里了，她这几天不上班，姐夫去外地出差，把我召唤过去陪她。”

“我还以为——”春绯话音一转，冷哼一声，“其实我也没有很想知道。”

夏森澈有点明白她的心境了，有些好笑地看她逞强的脸，原来是因为这个事情哭。虽然他很怕看到别人哭，但这样顺应内心的感受也没什么不好。

对她来说，过于坚强只是一种累赘。

等她安静下来，春绯终于意识到自己过分了，大庭广众之下的，自己也变成厚颜无耻的一类人。给他添麻烦了，一定是的。随即而来的是比刚才还要深沉的懊恼和难过，毕竟是他的店子，那么多注视着他的目光。

是的，她知道的，他从来都能吸引人目光。

而自己连丑小鸭都算不上，因为不可能变成白天鹅。亦不是毛毛虫，也会破茧成蝶。再或者是夜空中不起眼的小熊座，也不是，她没有任何北极星的特质。

如果非要形容，自己像萤火虫吧。

太微弱的光源，嵌在夜色中，最微弱的星光都可以将她湮没。

刚卸下防备的面容又滴水不漏地伪装起来，春绯又干笑，没心没肺的样子。看见她又要缩回壳里，夏森澈的心抽疼一下，她抬头的时候，他恰好低头下去。

这世界上并没有什么巧合，都是命中注定的东西。

他的嘴唇稳稳地落在春绯的额头上，好家伙，像是要被灼伤似的。

已经听不到周围有抽气声和议论声了。也听不到自己内心自卑的挣扎。既然没办法不喜欢他，那就认命吧。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6」

走廊里有男生横冲直撞，春绯抱着作业沿着墙根走，快要放年假，已经完全没有学习的气氛。经过三年级的教室，她忍不住停顿住，下意识地搜寻着苏镜希的身影。心理几乎快要扭曲了，想要狠下心不理他，却又担心他。
没出息。她叹口气正要走。在走廊拐弯处，有人少眼无珠地晃过来。

“对不起——”苏镜希抬起头有些惊讶，“嗳，麻烦精。”

“我去送作业了。”她想要绕过他。

“你怎么了，也不接我的电话，也不理我，你到底发什么脾气。”苏镜希脾气也来了，毫不客气地扯过她的胳膊，手一松，作业本撒满了楼梯。春绯骂了句神经病，甩开他正要去捡作业，苏镜希却不管，近乎凶狠地将春绯按在墙壁上。

根本挣不开，春绯也恼了，索性没轻没重地用脚踢他。

“行了，说不清楚不能走。”

春绯的目光落在苏镜希的脖子上，还是那条粗制滥造的围巾，女生圣诞节的礼物吧。那天虽然没看清楚，却也八九不离十。藏着掖着，还说谎，他凭什么。我只有两个朋友，他们都姓安阳。他的自闭症早就好了吧，满口谎话。

春绯也越发地生气了：“说什么，你不嫌丢人么你。”

“我怎么了？”

“你脖子上是什么破烂东西？你爸公司倒闭了吗？你买不起我买给你！”

“安阳春绯，你不要太过分！”

“我都看见了，圣诞节那天我在街心公园，我都看见了，你当着我的面说谎。”春绯忍不住讽刺起来，“轻车熟路，一点都不像新手！”

苏镜希这次明白了，怔怔地放开手，见春绯厌恶的眼神刀子一般地划过他的脸。任何补救的语言和动作都是多余。女孩扑到楼梯间将作业本捡起来，风也似的卷到楼下去。 从来都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晚上春绯一边吃东西一边用夏森澈的笔记本逛学校的BBS，置顶的帖子标题很醒目：安阳春绯与校草的亲密接触，清晰无码照！

第二个置顶帖子便是，新绯闻女王安阳春绯魅力大调查，腹黑女蛇蝎女止步！

什么跟什么。

下午只顾着吵架了，横冲直撞的，根本没意识到是学校的走廊上有人用手机拍照。是索尼的新款，像素好得要命。苏镜希把她抵在墙上，两个人面容凶狠，看起来像是有血海深仇。

应该是够丢人了。

春绯的手指无意识地滚着鼠标，她根本不想正视这个问题，也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她只在乎她在意的人怎么看她。余光瞥到厨房里洗碗的身影，正要叹气，目光扯回网页上。

又是偷拍。在拥挤的巴士上，女孩背对着镜头将头歪在男生的身上，昏暗的光影落在男生的侧脸，他低着头，右手指尖湮没在女孩的发丝里。

指节的弯曲度很完美，温润的弧度蕴藏着温柔。

也许她睡着的时候，他一直看着他，就像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地注视着他一样。

“你和苏镜希吵架了？”

“你——”春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你走路都没声音的吗！”

“呵，恶人先告状——”夏森澈带着了然于心的表情，“别遮了，我早就看见了——”

“我没遮。”她嘴硬。

“不过，在学校里还是注意些好。你看这些照片，原本没什么也变成有什么了——”夏森澈敛下眉眼，左手托着下巴，右手缠着笔，话语里有些漫不经心，“嗯，挺暧昧。”

与苏镜希吵架的照片怎么也算不上暧昧吧。

那么，是在暗示与他的那张。原本没什么的。挺暧昧。春绯一个姿势坐得久了，稍微一动，纠结地酸痛从腿部传到心里。像较劲似的，她固执地站起来，疼痛瞬间蔓延到全身。几乎是立刻不受控制地向后仰过去，是沙发，伤害为零。

“你——”夏森澈觉得自己被打败了，“总是坐在地毯上，这么凉，不抽筋才怪。做事之前你要动动脑筋，不要总逞强。以后如果我不在了，你怎么办啊。”
她愣，他也愣住。

自己对他来说算什么。母亲好朋友的女儿。做事不动脑筋总逞强的学妹。晕车很厉害的路痴。总爱惹麻烦闲着什么都不会的室友。对男女之别完全没概念的弱智儿童。

那他算什么。母亲最嫉妒的女人的儿子。很聪明又很温柔的学长。十六岁就开始做生意的商人。对路边的小猫小狗都格外怜悯的好心人。坐巴士会给老弱妇孺让座的文明少年。

“对不起。”

“嗯，没什么。”

那以后也没什么交谈，直到两个小时后春绯进了房间，门缝里的灯光也收紧在黑暗中。夏森澈这才真正的松了一口气，像跑了几千米，疲惫地只想埋头就睡。这两个小时里，她在客厅里看偶像剧，他坐在沙发上支了小桌子做试题。

其实根本没心思做事，手指一直在发抖。其实只要说清楚就好了，明年他去北方念大学，却别扭地不肯解释。他烦得要命，顺手要关上手边的笔记本。

还是那个BBS的页面，第一张照片，在他看来，两个人极其登对。有默契的表情，有默契地身高，有默契地气场。挺暧昧——之后便是喉咙里挤出模糊的几个音节——该死的。

「7」

几天忘记开信箱，又攒了几封情书，锲而不舍。春绯出门时顺便塞到书包里，回到学校才想起来，正要撕掉，却被小彩大呼小叫地拦下来，别啊，让我借花献佛吧。

“学生会长知道自己收到的情书，只是懒蛋改了改名字，会怎么样？”

“再抄一遍也是这个内容，而且人家字比我写的好看，算啦。”

“没诚意。”她无语。

“那又能怎样，他也不一定会看。”小彩趴在花坛上，将自己的名字写在刚买的信封上。她偶尔也会重色轻友，学长会长的班级正在开新春联欢会，联欢会散了就要放假，若是平常，小彩根本没这个勇气。是个只会虚张声势的软柿子。

春绯推开会议室的门，长桌上并没有教案。寒冷和突兀的黑暗让她满腹怨气。真是会指使人，像是只有她一个人在过冬天。自以为两句表扬就可以让学生高兴得像中奖的自私鬼。又不是小学生，还乖哦。讨厌的迟迟嫁不出去的心理扭曲欧巴桑！

纵然抱怨，她还是要蹲下身挨个座位找。会议室厚重的门像呻吟的病人喘息着，耳膜感受到压迫，连内心都凉下来。这里根本不会有学生来，高墙上只有一个小窗透着光，落在春绯的脚边越发冷清。她僵硬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嗳——安阳春绯——你在这里干什么——”

“你是——”她又忘记了。

“裴羽！”这个问题让他有些无力，“我说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刚才吓到了——哈！我明白了，你怕鬼！”

春绯在最里面的座位上找到了教案，无力地举了举算是回答，她走在全面，裴羽厚脸皮地跟着。放假去哪里玩，约好去逛街怎么样，大不了再请你吃世界上最好吃的土豆粉。他絮絮叨叨，春绯嗯嗯啊啊地应付着并没有在听，眼神没有焦距地盯着地面。

她的心情并没有很好，早上听到夏森澈接母亲的电话，列了满满的采购清单，泳衣，太阳镜，潜水设备，防晒油，胃药。全家去###过新年，挺有创意的。

不能再想了，她叹气。

“对了，你平时喜欢看什么电视剧？”裴羽以为她嫌无聊就换了个话题。

“偶像剧。”

“偶像剧？你真不像看偶像剧的女生，还有别的吗，比如喜欢的偶像明星——”

“没有，不过我妈好像很喜欢林信。中老年妇女的偶像。”春绯烦得要命，“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的八卦电子杂志需要。”

“你——”她连打人的心情都没有，“算了，你忙，我去给欧巴桑送教案。”

“安阳春绯，新年快乐。”他突然说。

“呃，谢谢，你也是。”

春绯，新年快乐。他忘记说，她也忘记提醒他。在夏森澈快将她送到家门口时，跟在后面的春绯停下脚步，他一直嘱咐春节注意安全多穿衣服之类，这些话也是她想说的，却如梗在喉，只是扯住他的袖子。再狠狠心，滑下去纠缠住夏森澈的手指。

“澈。”春绯的声音很轻。

不是喂，不是你，不是夏学长。是自己的名字，亲昵温存，他心里一动，另一只手捏住她的脸颊，用更加温柔的声音回应他：“嗯，知道了，我会早点回来的。”

「8」

像每个新年都是那样度过的。

初一挨家挨户的拜年，从年头到年尾连话都说不上一句的邻居，像认亲似的，年龄小的孩子跟着叔叔阿姨爷爷奶奶地喊着。压岁钱少了一百块是拿不出手的，春绯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母亲每年唯一心甘情愿地带她出门的时间。

初二去外婆外公家，母亲总是提很多的年货，出租车可以装满整个后备箱，满满当当的。但是到了初三去乡下的爷爷奶奶家，多半是些看起来很大件，其实并不值钱的东西。用母亲的话来说，在乡下算是好东西了。

像例行公事般过完这些时间。春绯便赖在房间里，看看言情小说，动画片，偶像剧。她不出门，纯渊也不出门，过年的食物都是半熟的，做起来也简单。

春绯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像女生，看纯渊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身影仿佛和另一个人重叠，同样是青竹一般身架，如果绑上棉头巾，再回头。对，像这样回头。春绯受到打击，是纯渊淡漠的脸，比撒哈拉大沙漠还贫瘠的表情。

马上就好，以为春绯饿急了，纯渊将她推出厨房，嘴上说着油烟太大，外面等着。西红柿鸡蛋面，春绯咬一口，伸出大拇指，好吃。只有这时候纯渊才会微笑说她傻气。她就是傻气，在聪明的纯渊优秀的纯渊面前，她的任何小动作都显得傻气。

那么夏森澈呢，也会觉得她傻气吧。想起他突然叹了气，除了除夕夜打了电话给她，没等说几句，另一端像是有人催促什么，于是潦草地互相祝福就挂断，不知道忙些什么。

纯渊看到妹妹的面还剩大半，筷子搅来搅去，又是叹气又是失神，不过却是女生该有的表情。

他一直希望的她所有的转变。

但是，纯渊漆黑的碎发掉在眼前，是黑雾，绵延到胸腔里，看不到一丝光线。随即而来的是疼痛，筷子死死地顶着手心。像是掉进深不见底的深渊里，耳边是呼呼的风声，没有人。

没有人，只有他一个人。

他知道的，会粉身碎骨，一定会的。纯渊闭上眼睛，指尖却像被云扯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哥，你怎么了？”

“……”纯渊抬起头，看到春绯担心的眼，“没什么，有点累。”

“那你去休息，我来洗碗。”

“不用了，女孩子洗碗手会变粗的。”

“你的手要弹钢琴的。”春绯固执地抢过碗筷，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有些话是说不出口，脸皮太薄，还是什么。看到纯渊些许憔悴的脸，她突然来了勇气说，“哥，你不要太辛苦，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挺好的，像现在这样，真的挺好的。”

纯渊回到房间才觉得疲惫，春绯真的跟以前不一样的，感觉像个女生了，明亮鲜活，也漂亮起来。而以前的她不爱说话，逆来顺受，从眼睛里就可以看到呆滞和迷茫。他清楚这种转变是因为谁，那的确是个很好的男生，有名的体贴温柔，这些他都是知道的。

他喜欢这样的妹妹。

那就这样吧，能看她快乐多久，那就快乐多久。

纵然这世界有那么多的不公平，也有那么多的苦难，和无法预料的横祸。那么就在还可以美好的时候，快乐下去吧。
你能摸着你的胸口告诉我，你只是爱我这个人么，你能么！

1

春节过后是机场最繁忙的几日。

最难熬的就是等待安检的时候，到处都是悲欢离合，看别人哭哭笑笑，跟电影似的。苏镜希有些闷，说起来不过是十个多小时，却与这里隔了一万公里，几乎是在地球的另一面，想起来都觉得可怕。不知道看的是不是同一片天空，看到的小熊座的位置，是不是都在头顶的正北方。

坐在半开放式的咖啡厅里，他出神地盯着手边的咖啡，纯渊随手翻着时尚杂志。在苏镜希的目光第N次在大厅的人群中搜寻的时候，纯渊这才出声说：“别找了，春绯一大早就去图书市场了。”

“我又不是在等她！”那表情和口气与某人如出一辙的爱逞强。

“呵，你们俩真的很像。”纯渊的笑声低下来，“镜希，别怪她。”

“她也太任性了，别人送的礼物她竟然说是破烂东西，那口气真的过分，根本不是我认识的春绯。正好，反正也是我错在先，大家就老死不要往来了！”苏镜希握了握拳，“本来就是一个麻烦精，算了，不理也好——”

尾音被噪杂的人声和安检处的广播扯断，没头没尾地落在空气里，带着不确定。没有人反驳，或许在等着纯渊的安慰，被骂两句也好。但是很快地他便清楚，那不会是纯渊的性格。英俊的少年在他对面，似笑非笑，苏镜希也受不住了，拉起行李硬声硬气地说：“我要走了，恋妹狂你买单。”

在安检口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望，被安检人员催促着，有些难受。

于是背起包，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旋脚往里面走。只留下一个利落的线条优美的背影。每次两个人分别时，都是苏镜希看她的背影。她从来没有回头再去看一眼，显得怪矫情，她的性格太僵。

偶像剧里会有的通俗桥段，男主角送女主角回家，女主角总是走到门口，一步三回头。男主角痴痴地望着女主角，快要走到看不见的位置，像生离死别似的，心惶惶然地再飞扑回去，两个人紧紧地拥抱。

呵，用在这里并不合适。

但是春绯却真正的感觉到难受，在一起的时候大多是斗嘴，甚至到了两看相厌的程度。也许从未离别，所以才发觉离别真的是件太可怕的事情，所有的好都涌上来，像碎片似的，扎得人想哭。

春绯往柱子后面躲了躲，确定相关的人都离开，这才愣愣地面对着空气发起呆来。被飞机带走了啊。一万公里以外的地方，仔细算来有7个钟头的时差，她休息的时候，他那边的太阳才刚刚落下去。

那就什么都不同了，纠结在这个问题上，她再也忍不住地蹲下身放声大哭起来。

等哭够了，她郁郁地起身，强迫自己不能像个没事干的悲伤文艺女青年。书里都是那么写的，你离开后，我那么悲伤，我那么想你。

这些话对他们来说都不适合。

如果真的与苏镜希在机场告别，正确的模式是，纯渊站在旁边事不关己的模样，而两个人会互相诉说不见对方是多么令人心旷神怡的一件事。最好的结局就是离开时会有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拥抱，他肯定会趁机扯她的脸，然后她踩他的脚。

两人同时吃痛地抽气，然后再继续斗嘴，热热闹闹的。

我那么悲伤，我那么想你，这是却是最难看的结局，做女主角真是辛苦。

2

开学前要做的准备工作极其多，春绯心情却意外地好，不像小彩变成了苦瓜脸，像上刑场似的，嘟囔着真的要烦死了，开学就有考试。
总是有很多像她这样临时抱佛脚的家伙，把春绯从家里拽出来，近乎厚颜无耻地要求她补习。具体约在哪里呢，都够烦的，在公园类的地方会冻成疯子。最后春绯想到第七个街角，是夏森澈的咖啡厅。恐怕是这个城市里，最能感觉到他存在的地方。

服务生端了冰淇淋来，小彩咬了一口大叫，好爽。补习的事情反而放在一边，像是来专门约春绯吃东西似的。

“有冬天吃冰淇淋的么？”春绯托着下巴，将课本上的重点一个个地画下来。课本已经被她画得乱七八糟，每次考试都做临时家庭教师，红色黄色蓝色痕迹，这次是绿色，像五彩脸谱。

“你这个人啊，就是太中规中距了，谁规定一定是夏天吃冰淇淋，冬天吃火锅啊，我偏偏要颠倒过来。”小彩像大姐头似的拍拍春绯的肩膀，“这就叫个性！”

“怪不得你的学生会长对你不感冒，原来是不喜欢你的个性。”她毫不客气地讽刺。

“吼！你这个人很过分耶！人家刚刚失恋啦！”小彩扑过来要抱她，却被春绯丢了抱枕像对待毒蛇猛兽，“你个非主流给我死开！” 小彩不依不饶，春绯怕了她，于是配合她的节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她感兴趣的事。

从某帅哥的女朋友多么普通，再到某明星的跨年演唱会，某品牌化妆品出了新款眼影，某新网游上线，某家店子的菜色很对胃口。甚至无厘头到不要去某家商场买东西，因为厕所人暴多。有的没的，千奇百怪的话题。扯到最后却停留在夏森澈身上，她面带垂涎地问，你们在交往了吧。

笔尖在课本上停留了半秒，又重新走动起来。

“没有。”

“嗳——”拖长的音调带着失望，“怎么这样——”

门口的一休娃娃风铃就是这时候响起来，左右站着的女服务生用甜甜的声音说欢迎光临。接着春绯就听见男女交谈的声音。女的说，你真是的，只是接机嘛。男的笑着回话，反正你也没来得及吃午饭啊。

春绯的目光擦过小彩的耳畔，怔怔地望过去。夏森澈拖着行李，米白色的线帽，肉红色的长围巾，衬托着依旧白皙的面色。他绅士地帮纪薇拉开座位，女孩看起来是精心打扮过的，很是登对。

“啊，是纪薇学姐和夏学长。”小彩也发现了，没等春绯阻拦，她已经回头招手喊，“学长学姐，好巧啊。”

糟了。她暗叫不好，根本来不及做出什么自然的表情很动作。索性就那么尴尬着。

纪薇反而大大方方地招手喊她：“安阳学妹，朱小彩，好巧啊。”

3

不知道她是不是没有注意到，还是故意的。纪薇要求服务生把位置换到春绯这边，小彩倒是很开心，没心没肺的，自然而然地坐到春绯身边。隔着桌子与夏森澈面对面，春绯倒是语塞，憋了半天才蹦出一句废话，刚下飞机啊。

嗯，还没来得及给你打电话。夏森澈也觉得不对头，这种场面总是很难解释。女孩就郁郁地坐在对面，手脚都有些不自然。

接下来的时间都是纪薇和夏森澈聊些关于过年玩了什么，还有开学后一系列的考试，乱七八糟的。开始小彩还能插两句嘴，后来就趴在桌子上，沉闷地差点睡着。时钟指到二十一点，小彩忽然从桌子上爬起来说：“天啊，都那么晚了，我再不回去要被妈骂死了！”

春绯像得了特赦令似的随她站起来说：“啊，我送你。”

没等小彩拒绝已经被春绯连扯带拽地拉出来，如此迟钝的人根本没发现春绯的低落。强打着精神送小彩上了3路巴士，紧接着便是自己在等的车。
这个时间的人已经不多，又是放假期间，去郊区的巴士上难免冷清。她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司机刚要关门，只听见有人喊着等等，几乎是从快关闭的门里挤进来。春绯有点目瞪口呆，这样追车不是很危险么。夏森澈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却明显如释重负地笑开来。

“啊，幸好赶上了。”

“你不用送纪薇回去么？”

“你什么时候这么善解人意了？”是带着戏谑的声音。

春绯将脸别到窗外，夜风吹进来，透骨地凉。怕是所有的怨气都被这风吹散了，只因为他一句，幸好赶上了。又别扭什么呢，她暗暗地恼。夏森澈将自己的长围巾围到她的脖子上，线帽也被强行扣到她的头顶。

“我不冷。”有些受宠若惊的要摘下帽子，却被夏森澈按住，带着威胁的口气，“着了凉我可不管你。”

“你不用对我那么好的。我从来没善解人意过，你送谁回家也不是我该过问的范畴。”春绯的指节握到发疼，“你没有义务总照顾我，反正——我们也没什么关系！”

我们是不是在交往，我们算什么。

春绯是真恼了，眼睛水汪汪的，过于激动的声音也泄露她的情绪。在空旷的车厢里面对面，因为太安静，所以声音大得吓人。唯一两个打盹的乘客被惊醒又闭上眼睛。

夏森澈栗色的碎发在唯一的灯源下显得异常柔软，眼波在夜色中荡起浅浅的纹路，极其好看的唇形微微上翘，这一切在阴影中，模糊不清起来。

“那么，春绯，你想要什么关系呢？”

夏森澈的脸在眼前放大，额头与额头亲昵地抵在一起。与他预期的效果相同，春绯无意识地把手放在他的领口，本来是推开的姿势一软，手指缠绕起来，像是要把他拉近些。呼吸与呼吸暧昧地纠缠，她不敢睁开眼。

“交往的关系，怎么样？” 把坏事变成好事，是的，他总是这样，像天使般美好的男生。春绯欣欣然地，从内到外地暖。而他大大方方地将自己毛蓬蓬的脑袋揽过去，是心跳的位置，坚定有力。

她有些不知所措，脑筋不太够用：“我我我我我我我不冷——”

他轻嗯一声，手指依旧死不悔改地埋在她的发丝里。

在别人的面前，春绯应该是个很木讷又不可爱的优等生。但是只有在他面前，她才是生动鲜活的。是的，他都明白，自己在她的世界里是多么的与众不同。其实没告诉她行程，只是抱着恶作剧的态度。他想看她平静的脸上荡漾起惊喜，却努力压抑的可爱表情。

从车窗玻璃上，春绯看到夏森澈又在笑，下巴磕在自己头顶上。他很累么。看起来精神很好，根本不像。那代表什么。交往的关系么。有什么情绪快要爆炸了似的，春绯将脸往他怀里蹭了蹭，毛茸茸的小猫似的。

“春绯——”

“唔，怎么了，是不舒服么。”她吓了一跳努力地从他胸口抬起脸，正对上他泛着灰蓝色的眼睛，若有似无地眯起来，“春绯，我挺想你的。”

声音如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软软地经过耳朵，陷入她的血液里，流经全身，最后在心脏的位置安静下来。

我挺想你的。就如你想我这样。

4

只不过短短的几天时间，气温便回升了十几度。春绯仿佛从厚重的壳子里挣脱出来，只套着浅色的棉衫，轻薄得像长了翅膀。走在路上被温吞吞的太阳晒得从内到外软绵绵的，春绯打着哈欠，怀里抱着满满的作业本，手一松就哗啦地掉下去。

这下真的睡意全无。
操场旁边整排的水笼头，只有一个忘记了关，恰好池子裂了缝，有水渗出来蔓延到路上。而春绯也恰好走到那里，作业本浸在水里，恶作剧似的。

这怎么办才好啊，没头苍蝇似的，低下身便开始捞，整套白色的休闲衫沾满了泥巴。即使这样也无法补救了，无一幸免。

裴羽从画室出来洗调色板，见春绯蹲在地上望着那一团已经算不上纸的东西，清秀的脸皱在一起，像失了水分的苹果。等她八十岁的时候，估计就是这么模样吧，也算看得过去。

“你去自首吧。”

“没那么严重吧。”

“笨蛋，吓你的。”裴羽被她认真的表情逗得哈哈大笑，“你怎么半点幽默感都没有。”

“我去自首了，再见。”春绯很不客气地转身要走。

“不如我陪你自首，然后你陪我吃饭吧。”裴羽提议。

“我没时间。”

事实是刚刚与夏森澈通电话，她送了作业本，两个人就在校门口碰面。她要陪他去商业街巡视店面。这下却被裴羽缠住，一个格外啰嗦又黏人的男生，每次看见她都跟着身后絮叨许久。

“为什么和夏森澈在一起就有时间，和我就没时间。”男生几乎是在不高兴的抱怨了。

“因为他是我的——”因为他是我的男朋友。

最后三个字痒痒的，快要冲出喉咙时却及时地刹住车。却没发现这样却更加的过火，于是收住尾音，没头没尾的转身就走。因为他是我的。太过赤裸裸的宣告，让裴羽震惊地瞪大眼睛。等春绯与夏森澈去了店子，两个小时又折回来的出租车上，她打了个盹，被冷风一吹突然想起来。

“死定了！”

“嗯？”夏森澈的思维被打断，扭过头来看她。

“没什么没什么！”春绯慌忙摆手，“我是在想，每周都要到这边来，你学习不受影响么？”

“当然受影响，成绩进不了全校前五啊。”

“嗳——我拼死拼活的学习也偶尔才进学校前五好吧？”

“呵呵，那我们扯平了。”

“……”

两个人突然安静下来，小区里静得有些可怕，树影重叠在一起，深深浅浅地映在脚边。其实现在并没有什么话题可以引来他的兴趣，春绯都明白。还有三个月就是高考，偶尔在他的笔记上发现两个大学的名字，划着红圈。

没有一个是佳期的大学部，甚至有一个远在首都。

想到这里又联想到，如果哥哥也去首都的那个地方的话，那么恰好在一起了，有个照应。

那么，自己呢。

其实不是没想过，甚至很想假装不经意地问他，我明年也去那个地方好不好？每每到最后还是说不出，女孩子啊，还是有那种近乎自虐的矜持。

“怎么了？”他问。

“嗯，有小虫子飞眼睛里了。”她随口扯谎。

“让我看看。”夏森澈扯她到路灯下，她来不及拒绝，被他捧着脸，凑得太近，几乎能从对方的瞳孔里看到模糊的人影。女孩的眼睛瞪得那么大，圆溜溜的，连扯谎都不能扯像一点么，确实太有她的风格了。

“其实没有虫子的——”春绯发觉他的笑意，退后一大步装傻地说，“哈，好像是——灰尘！一定是灰尘！”

太蠢了，她骂自己，简直丑态百出，每次都没办法变得比他聪明一点。两个人匆匆地往楼上走，走廊的声控灯是亮着的，有女声在交谈着一些有的没的。等走近了，才看到纪薇靠着门，另外一个漂亮的女人抱着肩膀，嘻嘻哈哈的。

对于夏森澈的家庭零零总总的也了解一些，总忙工作的父亲和温柔善良的母亲，还有个性子风风火火的姐姐。都说儿子像母亲，女儿像父亲。春绯并非没见过夏森澈的父亲，只是当时年龄小，隐约的记得是个稳重得体的男人。
春绯有点怕生，况且是他的姐姐。很漂亮的姐姐，带着一股泼辣的凌厉劲，和夏森澈一点都不像。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她几乎是挂在弟弟胳膊上撒娇，恋弟情结么。

她插不上半句嘴，基于女性的直觉，她能感受到夏森幸对她的冷淡。夏森澈的姐姐不喜欢她，这种感觉并没有很好。

“纪薇的专业课过了呢，我们周末一起庆祝下怎么样？”夏森幸提议。

“等到考上了再一起庆祝吧。”夏森澈呵呵地笑着，“周末好多事情呢，实在没这个心情。”

“啊，我知道，你是嫌我这个灯泡碍事，哼，臭家伙，那你单独和纪薇庆祝吧。”夏森幸的脸贼兮兮地凑过去，“烛光晚餐，然后去海边放烟火——”

“幸姐！”纪薇啊啊地叫起来，“你瞧瞧你又来了！”

“姐——你该回去了——” “今天太晚了，让纪薇留下吧，女孩子回去不安全，还是你去送她？”

“幸姐，我自己回去就好了啦。”

“那怎么行，现在很晚了，你这样的美女很容易招惹跟踪狂的！”

“……”

夏森幸不依不饶的架势。连迟钝的春绯都能感受到这话里的不寻常。在撮合他们两个么，自己很明显的被夏森幸讨厌了。她也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要怎么办，夏森澈每次生气前都有面无表情的沉默。

他要生气了。

春绯见过他生气的样子，真的有够可怕。不知道为什么张口说：“那个，学姐你留下吧，明天一起去学校。”

5

笔记本的屏幕是唯一的光源，像毛茸茸的手落在女孩的脸上。她蜷缩在沙发上，毯子滑到另一边。夏森澈背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春绯的额头几乎是抵着他的背。她睡得极其不安稳，他稍稍离开一些，女孩就又不知足地往前蹭了蹭，正好蹭到他的肩膀上。

活生生的像是又长出一个脑袋。

夏森澈觉得好笑又心疼，对他就那么没安全感吗？把自己的房间让给纪薇，他熬夜要复习，她赖在沙发上，寸步不离的。

姐姐是个不会掩饰的人，她讨厌春绯的母亲并把这种情绪延续到安阳家的每一个人身上。与其说讨厌，不如说排斥。听母亲讲过她和春绯的母亲云霞的过往。在歌舞团里，云霞从来都是最耀眼的，她很漂亮也很勤奋，许多男人都围着她打转。而秦楚并不出色，太过温柔纤弱胆子又小，连进歌舞团都是外公托关系进去的。这风马不相及的两个人却成了好朋友。

云霞很罩着她，两个人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好，女人的友情总是太感性。

在所有追求她的人中，云霞挑中了团中的台柱子，那真的是个很英俊很绅士的男人，郎才女貌，简直羡煞旁人。只是后来那个男人为了前途抛弃了她，云霞像得了一场大病，然后心灰意冷的经人介绍嫁给春绯的父亲。

秦楚说云霞是被爱情消磨光了，她是个痴情的女人，让人心疼。她明白云霞不爱安阳，一个老实木讷的平凡男人，怕是碎了她所有的粉色梦想。她怀了纯渊了以后就在团里没了地位，洗尽铅华后，得了那么好的一个儿子。

人世冷暖看尽，从高高在上的公主到看到路边大减价就去跟着欧巴桑们争抢。

即使母亲的话语中对春绯的母亲如此崇拜，姐姐却依旧觉得云霞是个不简单的女人，原本像个丑小鸭的母亲，如今却被时光雕琢成优雅的贵妇，像个可笑的反转剧。说她不嫉妒，姐姐根本不相信，赤裸裸的任性。偶尔有次见了春绯，夏森幸的结论却更加笃定了，那个安阳家的女儿和她母亲太像了，从眼神看，十足的野心家。
其实姐姐并不明白，春绯并不是野心家，那眼神和她母亲的并不同。只要有人关心她，她也可以变成这种无害有简单的小动物。像这样蜷在他的身边，她全部的世界。

如此的简单，如此的温暖。

而自己对她的喜欢，根本不及她对自己的千分之一，也许不及万分之一。

他深知自己无法像她这样，单纯的毫无保留地爱着别人。这样说起来，他常常被人称赞的温柔体贴帅气脾气好，甚至有许多女生在背后议论，夏森澈是个天才，什么都难不倒他。这一切的一切，都显得好笑又虚伪起来。

春绯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夏森澈蓝格子床单上，被柔软的蚕丝被面包裹着，怪不得像是睡在云彩上。她翻了个身手心触摸到另一侧，淡淡的余温，被角仿佛还带着被掀开的弧度。

难难难难难难——到！

自从那次“教训”过她以后，他对自己没有半点逾越的举动，最亲昵的举动不过是抵着她的额头，说她是笨蛋。陪睡，他真想的开。春绯匆匆地冲出去，见纪薇穿着围裙在餐厅里摆盘，夏森澈穿戴整齐地在收拾客厅里的试卷和笔记。她这才想到纪薇也在，有些不自然地瑟缩了下身子。

“春绯，想跟我一起去学校就快点，今天有考试。”夏森澈催促着。

她答应着风卷残云般的收拾好，纪薇坐在餐桌旁将鸡蛋和火腿一点点的切碎。她不说话，夏森澈也不说。气氛诡异到让春绯感觉，自己在睡觉的时候，他们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谈话。

去学校的路上春绯不敢说话，兀自地走在最后，夏森澈等了半天看不到她，回头见她紧张兮兮地模样。容易想多的孩子，他走回去自然而然地牵住她的手。

纪薇有些目瞪口呆，接着便在校门口咬着嘴唇，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纪薇……”

“你放心，我会和幸姐说清楚，既然你和她已经在一起了，我绝对不纠缠你。”纪薇抹了把眼睛，漂亮的脸上都是酸楚，“你不用做到这个份上的，你不是这样的人，不用故意演给我看。”

“纪薇，我们是好朋友。你既然明白我不是那样的人，你就不应该哭。以我和春绯的关系，我们做什么都是意料之中的，根本不用刻意演给你看。”

“那时我被人欺负就是你保护我，无论有什么困难你都帮助我，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认识的夏森澈，就算对一个再其貌不扬的普通女生，也不会伤害她们，每次收到情书都温柔地对别人说谢谢。虽然你从不拆开，但是别人都能感受到你的诚意。是的，那么多人爱你，被拒绝了也无怨无悔。你是个对任何人都那么好的人。只是——”

“只是，你明明知道，即使我知道你的为人，我也会感到痛苦难过。夏森澈，你为了安阳春绯，为什么变成了这么绝情的人！”纪薇不受控制地大声说，“你根本不是我喜欢的那个人！根本不是！”

是在学校门口，三个传说中的风云人物，爱恨纠缠，好似一场精彩的毕业大戏。投过来的目光都是兴奋到发红的，人多的有些过分。

纪薇的眼泪，夏森澈的沉默，春绯想要将手抽出来，却被他握得更紧，甚至有些发疼。

夏森澈的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没人看到过他看么阴郁的样子，脸部所有的线条的收紧，冷静可怕的眼神盯着纪薇。

“纪薇，我从来都不是你喜欢的那个人。而春绯，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是不是个好人，温柔的人，想象中的人。就算将来我变成了一个杀人犯，她也会喜欢我。因为她喜欢的是我的这个人。”夏森澈的眼神凌厉起来，“对于你来说，我只是个你抢不到的男人，是检验你魅力值的一张试卷。而对于春绯来说，我就是她的全部，可以用生命来珍惜的人。你呢，纪薇，你能摸着你的胸口告诉我，你只是爱我这个人么，你能么！”
她不能。

她到底有多了解面前这个危险的男人。温暖的，无害的，只是他的伪装。只要不冒犯到他内心想要保护的东西，他就是这样的。

这样内敛的人爱着的人，不是她，而是那个叫安阳春绯的女生。

6

三年级在操场里拍毕业照，到处都是穿着校衫的人，像熙熙攘攘的河流，哗啦啦的无忧无虑地涌过去。不知道哪个班级的窗口飘出来轻快的节拍，于是三步两步踩着，扶着走廊的楼梯走下去。这就是优等生的好处，无论何时请假都会一路的绿灯。

其实借口也真是假到不行了，低血压去检查身体。真正的理由根本羞于启齿，父母吵架惹得整栋楼骂人，邻居还拨了110，连晚间新闻的人都来过了。大人有时比孩子还要不要脸。其实最糟的情况也考虑过了，等春绯回到家，整个房子里已经乱得不成样子，满是碎片和拨得乱七八糟的东西。

纯渊在客厅里收拾着，父亲不在家，母亲坐在卧室的床上哭，秦楚阿姨在旁边温柔地安慰她。

春绯将书包放在一旁，有默契地与哥哥一起收拾东西。整个家像是被强盗洗劫过，玻璃被砸得粉碎，触目惊心。印象里虽然家里大吵小吵不断，却从未吵这么凶过。而且父亲也不在家，不免有些担心地问：“又怎么了？”

“没什么，好像是爸说错了话。”纯渊揉揉她的头顶说，“别担心。”

“说了什么？”

“去年刚进公司的一个大学生做了爸的上司，妈就整天在家唠叨，于是爸忍不住了，说了句——”

“……”

“你在外面整天和野男人鬼混也没混出个样来。” 春绯的脸腾地涨红了，有些不知所措的。母亲性子烈，又好强的不行，从来都是父亲低眉顺眼，她说一不二的架势很是强硬。也怪不得会哭成这个样子，卧室里跟秦楚阿姨絮絮叨叨的还是老一套，我嫁给他图什么，没钱没修养，为了给他生孩子我连舞都不跳了，他算个什么东西。我要跟他离婚，我就要去找男人，是个男人都比他强，这个窝囊废。

春绯的怒气是随着母亲的口不择言而突兀地聚集起，一刻都不能等了，怕多等一秒都会爆炸。

“妈！”

母亲吓了一跳，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静了有几秒钟，她才回过神来对上女儿怒气腾腾的眼睛。回来的好像不是她那个木讷的女儿，而是一头张牙舞爪的小野兽。

“你鬼吼什么！”

“你能不能不要再说了——”

“什么时候轮到你命令我，你跟你爸真是一个死德性，你去找他吧，不孝顺的东西！”

母亲气得疯了，随手摸到手边的东西就砸过去。

是纯渊刚捡起的母亲摔过的玻璃烟灰缸，上面残留上张牙舞爪的缺口。怕是故意砸都砸不到这么准，春绯没想到母亲突然扔东西，根本来不及躲，甚至连疼痛的感觉都没有，脸上分不清什么部位麻木了一下，右眼就被流下的血液染成鲜红。

“春绯！”纯渊吓得懵了。

“你想杀了你女儿啊！”秦楚忙跑去卫生间找了毛巾捂住春绯的伤口，突然变身成一个雷厉风行的母亲，毫不客气的说，“你这么大把年纪了，真是孩子都不如，你想吓死纯渊吗？没见过当妈当的这么自私的，孩子你不要我领走了，你可别后悔！”

纯渊真的是有些吓得六神无主，也管不上妹妹伤到的只是眼睛，抱着她就往楼下跑。秦楚叫了出租车直奔医院。她本以为不是多么大不了的伤口，却被打了麻药推进手术室里，脸上像得了面瘫般不受控制，偶尔听到医生的对话，不知道有没有伤到视网膜，先清洗下，伤口感染就麻烦了。
先前还在担心会不会留疤，听到这种话心里凉飕飕的，不会瞎了吧。真的什么都看不到。完蛋了。

7

夏森澈还没放学就接到母亲的电话，说春绯伤了眼睛，他内心一凉，心急火燎地往家赶。正是出租车交班的时候，根本打不到车，只能耐着性子等巴士。太过帅气的男生总会招惹些大胆的女孩，本来没有多少空隙的巴士让挤得更近些，随着司机不停的刹车，几乎是半靠在他身上。

“对不起。”女孩说着。“嗯，没关系。”夏森澈知道女生的小把戏，不留痕迹地往旁边躲了躲。已经是夏季，人在不是空调车的铁皮箱子里，走动的时候还好，停下来就觉得无法忍受的汗味或者女人身上法馊的香水味。

令人无法保持优雅的风度，只想对身边的人说，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学长今天心情不好吗。”安静了很久的女孩突然说。

她穿着佳期的校衫，他先前没注意到，非常日系的打扮，齐刘海，黄卷发，贴了瞳孔放大片，非常的符合当代人的审美观。而春绯从来都是清水挂面，头发又软又顺滑，像握不住的水。粘了发胶的枯草般的头发其实男人并没有很喜欢。

“你今天看起来很凶。”女孩下了结论，“难道是跟安阳春绯吵架啦。”

“呵呵，没有。”

“其实安阳春绯只能勉强算可爱，虽然眼睛很漂亮是没错，说起来唇形也好看，但是——也太不会打扮了，穿着也很普通，衣服都像是从超市里买来的。”女孩有些不甘心地问到自己想知道的重点，“你到底喜欢她什么呢？”

到底喜欢她什么呢。

车子在繁华的街道上排起长龙，灯光将天空照成暧昧的橘红色，连最明亮的星光都被遮掩，所以眼睛看不到最美最纯净的星光。看不到的并不表示不存在，就好比喜欢这种美丽的心情，是云层上面的星光，你知道它在那里，却不知道如何把它摘下来给世人看。

两个人的事情。

也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

女孩期待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浓妆艳抹的，现在的女生。他暗暗地叹气，车却没头没尾地停下了。他听见有人说，有辆车挡在路中间啊，所有的车都走不动了。有没有公德心啊。嗨，两口子打架跑大街上来了。哈，是男人养小老婆了吧。

这就是大人的世界，把别人的丑事当作谈资，事不关己。

而那些肮脏的小秘密。

被无关的人窥视嘲讽，在人群的某一个角落里，被人尽收眼底。到底有多肮脏才算肮脏。在散发着腐烂气味的车厢里，女孩紧张地问，学长，你没事吧。夏森澈弯起嘴角无所谓的笑，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恶心而已。

他路上还在担心着，所谓伤了眼睛到底伤到哪里，伤到什么程度，被谁伤的。在门口就听到母亲的笑声，说的不过是他小时候的趣事，手放在门把手上像失了力气，那些声音温柔的浪花流进胸口，是母亲。门前的声控灯立刻暗下去，蛰伏在空气中细小的湿润，弥漫在眼前，怕是不忍心去碰触这份宁静。

等到身后有碎碎的高跟鞋的响声，柔软的光线稀疏地落在大门口。娇小的个子，一贯愉快地哼着歌，手指上缠绕着乱七八糟的钥匙，不安分地晃着。

黑暗怕什么呢，最怕的就是光吧。

夏森幸三两步跨上台阶，脸上的笑容荡漾开，些许调皮地喊：“阿澈，看你美丽的姐姐看呆了么？傻小子，快开门！”

“姐夫呢？”

“你别提他，我讨厌他。”夏森幸嘟着嘴打开门，正要进门，又贼兮兮地回头做了个拉链的手势，“嗳，别跟妈说喔，我最怕她唠叨我。”

姐姐的任性和不成熟是全家人都头疼的事情，已经二十多岁的人，却像长不大的孩子。夏森澈原本也没打算告密，仔细算起来，她做的那些荒唐事和天兵行为如果被妈知道，怕是会气得死过去两次。

两个人亲亲热热的像情侣逛街回来，一进门看到安阳家的两个孩子，夏森幸任性地解下围巾往楼上跑说，晚饭我不吃了，我不饿。母亲询问着是不是病了，也亦步亦趋地跟上去。

独眼龙版春绯像破得不像话的娃娃，夏森澈正要伸手去摸她的头发，手指愣了愣，落在桌边的水杯上。纯渊也注意到了，盯着他的脸，有点尴尬。

“伤口还疼不疼？”

“嗯，不疼，一点都不疼。”像是跟他保证似的，春绯使劲地咧了咧嘴。那表情夸张到扯到伤口，又吃痛地抽口气。

“你老实点行不行？”纯渊伸手固定住妹妹的头，评论道，“真是傻气。”

她真是傻气，见了他就高兴的像打了兴奋剂，只要有他在的地方，目光全是围绕着他。这种感情让夏森澈有些迷茫。他确定自己没办法像她那样付出，那么要怎么办。回去的出租车上，春绯和纯渊坐在后座，不到半路女孩就睡着，怕是今天消耗太多经历，睡得格外的沉静。

夏森澈从厨房出来，对着坐在窗边的纯渊问：“纯渊，要不要来喝杯咖啡？”

纯渊安静了几秒钟，推了推反光的镜片说：“好，我恰好有话要跟你说。”

8

你能摸着你的胸口告诉我，你只是爱我这个人么，你能么！

春绯，这句话本来是我质问纪薇的话，但是当我把手放在胸口问自己，你只是爱春绯这个人吗，你是吗？

我总以为大人的世界那么的肮脏，与我遥遥相望的世界，却没发现我已经身处这个世界而不知。

这真的很可怕。

那个冰冷的声音告诉我的是，不是。
如果爱你能让你幸福，我愿意拼尽全力去爱你。但如果，恨你能让你快乐一些，我愿意穷其一生去恨你。

1

应届的毕业生欢送晚会每年都格外的隆重，收那么多的学费，不多点特别花费也说不过去。而今年是与市里的几个重点中###合起来举办的，格外盛大，连小报记者都热血沸腾的期待。除了各校有才华的学生，还邀请了一些当红的明星加盟，主持人也是大热门。

春绯不怎么关心这个，她就是劳碌命，在学生会长屁股后面像个跟班。不过是打杂的，也是破罐子破摔的态度，把吩咐的事情做好就回家洗洗睡。那男生冷漠到不近人情，用其他女生的话来说，像一只华丽的冰雕。

呃，起码在热得要命的夏天能凉快些。

只是前两日，裴羽带着画社的几个人过来画幕布，跑过来跟着冰雕会长要打杂的。女生们都怕颜料沾在裙子上，平时短跑从来不及格的人，瞬间跑得没踪影。没等春绯赞叹她们的强大，裴羽已经眼睛发红地指着她说，我就要她了！

冰雕会长眼皮都没抬的说，给你，反正她在我这也没好大用。

对他的印象又增加一条，还很会过河拆桥。每次买饮料等跑腿的工作全都是春绯来做，顶着大太阳跑来跑去，都是不得人心的苦差事。

“夏森澈好像要考医科大学啊。”裴羽朝她挤挤眼睛，“——就是你那个嘛。”

“你觉得他穿白大褂会不会很好看？”

“——好看。”

两个人就没有多余的对话，裴羽偶尔听到同伴抱怨，你画错了啦。他连忙道歉，没过多久又听到全体人员的抱怨。春绯盘腿坐在地上，面无表情的盯着手机。她的工作本来是给画社里的人擦汗，满手的颜料，这种事必须有人代劳。只是瞧她漠不关心的样子，也没有人开口去碰软钉子，就这么凑合着。

从走廊上漫不经心地走过去，穿过大片的太阳，在超市里买了维生素水，橙汁，运动饮料。每个人的口味不同，都要照顾到。抱着沉甸甸的袋子正要回去，却看到三年级的窗口有人大声的喧哗，像是在抢相机。

今天是离校的日子，也就是最后的喧闹，听起来真的很伤感。

足尖在方向上犹豫了半天，情感战胜理智，三步两步地走上楼梯。走廊里满是撕碎的书本和试卷，世界末日似的。

透过水滑明亮的玻璃，男生在座位上认真地收拾着东西，女孩子们扎堆地围在他旁边，像群唧唧喳喳的麻雀。不时有同学录类的东西递过去，他很认真地填写，女生接过去后不确定的问，这个方式真的能联系到你么。

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真的，他从来不骗人。

这样站着也没什么意义，手心沾惹到饮料冰凉的温度，也不觉得有多热。她转身要走时，却被进门来的男生认出来说：“诶——是找夏森澈的吧——我帮你叫他——”

“不用了——”春绯忙不迭地拒绝。

多亏了男生的大嗓门，夏森澈早已经看到她，看起来抱着很重的东西，应该很吃力。于是三两步走出来，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上的东西说：“怎么到这来了？”

“我我我我我——我是想问你要不要饮料——”春绯说的很没底气。

“我不渴，走吧。”

“啊？”

“这些东西不是给画社的人买的吗？”夏森澈腾出一只手，正要去抹她脸上的颜料，却停在半空中，转了个方向，拖住袋子底部，“右脸上有颜料，自己擦下。”

两个人走到楼梯的转角处，四下无人，低年级的都在上课，偶尔能听到哪个班级传来欢快的笑声。春绯突然伸手扯住他的袖子说：“那个——对不起——”

“……”他没回头，只给她一个僵硬的背影。

“我不该偷偷撕你的情书，是我太过分了，不过你也不至于生那么久的气吧。”

“如果我说至于呢。”

“你真的太奇怪了，为什么跟我计较这个呢。”

“春绯，其实我姐说的没错，你的性格里，真的和你母亲很像。”夏森澈忽然说，“你很阴暗，自己没发现么，你根本不顾及别人的感受。”

“对，我就是这样的人。而且我也不能保证下次不再撕这些东西。”春绯从背后扯住他的衣角，“你能怎么样？为了那些女生和我分手吗？”

不是的。

你不要任性。

你知道我喜欢你。

你怎么可以轻易说出分手的话。

她已经替他想好了答案。哪一个答案都好，她都可以虚心接受，然后真诚的跟他道歉。只要别再吵架和冷战，每日像生活在巨大的黑暗之中。让人恐慌的黑暗。

“——是的。”太过轻的回答，却无比坚定。

2

在隆冬看到萤火虫，是圣诞树上的光源，手指触及到的是炙热。北方不起眼小熊座，最明亮的北极星，正在尽情的发光。

无数次遇见灰蓝色的瞳孔，记忆中嘴唇的触感，放在头顶的手，嗳，别哭啊。

拥挤的车厢中脑袋靠过的位置，发丝缠绕素白的手指，最亲昵的抵着额头，是眼神泄露的温柔，我挺想你的。

——

模糊的一去不回的天真的画面。

夏森澈只听见背后有纸张撕裂的声音，慢条斯理的，肆无忌惮的，嚣张跋扈的，用撕扯心脏的力度。接着便是走廊里飘满了纸屑，像美到窒息的白色蝴蝶，或者他们看过的最悲壮的雪。

慢慢地湮没了他们。

等夏森澈回神，已经没有了春绯的踪影。他捡起脚下的纸屑，还带着双面胶的粘痕，是本来被春绯撕过的，房间里的灯亮了两个晚上，只是为了粘起来还给他么。

所有的声音都变成她的。

那就分手吧。

3

手心没有知觉，被抽干了所有的温度。

像身处冰天雪地中，血液，肉体，神经再延续到灵魂，一寸一寸的，被吸干了。怎么会这样，不能动了。

“嗳，我说你，有时间发呆还不如去仓库帮cos play 社团拿演出服——”

春绯只觉得怀里顿然轻松，隔绝的热气重新裹紧手指，弯了弯，感觉又活过来。冰雕社长将冰镇的饮料往化妆台上一放，接着说，“仓库在哪里知道吧？”

“知道——”春绯没头没脑地转身。

“看路！”冰雕会长提醒时已经晚了。 “啊——”春绯捂着额头蹲下身去。锋利凉薄的东西。匕首？怎么会有匕首！

“怎么老这样毛毛躁躁的。”纯渊拉下她的手检查她的额头，已经泛红，是胸针的边缘是锯齿状，留下小镰刀的印子。

“谁让你突然站在我身后——啊——你怎么来了！”

“有个明星来唱歌，没带伴奏，学校就派我来了——”纯渊笑笑地提醒她，“是几个学校联合起来举办的，演出的名单你根本没看过吗？”

“我还真没看。”春绯叹口气，太后知后觉了，说不定是某个台湾当红偶像，她来了精神，“是演台湾偶像剧的吗？日韩的也可以。”

“林信。”

“哦——啊——就是那个中老年妇女的偶像啊，妈喜欢的那个。”

“嗯，所以今天妈也来了。”

“……啊。”

春绯揉着额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事实上她已经很久没见过母亲了，上次被砸伤了眼睛后，只是打了个电话，叮嘱着定时去医院换药。生生疏疏的，她也习惯了。见不到面还显得自在些。她犹豫着要不要去打招呼，给她找个好位置也好。
手指不自觉地摸到眼皮的伤疤，略微的粗糙，记忆中还有血红背后母亲愤怒的脸。

毕竟是母亲啊。也早知道母亲是这样的人。不讨人喜欢的孩子，不乖巧，不聪明，也怪不得看惯了哥哥的母亲审美疲劳。

“要不——”她犹豫，“我去拜托会长找个位置吧，家长区靠后，她肯定不喜欢——”

“我已经拜托黎空留了。”纯渊这才意识到还没跟他打招呼，大梦初醒地回过头，面上带了一丝尴尬。“黎空，不好意思，我妹妹。”

“知道。”冰雕会长做出一副白痴的表情，“早就领教过了。”

“原来你跟冰……嗳……会长认识。”原来是叫黎空，差点以为他的名字就叫冰雕了，果真被学姐们成功洗脑。

“嗯，初中联校竞赛时认识的。”纯渊说得格外云淡风轻，“去仓库吧，我和黎空好久没见了。”

“完美先生，你的黄金时间浪费在我身上可承受不起。”

“都半年的事情了，还计较啊。”

——

看样子是哥哥相熟的朋友，而他早就知道他们的关系，那么还把她当廉价劳工使唤。这个人不仅脸是冷的，连心都是冷的。春绯推开仓库的大门，稀疏的光线下，灰尘受了惊扰肆无忌惮地飞扬起来。她吸了一大口，被呛得连连咳嗽。

果然是仓库啊，灯光不够明亮，地上都是凌乱的脚印，新的叠着旧的。演出道具，简易桌椅还有废弃的集装箱。甚至有无聊的人把万圣节扮鬼怪的脸谱和衣服挂在墙上，这样不经意的望过去，只觉得汗毛倒数，格外的骇人。

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cos play的演出服，即使有，也无从找起。

搞错了吧。

空气因为长时间不流通而充满了腐朽刺鼻的味道。春绯捂住鼻子刚要退出去，身后的门突然“咔嚓”一声响，她吓了一跳。人影从门缝里一晃而过。春绯扑过去要推开门，却发现门已经被锁住，接着便是头顶唯一灯泡暗下去。

墙上只有唯一的小窗，已经是傍晚五点钟的光线，慵懒地扯着窗棂。

根本不够。

春绯被巨大的黑暗包围。被恶作剧了，还是被报复。她被关在仓库里了，要被关多久，没有人会发现的。她很快地便意识到，这个仓库根本就是堆放废弃物的地方，不会有人来。

她闭上眼睛倚着门坐下。

现在还有人用这么老土的恶作剧来捉弄人么。太幼稚了。她不是会屈服的人，恶作剧的人，要的不过是她的恐惧和眼泪。她不会让任何人得逞。她把头埋在膝盖里闭上眼睛，她一点都不怕。没什么好怕的。没有黑暗。没有鬼。

什么都没有。

可是，为什么自己在发抖。

4

在这里呆了几年东西零零散散的，总以为不多，把它们统统带回去却成了大工程。夏森澈从更衣室出来，箱子里的东西已经全部取完。学校操场中央最高最亮的灯像只小太阳，白昼般地笼罩了大半个学校。

有凌乱的掌声和欢呼声从东区传来，演出已经开始了么。

夏森澈紧走几步，却见从舞蹈室里呼啦啦地跑出一群女孩子，统一的白裙子，玫瑰花冠。纪薇回头便看到他，跑到半路又折回来，气喘吁吁地问：“你这是要走吗？演出才刚刚开始呢。”

“嗯，不去看了，阿夜有事叫我过去一趟。”

“啊——真可惜——”纪薇自言自语地说着，远处的同伴招呼她快点走，也顾不得说太多，急火火地就要走，“也只能这样啦。”

“呵呵，没有关系，反正我对演出也没有什么兴趣。”
“知道啦，拜拜！”纪薇拎着裙角刚走几步，像想到什么似的又回头说，“对了，澈，你最近看起来怪怪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有事情一定要跟我说啊——哈——别忘了我可是你的最佳损友！” “……”

远处的同伴催得更紧，她做了个再见的手势，转身湮没在夜色中。夏森澈脸上的笑容敛去，背着光影往校外走。其实去看看演出也无妨，况且有姐姐最喜欢的乐队和主持人。但是这样的话，一定会遇见春绯的吧。

她肯定像只小陀螺般被人使唤，无怨无悔的，执着于那点班级评分。

她就是做事认真又容易钻死牛角尖的人。

他喜欢的女生应该是伶俐聪慧的，有一双上帝才能雕刻出来的白玉小手。而她到了冬天稍不注意，手指就冻成胡萝卜，握起来又硬又冷，让人生气。

他喜欢的她一点都不沾边。她就像三十七度的水，并不是完全没有温度，所以他才沉浸在这种温度中无法拒绝吧。

他是她的全部，而她只是他生活中的一部分。怎么看都是不公平的，这样不公平的爱情本身就不会长久。

夏森澈垮下肩膀，丝绸般柔软的碎发落在眼前，怕是要遮住眼前的路，看不清。路灯将影子拉得倾斜绵长，身边经过的人讨论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无聊到让他安心。校门口的两个保安轻松地聊着某明星真人没电视上好看。

真的有够无聊，怎么那么无聊。

“你这是做什么！快要到你演出了，我去找，你回去！”是学生会长黎空的声音。

“我不演了——”

在离大门口不过几十米的纠缠着两个人，黎空拉着纯渊的衣服，有些气急败坏地说：“你有点职业道德好吧，而且你妹妹那么大个人了，她也许没去仓库拿衣服，自己跑去什么地方玩了，在观众台上也说不定。那家伙整天混混沌沌的，或者——把我的话忘记了——”

“春绯不是那样的孩子，她答应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纯渊甩开他，六神无主的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手机都留在后台能跑哪里去——”

“纯渊，你先去表演，我去找。”

“你不明白——”

“我都明白。”黎空压抑着脾气，声音沉下来说，“我都明白——你只要先做好你做的事情，春绯不是小孩了，你这是过度保护。”

纯渊狠狠地将好友甩开，焦躁不安的情绪愈加地膨胀，像气球被冲入过多的气体，再多一点都要爆炸掉，“你不明白……春绯她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是圣诞节……镜希自己织了围巾送给她，她很喜欢，每天都戴着……后来有一天，她值日回去晚一些，那些嫉妒她的女生，只因为是镜希亲手织的围巾……她们把春绯拉到机房里，就用那条围巾，差点……勒死她……”

“所以那孩子很怕黑，晚上都呆在家里或者在有光的地方——今天整个学校有光的地方只有礼堂和操场，超市，她如果回家去，肯定会把书包拿走——而且她已经两个多小时没见人影，黎空，你要我怎么冷静！”

“在这个世界上，父亲也好，母亲也好——”纯渊镜片下温和的眼睛变得冷酷陌生起来，“只要是伤害春绯的人，都是我的敌人！”

黎空的手渐渐地松开，没有任何立场去反驳他。

与安阳纯渊认识了那么多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了解他的。而现在才觉悟到，自己对他的认识，也许根本不到万分之一。

5

不行了，身体已经僵硬到不行，怕是被黑暗要腐蚀掉。窗口完全暗下去，模糊又暧昧的橘红色，能听见欢快热烈的歌声，亦或者是欢呼声。
有多久，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或者更久。

记忆中也是这样的黑暗，同样的带着灰尘腐烂味道的空气，她看不清脸，只听见残忍的笑声和痛苦到已经触摸到死神之手的窒息。

是窒息。春绯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这样下去会死的吧，一定会的。

——

春绯你在这里吗？

是幻听。

春绯……

一定是幻听！

春绯捂紧耳朵，一定是幻听，是夏森澈的声音。不可能。人在将死之时会看到自己最想见的人。不是纯渊，也不是苏镜希，是夏森澈。即使他跟他分了手，她也倔强的装作无所谓，甚至告诉自己，他不值得自己喜欢。

她本来就是不受欢迎的生命。她不需要任何人，也不需要去依赖任何人。

她要从幼嫩的种子长成无可撼动的参天大树。

即使孤零零地长在沙漠中，也要用尽所有的力气将根须伸进贫瘠的土壤中汲取水分和养分。她不能因为天空的一点恩赐，就变得软弱无力。更可怕的是，她宁愿自己软弱无力，也不想放开他。

“春绯……”夏森澈扣住她的下颌，微微施力，模糊的温热的呼吸扑面而来。从门外游走进来新鲜的空气和光线，身体被汗水浸泡成膨胀的种子，被夜晚的凉风重新吹紧。

她不敢睁开眼，怕他根本就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影子，一睁眼就不见了。春绯惊恐地瑟缩着身子，被夏森澈固执地捧着脸。

他的声音像漂浮在半空中的羽毛，慢慢地温柔地覆盖了她。

“没事了，春绯没事了，不要害怕……”

“澈……”

“哭出来吧，春绯，如果想哭就哭出来吧。”夏森澈将她抱在怀里安慰着，“我在这里，没有关系，这里只有我自己，哭出来吧。”

全世界里的人，动物，有耳朵的，有眼睛的都蒸发掉，一个不留的。地球像被雨水清洗过，干净得要命。

只有他在这里。

春绯终于扑到夏森澈的怀里大声哭出来。

等她终于平静下来，却是在黑夜中惊醒，头顶多了一盏小夜灯，春绯摸着自己的胸口，像是从地狱刚走回来。有种惊心动魄的恐慌感，只有夏森澈的体温是真实的，带她走出黑暗。

宿命的恋人么。

既然是她爱得比较多，那就妥协吧，宿命的付出。

春绯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他应该还没休息。手放在门把手上想着，要给他一个怎样的笑容，或者应该先把眼屎纠结的脸洗干净。呐，总之不能再冷战下去了。

“别忘记你答应我的事。”

“我明白，我会立刻搬走，这样就没任何的意外了。”

春绯的手僵硬在把手上，门外两个人自顾自地交谈着，声音很轻，却从门缝里滑进来，不偏不倚地击在她的心上。

“嗯，我跟那个表舅讲过了，让他把房子租出去，我给春绯另外找好了住处。”纯渊顿了顿，忽然说，“我是不是很过分？呵，我在说什么啊——”

“怎么会——”是他模糊的笑声，“反正，我也没有很喜欢她。”

“你放心，她只要和镜希在一起，什么都会好的。”

“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我——”

“……”

“对不起。”

夏森澈抱歉地说，隔着门板，春绯像听到一桩肮脏的交易。这两个根本就是两个陌生人。是披着他们人皮的恶魔，就这样将她的皮肤划开，露出脆弱的内脏，大快朵颐。疼痛从每个毛孔中渗透出来，身体像刺满了梅花针，冷到战栗。

她到底算什么。

6

手心的力气重新凝聚起来，春绯推开门，坐在沙发上交谈的人面色微变。就这么对峙着，已经不需要多余的语言。纯渊握住拳，隐忍的疼痛刺进他的心脏。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看到春绯哭过，她像个没有泪腺的女生，脸上基本没有多余的表情。他明显地感觉到她在变化，像朵青涩的花蕾在慢慢绽放。已经可以看到花瓣的颜色，晶莹剔透的纯白色。作为辛勤的园丁却亲手把她推到狂风骤雨之下。

“你都听到了……”

“我是不是一定要按照你们给我铺好的路走，这样才可以。我知道爸让我来上私立的原因，那么贵的学费并不是要培养我。苏镜希那么自闭，只有我和你两个朋友。所以爸安排我陪太子读书，让两家的关系更融洽。如果能跟苏镜希谈恋爱最好，那么爸在苏叔叔公司的地位就有了保证。并不是为了让我有更好的学习环境，考虑的只是利益。”

“我以为你——”

“你以为我很喜欢这里对吧。你打着关心我的名义，其实和爸妈他们根本没区别。你只是接下他们手中的工作，继续帮我安排道路而已。所以，我讨厌你！比讨厌生我的那两个人还讨厌！” 我讨厌你。

比讨厌生我的那两个人还讨厌。

纯渊从未见过这么多的眼泪，积聚了很多年的痛苦和话语，已经在内心发酵变质，却牢牢地依附在那里。原来长大的春绯是这个样子的，如张牙舞爪的仙人球上绽放着的，高贵的，不可侵犯的纯白花朵。

“我不会再这样下去了。安阳纯渊，你不用再管我。没有钱，我可以去打工赚。生病了，我会自己去医院。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我不会再依靠任何人，也不会走你们任何人给我铺下的路。所以，你现在可以走了，你这种虚伪的面孔，真的让我恶心。”

已经没办法在春绯面前多呆一秒。

自己信誓旦旦的话还在耳旁萦绕，只要是伤害春绯的人，都是我的敌人。真是天底下最可笑的话，而自己变成了天底下最可笑的人。

夏森澈仿佛失去了语言能力，只能看着纯渊故作冷静地拿东西换鞋子，一声不吭的出门。春绯的眼泪肆意着，脸上却却不见丝毫的悲伤。

他把手放在心口，觉得那里空落落的，像丢失了什么东西似的，疼得要命。

“那个因为情书被撕而分手的借口，夏森澈，我不接受。”春绯固执地说，“给我一个信服的理由。”

夏森澈在沙发上找了个最舒适的位置，将身体陷进去，漂亮的侧脸被薄薄的光线削成小片的金黄。他收敛了眼角，窗外吹进来很大的风，掀起细碎的刘海。

“春绯，过来。”他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说，“坐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春绯有点害怕他现在的样子。

也许是最后一次这样说话了，离他那么近的说话，要说什么呢。谢谢你对我那么好，还是忍受了那么久你不怎么喜欢的我，对我那么的温柔，非常感谢。

虽然讨厌被他牵着鼻子走，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走过去。玫瑰花沙发的垫子软出浅浅的轮廓，夏森澈撩起胳膊，牢牢地抱住她的腰，将脸暧昧地蹭进她的颈窝里。

很香很香的味道，是她的。

“你——”

“春绯，你记住，没有人值得你哭。那些开口伤害你的人，根本不要去原谅他们。”

“我只要一个理由，我不是死缠烂打的人，你不要跟我说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话。”

“理由吗？”他抬起眼，手臂收紧些，“根本就不喜欢你，只是看你可怜，这个理由够不够？”

“够了。”春绯苦笑起来。

“你一定不要原谅我，记得要恨我，讨厌我，不要再被表面的友好迷惑。对你来说我太复杂，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其实我根本就不明白，我也不想明白。”春绯用力地拉下他的胳膊从沙发上站起来，“我只要你知道一件事，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我这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人。不是赌气，也不是说大话，我从来都是说到做到。即使我以后谈恋爱结婚，心里也只有你一个。”

夏森澈抬起头呼吸声乱起来：“我不是说——”

“我知道！”春绯大声打断他，“再喜欢你也不会迷恋你，因为我恨你们这种自作聪明的人，我一点都不可怜，我会证明给你们看。”

对于别人来说，那些可以一笑而过的小小的温柔，对我来说却是人生中最宝贵的快乐。而那些看似微弱的小伤口，因为我很在乎，所以可以久久不能愈合地疼很久。

你是个谜一样的人，我看不透你，这世上恐怕没人能看透你。我从没遇见过，在说出最齿冷的话后，还能给我这样温暖拥抱的人。

所以，如果爱你能让你幸福，我愿意拼尽全力去爱你。但如果，恨你能让你快乐一些，我愿意穷其一生去恨你。

为了喜欢的人我什么都愿意去做，而且会说到做到。

这就是安阳春绯。

7

每个夏季的夜晚在海边乡下都是这样存在的。起伏的波涛，海浪拍击岩石的温柔，还有挤满星座的天空，落潮后随处可见的贝壳，海胆和螃蟹。两个人穿着拖鞋，因为怕蚊子咬，穿了的长裤挽到膝盖，手电筒的光束在海岸上搜寻着。

“春绯！是螃蟹！动作快点！”小彩哇哇叫着跑过去，“哇——冲我挥钳子呢，真威风啊！吃了你说不定我也会变得很威风，会长大人简直手到擒来——”

“嗳，为什么是我抓螃蟹啊。”

“很简单，因为我害怕！”

“害怕就不要说得那么理直气壮了。”春绯打着哈欠问，“你什么时候放我回去睡觉？”

“把这个桶子装满吧，好不容易来海边一趟，明天就回去了，还不彻夜狂欢啊。”

“……”

“是你自己要跟着来的，我可没强迫你。”

“……”

她是没强迫她没错，只是在她床上翻来覆去的念叨，简直就像唐僧附体。

“不要那副表情嘛，在海边捡捡贝壳捉捉螃蟹，回去经过菠萝田时再偷两个菠萝，仙人掌果也很好吃，哈，如果你不怕扎手的话！啊，对了！我们还可以躺海边看星星嘛，你不觉得很浪漫咩！”

是很浪漫没错。但是来了一周了，每天晚上都这么折腾，不腻歪么。小彩就像个体力发电机，根本不知道疲倦，她可是个吃五谷杂粮的普通人。

“小彩——”

“啊啊啊，知道了，不要表现得像要毁尸灭迹那么恐怖。”小彩拖住春绯的手，“走吧，明天就回市里的，心情好一些了吧，不管怎样暑假还是要好好过啊。”

“心情本来就很好。”春绯被小彩拖着往前走。

“别骗人了，夏学长肯定能考上医科大的，不在一个城市，你肯定很难受。”小彩像小大人一样叨念着，“你啊，长得多可爱，眼睛漂亮，嘴巴漂亮，脑筋也漂亮。就是这个性格，啧啧，真像个老公出轨儿子是笨蛋的欧巴桑。不，你现在根本骨子里是个欧巴桑了。所以啊，夏学长不会喜欢欧巴桑的，你还是调整好，只需要一年嘛，大不了你抛弃我去投奔他嘛。你放心，我会去誓死追随会长大人的，所以我不会寂寞的，哈哈——”

有多久没想起这个人。春绯怔在原地松开小彩的手，女孩自顾自地说着，手心发凉了才发现同伴落下很远。于是重新跑回去拖住春绯的手。
“小彩，你以后不要跟我提这个人了。”

“吵架了？”所以才这么消沉啊，简直就是在强颜欢笑，其余的时间都是在神游太虚。若不是她每天都拉春绯出来玩，不知道会阴郁成什么样子。

“不是吵架，别提就是了。”

“为什么不能提他？”

“怕想他啊。”春绯被她的追问逼得有些无路可走，索性笑起来，手指狠狠地顶她的眉心，“对了，作为我陪你来海边玩的奖赏，回去帮我搬家吧！”春绯将脚边的小桶提起来走在路上，小彩化身成问题机器，只会问为什么为什么。

“我那个表舅又找了个女朋友，可能要结婚了，毕竟是人家的房子，不能白住一辈子吧”

“啊，原来是这样。”

小彩松了口气，重新晃着春绯的手。在海边乡下，即使过了十点也有很多人在海边散步，或者在路上的两棵椰子树之间绑上吊床，晃啊晃的，一个晚上很容易消磨。路边三步两步都是卖小吃的摊子，烤海鱼，白凉粉，豆腐花，两个人买了凉茶消暑。

“天气真好，总算没阴天了，这算什么啊，我们要走了才晴天！不公平！”小彩指着北边的方向，用极其尖锐的声音喊，“哈，我认识那个，是北极星！最亮的那一个！哎呀，原来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呢！”

这就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啦。春绯强忍住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是北极星，是小熊星座的尾巴，极其强烈的存在感。

“你看，这个就是小熊座。”春绯描绘着小熊的形状，“很不显眼吧，但是人人都能认出北极星，那是它的尾巴。”

“对了，我好像听夏学长说过，他说，这是你的星座。小熊座是几月的星座，对不起我忘记了啦。”小彩见春绯的脸色又暗下去，慌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再提他就打嘴巴好了。”

小熊座是她的星座，像北极星一样的发光么。春绯扭过头大步地朝村内走，什么都不要想了，搬了家还要打工，总不能像千金大小姐一样这么悠闲，生活费还没着落呢。

如果非要用一种事物来形容她，那就比作杂草吧，在多么恶劣的环境下也能生存。再卑微再渺小也要证明自己不需要依赖别人。她就想变成这样的人。

8

在郊区想找个像样的，价格又便宜的房子并不是多简单的事。春绯顶着大太阳跑了几天的中介，不是房价太高就是位置不好，挑三拣四的毛病也改不了，使着自己的性子来。倒是工作并不难找，很快便应聘上了学校附近的咖啡厅，一周五天的夜班，周六周日忙的时候上全天班。

母亲打电话给她时，她正随着房东去签合同。是民房，很像老旧的家属院，却带着不大不小的院子，种着金银花和兰花，绿色的旧窗前吊满了发育不良的葡萄藤。整条街都像是湮没在爬山虎的海洋中，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和冷清的巷子。由于地势偏低，这边雨水多，下雨时家家户户都进水。所以前前后后租了好多次，最后房客都不堪其扰地退了房。

夏天是雨季，价格一降再降，房东签合同的时候还试着问了几句，你确定要住一年吗？房款不退的啊。

春绯再三保证下签了字，就接到母亲的电话。

“这两天就搬回来吧，你表舅要去收房子了。”

“我在外面刚租好房子，房租很便宜的。”春绯试着解释，“我暑假不回去了，我找了咖啡厅在打工，所以房租我自己出。”

“明年就高三了折腾了什么劲，你真不让我省心，就是想气死我——”

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模式，任何决定都不被母亲认可，任何想法都被归结与不成熟简单幼稚。她想改变这种习惯，病态的，错误的理解方式。人短暂的一生有太多的意外，总要改变现状让自己想办法过得舒服又自在，起码不用去面对那些无所谓的争吵。

那些无谓的争吵是因为不想去正视的羁绊，她都明白，母亲不爱父亲，单方面的感情根本无法勉强。而她与哥哥就是两个人之间的羁绊。就像早些年已经闹到不能共处一室的地步，却因为哥哥的反对而作罢。她心里很清楚，若两个人离婚，必定会争取哥哥的抚养权。无论她跟着哪一方，都会和哥哥分开。

哥哥并不是多么在乎这桩半死不活的婚姻，而是不想与她分开。也就是这么爱她的哥哥，却逼她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春绯握紧了笔尖，不能去想了，已经这样了。她去把纯渊给她办的银行卡销了户，连手机号也换了，虽然明白只要哥哥想找她，是非常容易的事。

她总是在做多余的挣扎。

“我要份芝士海鲜饭，小姐，我要这个——呃——服务生小姐——”

“啊啊，对不起，芝士海鲜饭，先生点的是沙朗牛排七成熟，番茄酱汁，还有一份例汤——”春绯回过神点好单。工作就是有这个好处，让你根本没有胡思乱想的时间。集中精力去做好一件事是件非常令人高兴的事。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射进玻璃，仿旧的复古砖地面泛滥着模糊的光，只是一扇欧式的木门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冷气很足的室内，老板细心地为客人们准备了薄毯。点餐的女服务生白色的蕾丝衬衫外套着黑色的马甲，系在腰间的围裙长到脚踝，走起路来带着股优雅劲。她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看起来做得格外的顺手。

夏森澈被男服务生领去角落，纪薇叫着总算活过来了，却坐到了冷气口，与外面的燥热形成强烈的对比。服务生体贴地递过毯子。

“这里比你那里好多了，还有毯子。”纪薇抱怨着，“你什么时候这么细心就好了。”

“所以要走遍全城的咖啡厅学习别人的优点嘛。”

“你这个未来的医生满口的生意经，不知道你将来要做什么。”纪薇无奈地摆摆手，“算了算了，反正我对你这种人类也没什么兴趣，以前是瞎眼了才喜欢你，我怎么会发那种疯啊？是鬼上身了！”

“呵呵，你可以考虑阿夜。”

“这个世界上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嫁给他！”

“有那么可怕吗？”

“有！”

夏森澈呷着柠檬水，目光不经意地追随着不远处忙碌的身影。好家伙，破茧成蝶了么，可以那么耀眼地微笑着。根本不像是带着恨意的人，夏森澈皱了皱眉，刚要低头从包里找MP3出来，头顶却罩了一方阴影。

“裴大才子好巧啊，暑假你都不歇着吗？”纪薇自顾自地打招呼，半天才觉得不对劲，却又忍不住地开玩笑，“你那是什么表情，夏森澈是比你帅太多了，也不用那副吃人的表情吧。”

裴羽原本是在门口的位置坐着等春绯下班，他们一走进来他就发现了。他清楚的看到夏森澈的目光围着远处的春绯转，春绯却并没有发现他们。虽然他知道两个人已经分手了没错，但是在前女友面前和其他女人表现得那么亲热好么。

况且春绯对纪薇的讨厌不是用一句话两句话可以说明的，她虽然不说，也不去提分手的细节，但是不代表她的心不会疼。你用刀去划树的表皮，它不说话，它不动，不代表它不害怕它不疼。
夏森澈的眼神让他更加明白，他明明知道春绯在这里，还和纪薇一起来。裴羽承认自己有时候过于恶趣味，但是和这个从骨子里冷酷的人比起来，自己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趁春绯还没发现你们之前，马上离开这里。”裴羽压低声音说。

“春绯在这里？”纪薇面色有点难看，尴尬地望着夏森澈。却见他安然地喝着水，已经将MP3从书包里拿出来，正自顾自地找着歌曲。

纪薇有些明白了，默不作声地倚着沙发，许久，才叹了口气说：“你们俩真幼稚。”

“你不走我就把你们从这里扔出去。”裴羽近乎气急败坏了，“虽然你们两个都是我欣赏的学长，但是这样伤害春绯的话，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们。”

如果伤害春绯的话，绝对不会原谅你们。这种话也曾经有人说过，有人想过，甚至这么做过。

安阳纯渊，把父亲和母亲都当敌人来爱护妹妹的人。

苏镜希，为了唯一的朋友什么都愿意去做的人。

啊，还有个夏森澈，以为只要在她身边就可以好好保护她的人。

被亲人，朋友和爱人全部背叛的人，还会去相信这个脑部发育不完全的小子吗？或许是一段新的恋情也说不定。

“呵呵。”夏森澈轻蔑地笑起来，“把我扔出去，凭什么，凭你一米七的身高和手无缚鸡之力？还是撒泼耍无赖，本来春绯没发现我们，被你这么一闹让她在咖啡厅都呆不下去？”

“你——”

“你的智商和你的身高基本成正比。”夏森澈更加不客气地评价，“如果你聪明一点的话，应该去支开安阳春绯，而不是我们。”

“澈，你太过分了。”纪薇连忙制止他，他这是要故意惹怒裴羽吗？裴羽是个气昏头根本不去考虑对错的人。

“你！夏森澈！你想打架吗？”裴羽气得红了眼，毫不客气地将拳头挥过去。碗碟与地面碰撞碎裂的声音，女人的尖叫，气氛融洽的咖啡厅顿时乱成一团糟。春绯从厨房送餐出来，男服务生去劝架，纪薇站到一旁叫着别打了之类的废话。

9

员工休息室并不宽敞，几坪米的小空间放了个储物柜和单人床占据了三分之二。春绯从经理那里要来了酒精和云南白药，夏森澈双手撑着身子坐在床上，弓起的膝盖几乎要碰到储物柜。

对于人高腿长的他来说，这里的确有点勉强，格格不入的。

“裴羽这个人做事就是欠考虑，他打你就躲啊，嘴角都青了，这可怎么办。”

“你对裴羽真凶。”夏森澈看着她平静的脸，“我以为——”

“不要自以为是。”春绯打断他，棉签沾了酒精细心地擦着他嘴角的裂口，“如果不是因为你是客人，我才不管你，怎么说也是恨的人，可是，我不能任性了，会被炒鱿鱼的。”

夏森澈垂下眼睑，棉签划在伤口上，有点疼。她确实笨手笨脚，却已经尽力了。沾着云南白药的棉签微微地抖动，她的额头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

“我后天就走了，这大概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夏森澈敛下眼睑，不得不服软。他断然没必要跑到学校附近来吃饭，说白了还是想见她最后一面。也许会让两个人都觉得不愉快，或许会增加两个人之间的羁绊。这么多的顾虑后，还是义无反顾地来了。

突然从哪个角落里喷涌而出来的冷气，春绯打了个寒战，背对着他将药箱收拾好。

“学长，我求你件事好么？”

“嗯，只要我能办到。”

“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就算是在街上遇到了也装作不认识看不到。”

“我很乐意。”

我很乐意为你效劳，亲爱的公主殿下。你的眼神纯净得没有杂质，你拥有世上最纯白的灵魂，我不配，我真的不配。夏森澈欺身站起来，春绯无路可退地贴紧储物柜，他抬起她的下颌，太过拥挤所以暧昧得不成样子。他眼眶中的晶莹，春绯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却被他夺取所有的呼吸，只能闭上眼睛接受他给予的最后温情。

夏森澈，我不懂我们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但是我愿意让你快乐。如果恨你能让你快乐，我愿意穷其一生去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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