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ο
┃┗━━━┛┃ 
┃⌒      ⌒┃ 好書盡在爬书→ http://www.pashu.cc
┃●      ●┃ 
┃”   ω ”┃ 此書由／拖油瓶．整理與發佈  o(≧v≦)o
┗○━━━○┛ 
━━━━━━━━●●━━━━━━━━━━●●━━━━━

内容介绍：17岁那年，林夕颜和好朋友夏小淼认识了两个异卵孪生的兄弟，顾堇修，沈青禾。夏小淼叛逆，桀骜不逊，和臭味相投的顾堇修开始交往。而林夕颜却暗恋着沈青禾，无从表白。　　夏小淼因为误会顾堇修喜欢上别人，划破那个女孩的脸后，去了教管所。顾堇修表示，以后只会是夏小淼的男朋友，她一个人的。　　夏小淼在17岁的尾声自杀，真相扑簌迷离。而顾堇修却开始做起了好学生。　　林夕颜向沈青禾表白，沈青禾的拒绝很干脆。伤心不已的她，渐渐和顾堇修靠近，而终于知道，顾堇修一直喜欢的人是林夕颜，只是因为自卑所以无法靠近选择了她最 


青藤之凉

作者：梅吉


1. 夏小淼的初恋很突然

 

夏小淼的初恋来得很突然，像一场夏季里的暴雨，夹着命运席卷而来。

是个有些闷热的夜晚，我和夏小淼去街边的烧烤店吃烧烤，土豆、藕、排骨……几瓶啤酒。夏小淼拿起酒瓶仰起头来往嘴里咕噜咕噜地灌，有带着泡沫的液体顺着她的嘴角流了下来。我没拦她，她发起疯来是这样的。

是太了解夏小淼了，她想做什么你别拦她，越是拦越是适得其反。她的青春期就是叛逆，就是对峙，就是所心所欲。

何况她今天是有理由郁结的。她和她妈狠狠地吵了一架，是看到她妈又和区大爷“眉来眼去”，她觉得她妈给她丢人了。做个寡妇就不能安分守己地做吗？还有，她跟傅春树又闹分手了。我知道夏小淼不喜欢他，喜欢一个人怎么会舍得让对方受苦呢？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些温暖，傅春树可以像待女皇一样地待着她，可以任她是使唤差遣，她在这些任意妄为里有着古怪的欢喜。

其实区大爷也不是大爷，夏小淼故意把他往老里喊去，提醒他别打她妈的主意。其实夏小淼的爸爸去世已经很多年了，她妈再嫁也是应该的，可夏小淼的心里只有一个死理，她，她妈还有她爸才是一家人。

我见过区大爷扛着一罐煤气哼哧哼哧地上四楼的模样，夏小淼把他拦在门口，冷着脸说这罐煤气放门口就行了。她硬是没有让他进屋来。

有时候我觉得夏小淼是没心没肺的，她的身上有那么多的暗器，一枚一枚地伤了别人。但夏小淼对我很好。

看着夏小淼喝闷酒，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街对面有一群人哗啦地奔了过来。很混乱的一个场面，似乎是一个男生和一群人在斗殴，挨揍的那个渐渐不抵，被逼到了一个角落里。经过此处的路人纷纷躲闪，生怕会被殃及。我扫过去一眼，世态炎凉，现在哪里有什么“英雄”？

我没料到的是夏小淼却要做那个英雄。她把最后一瓶啤酒大口喝掉，然后站起来，把她的裙子撩起来在一边扎了一个结，再把酒瓶子往桌沿上“啪”地砸下去，酒瓶就裂成了两半，她握着另一半杀气腾腾地朝街对面走过去。

我没来得及拦住她，虽然知道拦也是徒劳。我只看见夏小淼挥舞着碎酒瓶，冲到了被包围住的人群里，他们显然也被吓到了，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的彪悍慑住了他们。

但到底是个女孩，怎样做也被看成是虚张声势。围着的人开始散开堵在夏小淼的四周，她手里拿着碎酒瓶，狠狠地瞪着他们，老娘今天心情不好，算你们倒霉！

说完大吼一声，举着碎酒瓶朝一个人刺了过去，对方显然没想到夏小淼是动了真格，电光石闪间朝旁边躲闪了一下。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幸好，没有伤到人。其他人根本不敢过来，只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对峙。

而刚才还被逼到角落里的人，奋起身来朝前面奔跑去。这群人这才意识到博弈的主角弄错了，开始放弃夏小淼，追着前面的人跑开。

夏小淼愣住，跺跺脚，朝前面嚷，给我回来，还没开打呢，跑啥？跑啥呀！

在我还没有反应前，她和被围住的人已经跑开了。

我傻了一样站在街这边，半响后，我才想起夏小淼。

她刚才做了什么？

她简直不要命了。从来都是英雄救美，但她这一回成了美救英雄。

我在街上转了几圈，也没看见夏小淼，偶尔面前窜过去一条流浪狗，我的心里就一惊，夏小淼会不会出事？她受伤了还是别人受伤了？

走得累了，我决定回家去看看，也许夏小淼已经回去了。

灯是暗的，门是关上的，看来夏小淼并没有回来。

我推开门的时候，有个高大的身影在我面前晃了一下。有恐惧在我的瞳孔里被放大，我的嗓子失控一样地喊出了声，那个人两步就奔了过来，圈住我的身体，捂住我的嘴。我拼命地挣扎，踢打。

灯一下就雪亮了。

夏小淼端着一杯水看着我。

我茫然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她稀松平常地朝我笑，她说，林夕颜，别怕，他是顾堇修。

我胡乱地应着，因为嘴巴被捂住了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瞪着眼睛。

你别叫了，我就把放你。声音在我的背后，我只能点头。

他的手终于松开，我喘着气迅速地退后几步，挨到夏小淼的身边去，警惕地看着面前的陌生人。他微微仰着下巴，扬着嘴唇，戏谑地看着我，即使他的脸上有些淤青，但不可否认，他长得很好，修长，挺拔，还有很薄的嘴唇。

你没事吧？我转过身，问夏小淼。她的脸上有一些红晕，眼里的郁结已经散去，带着的是暗暗的欢喜。

让他暂时在这里待一下吧，那些人还在追他，我们好不容易才逃脱出来……刚才真是险呀！夏小淼嘻嘻地笑，一点也没有“逃”出来的惊心动魄的模样。

我有些生气，想想刚才还在街上漫步目的地担心着她，可她竟然带着一个陌生的人到家里来，不想和她多说，我转过身，朝楼上走去。

喂，我叫顾堇修。他在我身后说。

知道了，刚才夏小淼已经说过他的名字了。

半晌后，夏小淼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拉过被子，躺在我的旁边。

她用脚碰碰我，我不理她，缩了缩脚。她再碰，我还是不理，翻了个身子。

林夕颜，我恋爱了。夏小淼的声音在我耳边。

什么时候？我问。

刚才。

就刚才那一会儿？

就刚才那一会儿。

我转过身，看着她澈清的眼睛，她的脸上带着喜悦，那种很隐忍，又很娇羞的笑容，她伸出手抱住我，她说，林夕颜，我爱上他了。

这是我所从来没有见过的夏小淼，而她也忘记了，她还有傅春树，即使她不喜欢他，她只当他是一个热水袋，用来暖手，却不用来暖心的那种。我想，夏小淼是认真的了，认真的人眼里才有这样的情绪。

那么顾堇修呢？他会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对他的印象不好，在街上与小混混斗殴，自己也不过是小混混吧，还有他的眼睛，桀骜而阴沉，脸上都是戏谑的笑容，应该是个花心而且难以琢磨的人。夏小淼这一次认真的感情，能有怎样的未来？

我的心里，有那么沉的担忧，却如一口深井般，发不出声来。我知道，夏小淼从来是一个不需要被建议的人，她只是执拗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她是这样一个不管不顾的人。

那天晚上，她一直就这样，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摇醒我，告诉我，她恋爱了，她爱上了一个叫顾堇修的人，她说，不是她遇到了爱情，而是爱情遇到了他，在遇见的时候能够看到命运，看到自己内心窒息一样的悸动。

这是她人生的奇迹，她说。也许是的吧，那一天，她心情不好，她泄愤一样地想去打一场架，却爱上了被救下的人。

她一直给我描述她当时的心情，她牵着他的手，在墨黑的夜色里奔跑，风呼呼的声音，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她的心突然电光石闪地被撞了一下。

原来爱情是这样的来临的，被狠狠地击中心脏，蓦地语结。

傅春树有来找过夏小淼，他抱着大束玫瑰站在校门口，他的脸上是谄媚的笑容，他说，夏小淼，你原谅我吧！他跟在她的身后说好话，他以为他们的这次“分手”是像以前那样，只是夏小淼在使性子罢了，他只要低三下四地去哄，去求，就会好了。

但这一次他已经求了很多次了，玫瑰从19朵到99朵都没有用，夏小淼铁了心要和他决裂。她甚至语重心肠地对他说，傅春树你就别傻了，我这是为你好，我不喜欢你从来就不喜欢你，和我在一起没好处。

傅春树的眼里就涌起了泪水，因为哭泣他的脸扭曲得厉害，平时英俊的他就变得不堪了。他这样卑微，这样作践自己，不管夏小淼怎样的声色俱厉，怎样的冷漠疏远。我想，原来不被爱的那个人是这样的，即使低到尘土里也开不出一朵花来。

几日后，夏小淼又做了一件很疯狂的事，她要踢足球。她组织了一只女子足球队，还定了统一的队服，像模像样的。我很快就知道为什么了，是因为顾堇修。

他总在傍晚的时候，在翠微街旁边的军区大院里踢球。夏小淼第一次去的时候，抹了透明的唇彩，晶莹透明，很娇艳。我守在看台上，托着腮发呆，然后我看见顾堇修了。他和他的队员，夏小淼和她的队员，他们本来在球场的两边，但很快就混乱了起来，两边的队员穿插在一起，抢球和摔倒，夏小淼像小马驹一样地奔跑，她大声地呼喊大声地欢笑，夕阳的余晖在她的脸上抹出金灿灿的颜色，她故意地把球一遍一遍踢到顾堇修面前，带着些调皮的引诱，当顾堇修为了避开她失掉球的时候，夏小淼就冲他吐吐舌头做一个鬼脸。

我知道了，这一次不同。和所有的都不同，夏小淼遇到了她的良人。

她开始很用力气地去喜欢，用很张扬的方式走近、靠近。她身上那些矜持和骄傲都在这个人的面前低下去了，她只想去引起他的注意。只想把最美、最好的一面展露出来。

我有些隐约的不安，怕她受伤。

就像他踢球一样，即便是不小心砸到了夏小淼的身上，他却没有任何歉意的表示，还有些火大地冲夏小淼发脾气，捣什么乱？

他把夏小淼费尽心思的靠近当做是捣乱了。他都已经忘记了，夏小淼曾经救过他。

我对他的印象就更加不好了，自大，狂妄，没心没肺。

夏小淼终于被吼得停了下来，她沮丧不已地坐到我面前。她说，林夕颜，我是不是很难看？

只是当顾堇修走过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又变成了风帆，迎了上去。

这个周末我们有比赛，要来看吗？他说。眼睛瞟了一下我，很轻很快地掠了过去。我埋下头，看地上的蚂蚁。

我有些尴尬，大约觉得他约她，而我在，好像不大好。

夏小淼大声地说好，声音有些颤。

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慌乱紧张的夏小淼，她一向那么张扬那么彪悍，即使被校长逮到抽烟也没有任何慌乱的迹象。可是现在，她的不知所措连我都感觉到了。

夏小淼那个周末去看了球赛，我没去。她那天穿了一条粗麻的米黄色裙子，是爸爸从国外带回给我的礼物，但我很失望，他从来就没有注意到，我已经不喜欢穿裙子了。我喜欢穿裤子，让自己看上去更加简单，再简单。

虽然那条裙子很美，很有质感。手工的缀饰把夏小淼的身材裹得曲线必露。我盯着她的胸部看，那么饱满圆润，鼓鼓地。而我，依然没有任何发育的迹象。

她对着镜子不停地甩着裙摆转圈，烟波流转。

她还用了电卷棒把头发卷成了大波浪，这样盛大的妆扮只是为了去看顾堇修的球赛。他到底有什么魅力？

从夏小淼那里我知道了。

他和她是同类人，他们都有着破坏性的本质。叛逆，横行，骄傲，毫无顾及。他住在军区大院里，爷爷是个将军，父亲也是军人。可他却一点也没有继承军人的严谨，打架、逃课、抽烟、惹是生非，身边永远有一帮狐朋狗友和他为伍。

他花心，薄情。交往的女友至少有一打，但最长的不会超过三个星期，没有女孩可以驾驭他。他是一匹野性十足的马，不会轻易地妥协。

女孩们都传言，不能靠近顾堇修，会受伤，很受伤。

即使这样，你也要喜欢他吗？我问夏小淼。

你不明白，喜欢一个人是宿命，即使注定是劫难，那也再劫难逃。夏小淼一边抽烟，一边说。

那么，我呢？

如果喜欢上沈青禾是我的劫难，那我还会想去认识他吗？
2.像夏天里最热的光在学校里横行

 

彼时，是16岁的夏季。

我还是一个瘦仃仃，头发有些自然卷的女生，喜欢穿衬衣和七分裤，永远的帆布鞋。我的书包里除了课本，还有几本漫画书，几块水果糖和一个MP4。

长相和成绩一样，平平。

没有什么好被记得，如果非要找出什么，那应该是，我有一个很耀眼的朋友，夏小淼。

夏小淼的胸围是34B，削得很薄的碎发，笑起来的时候，面颊上会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敢打赌学校里有大半的男生都喜欢夏小淼，她站在一群干瘪的女生中，饱满得如一只水蜜桃。有男生在宿舍里说，最大的梦想是掐一掐夏小淼的脸，一定能掐出水来的吧。

夏小淼不仅漂亮，也有让人嫉妒的好成绩。是那种，不怎么用功读书，回回考试都能拿第一。她像一只漂亮的蝴蝶，走到哪里，都潋滟不已。而我，林夕颜，只是一株含羞草。

同学说，夏小淼和我在一起，不过为了更衬托她。但这有什么关系呢，我喜欢夏小淼，喜欢她把校服裙穿到最短，喜欢她站在楼顶一边看天一边抽烟，还喜欢她在课堂上听得不耐烦时，将椅子往后一推，若无旁人的离开的那种气势。

是的，夏小淼不是那种很乖的学生。

她叛逆，张扬，喧嚣而吵闹，像夏天里最热的那道光芒一样在学校里横行。我是带着些许的崇拜及虚荣和夏小淼做朋友的，我永远也不可能像她那样肆无忌惮，那样爱憎分明。

我小心谨慎，不温不火。

我看见夏小淼手臂上的狼图腾时，吓了一跳。可又觉得美，她眉毛一挑，笑得咯咯地，林夕颜，这不是真的纹身，是贴纸。

她拉过我的右手，在上面贴了一张蝴蝶的纹身纸。其实我不想要蝴蝶的花纹，想要更野性一点的图案，比如狼，比如蛇，但夏小淼说那不适合我。

有知了的声音把夏天吵翻了天，翠微街两旁粗大斑斑的梧桐树被滚烫的阳光烘烤出一些香气，我和夏小淼坐在翠微广场，闲聊，发呆，打望。

打望，这是夏小淼用的一个词。

她喜欢漂亮的男孩，看见他们的时候，夏小淼像一只瞄上猎物的狩猎者一样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自信满满地走过去。她的腰际扭呀扭，走出一路的风情来，是16岁的夏小淼已经懂得用一个女人的姿态去撩拨别人。

她睨着眼睛冲他们笑，然后回头来指指我。再然后男生就和她一起走过来。

我知道，她会对他们说，那边的那个女孩想要认识你。然后他们就一起回头看向了我。

他们当然不想认识我，夏小淼这样说的目的不过为了找个由头。她骨子里很清高，不喜欢一开始就被他们看穿目的，她喜欢别人主动，她很享受被追逐的过程。

他们也会顺着她说的来认识我，然后开始一路追探夏小淼的信息。

夏小淼并不承认他们是她的男朋友，也不认为她在恋爱。那些喜欢夏小淼的男生是她的“熟人”，他们对她死心塌地，争风吃醋，像是夏小淼的感情后宫，虽然她没有给过他们中的谁一个名分。

她游戏其中，乐在其中。我一直觉得夏小淼不过是太缺少关爱了，她没有爸爸，和妈妈的感情总是不好，所以她喜欢从别人那里得爱，很多很多的爱，像一个黑洞，怎样也满足不了。她喜欢男孩围着她，喜欢别人不断地痴情，她会带着一些残酷的胜利感。

我一直以为傅春树应该是最有希望成为夏小淼男朋友的人。他追夏小淼追得很紧，每天一封情书，天天守在我们学校门口苦等，夏小淼有时候会让他帮忙做功课或者安排他帮她打扫卫生，他很欢喜，以为她是喜欢他的。

但夏小淼常常要和他“分手”，她让他滚。有时候我也在，她让他滚的时候，他的脸上露出很痛苦的模样，他说，求你，求求你！他没有尊严，他的样子实在可怜。连我都被他的痴情所感动，但夏小淼却无动于衷。

还有一次，他想去牵夏小淼的手，被她一巴掌扇过去。夏小淼就是这样的，翻脸比翻书还快，绝情起来比刀还利。

那个时候，夏小淼还和一所航空大学的大二学生书信频繁。那个叫萧石的男孩我见过照片，他穿着蓝色的航空服，戴着军帽，非常的帅气。他的照片被女生们传了个遍，夏小淼在一片艳羡的目光里不以为然地说，萧石让我考北京的大学，真是的，我又没承诺他什么。

我觉得她和萧石交往，不过是一种虚荣。他的信封上总赫然留着那所大学的名字，这足以让同学们羡慕不已了。他给她寄复习资料，整理出的笔记，大学的介绍。其实这些于夏小淼来说，根本用不上，她不会去做那些复习资料，也不会看他的笔记，她把它们扔给周围的女生，看她们雀跃欢喜地挣来挣去，很满足。

那个时候我就一直在想，夏小淼会喜欢上怎样的男孩呢？她这么高傲，这么美，谁能让她臣服？只是没有想到会是顾堇修，会是那个坏坏的小子顾堇修。只是一眼，就跌落了自己的心，真的很让吃惊。

喜欢上顾堇修后，夏小淼便没有再给萧石回过信，也没有再接受过其他男孩的约会。谁知道呢，原来夏小淼痴情起来，比谁都专一。

夏小淼住在翠微街最后面的一栋房子里。是很旧的筒子楼，几家合用一个厨房和卫生间。潮湿阴暗的墙面上长满了青苔，夏小淼的爸爸是因为工伤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妈没有再嫁，但她跟她妈处得极其不好，每每见面就吵，水火不相容。

她常常不回去住，她妈也不管。夏小淼说她很恨她，她以后一定要嫁个好人家，很幸福很幸福地生活，然后接她妈去看她住的大房子，开的名牌车。

她会来我家住，我家很大，二层的小洋房，前面是一个花园。我有一个很完整的家，爸爸和妈妈，他们很相爱，从来不争吵，家里永远是客客气气地，很温暖。只是，他们都很忙，很少在家。

我想唯有这一点，我在夏小淼面前，才有一些优越感吧。

我在花园的矮墙边种很多的朝颜花，不仅仅是因为它的花名里有一个“颜”字，更因为这些朝颜和我一样的普普通通。那个时候，夏小淼会坐在矮墙上，裙摆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脚踝，她会摘一朵两朵的朝颜花别在耳梢，在阳光下那么美地笑，像一幅画。

3.他天然的痞气和溶洞之旅

 

夏小淼受伤了，她的手臂被划开了一道口，缝了7针。

还是因为顾堇修。他又和别人打架了，起因不明。但不管谁对谁错夏小淼还是冲了进去。他总是这样惹事，而她，却为他拼命。我不明白为什么顾堇修要像一个喜欢打架的野孩子，到处惹事呢？

难道非要把年少过得动荡不安，才叫叛逆少年？

拆了线后，她的手臂上一条如蜈蚣一样狰狞的疤痕。她根本不听我让她不吃酱油的劝告，她说就是要留下疤痕，让顾堇修愧疚。她在疤痕的四周画上小小的玫瑰，一朵连着一朵，在夏小淼的手臂上开得很鲜艳。

傅春树也知道了顾堇修，但他还是没有死心，他来找我。他说林夕颜，她总会回来的，不是吗？她就是贪玩，等他玩够了就会回到我身边。他捂住他的脸，半晌后，我听到他沉闷而隐忍的哭声，我没有见过一个男孩哭成这样，这么伤心和绝望。他真的很喜欢夏小淼，她即使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会把月亮摘来给她。

在我心里，更是厌烦顾堇修，若不是因为他，夏小淼不会不理傅春树，不会不给萧石回信，也不会让自己那么狼狈了。

所以，每每遇到他的时候，我便转过身去，不理。我想他同样也是不屑于理我，看见我的时候，也如空气透明样，当作不存在。

夏小淼有些难过，她不希望她最好的朋友和最喜欢的男孩这样格格不入，她试图缓和我们的气氛，但我们总是懒散地敷衍着。

有时候我想，是因为嫉妒吧。我嫉妒夏小淼把越来越多的心思放在他的身上，嫉妒夏小淼开始喜欢一个人，也嫉妒夏小淼什么都比我早。

发育比我早，恋爱比我早。

可是夏小淼也越来越患得患失，即使她为他受伤，为他拼命，但顾堇修却没有给她“名分”，在他看来，她就是他的兄弟一样，一起作战的兄弟。他毫无顾及地和其他女孩调情，接受她们的情书和礼物，和她们约会，牵手。

夏小淼一遍一遍地问我，我不好吗？不美吗？

可是没有等到我回答，她就先说了，我不会放弃。

我知道，她不会。

她一直就是那种下定了决心就会很努力的人。有一次班上一个同学和她打赌谁的滑板车滑得更好，那个时候她从来就没有碰过滑板车，可她竟然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就练熟了。虽然她的衣服遮住了一身的伤，但我知道，她不知道摔了多少次，撞了多少下，但她终于赢了。我觉得，夏小淼有些死心眼。不就是一个滑板比赛吗？那么拼命为什么？

可是她把她的死心眼用在了喜欢顾堇修上。

她迷恋他天然的痞气，迷恋他俊朗的外表，迷恋他的小腿肚子。她说他的小腿肚子很性感，然后她很大声地笑，好象要把什么情绪压下去。

她的抽烟抽得更厉害了，烟雾缭绕的时候，她的样子很忧伤。

顾堇修他们要去登翠微山。他们说，翠微山的半山悬崖上有一个溶洞，里面视野开阔，景色很美，有泉水渗出，甘甜可口。

夏小淼拉着我去，想想这个夏天似乎有些无聊，我就答应了。

夏小淼穿着裙子出现，让顾堇修大为老火。不过是爬山，只是爬山而已，她为什么那么臭美？夏小淼告诉我，她是故意穿得单薄，这样在冷的时候，顾堇修会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她的身上，这样的小心思，不过是她想把他们的关系拉近一些。

上山前，顾堇修扔过来两只哨子。他说，如果走散了或者有什么危险，就吹哨子。

夏小淼欢喜地戴上，我揣进了裤兜里。觉得挂个哨子在胸前，很傻。

翠微山的深处，密林丛生，阳光稀疏。厚厚层层地枯叶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声音，我们甚至看见了松鼠，拖着长长的尾巴从面前奔跑过去。

夏小淼提着裙子跟着追了几步，被树桩绊了一下，就摔了下去。顾堇修是第一个冲过去的，他一把把她提起来，面色微愠地冲她吼，说她不小心。夏小淼一点也没有生气，冲我眨眨眼睛，表示她没事。

中途，顾堇修的一个朋友陆凯接过了我的背包。他一直跟着我，有好几次我几乎要摔倒的时候他就会及时地扶住我，在经过陡峭的悬臂时，他就会小心地握着我的手，牵我过去。在顾堇修的朋友里，除了他，我觉得大家都很和气。

夏小淼趴在我的耳边说，那个陆凯大概对你有意思。

我的心里有些热，女孩的虚荣吧。即使不是喜欢，但也希望能受到关注，而且他原本也是好看的男孩。

走了大约六、七个小时，我已经很累了，疲惫不堪。平日里我几乎不做运动，学校到家只有十分钟的路程，我连单车都不用骑。每次八百米考试我都是垫尾的人。

陆凯提议大家休息一下，我巴不得地点头，说好。

夏小淼给顾堇修拿水，开饼干。总是在他说不要后，她才会递给我。我的心里有些不快，夏小淼太重色轻友。

在路边有一些小花，毛簇簇的蓝，很美。夏小淼也看到了，她惊喜地走过去，我也跟在她的身后，当她往前踏了一步时，突然身子悬了空，向下坠，我想也没想地伸手去拽她，因为重力，我也跟着一个踉跄向前扑了下去。

原来这些茂密的小花腾蔓伸出路边生长，看上去像平平的，但却是一个天然的陷阱。

我滚下去的时候，有树枝刮到了我，我想顺手抓些什么，但除了一些枯叶根本就抓不住什么。然后我被重重地撞向了生长在陡坡上的一棵树，拦腰卡在那里才终于停了下来。因为撞击，我的背上火燎火烧的疼，看看四周，阴森暗淡，很恐怖。

我喊了喊夏小淼，没有声响。我急了，再喊。害怕她就这样摔了下去。

夏小淼，夏小淼。

我顾不得疼，想慢慢地朝下面滑一点，看看她在哪里。

可是根本无法挪动，坡很陡，而且根本没有可以抓住的腾蔓或者树枝，我只能停在那里，无法动弹。

我想起了哨子，之前顾堇修给我的哨子。

可是当我在口袋里翻了一个遍，都没有找到它。是在摔下来的时候遗落了吧，我后悔不已。如果有哨子，我可以告诉上面的人我的位置，我也可以让夏小淼知道我在。可是，现在哨子竟然丢了。

听到微微的哨子响时，我惊喜不已。哨子声是从下面来的，那一定是夏小淼，她跌下了更深的地方。

我听到顾堇修喊我的名字了，慌忙地答应。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他从上面缓缓地滑了下来。

林夕颜。

我答应，是，是我，我在这里。

他的声音很焦灼，他说，别怕，我就来。

我不怕。

有五分钟，或者更长的时间，他终于滑到了我的面前，很暗的光线里我看不清他的脸，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把我揽了过去。我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住了，他竟然抱住了我，他的衣服都湿透了，身体有些微微的颤栗。

他的声音哽咽不清，他说，林夕颜，林夕颜。

我猛然地醒来，夏小淼还在下面。

我使劲地推了他一把，躲开了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欲言又止。我的心突然有些紧张，急急地说夏小淼在下面，你先去救她上来。

我被刚在的状况弄得不知所措，我没有想过我第一次和一个男孩拥抱竟然是在这样的情景里，我也没有想过，会是顾堇修。怎么能是他，怎么会是他？

我一直想象，这样的亲密应该是给我喜欢的人，可是现在却被顾堇修拿去了。

这让我沮丧。

顾堇修复杂地地看了我一眼，用尽量稀松的语气对我说，你就待在原地，不要乱动，还有，不要害怕。

因为有哨声，所以他很快就能确定夏小淼的位置。

一会儿，他带着夏小淼上来了。夏小淼看见我，脸上挤出笑容，没事的，有顾堇修在。

她腿上被树枝划了一道口子，自己撕了裙边包扎上了。

我让顾堇修先送夏小淼上去，我在下面先等一下。

然后我看见了，顾堇修的右手和夏小淼的左手用她撕下的裙布绑在了一起。

他们上去后，我的心里安稳了一些。但是脑海里反复地出现顾堇修抱我的动作，他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动作？想来想去，是因为担心吧。毕竟大家是朋友，如果我和夏小淼有事，他一定会很自责。

过了一会儿，顾堇修下来了。他把我的手和他的手捆在一起，一点一点地带着我向上挪。

我们再没有说话。

那个溶洞探险也放弃了。夏小淼的腿伤根本走不了那样的路，而我的背也很疼。

一路上，夏小淼都由顾堇修搀扶着。

回去后，我去医院那里检查，背上是软组织受伤，难怪那么疼。

4.印在沈青禾衣前的唇彩

 

夏小淼的生日就到了。

她打算在我家邀请一些朋友，开一个生日派对。

她从来不带除了我之外的人去她家，有时候别人问起，她就说她妈妈管得很严，从来不许她带朋友回家。

反正爸爸妈妈也不在家，我就同意了。爸爸妈妈是认识夏小淼的，她在大人面前总是露出很乖巧的一面，不说脏话，不抽烟，礼貌周到，善解人意。

妈妈就说，林夕颜，你该跟夏小淼学一下，你是太内向了。

我和夏小淼用了整天的时间做准备，挂了气球，彩带，买了熟食和水果，还有啤酒。我去定了蛋糕，夏小淼快乐得像五百只鸭子一样地吵闹。

不停地喊我，不停地喊我，声音高昂。

她在我的衣柜里找了一条乔其纱的长裙，头发盘了起来，别上了水钻的小皇冠，像妖蛾子一样地美，媚。

也只有夏小淼能把媚用到这样空灵了，举手抬足，一颦一笑，都熠熠生辉。

连我都看痴了。

夏小淼把我按在梳妆台前，要为我上妆。可我总觉得别扭，像我这样干瘪的样子，化了妆也不见得美。

最后扭不过她，抹了些浅粉的唇彩。

让夏小淼在家里等客人，我去取蛋糕。回来的时候我想了想，买了一束玫瑰花。夏小淼喜欢玫瑰，热烈，奔放，鲜艳。如她一样。

推开门的时候，不知谁在脚下扔了个沙发垫，捧着花，我没看清，被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向前扑过去，我闭上眼轻轻地低呼了一下，可是稳稳地被谁接住了。我睁开眼，发现我正落在一个人的胸口，唇彩清晰地印了在他胸口的衬衣上。

我慌乱地退了一步，仰起头来看他的脸。

我的心脏突然被重重地撞击了，然后蓦地语结。

我终于明白了夏小淼的心情，不是早，也不是晚，是这样的一个瞬间，被结结实实地击中了。

清风秀骨，空灵索然，漂亮却一点也不阴柔。

他有琥珀色的眼眸，深，柔，暖。

空气中带着很多芬芳的味道，所有的喧嚣都隐退了，我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

夏小淼走到我面前时，我还恍惚地盯着他。难以置信。

他叫沈青禾。

夏小淼介绍。我傻傻地伸出手去，你好。我说。

他微微抿嘴有些戏谑地笑，伸出手来，在我的掌心拍打了一下，你好。

他戏谑的笑容让我开始懊恼自己，懊恼自己呆滞的表情，木然的动作，懊恼自己怎么会傻傻地伸出手去说你好，还懊恼我的口红蹭到了他的衣服上。

在他看来，我一定是一个冒失，呆板，无趣的女孩。

垂头丧气地回到餐厅，心里却始终平静不下来。把水果切得乱七八糟，直到顾堇修拍我的脑袋，切到手了！

我原本没有切到手，但被他吓了一跳，手一哆嗦，就切到了手。

嫣红的血流了出来，我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把我的手抓过去，放在笼头下用水冲。

我不是故意吓你的。他说，有创可贴吗？

我有些赌气，生硬地说，没有。

他转身就出去了，我跑到房间里找了创可贴。夏小淼放了很热烈的音乐，大家都在屋子里跳舞，欢呼，吵闹。

她摇动婀娜的身体，翩跹得像蝴蝶一样美。

我看见沈青禾了，他坐在沙发的一断，微笑地看着舞池。

我也笑了，原来他和我一样，也喜欢当安静的看客。我们都有着安静的性格，这样，真好。

是的，真好。

喂。是顾堇修。

他手里拿着一盒创可贴，原来他出去给我买创可贴了。我把手举到他面前，不用了。

他的脸有些恼怒，我转过身，跑开了。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我穿上衣服，跑到花园里散步，然后再回来睡觉，再穿衣服，再出去，反复地折腾。

有很多的情绪，如干花一样，在我的脑海里，飘来荡去。

沈青禾的脸带着绝杀的杀伤力，就那样一路杀到了我的心里。

我觉得自己变得不一样了，呼吸不一样，心跳不一样，怎么也静不下来，静不下来。

原来，喜欢是这样猝不及防的一件事。

我装作毫不在意地问夏小淼，沈青禾是怎么认识的。

她在抹指甲油，透明的白，刷了过去，然后举到嘴边，鼓起腮吹气。

看他们踢球，他是顾堇修的哥哥。

什么？我惊得差一点点跌下沙发。

夏小淼白我一眼，反应怎么这么大？你喜欢他？

我嗫喏，不，怎么会，他。

我不知道为什么想要掩饰，我从来没有对她说过我喜欢谁，骨子里带着一些悲凉的自卑。如我这样平凡普通的女孩，就算是喜欢上了，也是很荒凉的结局。不会有人喜欢我，不会有人越过夏小淼看见我。

以前我有一个邻居哥哥，小时候我们总是玩得很开心。玩过家家的游戏时，他回回都要我当他的新娘，我信任他，依赖他，以为我们可以一起长大。可是当我把夏小淼带回家时，他立刻转移了目标。他对她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热情，他把我小时候的糗事当做玩笑一样地告诉她，可是在我看来，他是背叛了友谊。

他央求我给夏小淼送情书，被夏小淼拒绝后，他用很恶毒的语言来骂我。他偏执地以为，是我从中作梗，所以夏小淼才不喜欢他。

可是我的喜欢还是轰然地盛开了，像墙角那片朝颜，越过台阶，越过蔷薇，越过矮墙，一簇一簇，开得繁盛壮观。

5.我结结巴巴心里慌乱得要命

 

从夏小淼那里知道，沈青禾是顾堇修异卵同胞的哥哥，他早出生三分钟。因为是异卵，所以他们兄弟两长得完全不一样，性格也是南辕北辙。

顾堇修叛逆，桀骜不逊。而沈青禾内敛，温文尔雅。沈青禾跟他爸爸姓，而顾堇修随他妈姓。他们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

沈青禾成绩优异，深得大人们的喜欢。

而顾堇修则是问题学生。他能混在那所重点中学里，全是因为他当将军的爷爷罢了。

我在心里，对沈青禾的喜欢又绝望了一些。

这样俊美、优秀、出众，把我们中间拉着很开的一个距离。夜里，我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看自己的身体，我希望它饱满起来，希望它像一朵朝颜，瞬间开花。

可是我的身体，依然如豆芽一样的，青涩。我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如水一样的月光落了下来，我的眼里，噙满了泪水。

我开始和夏小淼一起去看他们踢足球，我对她说是因为无聊。我的掩饰她没有丝毫的怀疑，相反，她使劲地撮合着我和陆凯。

我觉得我错过了好多的机会，如果第一次我就和夏小淼一起去看他们的比赛，那我也早早地认识了他，可是这又能怎样呢？

不过是认识罢了。

他们比赛的时候，我就和夏小淼坐在看台上。夏小淼染了水红色的头发，臂膀上贴狼图腾的纹身，她说这样才可以配得上顾堇修，他们一样的飞。

顾堇修和夏小淼的关系似乎还停留在“兄弟”上，他们一起喝酒，一起抽烟，一起旷课打架，把整个夏天搅得青春激奋。

他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和她喝一罐啤酒。她站在他的单车后，挥着手大声地喊叫。她站在蔷薇树下，卷起手大声地喊他的名字。

她那样地直白，连喜欢，都没有迂回。

而我，林夕颜，却把喜欢卑微地藏了起来，小心谨慎，颤颤微微。坐在看台上的时候，我的目光始终落在沈青禾的身上，他跑得那么稳健，那么帅气，阳光那么绚烂，他的笑容如阳春胜雪样干净，透明。

夏小淼轻浅地笑，她在看我。

她的语气里有着得意，我也看见了，顾堇修在进了一个球以后，朝看台这边看了一眼。而沈青禾在踢进一球后，也朝看台这边望了一眼，我的心里哆嗦了一下，他是在看我，还是在看夏小淼？

休息的时候，夏小淼递了饮料过去。我拿着一瓶，走到沈青禾的面前，心里鼓起了百般勇气，递过去。

幸好，他接过了，还笑着说谢谢。

我的脸腾然地发起烧来，低下头去，生怕被谁发现。

我第一次学会了尾随。

我在沈青禾学校门口的书店里，假装翻书。其实眼睛一直看着校门口。

他出来了，穿着白色的球衣，挺拔的个子在人群里一眼就被认了出来。我把手里的书紧紧地抱着，很紧张。

我一直跟在他的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背景是很多的人，很多的车，可我却很容易辨认出他来。

他没有回头，幸好没有。

他那么好，连背影都好到了完美。我的目光痴痴地望了过去，原来暗恋是这样的心情，微微的苦，淡淡的甜，像一枚青柠的味道。

喂。你怎么在这里？

我的肩膀被拍了一下，吓了一跳，转过身，是顾堇修，骑着一辆单车停在面前。他诧异地看着我，你是来找我的？

我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心里慌乱得要命。

路过，有事……我说不清，又恼怒了起来。凭什么要向他解释。心里稳了一下，瞪他一眼，要你管，

我的语气有些冲，大概是觉得丢脸。

你去哪里？我送你吧！

我向前面走，他把单车骑在我旁边。

不需要。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骑着单车离开了，他骑得很快，像是在发脾气。

第一次看到顾堇修出现在门口时，我诧异极了。

他竟然找了一份早上送牛奶的工作，穿着橙黄色的制服，带着一顶鸭舌帽，自行车后面放着一个奶箱。牛奶是早定过的，我偶尔起得早，出去拿牛奶会遇到送牛奶的人。但这一天，当我乱着头发，打着哈欠拉开门的时候，看到了顾堇修。

你在这里做什么？该不会专门到我家来偷牛奶的吧？我瞪着他。

找死？我偷牛奶？他愤然地朝我挥挥拳头。真是一个狂妄的家伙，动不动就只知道舞拳头，想想第一次见到时候，还是被夏小淼救下。

我轻蔑地丢过去一个眼神，好了，牛奶直接给我，你走。

他不看我，把牛奶重重地丢进墙壁上的铁皮奶盒里。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我问夏小淼，顾堇修缺钱吗？

她诧异地说，不知道。

她问我怎么会这样说，我就告诉他顾堇修在送牛奶。她哦了一声，然后想起什么的说，肯定最近又闯祸了。

市里举行奥数比赛，夏小淼被毫无悬念地被选上了。后来我知道了，那一次沈青禾也去了。

还有，傅春树转校，因为太过痛苦，不想再面对夏小淼所以离开。夏小淼有去送他，夏小淼居然伸出手来跟他握手，她说，对不起，以前我太坏了。

是在顾堇修那里懂得了，喜欢一个人是很辛苦，很辛苦的一件事。

1.我的心满满地都是荒凉的荒

 

起初并不知道沈青禾也去市里了。我还是会去他的学校门口，躲在旁边的书店里假装翻书，为了不让老板端倪，我买了好几本书。

只是一连几天我都没有见到沈青禾。

夏小淼给我打电话，她在电话那边笑得很欢，她说，林夕颜，你猜我遇到谁了？我隐约地猜到了。

果然，她说，沈青禾。

他成绩那么好，一定也是代表他们学校去参赛的。

那天夜里，我在桌子上堆满了书，我告诉自己，要考很好的名次，这样才能和沈青禾并驾齐驱。我在冰箱里放了很多的木瓜，这是从书里看来的，木瓜可以丰胸。

我还是会在早上的时候遇上顾堇修，我对他热情了一些。有时候送完牛奶，我会请他坐在花园的朝颜花下，喝木瓜汁。

我猜想，他要是知道木瓜汁的功效，一定会气急败坏。

我对他突然的友善，不过因为他是沈青禾的弟弟，我想知道更多关于沈青禾的事。他的小时候，他的成长，那些我从来没有踏入的时光里，他是怎样的模样？

我说，你和你哥怎么一点也不象，你们真的是双胞胎吗？

他白我一眼，废话。

我们的话题继续不下去，我用了很长的时间绕来绕去，都绕不到沈青禾那里。

最后，他站起来，拼命地看着我。

林夕颜，你喜欢他？你喜欢沈青禾？

我的脸好像被撕开了一层，火辣辣地，心里乱作一团。我不知道，第一个看穿我秘密的人，竟然是顾堇修。

我不停地否认，可是眼泪却委屈地流了下来。

我蹲在地上，拿一根小棍子戳来戳去，把一滴一滴落下去的眼泪用灰土埋了起来，好像这样就把伤心给盖上了。

我再起来的时候，顾堇修已经离开了。

我松了一口气，我不想被他看穿了，这让我很羞愧。

也许他心里也在嘲笑我吧，林夕颜你也不看你自己，你凭什么喜欢沈青禾？

整个上午我都焉焉的，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在随手的本子上涂鸦。

等我停下来，我发现自己画了很多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睛，那样安静地看着我。

我支着下巴，发了一会儿呆。

很多的情绪像齿轮一样，一种咬着另一种。

快到中午的时候，妈妈回来了。她这次是去上海办事处出差，走了近半个月了。在跟我说话的间隙，她就接了好几个电话，语速很快，很忙碌。

我心里很多的话突然就没有再说的念头，意兴阑珊地翻着妈妈带回来的礼物。蝴蝶的头花，牛仔短裙，一盒进口糖果。

是什么时候起，不再觉得自己是个小孩了呢？小时候，盼得就是礼物，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摆在面前，就雀跃不止，但现在想要的不过是他们留在我身边的时间。

再大的房子，再多的钱，又怎样？心是空的。

我有时候很想，像夏小淼和她妈一样，轰轰烈烈地吵一架，像两只兽一样彼此撕咬。这样的撕咬也是带着某种很亲密的关系，而我，只是这样疏远地看着他们，各自的忙碌。

在爸爸妈妈眼里，我绵柔的性格根本不用太过操心。他们也不指望我的成绩有多好，只要好好地读完高中，然后送我出国，这就是他们的安排。

夏小淼说这真好，一点心也不操就可以安然地长大。

而她，却要靠着自己的力量，才能有自己的人生。她根本不指望她妈，她觉得她是那么靠不住，靠不上。

妈妈在家里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又去了宁波。爸爸打电话说，隔一天回家。

我给夏小淼打电话，她住的宾馆房间。和她住一个房间的女孩说，她出去了，和沈青禾一起。

我惴惴不安地等了半个小时，再拨过去。但她还没有回来。

有无数的念头在我的脑海里盘旋，很纠结。

为了打消我继续拨电话的念头，我决定出去走一走。黛青色的天，昏暗的翠微街，有光和影在梧桐树下相互交缠，而我的心里，满满地，都是荒凉的荒。

不知不觉，我竟然走到了沈青禾家的军区大院。

我坐在石阶上，抱着膝盖，看前面的房子。其实我并不知道沈青禾的家是哪一栋，但我看着那些灯光的时候，会觉得心里安稳了些。

看到顾堇修骑着单车经过的时候，我把头低了下去，理了理领子，想要把自己藏起来。有些心虚，不想被认出。但他还是看见了我，把单车停到了我面前。

林夕颜，这么晚你还在外面晃什么？

我只好抬起头，讪讪挤出一个笑容，散步，家里太热了。

我送你回去。

不，不用了。我赶紧摆手。

快上来！他的声音透着不许忤逆的霸气。

我瞪住他，但是几秒钟的对峙后，我乖乖地坐了上去。

这是我第一次坐别人的单车，竟然是顾堇修。以前看《玻璃之城》，总觉得在校园里，坐在喜欢的男孩单车后，是一件很浪漫的事。可是现在这个人，并不是我所喜欢的，如果是沈青禾，那该多好？

我和顾堇修一直都没有说话，两个人的相处总会觉得有些别扭。

想想就明白了，我和他太不多。他霸道、坏脾气、桀骜、任性。而我，安静、内向。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怎么会有共同的话题？

2.原来爱情会让人变得轻贱

 

夏小淼回来了，奥数比赛她和沈青禾都拿了第二名。

学校举行的大会，夏小淼上台去领奖状。我站在一大片黑压压的学生里，暗淡无光，而夏小淼却是独一无二的光芒四射。我的心里，就灰了起来。

只是，隔了几天，她就得了一个记大过的处分。

因为顾堇修。

夏小淼回来的当天就让我陪他去找顾堇修。我很想问问她，那天晚上她和沈青禾去了哪里，怎么那么晚都没有回去。可是我到底没有问出口。

我变得很害怕知道真相。

她在“水格”酒吧找到了顾堇修，他和他的朋友在一起，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女孩。有个女孩缠住顾堇修的胳膊，娇嗲地喊，修，修。他的手则张扬地放在她的腰肢上，并没有看夏小淼。

夏小淼走过去，一把揪扯着那个女孩的头发把她从顾堇修的身上拽了下来。女孩吃疼地尖叫开来，顾堇修没有动，陆凯他们赶紧过来想分开她们。

顾堇修低低地呵斥了一声，别管。他们就停了下来。

夏小淼和那个女孩纠缠在一起，撕扯、踢打。我是知道夏小淼很彪悍的，但如此彪悍的夏小淼我却从来没有见过。她的眼里带着浓浓地恨意，她的手臂挥下去的时候，很狠。

而顾堇修却面不改色地坐在吧台上，清冷的眼神，根本没有要劝架的意思。

其他人根本也不敢动，只是看着她们如两只为争夺猎物的兽一样，拼死相抵。

我气急，他为什么是这样残忍的人？

走到他面前，拉过他来，想也没想，就抬手，在他脸上掴了一个巴掌过去。很清脆的一声开在他的脸上，所有的人都愣了，夏小淼坐在那个女孩身上，手停了下来。

顾堇修的脸上清晰地有了五个手指印。他抬起头来只是轻轻地看了我一眼，但我知道他的内心肯定酝酿着一场暴风雨，这样的平静根本不是他的风格。

既然已经打了，我也豁出去了。

我瞪着他，咬牙切齿地说，顾堇修，你是人渣！

说完这一句，我就把夏小淼拽起来，拖着她走。她在我身后嚷，林夕颜，你凭什么打他？你凭什么打他呀？！

原来，爱情是这样的。你会变得很轻贱，不管对方怎样对你，不管对方怎样看你，你也昂着头，迎上去。所有的自尊都是垃圾，爱一个人的时候，是不要自尊的。

我是该说她痴情呢还是说她不值呢？

而我呢？

我连站在沈青禾面前的勇气都没有，我连和他做朋友的力气都没有。我只能，站得远远地，看着他，偷偷地，想着他。我这样的喜欢，又比夏小淼高贵多少呢？

至少，她在拼命地争取。

争取，就有希望。

就会有奇迹。

一个傍晚，夏小淼被几个女孩围在了中间。是那天在酒吧那个挨打的女孩，她不服气，所以喊了更多的人来围堵夏小淼。

夏小淼用砖砸了一个女孩的头，被缝了四针。

她被记了大过，并且要赔大笔的医药费。我拿出爸妈走时留给我生活费给了夏小淼，她妈肯定是不会给她钱的。

夏小淼躺在顶楼滚烫的水泥板上抽烟，有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了下来。她用手狠狠地抹了过去，然后笑，林夕颜，夏天都要过去了，真没劲。

我的心里，变得很酸楚。

再多的阳光又怎样，这个夏天，凉薄无比。

即使被记大过，但夏小淼依然没有任何抱怨。她像没事一样要去看顾堇修踢球。上次打了顾堇修一个耳光后，我一直没有见过他。

我有些害怕见到他，说不清。

他一定是在心里记恨我了，一定会寻着机会报复回来吧。

忐忑不安，但太过想见沈青禾的心让我还是决定去看他们打球。在夏小淼看来，我会去看球，完全是因为陆凯。

让我失望的是，沈青禾并没有来。也是，他有很多培优班要上，怎么会有时间天天厮混在这里呢？我索然无味地望向一片，而夏小淼的目光一直都放在顾堇修的身上，那样的缱绻的眼神，整个脸都散发着光芒。是爱着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目光吧，眼里，心里，都是对方的影子，即使他就在你的面前，你也会觉得那么渴望。

顺着夏小淼的目光，我看了看顾堇修，他把球踢得很生猛，晃过几名对方防守，以一个假动作骗过守门员，抬起一脚抽射，球进了！连对足球毫无兴趣的我，都觉得这个进球非常的漂亮。因为顾堇修的进球，场上的气氛变得有些火爆，身体冲撞了起来，当顾堇修把球踢到了另一队的一名球员身上。他们都朝顾堇修围了过去，这边队员也奔了上去。

他又惹是非了！

两边人开始推搡，吵闹，一触即发。

夏小淼站起来，嘴里狠狠地骂了句，妈的！

她在四周看了一下，就捡到一块砖冲了上去。我看她简直是疯了，才记了大过，如果再打架肯定要被退学了。

可是我知道，我阻拦不了她。

我眼巴巴地看着她像一头护犊的斗牛一样，冲了过去。在把砖举起来要砸下去的时候，顾堇修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幸好。我松了一口气。

以前夏小淼再怎样叛逆，也没有闯过大祸。可是在认识顾堇修以后，她的人生开始打结了，她变得越来越出格，越来越不像她自己。

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斗士。随时都准备作战，为喜欢的那个人拼命。

回家的路上，我看见了沈青禾。

他在街的对面，挺拔帅气，穿着白色的衬衣，很安静地表情。我在风里奔跑了几步，想喊他的名字，也许是夏小淼刚才的勇气激励了我。可是急速而过的车淹过了我的声音，我有些慌，红灯了，我过不去。

看着他渐行渐远，我的心心哆嗦得厉害。

沈青禾，沈青禾。

我的心像被乱麻绳勒住了一样，很疼，很疼。

我朝着车流冲了上去，有司机在狂按喇叭。我什么都不顾了，很焦灼很焦灼地只想赶紧走过去，害怕一个瞬间就把沈青禾弄丢了。

当我终于在车流里过了街时，却早已经没有了沈青禾的身影，

我颓然地蹲了下去，眼泪漫了上来。

刚刚堆起的勇气，像一块一块积木一样，散落了一地。人说，初恋就是一块青涩的柠檬，带着75%的涩和25%的甜，可是我们明明知道是如此是酸涩，却还是为了那25%的甜而奋不顾身。见到他的时候，是满心的欢喜，被他忽略的时候，是满腔的忧伤。原来，我们都还没有足够的承受，来面对这样的初恋。

3.他们有着一样的眼睛

 

我开始写日记了，用很正的小楷写，满满地都是沈青禾的名字。一笔一划的时候，忧伤在暗夜里浮动，我总是不由地湿了眼。

想念沈青禾的时候，我就看我的右手，第一次见面，我伸出手去想和他握手，可他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手。这以后，我的右手变得很精贵了，我总觉得上面还留有他的温度。

我亦开始很用心地学习，天天熬到深夜。夏小淼奇怪我为什么会突然用功起来，我一向对成绩都不太在意，中等的水平对我来说够了。

夏小淼说，林夕颜，你有心事。

我手里的笔停顿了一下，只是一下。轻轻地说，没有。

她不再追问，躺在我的床上翻漫画书。可是我知道她根本没有看进去，半天也没有听到她翻书的声音。

走，喝酒去。她把书往床上一扔，翻身起来。

我们没有换衣服，就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就出了门。

夏小淼喊了一打啤酒。老板小心地问，都开吗？

她用力地点头，很豪迈地说，都开，都开。

她拿了一瓶放到我面前，喝，喝喝，林夕颜，为我们的16岁干杯！

夏小淼点了烟，我从她嘴里直接拿了过来放进我的嘴里，抽了一口，然后拼命地咳嗽。我被呛到了，这什么味呀，一点也不好抽。

是不好抽。不过就是觉得样子很好看。夏小淼无谓地耸耸肩膀。

她又点了一支，慢慢就好了。

我们就那样喝酒，抽烟，无所顾及地大声笑。我说数学老师长得真难看老不下雨以后体育课我都不上了，她说顾堇修是王八蛋顾堇修是混蛋顾堇修是他妈的人渣！

对，他就人渣。

不许你骂他！醉眼惺忪的夏小淼嚷着抗议。

你也骂了。

只许我骂，不许你骂。

好好好，留给你骂。我灌了一大口啤酒在嘴里，心里火辣辣地疼。

上次你和沈青禾去哪里了？我借着酒意，还是问出了我一直想问的。

哪次？她已经不记得了，吸了吸鼻子，又喝了一大口。

你们参加奥数比赛的那次。我的声音很轻，很紧张。

去散步了。

就这样？

嗯，就这样。

我松了一口气，心里安稳下来。

哦，他跟我说什么他喜欢我，太神经了！夏小淼扔过来这句话后，就一头栽在了桌子上，睡着了。

什么，你刚才说的什么？我拼命地摇她，摇她，声音颤得厉害，她只是嘟囔地挥了挥手，让我别理她。

其实我听清楚了，听清楚了她说的每一个字。

她说，沈青禾喜欢她。她说，沈青禾喜欢的人是她。

我的身体被薄薄地挑开了，有汩汩的疼痛不断地涌出。我坐在夏小淼的面前，坐在无边的黑暗里，潸然泪下。

他到底喜欢的人，还是她。

从来就没有奇迹，从来就没有传奇。他看到的人只有美艳如花的夏小淼，而林夕颜，林夕颜只是一株青涩的含羞草，黯然地躲在角落里。

疼痛的感觉，如最繁盛的蔓青藤，生生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溺在了巨大的悲伤里，浮不上岸。我不停地挣扎，不停地呼喊，可是所有的声音都哽咽在了喉咙里，我只能无望地下坠，下坠，湿了脸。

一整夜，我都没有睡。我站在矮墙上，一遍一遍地往下跳，每一次跌下去，我的膝盖就被撞一下，那些疼像是自虐一样。

汗水就着泪水淌满了我的脸，我只是静默地跳下去，再跳下去，徒然地，奋力地做着这件事，直到最后一次我终于崴了脚。再也站不起来。

第二天我没有去上学，夏小淼也没有，她嚷着头疼。而我的脚肿得没有办法落地。

你昨天做贼去了？她用手戳戳我的脚，我疼得龇牙咧嘴。

嗯，采花去了。

我昨天好像听见你在哭。她看着我的脸。

你在做梦吧。

大概是的……你的脚应该去看看医生，我喊陆凯来吧。

喊他干吗？

但夏小淼根本就不听我的，她跑到楼下打电话。我听见了，她根本就没有打给陆凯，而是打给顾堇修，她让他转告陆凯我的脚崴了，肿得厉害。

我知道夏小淼不过是想给顾堇修打个电话，叹了一口气，趴在床上，昏昏地睡了过去。

我是被夏小淼拍醒的，站在我的面前的，还有沈青禾，正关切地看着我。我揉了揉眼睛，就看清楚了，不是沈青禾，是顾堇修。

他们为什么都有一样的琥珀色的眼睛呢？

他撩开我的被子，看了看我的脚。我往被子里缩了缩，还穿着睡衣呢，他也太不避嫌。

怎么会崴到？顾堇修问。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难道要告诉他，我是自己从墙上一遍一遍地跳下去，然后摔的？

问你呢！夏小淼看我不搭理他，有些急。

不小心滚下楼了。我只得撒谎，脸有些烫。

有药酒吗？顾堇修转过头去问夏小淼。

夏小淼说，有的，我去找。

她离开后，房间里只有我和顾堇修两个人，他看上去有些不自在，转过身，顺手翻了翻我桌子上的课本，字够难看的，他说。脸上竟然有一些笑容。

夏小淼拿了药酒过来，他把我的脚拉过去，搁到他的腿上，手里倒了些药酒，轻轻地揉。我有些窘迫，这样突然的关心我还不适应。再说，夏小淼还在。

夏小淼说，顾堇修，你对我的朋友真好，谢谢你。

她坐到我的身边，扶住我的肩膀，笑，看来你们还是可以和平相处的。

我说，谢谢你。

看见顾堇修的时候，我就又想起昨天夜里夏小淼告诉我的话了。难过又生生地碾了过来，我在心里拍打自己，不是早知道他不会注意你的吗？不是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吗？不是一开始就是失败者吗？

爱情，原来是这样无可奈何的一件事，明知道不可为，却偏偏要为。

是傻了，痴了，神经了。

可是，顾堇修，顾堇修为什么有和沈青禾一样琥珀色的眼睛？我总在他的身上找沈青禾的影子，总是恍惚地失了神。

4.原来我比夏小淼还惨

 

因为我的脚伤，爸爸提前出差回来了。

我竟然有些庆幸，有好些日子没有见到他了。

爸爸的手机在茶几上提示有短讯，我见爸爸不在，就顺手打开来。只是那样一开，就把我炸住了。

什么时候回，想死你了。是个陌生的号。名字只有一个字“方”。

一看就是一个女人，娇嗲的语气，柔软无骨。爸爸的外遇，他有外遇了。他有了别的女人，他不要这个家了。

想了想，我抄下了那个号码，并且把刚才的短讯信息删掉了。

我该怎么办？

一直以为爸妈的关系很好。他们从来不吵，相敬如宾。他们的客气在我看来，是因为相爱所以谦让。小时候，最喜欢的是一手拖着爸爸的手，一手拉着妈妈的手，蹦跳着去游乐园。那些美好的画面现在看来也崭新崭新的。可是，原来早已经在岁月里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灰。

爸爸出去后，我想去找夏小淼。

这个时候，我很需要她。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而已经是单亲家庭的她，也许会给我一些建议。

我的脑海里反复地想，他们会离婚吗？我是要跟着爸爸，还是要跟着妈妈？

我听夏小淼说过另一个同学的事。他的父母离婚，在法庭上挣来吵去，不过是因为都不想要他，觉得孩子是包袱，会阻碍他们的再婚。他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走出法院的大门，他就撞到了车下。

在他看来，是父母遗弃了他，他的内心应该都是绝望吧。

而现在的我呢？他们会是挣着要我，还是挣着丢弃我？而妈妈呢？如果她知道了爸爸的背叛，又会受到怎样的打击。

凌乱思绪让我的身体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焦灼不安。

我只能一瘸一拐地去找夏小淼。脚疼得厉害，我扶着墙，蹦跳着象一只怪异的袋鼠。脚踝处阵阵的刺疼传来，眼泪就糊住了我的脸。

我觉得这个16岁，过得如此的清凉寂寞。所有的人都变了，爸爸的外遇，夏小淼的痴狂，还有我，无可奈何的喜欢……

林夕颜，你要去哪里？

我转过身的时候，看见了顾堇修。而这时我的脸上还挂满了泪水，我用手背擦了擦，鼻涕也粘了上去。顾堇修皱了皱眉头，拿出一张纸巾一边擦我的手背，一边说，你怎么这么脏呀。

然后，他又拿刚擦了鼻涕的纸巾擦我的脸。

我躲闪了一下，觉得不卫生。

为什么哭？他问。

我抿着嘴，不打算告诉他。因为和他还不太熟，还因为觉得告诉他也没有用。

说呀！他又开始露出愠怒的表情。

我低着头，手拧着衬衣的边，把它弄皱，再展开，再弄皱。

烦死人了，快说！顾堇修好像失去了所有的耐性，大喊一声。我吓得浑身哆嗦了一下，在他的咄咄逼人里，我好不容易隐忍住的泪水磅礴而出。

过了半个小时，或者更久。我就那样站在墙边不停地抽泣，直到他用手支在墙上，把我围在一个小三角里，压低声音威胁道，你再哭，我就亲你了。

我的声音一下就收住了。

抬起头，在被他圈起的逼仄空间里，定定地看着他。

他松了一口气，垂下手。

而我的心，突然也松弛了下来。他的眼睛又让我想起沈青禾了，有那么一个恍惚，我希望靠我如此接近的人，是沈青禾。

我和他坐在翠微公园的石凳上，断断续续地说了爸爸的事。而且我让他向我保证，绝对不告诉别人。

面前是翠微湖，我想起小时候爸爸妈妈带我来这里划船，想起我在草坪上奔跑，幸福而圆满。但是自从他们的生意越做越大，我得到的关怀就越来越少了。有时候守在那样大的房子里，会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守门的人。等着他回来，等着她回来。

他们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他们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顾堇修在湖边捡了一块石子，在水面上打了个漂亮的浮漂，转过身来对我说，林夕颜，我会帮你的。

只是当真相像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开后，我还是被呛得疼痛不已。

原来他们早已离婚，各自有了家庭。不过是想等到我高中毕业，送我出国时才告诉我，只是我提前了两年发现了事实。

而如果知道顾堇修会因为这件事退学，我一定不会把他卷进来。真的，我不会。

顾堇修用了我写的电话给“方”打电话，他说是世纪百货的，上个月在那里的购物抽奖获得得了第三名，需要地址好送礼物上门。

“方”信以为真地把地址给了顾堇修。

顾堇修说他会想办法让那个女人离开。他会保全我有一个完整的家庭。

我和顾堇修去过那个女人的小区，我看见爸爸的车停在楼下，等了一会儿，他和一个女人一起出来。她的肚子已经明显地凸起，他一手拿着她的皮包，一手揽住她的腰。我的身体虚弱得快要跌下去。

原来他没有真的“出差”，他只是在这里有了另外一个家，一个孩子。

直到顾堇修被关到派出所里，我才知道，他为了我，做了好多的事。他写了恐吓信给那个女人，在她家门口放死老鼠，泼番茄汁……他以为这样就可以逼退那个女人，保全我的幸福。

后来，保安发现了他。

夏小淼告诉我的时候，我在派出所不仅看到了顾堇修，还有爸爸和那个女人。

不过是一个夏天的光景，就知道了，我的幸福原来不过是伪装得很好的假象。

他们不愿意伤害我，所以把我扔弃在那间大房子里，偶尔回来看看，假装还是一家人。也或者，他们都不想要我，所以编造谎言让我安心地留在那里。

谁知道呢？

他们的想法，都是为我好，可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

接受背叛比接受真相，更让我疼痛。

然后，我的家，没了。

原来，我比夏小淼还惨，她还有一个可以吵架，可以发脾气，可以为敌的妈妈。而我呢？在一场海市蜃楼里幻灭了所有的幸福。

5.林夕颜你听清楚了我喜欢你

 

素秋，凉薄。

朝颜花在一夜之间全部凋谢。

我知道，夏天终于结束了。

而我，更加瘦了，衬衣罩在我的身上，像罩在一根竹竿上。风一吹，我就觉得自己快成了蒲公英。

我的嘴唇裂开了一道一道地血口子，心里空得像一口井。我唯一觉得幸福的事，就是去偷偷地看沈青禾。

不近不远的距离，我的静默像一口树洞，只是等待，仰望，不动声色。

因为上次的事，顾堇修被退学了。夏小淼说顾堇修被他军人老爸打得很惨，还在房间里跪了一夜。

我对他的抱歉更深了。

他还是会来送牛奶，但我没有下楼。我只是站在二楼的窗口，透过窗帘看着他。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探过身子往房间里看。

我退了几步。

其实是不敢面对他。

有天早上，顾堇修送完牛奶后，按了很长时间的门铃，很固执。而我也固执地没有开。

我把自己完全地封闭了起来，更加地内向了。

我长时间地趴在房间里，画很多琥珀色的眼睛，写沈青禾的名字。一想起他来，我的心里就隐隐地疼。

我知道，他和我一样，失恋了。

他喜欢的人是夏小淼，而所有人都知道夏小淼喜欢的人是顾堇修。他的内心和我一样地困顿，一样地疼，但我们都无能为力。

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样无能为力的事。是命运，是注定，是躲闪不及的一场雨。

我们站在雨里，隐忍，压抑，找不到一个方向和出口。

胸口碾过的，除了忧伤，还是忧伤。

这样的16岁，多荒凉呀。

门铃再响的时候，我还是没有理，我知道是顾堇修。我坐在窗口，散着头发，发呆，凝神。

然后，顾堇修就进来了。

我猜，他一定是翻墙进来的。

他的脸色很隐晦，嘴唇死死地抿住，看得出来在克制心里的怒火。

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顾堇修，你好吗？

你这样，我很担心。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这样说，会让我误会……我甩开脑子里混乱的想法，故作轻松地笑，没事，我没什么事。

林夕颜，我喜欢你。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心里，炸开了惊雷。

夏小淼……她，她又考了第一。我语无伦次，惊慌失措。

林夕颜，你仔细听清楚了，我喜欢你！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你！即使我知道你喜欢的是我的哥哥，沈青禾……

不要再说！他的话刺疼了我，我打断他。

我看见你跟着他，看见你在学校门口等他……你知道，我也在你的身后吗？林夕颜，为什么你不回头，不回头看一看，我在你的身后！他的声音困顿，哽咽，然后他看见了我摊开的本子，上面都是沈青禾的名字。

他自嘲样的笑了笑，早知道的，哥哥那么优秀，出众，谁都喜欢。

我在夜里做了很多的梦，一会儿是沈青禾，一会儿是顾堇修。我追着沈青禾奔跑，疲惫不堪，等到我要握住他的手时，他的脸变成了顾堇修。

命运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情，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而我最好的朋友喜欢的人，却喜欢我。

是不是所有的爱情从来没有平行的交汇，而只是错综，复杂，纠葛，不清。

我想起我摔下山坡地那一次，顾堇修抱住了我；想起我的手被刀切着的那一次，顾堇修替我买回了创可贴；我想起他为揉脚，想起他说过要保全我的幸福……

顾堇修一直在默默地守望着我，像我守望沈青禾一样。

我们，为什么总是走在岔路口呢？

然后，夏小淼又做了一件疯狂的事。

她告诉我她有好些天找不到顾堇修了，他没有去踢球，也没有去酒吧，更没有回家。她甚至去找沈青禾问过了，他说他也联系不上他，家里人都在找他。

听到夏小淼提沈青禾的名字，我的心，骤然地紧了一下。

沈青禾，他的名字是我心里是伤口，一碰就疼。

因为担心顾堇修，我答应和夏小淼一起去找他。夏小淼还告诉我，本来家里人要把他转到外地上学的，但他死活不答应，这一次他爸气得够呛。

我们在翠微公园的椅子上看到了顾堇修，他蜷缩着躺在椅子上，身上盖着报纸。帽子盖住了脸，像个流浪汉，夏小淼一过去，就抱住他哭了。

她一边骂一边捶打他，泼辣极了。

难道这几天，他就一直待在这里？我的心里有些愧疚，是因为我吗？是因为我他才这样颓废？是因为我才这样消沉？看着哭闹的夏小淼，我叹了一口气，转身想离开。

顾堇修，我要做你的女朋友！夏小淼突然大声地说。

我猛然地停了下来，回过身去，正好迎上了顾堇修的眼神。

你答应不？你答不答应？夏小淼站起来，问道。

顾堇修，你要不答应我就死在你面前！夏小淼说着，就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明晃晃的小刀比在手腕处。

我惊呼，夏小淼！

她退了一步，别过来！今天我就要一个答案！

她的眼里都是决然，我终于明白，夏小淼有多爱顾堇修了，爱到了没有自己，爱到了不留余地，爱到了粉身碎骨。

好，我答应你。顾堇修回答。

夏小淼手里的刀就颤着跌到了地上，发出很响的一声。然后她扑到了他的怀里，痛哭失声。我知道，夏小淼的心里，也和我一样，惊心动魄。

但，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终于。

她用她的决心做到了。

风中，梧桐叶打着旋地落下，我的心口被撕拉得生疼。我在想，沈青禾，沈青禾该怎么办？

他的爱情又该何去何从呢？喜欢的女孩成了弟弟的女朋友，他在面对的时候是怎样尴尬与纠葛的心情？是不是，每一份感情，都付带着伤害？

是不是，我们长大的另一个代价，是要举着利器去伤害别人。

我茫然地走着，眼里，有什么，一滴，一滴，落到了无边的暗夜里，悄无声息。

1.和夏小淼的第一次吵架

 

没想到顾堇修转校，是转到我们这所普通高中。

而夏小淼整个人都像开花一样，活色生香。走到哪里，她都和他一起。他们两个人都那么美，那么妥帖，很般配。

夏小淼说，她觉得她的人生是从认识顾堇修才开始的。

她的眉眼一直在笑，沉浸在幸福和甜蜜里。

顾堇修的几个朋友也转了校过来，几个美少年同时出现的时候，总会吸引大片的目光。

我依然是我，没有任何改变。

衬衣，牛仔裤，手插到口袋里埋着头走路。平凡普通，小心翼翼，一融到人群里就被淹没的那种。

我没有再吃木瓜，灰了心，身体再发育又能怎样，沈青禾的眼里没有我。

我报了漫画班认真地学画画。以前是喜欢，但父母觉得画画对我这样没有天赋的孩子来说是走不通的，只是当作爱好还不错。但已经高二了，一些成绩提高无望的同学开始想办法走特长生这条路。

我也决定学画画。高二才开始学，是有点晚。但我已经决定不再走他们为我安排的路，我想按照自己的想法走下去。

也许是为了补偿我，爸爸妈妈总是给我更多的钱。我花他们的钱，给夏小淼买裙子，看她打扮得妖娆动人，欢喜无比，我也觉得快乐。

至少这些钱，会让一个人开心，就行了。

我的漫画老师对我要求也不高，他说，林夕颜，你再加把劲，是很有希望考上大学的。

我凄凄地笑了笑。

开始在暗地里用更多的时间画画，我知道我没有天赋，那么我要更努力。

我有时候会在学校里遇到顾堇修，我想浅淡地打个招呼，但一看到他冷冰冰的脸，就打住了。我转过身去，远远地走开。

夏小淼塞了一张纸条给我，是陆凯给我的。

约我去看电影。

夏小淼很兴奋，好像我有了归属，她就了了心愿一样。

去嘛，去嘛，陆凯人不错，和顾堇修又是好朋友，以后我们两对一起可以举行婚礼，多浪漫。

我一直觉得夏小淼是死心眼，但我现在觉得她的死心眼真好。

一辈子就喜欢一个人，一辈子就想和一个人在一起。多好。

我去看了电影，也许知道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是多疼的事，我希望对陆凯的伤害能减到最低。

一场电影，放的是什么，我始终不记得。

散场的时候，陆凯忍俊不禁地望着我笑，他说，林夕颜，你真是一个特别的女孩，我就喜欢你的淡然，你的安静，这么恐怖的恐怖片你都没有反应……我还以为我可以借这个机会抱抱你呢！

我也笑了，其实是没看明白。

当我们正说着的时候，夏小淼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跳到我面前。

我看见，她身边的顾堇修了。

夏小淼笑，他说你不会出现的，他错了，林夕颜，你们发展得很快呢！

我有些尴尬，不是夏小淼说的那样。

顾堇修拉着夏小淼的手说，我们也看电影去。

他们走后，陆凯送我回家。

翠微街的夜，冷冷清清，空空寂寂，一如我的内心。

突然而来的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快跑，陆凯握着我的手，开始在雨里奔跑。我的头发湿了，衣服湿了，跑到家门口时，已经有些喘。

开门，让他等一下，我拿伞给他。

他突然望着我怔了怔，没头没脑地说，林夕颜，其实你身材很好。

我顺着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胸口，被雨水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显现出了曲线。我的心里，就被震出了许多的眼泪。

是夏天，是夏天的时候，我还那么地期望自己能丰满起来，自己能早早地发育。我现在终于发育了，可是，可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沈青禾喜欢的人是夏小淼。他的目光从来就没有落到我身上，从来就没有。

陆凯离开后，我站在夏天朝颜开花的墙角边，哭泣。

像是哀悼那些过往的时光，那些带着疼痛的16岁，在夏天最后的阳光里，盛开，飘摇。

我是看着顾堇修从墙上跳下来的。

他走过来，站到我的面前，他的声音很冷，他说，林夕颜，为什么和陆凯约会？不是喜欢沈青禾吗？难道你是这样随便的一个人，即使不喜欢也可以在一起？那为什么我不行？为什么我就不行？

我看见，他眼中泪水碎裂。

雨水湿了他的头发，一绺一绺的贴在额上，很狼狈。

顾堇修。我难过地说不出话来。我想起了夏小淼，想起我最好的朋友把刀比在手腕处视死如归的眼神，她那么爱他，他为什么还要辜负她？

我……我不喜欢你！我凛冽着说。我不想再这样拖拖拉拉了，不想让我和他之间有什么误会，更不想再这样下去，伤害到我最好的朋友。

还是说清楚的好。

那天夜里，我梦见了顾堇修。梦见了他眼里细碎的泪，梦见了他怆然离开的背影。我的手心开始凉，很凉。

为什么没有爱情可以圆满？

我终于也和陆凯说清楚了，我说我只想和他做朋友，最普通最普通的那种。他无谓地笑了笑，说没关系。

夏小淼跑来问我，为什么拒绝陆凯。

不是很好吗？我们都恋爱。她说。

可是我不喜欢他，不想恋爱。我转过身去，有些生气，难道在夏小淼眼里，只要有人喜欢我，我就该和他在一起吗？我就这么差劣？

懒得管你！夏小淼也生了气。

我们谁也不想理谁，第一次冷战了起来。

她不再来找我，经过我座位的时候也假装没有看见。我听见她高声地和别人说笑，看见她挽着别人的手从我面前经过。体育课上，她也不再拖着我的手跑800米。我把自己缩到壳里，与全世界隔离开来。

有时候顾堇修会走到我们教室的玻璃窗前，然后夏小淼就把椅子往后面一退，自顾自地跑出教室，迎了出去。

我背着长长地书包，拖着脚步回家。有时候，我也去沈青禾的学校，站在街的这边，远远地看着他，看他从人流里出来。他穿着单薄的白衣，清风秀骨，让我沉醉。

只是看看他，我的内心，好象就被充盈了，丰满了。只是看着他，好像心里的渴望就有所缓解，是明白了，我想念他，即使我们可以常常见面，但我想念他。

在行走的时候，吃饭的时候，睡觉的时候，或者是看天的时候，我都这样，那样地想念着他，想念他琥珀色的眼睛，还有唇边的笑容。

2.爱情藏着魔力我们都被诅咒

 

爸爸来找我，说我有了个弟弟，问要不要去看。

他就站在家门口，连门都没有进。只是对我说了这句，我摇头，说不了。他就走了。

我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孤儿，被全世界都抛弃了。

天很高，云很厚，空气那么浓，可我却没有一点的归属感。只有薄凉的心情在身体里抽来抽去的，疼。

我一个人跑去喝酒，我对老板说我要一打的啤酒。我的心里充满了怨恨，啤酒灌下去的时候，心如刀绞。

老板看我哭得厉害，过来劝我不要喝了。我努力地笑，努力地笑，我想连一个餐馆老板都来关心我，为什么爸爸妈妈就不能多给我一些关心呢？他们为什么要分开？为什么要对我撒谎？为什么生下我又要遗弃我？

在醉眼朦胧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了沈青禾。

在街的对面，我笑了起来，是因为想念所以出现幻觉了吧。我跌跌撞撞地走出餐馆，我把手卷起来放在嘴边，大声地喊，沈青禾，沈青禾……

他看到我了，他竟然看到了我。我冲他挥手，拼命地笑，然后喉咙里一阵难受，我俯身下去，在街边嗷嗷地呕吐。

再醒来，我在一个人的背上。

我的身体挣扎了一下。

别动，快到家了。

我的眼泪瞬间迸出。是沈青禾，竟然是沈青禾的声音。我使劲咬了咬嘴唇，生疼。我没有做梦，也没有出现幻觉，是沈青禾。

小孩子喝那么酒干吗？他问。

我的手轻轻地握了起来，揽住了他的颈项。有香草的气息缭绕，我闭上眼睛，呼吸，深呼吸，好像要把这样香甜的味道都统统地吸进肺里。

巨大的幸福感，让我恍惚。

我想起夏小淼来了，认识顾堇修后，她都抽一种叫“520”的香烟，香嘴里有红色的桃心，她在香烟上写上顾堇修的名字，她说肺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把他的名字吸进去，就离心脏近了。

而现在的我，想把关于沈青禾的气息一丝不剩地吸到肺里。

沈青禾。我轻轻地喊他。

嗯。

沈青禾。

什么？

沈青禾。

干吗？

我就笑了，他也笑了。

当我呼喊他的名字时，终于有了回音。很多的夜里，我只能如怨魂一样，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呼唤他的名字。

有风过，清冷的星光下，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只希望这就是永远。在他的背上，一直走，一直走。

天荒地老。

就这样，天荒地老。

可是，只是很短的距离，我就到家了。

他站在门口向我道别，我一直目送着他的背影。痴痴地看着他，舍不得离开。

然后他转过身，笑了，他说，以后别喝酒了，如果非要喝，我可以陪。

我的心，哗啦哗啦飞了起来。

那天夜里，我睡得前所未有的好。

我把所有的课本都搬出来堆在书桌上，我心里有了目标。我想要考大学，更好的大学。我知道，沈青禾那样的成绩不是清华就的北大，而我，至少也要考去北京，离他的距离要近，更近一些。

我要把自己当做一个斗士，即使不能得到爱情，但我要为我的爱情努力。即使到最后，攻下的也是一座空城，至少我用力了。

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看书和画画上。我总是最晚一个离开学校，我在画室里，不停地练习，集中线、速度线、网格线……在那些或粗或细，或明或暗的线条里，我慢慢地沉淀了心情。

当我累的时候，我会去沈青禾的学校。

看他一眼，只是远远地看看他，我的内心就鼓满了勇气。

他像是我的的电源，我需要这样的鼓励。

夏小淼跑到画室来找我，她说，顾堇修的生日，希望我去。

她拖着我的胳膊，撒娇，林夕颜，我们和好吧！

那天晚上夏小淼来我家住，她把腿放在我的腿上，手臂横搭在我的胸口。她说，林夕颜，我都迫不及待地想要毕业，这样就可以结婚了。

不过才17岁的夏小淼已经想要结婚了，想要做顾堇修的小妻子。

她呵呵地笑，我想每晚都腻在顾堇修的怀里入睡，想早上为他做早餐打领带，他出门的时候，亲亲他，然后说，老公，路上小心。

我看窗外，浓浓的黑夜。

他外遇了呢？我问。

他不会外遇……林夕颜，别把所有男人想得都和你爸一样……

我的心里被震了一下，夏小淼也觉得她的话有些过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顾堇修不会外遇，他只喜欢夏小淼一个人。我说，努力掩饰内心受伤的感觉。

林夕颜，我们同一天结婚好吗？穿一样的婚纱，在同一家教堂……好不好。

她的心里满满的都是希望。

我从来不知道叛逆，高傲的夏小淼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这样的奋不顾身。

爱情藏着魔力。

我们都被诅咒。

3.两个人的生日

 

我想顾堇修的生日，应该也是沈青禾的生日。我要送他一份礼物，想来挑去，我准备送他一株含羞草，好像我欲说还休的心事。

也许，当他低下头的时候，会看见一株草的美好。

送顾堇修的礼物，是我画的一幅画。只是景，夏天的景，淡蓝色的天，翠微街繁盛的梧桐树，一条长而深的街。

我没有表起来，用彩带卷了着打了个蝴蝶结。

我已经听夏小淼说过了，他们在酒吧定了一个包间过生日，沈青禾也会去。

夏小淼穿了蓝色条纹格子的百褶裙，一双羊皮圆头小皮靴，头发松松垮垮地扎向一侧，别了一朵蝴蝶的发卡。看上去很美，很可爱。

她在房间了坐立不安，哼歌，照镜子，打理头发，然后一遍一遍地问我，好看吗？

我选了一件中长米色的风衣，夏小淼一把拉了过去，林夕颜，干吗打扮那么素？今天我也要帮你打扮打扮。

她不由分说地把我按在镜子前，打散我的头发，梳理起来。

因为我坚持不穿裙子，她选了一件白色高领的毛衣给我配牛仔裤。为我抹唇彩的时候，我想起了我和沈青禾的遇见了。我的唇彩蹭到了他的胸口，与其说是我遇到了爱情了，不如说我被爱情遇到了。

就那样，遇见了。

我和夏小淼到的时候，酒吧包厢里已经有了很多人。沈青禾也在，穿着一件黑色的中长风衣，我有些懊恼，为什么没有坚持穿那件风衣来。

而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夏小淼，百般纠葛，掩饰不住。夏小淼却全然没有注意，她奔到顾堇修的身边，一把抱住他，在他脸上“吧嗒”地亲了一口，生日快乐。

沈青禾垂下眼去，我穿过人群挤到他面前，送上我的礼物。

生日快乐。我说。

我的眼睛一直看着他，他努力地笑了笑，很勉强。

夏小淼，你还没有对沈青禾说生日快乐！在夏小淼像蝴蝶一样满场飞的时候，我拉过她，轻声地说。

她恍然大悟，拿起一瓶啤酒挪开几个膝盖走到最里面，对着沈青禾说，生日快乐。

他暗淡的眼神亮了亮。

我仰起头来，狠狠地灌下去一大口啤酒。

很吵，很闹。

跳舞，喧哗，说笑，我隐在角落里，就被埋在了阴影里。

突然灯灭了，有人推了蛋糕进来。烛光摇曳，掌声哗啦地响了起来。

沈青禾和顾堇修被推到了蛋糕面前，他们相视地笑了笑。

许愿，许愿。

大家拍着手欢呼，沈青禾和顾堇修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准备吹蜡烛的时候，夏小淼挥了挥手，大声笑着，停一停，停一停，我还要送礼物。

正说着，她用手勾住顾堇修的颈项，踮起脚来，在尖叫声里，吻住了顾堇修。

我看到，沈青禾瞬间苍白的脸。

看见他眼里，汹涌的悲伤。

而我的内心，也被汹涌的悲伤，溺住了。

我和沈青禾，站在这么近的距离，却隔着那么长的一段。我的目光，紧紧地追随着他，而他，却只看到夏小淼。

夏小淼的举动点燃了全场，大家都火暴地拍手，尖叫声，口哨声，喝彩声，把我推来搡去，很茫然。

沈青禾，为什么你喜欢的人是夏小淼？为什么偏偏是她？

她的心里，眼里只有顾堇修。而我的心里，眼里只有你。爱一个人的时候，所有的其他人都不存在了，都只是背景了，我们只看到那个人，那个我们喜欢的人。

我悄悄地退了出来，在空寂的大街上，想透一透气。

然后，沈青禾也出来了。他手里空空地，他把我送的礼物丢在了房间里，那是我精心挑选的含羞草，每一片叶子我都用手轻轻地擦拭过。

刚才的那一幕让他很受伤，完全无心再呆下去吧。

我明白，是的，我也是。

我觉得夏小淼太过残忍了，明明知道沈青禾喜欢她，为什么还要当着他的面做这样的事呢？我找不到话来安慰沈青禾。

我们只是安静地走，静静地走。

他在我的身边，却遥不可及。

我们在翠微街路口道别，我一直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很哀伤，我喊住他，我说沈青禾。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生日快乐！我朝他挥手。

他也挥挥手，浅浅地笑了笑。

我无力地站在街口，垂下了身体。

夜里睡不着，我伏在书桌上，百无聊赖地画画。我的眼前一直闪现出沈青禾受伤的眼睛，在我的心里，那么疼。

门铃响了起来。我想是夏小淼来了。

拉开门来，是顾堇修。

他手撑着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我随手想关门，他伸出一只脚抵住了。

你还没有跟我说生日快乐。他倔强地说。

生日快乐。

不行。这样不行。

那要怎样？我看着他。

他突然伸出手来，一把揽过我。我用手抵住他的胸口，想要推开。

别动，就一会儿，就一会儿就好。他的声音那么虚弱，我的手轻轻地松弛了下来。

这根本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顾堇修，我认识的顾堇修冷漠、冰凉、不可一世、无所顾及……可是现在，这样脆弱的顾堇修，让我的心软了。

我们就那样，在月光下，静静地拥抱。

半晌，他松开了我。

凄然地笑了笑，谢谢，这是我想要的生日礼物，谢谢你送给我。

夏小淼……我很困顿地说，夏小淼，好好地对她，不要让她受伤。

可是，我受伤了，林夕颜，我受伤了！我和沈青禾是同胞兄弟，为什么你可以喜欢他，却不是我？

夏小淼……我努力地用夏小淼去抵挡他。

他已经有夏小淼了，他不能残忍。

而我的心里，只有沈青禾，完完全全地只有他。

他的声音哽咽住了，有泪水涌了出来。我抬起手，接住那一滴泪。

它在我的掌心灼烧一片，喉咙里有辛酸，汩汩地被咽下。

对不起，顾堇修，对不起。

我们都踏入了一片荆棘地，爱的荆棘地，让我们疼，让我们痛，却又无能为力。

4.林夕颜你是第一个拒绝我的人

 

秋天结束的时候，我去了妈妈家。她和爸爸偶尔会回来看看我，帮我收拾，或者整理，然后给我很多的钱。他们坐在沙发上，很公式地说一些叮嘱的话，我安静地听着，以这样的方式对抗着他们。

他们本来想给我请一个阿姨照顾我，也好给我做做伴，但我拒绝了。我觉得一个人住，也挺好。

很自由，虽然这样的自由更多的是无奈。

我幼稚地以为，我可以用我的孤独来惩罚他们。

我也没有想过去爸爸家住或者去妈妈家住，和陌生人待在一起我感到更加别扭，好在，他们再也不用拿“出差”来忽悠我了，不用带着行李在我面前作戏。

我的胆子越来越大，一个人在家，竟然从来也不怕。只是半夜里去厨房拿水，下楼，穿过客厅的时候，空洞的寂寞会让我的身体发紧。

很迷茫的无助在那个时候，清晰地印了出来。

起风了，下雨了，打雷了。

我一个人，还是一个人。关窗，收衣，睡觉。

清清冷冷，空空寂寂。

夏小淼却很羡慕我一个人住，她太想和她妈分开住了。她说她们上辈子一定是仇人吧，这一辈子怎么也解不开，吵吵闹闹，彼此都不顺眼。

妈妈的丈夫是个发福的男人，穿质地良好的西装，他坐在沙发上透过镜片看着着我。

我也看着他，到底没有喊出口。

我们没有敌意，相处很客套，生疏。

妈妈说，夕颜，这一学期毕业我们就安排你出国。先在国外上一年语言学校，再上大学。

我不会出国。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我要在这里考大学。

可是这里的大学，你考不上更好的，普通的学校也没有意思。妈妈无法理解地看着我。她不知道，我的成绩已经在上升了，虽然很缓慢地升，可我还有时间，我会凭着自己的努力考上一所理想的大学。

我想要和沈青禾一起。

当我优秀时，出众时，也许时间过去，几年过去，他终于能看到我，透过夏小淼的身影看到我的存在。看到我卑微的喜欢，看到我低到尘埃里的暗恋。

暮色四合。

我晃荡着回家，然后看见坐在矮墙上的夏小淼，晃荡着双脚，抽着烟。她的头发有些乱，脸上有清晰的巴掌印。

等你半天了。看见我，她跳下来，拍拍裙子上的灰土。

你们又吵架了？她妈每次打她，她都是这样的表情，倔强而无谓，一副“不过如此”的表情。

她没有回答我，挽着我的胳膊说，饿了，吃饭去吧。

我们坐在破烂的街边小摊上吃酸辣粉，夏小淼使劲地加着辣椒，即使辣得呼呼喘气，也嚷着，怎么不辣，一点也不辣。

她大口大口地吃着粉，然后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落在面前的红油碗里。

你怎么了？我说。

没事。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不再追问，我知道她不想说，怎么问也不会说的。

夏小淼一连几天都没有回家。看来这一次她和她妈吵得很严重。

不过她们总是这样，吵闹了几天后，就散了气。

而我和我妈呢？我们客气生疏地不像母女，这样的距离让我无所适从，很压抑。

夏小淼还是会拖着我去看顾堇修踢球，因为想看看沈青禾所以我总是不作多少犹豫就答应了。可是沈青禾再也没有出现在球场上，我猜测他是避免见到夏小淼吧。

见到了又怎样，徒添伤心。

而我，却还是不知死活的，一心想见到他。

是傻，是痴，是一条没有回头路的路。

我坐在看台上看顾堇修他们踢球，会顺便拿出速写本来画画。夏小淼说我画得像模像样了，也许没准以后真能成大气。我就笑了，我不要成多大的气，我只希望能够引起一个人的注意，就好了。

夏小淼说她要和顾堇修考同一所大学，学一样的专业，这一辈子都要粘着他，赖着他。

说的时候，眼里都是憧憬。

而我所憧憬的未来呢？不知道会不会实现。

陆凯有了女朋友，心无芥蒂地和我聊天。他说林夕颜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拒绝我的人。别人都叫我“快八秒”，为什么呢？因为我盯着一个女生看上八秒钟，她就会喜欢上我。可是我怎么向你放电你也没有反应，真是伤自尊。

他笑，我也笑。

草长莺飞的季节，我们的青春里，留下了一排排或深或浅的印记。

记得，忘记，都是过往了。

可是我们内心的疼痛呢？能够在一场大雪后，就平静掩埋吗？

顾堇修又恢复了之前的冷，他的眼神冰凉，深邃。

坏脾气还是一触及发。

和别人踢球，身体冲撞得厉害了，就会打起架来。不是打人，就是被打，几个大男孩飞扬跋扈，桀骜不逊，像地道的痞子。

夏小淼的书包里除了课本就是纱布和创可贴。

她抿着嘴笑，他就那犟脾气。

看来，她喜欢他的犟脾气。喜欢他一天到晚地惹事生非，不让人省心。

夏小淼还去报了班，学跆拳道。她说，这样就可以在顾堇修打架的时候，用更多的力气了。

我想，她这样的痴情，连我都感动了，顾堇修是一定不能辜负她了。

学跆拳道很苦，夏小淼的身上总是青一紫一块。我给她贴膏药，看她疼得嗷嗷直叫，走路一拐一瘸的，可是看到顾堇修的时候，她就挺直了腰板，走得稳稳的，没事，她笑，烟波浩淼。

我觉得，她简直着魔了。

被下了很厉害的降头，所以才完全看不见自己。

我对她说，夏小淼，你不能因为爱他而不爱自己。

她偏着头看我，摊开手来，无奈地说，林夕颜，我控制不了，我只想拼命地对他好，我总是害怕他会走。

我就沉默了。

爱情是这样的吧，不断地付出，再付出，不求回报。也许这样的痴迷也正是爱情的魅力，让我们看不到自己了。

还有，顾堇修买了一辆摩托车。他成了学校里唯一骑车摩托车上学的学生。

夏小淼坐在上面，环抱着他的腰时，幸福得一塌糊涂。

好拉风呀。夏小淼说。

他怎么可以那么帅……可是林夕颜，我真的没有安全感，如果夏堇修不要我了，我会活不了的。

一向自信满满，不可一世的夏小淼说她没有安全感。她很害怕失去，因为太爱，所以害怕一个转身，所有的幸福就幻灭了。

如泡沫一样散在空中。

遍寻不得。

而我，我却还在默默地看着沈青禾，希望有一天，他能看见我。

会有哪一天吗？

顾堇修又惹了是非。夏小淼说，他们放学的路上，超了一辆摩托车，那辆摩托车不服气，两辆车就那样拼了起来。后来就约了，在一条盘山公路上举行比赛。

听说，那些人是职业赛车手，夏小淼很担心地说。

5.夏小淼手心里的玻璃碎片

 

他们比赛的那天，我也去了。

夏小淼说她害怕，可是她不想阻止他。阻止他做任何的事。

夏小淼穿着长到膝盖的体恤，破了洞的牛仔裤，抹着堇色眼影墨绿色口红，很大力地嚼着口香糖。她说，这样的飞才能在气势上压倒对方，不能被看穿了是学生。

顾堇修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皮衣，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我们的目光碰在了一起，我努力地笑了笑，小心。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很酷地骑上了摩托车。

夏小淼一直在我旁边嚼口香糖，掐着我的手，紧张得不行。

规则是这样，从盘山公路上来回一圈，谁先到，谁就赢了。他们的赌注是，谁输了，谁就向对方下跪。

我见到那个赛车手了，留着有些长的头发，眼神很自信，车子一看装备就比顾堇修的好，他轻蔑地朝顾堇修吹了声口哨，把手里的烟头向空中一弹。

他说，小子，这次我不会让你的。

他的眼里有一种绝杀的狠劲，风过电驰，在摩托车的轰鸣声里，他们一起冲了出去。

孔雀蓝的天，没有一朵云。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快速的气息。夏小淼也忘记了嚼她的口香糖，只是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微微闭上了眼。

两辆摩托车已经驶出了视线很久，是很漫长的一段时间后，终于又听到了摩托车越来越近的声音。

我看清楚了，是那个人的摩托车先出现。

我的手心，汗津津地湿了一片。

我在想，如果让顾堇修在众人面前下跪，还不如直接杀了他。那样好面子，还耍酷的他，怎能接受这样的屈辱。

然后我看见了，顾堇修的摩托车从后面冲了上来，紧随其后，在最后接近终点的时候，他和他几乎同时“甩”了过去。

陆凯先喊了出来，是顾堇修，顾堇修赢了！

然后人群里开始欢呼，尖叫声，欢呼声，摩托车的轰鸣声，有人把外套向空中抛了过去，然后是鞋子，是很多乱七八糟的的东西在空中喧嚣成了一片。

夏小淼的眼里噙满了泪水，她奔跑了过去，不管不顾地跳起来，搂住顾堇修就吻了下去。

她从来就是这样狂野不羁，这样酣畅淋漓的反叛。

我又想到了自己，想到自己优柔寡断的性格，想到自己裹足不前的感情。如果我也能一路奔跑，张扬而霸道地搂住沈青禾，那一定是林夕颜疯了。

我知道。我从来就做不到。

不过，顾堇修赢了，我的心里松了口气。其实也是那么地紧张和担心，但到底他还是赢了。

输了的那个人，取下头盔，走到顾堇修的面前。

在一片大喊“下跪”“下跪”声里，他迟疑了一下，但还是低着头，弯曲了膝盖。顾堇修用手托了起来，只是玩玩，不必当真。

那一刻，我觉得顾堇修还是有些人情的，再怎样冷酷和漠然，再怎样嚣张和叛逆，但他却还是有着自己的底线。

那个人愣了愣，说，我记住你了。顾堇修的胜利，让夏小淼乐得不知所措。一直在顾堇修，嘻嘻哈哈，疯疯癫癫。他们的庆祝，我也去了。

摆了一桌子的酒，夏小淼喝得很干脆，和每一个人划拳，拼酒，笑得很开。

这样快乐的夏小淼，也感染了我。

喝到后面，夏小淼有些醉，她跌跌撞撞地出门，我赶紧跟了出去。是在门口的时候，愣住了。

在灯光流离，音乐轰鸣的过道上，顾堇修正搂着一个女孩，她一只手吊着他的颈项，另一只手把玩着他的衣领，她的目光软软地缠着他。

夏小淼颓然地一把坐到了地上。

我过去扶住她，我说，夏小淼，你还好吧。

她不搭理我，只是眼里空茫一片。

她眼里的绝望吓住了我。

我气急，冲到顾堇修面前，用很大的力气分开正在纠缠的他们，我抬起手来挥过去，但这一次，顾堇修稳稳地接住了我的手，他的眼里是一惯的冷漠，他死死地盯着我，林夕颜，你凭什么管我？我只允许你打我一次，以后，休想！

这样冷酷的顾堇修，这样无情的顾堇修，我恨不得跳起来，撕烂他英俊的脸。凭着这样一张脸他伤了多少女孩的心？玩弄别人的感情真的很有成就感吗？看着她们为他争风吃醋，看着她们为他斗得你死我活，他却不动声色地旁观。

也许，那些对我所说的喜欢，也不过是想要得到一种手段。他是没有心的，没有感情的。他怎么可能懂得怎样去喜欢一个人，怎样去尊重一个喜欢他的人呢？

心里对他所有的愧疚都烟消云散，我甚至还担心他会因为比赛出事，真是可笑。

然后，在我和顾堇修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的瞬间，听到了一声惨叫。

是刚刚还和顾堇修缠绵的女孩，她尖叫着捂着脸，恐怖地看着夏小淼。血从她的手指缝隙里涌了出来。

夏小淼的手里，有一把明晃晃的小刀。

顾堇修大吼一声，使劲推了一把夏小淼，她退了几步，踉跄地摔到了地上。

你疯了！

夏小淼的脸上，露出惨淡的笑容。

一切都混乱开来，有人喊“杀人了”，奔跑声，酒瓶碎裂声，碰撞声。

兵荒马乱。

溃不成军。

我坐在夏小淼的身边，轻轻地，轻轻地抱住了她。

整个世界忽明忽暗，象一场被剪接得混乱的电影，快进，倒退，停滞，然后糊成了一团白点。

有眼泪从夏小淼的眼里，一滴一滴地滴了下来。

悲凉，荒凉，仓凉。

夏小淼一字一字地说，林夕颜，我杀人了。

前一秒，还在幸福的云端，下一秒就跌落到了深渊。

也许有些爱情，在入口的时候，就是下到了地狱。但即使知道是地狱，知道是万劫不复，但还是会有人跳了下去，以飞蛾扑火的决心跳下去。

深渊，又怎样。

地狱，又怎样。

只要爱，只想要，爱。

1.夏小淼暂时离开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很恍惚。我那么的希望那天晚上的事故只是一页纸张，翻过，就过了。但我的身边是空空荡荡的，没有夏小淼的唧唧喳喳，是那么不习惯。好几次，当我低头说话好半天没人应时，我才想起来，夏小淼已经去了另一个地方。我的心里，忧伤丝丝缕缕的被牵扯出来。很疼。

夏小淼用小刀划伤了那个女孩的脸，因为故意伤人罪被少管所收押判了一年零三个月。

她的事在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不过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夏小淼的人生，却出离了轨道。

开庭的时候，我有去，夏小淼的头发剪短了，穿着蓝色的宽松衣服。她看到我的时候，眼神停留了一下，然后目光顺着大厅找寻了一圈。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是顾堇修，他也来了，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她裂着嘴冲他笑了笑，即使这样的狼狈，但我始终认为，夏小淼是好看的。

夏小淼的妈妈一直在哭，伤心欲绝地抹着眼泪。我坐在她的身边，扶住她的肩膀。她们再怎样吵闹，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夏小淼出事后，我去过她家。她妈妈一直在收拾她的衣服，一床都是，她的目光散乱，眼睛浮肿，她拼命地骂，这个死女子，这个死丫头，这个不要脸的娃……

她把衣服折起来，再扔开，再折，再扔。

然后拿过她的衣服捂住脸哭了起来。

我也哭了，夏小淼，你再怎样叛逆，也不要这样呀！

顾堇修也好些日子没来上学。校园里一下清净了许多，只是望向夏小淼的空空的座位时，我的难过就不可抑制。

老师专门上了一堂道德课，用夏小淼的亲身经历来告诫大家，她说，大家不要向她学，自毁前程……

我终于忍不住，哗啦地推开椅子，站起来，在满堂瞠目里大步地走出校园。老师在我的身后气急败坏，林夕颜，你给我回来！

我没有回头，因为我已经泪流满面！

夏小淼，夏小淼的人生，该怎样继续？我设想过很多次我们的青春，但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狰狞，会是这样的崎岖。

而没有夏小淼在我身边，没有她在我身边，吵闹，喧嚣，飞扬跋扈，我更加地寂寞了。

当法官宣判是一年零三个月后，顾堇修走到了夏小淼的面前。

他站在她的面前，抬起手掴了一个响亮的耳光。我尖叫着去拽顾堇修，他怎么能这样，现在他怎么还舍得打她？若不是因为他，若不是他，她不会走到这样的境地！

她的脸上立即出现了红印子，可是她笑了，她笑着说，顾堇修，不许再交女朋友！我还会划破她的脸！

他们旋及被拉开，我看见他眼里的泪了，碎裂着，横飞四溅。

我们的青春，这样惨烈的青春，在一片阴影里，黯然，憔悴。

我在家门口，遇到了沈青禾。今天的宣判结果他应该是知道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麻风衣，立在风手，眼神是比潭水还深的忧伤。我朝他走过去，努力地想笑一笑，但我却流出了眼泪。

他说，林夕颜，我可以坐到上面去吗？

他用手指了指矮墙。

我点头。

我们坐在初冬的天气里，阳光打在我们的身上，没有一点的温度。

夏天的时候，夏小淼就坐在这里。沈青禾缓缓地说，她就坐在这里，裙摆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脚踝，她的眼神像鸽子白一样的纯净，她的笑容又那么张扬，蔷薇花盛开地那么艳，美极了。

他的眼神，很柔软，嘴角有一抹淡淡的笑容。

林夕颜，你知道吗？那一刻我觉得她就像一颗流弹，不经意却精确无比地击中了我的心脏。

我的头垂了下去，听他说对夏小淼的暗恋，我的身体好像被风撕开，有连根的疼。

夏天的时候，我也坐在这里，和夏小淼一起坐在矮墙上，可是那个时候，在沈青禾的眼里，夏小淼的身边是一片空白，是没有我的存在。他只注意到了她，他的世界只有她！

原来，他们的认识，比夏小淼想的还要早。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桀骜张扬的女孩，我被震住了。真的，林夕颜，那个时候开始，我羡慕顾堇修，羡慕他的叛逆，无所顾及，他总能吸引女孩的注意，而夏小淼拿着性命来爱他。我有时候甚至希望顾堇修不是我的弟弟，那样我可以和他挣一挣，斗一斗，但是他是我的弟弟，而她心里也只有他，我就隐忍了下来。沈青禾的声音微微地颤着，虽然他竭力地让自己在面上不动声色，但我知道他的内心有怎样的风过。

他转过身来看我，林夕颜，我不知道为什么对你说这些……只是觉得，你是值得信任的朋友，你安静，你和她那么地不同，可我看到你的时候，总是会寻找着她的影子。

我知道，我全部知道的，因为我也一样，在看见顾堇修的时候，也不由自主地寻找着他的影子。

我们都是静默的树洞，把喜欢藏了起来。

可是我都懂，懂是怎样的心痛和无可奈何。

我和顾堇修打了一架。沈青禾轻轻地说，我觉得他太过分了，他从来没有真心对待一个女孩，以前他怎样过分我都可以视而不见，可是这一次，我无法原谅他。为什么不珍惜夏小淼，为什么要伤害她……他是一个傻瓜！他不知道夏小淼有多重要！

我的泪水快要绝堤了。

沈青禾，为什么你就不能看看你身边的我呢？夏小淼那么重要，而我呢？

默默喜欢着他的我呢？

我的胸口变成一口黑洞，无边的沉。

我的指甲掐进了我的掌心里，这样我才能在面上让自己不动声色听着他谈论夏小淼，谈论他对她如何的喜欢，还有，她如何地重要。

他离开后，我还在矮墙上坐了好一会儿。

我听见他说，林夕颜，你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他说，林夕颜，下次我们一起去看看夏小淼。

他说，林夕颜，我喜欢和你聊天。

聊天，只是聊天。他喜欢的只是一个如我一样安静听他说话的人，只是一个树洞，把他的心情放进起来。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愿意做沈青禾的树洞。

《情颠大圣》里，岳美艳不也是为了和心爱的人在一起，而变成了白马吗？不管变成什么，只要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就已经满足了。

沈青禾的背影越来越远，在暮色里，我的眼睛潮湿了起来。夏小淼为了爱情奋不顾身，而我为了爱情隐忍退让。

原来，我们都是无比强悍的女孩，我们可以为爱，忘却自己。

2.17岁无法承受的压力

 

隔了些日子，我和沈青禾一起去看了夏小淼。在城郊的少管所里，隔着一张桌子，我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她清瘦了一些，精神却很好。

她笑得咯咯地，她说，林夕颜，其实这里并没有想象的糟糕，我过得挺好。

倔强如夏小淼，依然不愿把脆弱剥开来。

沈青禾安静地坐在一边，听我和夏小淼说话。他的眼神，缠绕着她，可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指甲已经齐剪了，那么爱美的夏小淼在指甲剪掉时，是怎样的心情？她的手指生得很美，白皙修长，圆润的指甲泛着清凉的光芒，她喜欢抹指甲油，然后举着它们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鼓着嘴巴吹气，很风情。

别人都说夏小淼早熟，小小年纪却风情得可以。但我觉得，这样的风情不是贬义，是一种美到骨髓的味道。在一群干瘪青涩的女孩中，她是那样的耀眼，光芒四射。

如果没有顾堇修，如果没有顾堇修在她的人生里出现，她的人生应该是顺风顺水的吧，可是，人生总是没有“如果”。像我，也从来不曾后悔遇到沈青禾，即使疼痛，但觉得人生没有了他，是怎样的苍白，怎样的呆滞。

我们离开的时候，夏小淼有些迟疑地对我说，小夕，你不要生他的气，不关顾堇修的事……他一直没有来看我，我想他，想见他，林夕颜，你去找他来，好吗？

我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那好吧。

夏小淼的脸就笑嫣如花了。

沈青禾带去了很多的东西，书本，零食，围巾手套，还有漂亮的发卡。他把它们堆到她的面前，他说，好好看书，出来还要参加高考。

夏小淼的成绩那么好，她如果不上大学真的很可惜。她期待地看着他，我还能考吗？

他点头，肯定行的。

看过夏小淼后，沈青禾送我回家。

只是一段距离的路程，可那是我盼上一个星期，或者更长时间的一段。我和他，慢慢地熟稔了起来，即使我们的话题永远都是夏小淼。

我跟他说夏小淼的事，说她怎样顽劣，怎样任性，怎样惹人生气。可是沈青禾一直带着微笑倾听。夏小淼的成长和他太不一样了，他一直是一个天性温和的人，他从来就按照原则和规矩生长着，在大人的眼里，他是值得骄傲和称赞的。

所以夏小淼的事，在他听来，是那么地精彩，无与伦比的美。

他总是笑起来，然后说，她竟然这样，她真的这样做了？他从来没有问及我的成长，我小时候的事，或者是现在的事。我很想告诉他，我画了很多画，都是他的样子，在风里，在街口，在梧桐树下，在矮墙上，在一片盛开的朝颜花里。

我想问他，你要看吗？想看吗？

还有，我想问他，会考哪一所大学，这样，我也会把这所大学当作我的目标。即使不行，也要考到那个城市去，我希望和他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看书，希望和他走在蔷薇花开的校园里散步，希望在一格一格的书架里寻找同一本书，还希望，在傍晚的时候，坐在顶楼看最后一片阳光散去。

这多美，像童话一样。

可是，林夕颜不是灰姑娘，不是穿上华丽的裙子，坐着南瓜马车就可以抵到王子的城堡，王子的城墙那么高，林夕颜只是站在远远的暗处，托腮凝望。

心里很灰，但却竭力地掩饰。

已经决定当朋友了，当树洞了，那我就要好好地扮演我的角色。

我还是漫画班里最刻苦的一个，我画的漫画偶尔也会得到老师的称赞。我知道，我是不被抱有希望的学生，就像父母想的那样，我能够安安分分地读完高中，他们把我送出国，就已经很满足了。

我不像夏小淼那样操心，不像她那样让人头疼。

但我知道，我羡慕夏小淼，甚至嫉妒。

想到夏小淼，我还是决定去找顾堇修。

都是他害的，可是夏小淼进了少管所后，他竟然一次也没有去看过。这样凉薄，寡情，说不定现在正和某个女孩纠缠不清。

我在“水格”酒吧找到他，桌子上、地上凌乱地都是酒瓶，东倒西歪，连同他的人，也醉倒在地上。陆凯他们七手八脚地把扶到沙发上，他的手里，还拿着酒瓶子叫嚣着。

包房里酒气熏天，我皱了皱眉，难道这些日子他不上学，就是成天躲在这里喝酒？

他这样算什么？内疚？自责？还是无法面对？

我走过去，用脚踢踢他，喂。

他嘟囔一声，翻了个身不理我，手里的酒瓶子直接往嘴里灌，倒了他一脸都是，很狼狈。

喊不答应的，他醉了。陆凯耸了耸肩膀，无奈地说。

他每天都这样，知道他心里自责，觉得都是他害了夏小淼……

还好，他还知道自责。我轻蔑地说。

我再用脚踢踢他，用了些力。

顾堇修还是没有反应，只是拿着酒不停地往嘴里灌。我就抄起面前的一瓶酒朝他脸上倒了下去，喝，喝死算了。

要不是想到夏小淼，我才不想见他，现在知道自责，当初就不要那样薄情了。

陆凯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忘记了来拦我。

酒散了顾堇修一身一脸，他终于被酒呛到，咳嗽着挣扎着站起来，气急败坏地揪着我的衣领，你也疯了吗？他吼。

我迎着他的目光，我看见他的眼里有痛楚，那么深。

他是真的自责了，后悔了。

他的身上，背负着了夏小淼的命运，这样的沉重，是他这个17岁男孩也无法承受的压力。他毁掉了一个女孩的前途，他改变了她的人生，这些都不是他原本想的。现在的他，也因为这样的改变而痛苦万分。

我一直在责怪他，怨他，可是他的心里，也给了自己很多的怨恨。

所以，他用这样的方式惩罚自己，逃避责难。

不上学，昏天黑地的喝酒，他要把自己变成一滩烂泥，他也要把自己的前途都毁掉，好像这样，才是公平。

他的手渐渐地松开了，眼神越来越迷离，然后一头栽到了地上。
3.照顾生病的顾堇修

 

顾堇修被送到医院急救，是酒精中毒引起的昏迷，伴有胃出血。

医生呵斥道，这样喝酒，简直不要命了！陆凯喃喃地对我说，他心里难受，我们也阻拦不了他！因为夏小淼的事，他真的是很内疚。

我看着病床上的顾堇修，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干裂。医生给他清洗了肠胃，输上了液。我让陆凯他们先回去，我留下来陪顾谨修。

我坐在顾谨修的身边，他一直没有醒，长长的睫毛微微的颤着，眉头皱得紧紧地，好像在做着噩梦，手在胡乱地抓着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缓缓地伸出手去，握住他。他终于安静了下来，沉沉地睡去。

我醒来的时候，正迎上顾堇修的目光，他看着我，眉眼之间是一片柔和。

你醒了？我抬起头，却发现我的手还握着他的手，如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昨天……你好像在做噩梦……我的脸腾然地红了起来。

我知道，不要解释，我不会误会。他冷冷地说，眼神里的柔和收了回去。

我垂下眼，站起来。

夏小淼……她想见你。我轻轻地说。

门突然被推开了，我抬眼望去，是沈青禾。我的身体开始发紧，看着他。

他有些愣，林夕颜，你怎么会在？我的声音有些发窘，心里有些暗暗地庆幸，幸好他进来的时候我已经醒来了，如果他看见我握着顾堇修的手睡在他的床沿上，一定会误会吧。

你怎么来了？顾堇修没有给我机会回答沈青禾，转移了话题，其实我也不知道如何回答沈青禾。

陆凯打了电话给我，你什么时候回家？爸爸已经气坏了，你早点回去向他道歉。沈青禾说。

我不需要向他道歉，你走吧！顾堇修硬硬地顶了回去。

顾堇修！我有些着急，沈青禾是哥哥，他怎么能这样和哥哥说话？

那，随便你。我走了。沈青禾说着朝门口走去，在开门的时候，停了下来，没有转身，淡淡地说，别喝酒了，回学校上课。

我跟你一起走。我急急地说，没有回头看顾堇修，跟着沈青禾一起离开了。

我不想让他误会，我只想要撇清我和顾堇修的关系，如果不是夏小淼，我不会找他的。只是我的心里还是有些不安，这样的喝酒，是完全的放弃了自己，自暴自弃难道夏小淼就能够出来了吗？

但是，他，是死是活，又怎样，那是他自己的事。

走出医院的时候，沈青禾转过身来对我说，林夕颜，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

照顾他一下，我知道你很讨厌他，但是他现在是个病人……他不接受家人的帮助，他总是带着敌意对着我们，你知道的，他的朋友，那些朋友都只会和他一起瞎混……你照顾他一下，也许可以让他振作起来。夏小淼……夏小淼不会希望他有事，我也不想。他说。

嗯，好。迎着沈青禾信任的目光，我点了点头。

我从来无法拒绝沈青禾的要求，还有夏小淼，是的，她也不想顾堇修这样消沉下去，堕落下去，她也不希望他有事。

她从来没有怪过他，从来没有怨恨过他，她只想要他好。

那好吧，我会尽力的。我说。

沈青禾离开后，我转身回了病房。顾堇修拿被子捂着头，吊针被拔掉了，液体全部流到了地上。

一定是我们走后，他发脾气拔掉了针头。真是一个坏脾气的家伙!

我走过去，拉开他的被子，他倔强地和我拉扯，然后哗啦地坐起来，你不是走了吗？回来干吗？滚呀，快滚！他的声音有些歇斯底里！

我不看他，拿起桌上的棉球擦他的手背，因为拔掉针头，血渗了出来。

不要你管！他吼着，努力拽他的手。

顾堇修，你别闹了！你又不是孩子，你以为这样就会有人来哄你？说乖……我愤愤地说着。他一直都是这样，只想着自己吗？夏小淼已经坐牢了，只是喝酒发脾气就能挽回吗？

整个上午，他都不再理我。我让护士换了针头，守着他输液。

窗外是一片草坪，有孩子在上面笑闹着，有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摔倒了，我立了立身子，然后他的爸爸就一把把他抱了起来，举过头顶。他们在笑，阳光落在他们的身上，很柔和，很温暖。

我也轻轻地笑了。

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和爸爸妈妈亲近了。他们每次来，我都故意冷漠着他们，虽然希望能多待一会儿，能多陪我说上一会儿话，但面上倔强地假装着。其实很想被他们看穿，看穿我的孤独和脆弱，看穿我内心的迷茫。但嘴巴上却无谓地说，不要你们管。

我是多言不由衷呀。

顾堇修输完液后，我就去学校了。我跟他说，晚上会再来看他，他没有说话，脸一直侧向里面，看不到表情。

放学后，我坐在夏小淼的座位上，橘色的桌面上被她划了一些痕迹。我想起我们上课传纸条，想起我回答不了问题时，她用老师都可以听得到声音在下面“告诉”我，想起体育课她总是拖着我的手跑800米……可是这张课桌，她还能回来用吗？

那么不愿意被束缚，遇到不喜欢听的课站起来就走的夏小淼被关在那样的地方，能适应吗？是不是会哭？

我伏在她的课桌上，湿了眼。

如果那一天我不和顾堇修争执，如果那个时候我陪着夏小淼，当她拿出刀的时候，我一定会阻止她，不许她这样伤害自己。

她因为顾堇修，一点也不爱自己了。

我侧过身子，看到了顾堇修。在玻璃窗前，看着我，他的眼神那么地深不可测。

我追了出去，我说，顾堇修，回学校上课，夏小淼不希望你这样赎罪。

他晃荡地走着，背影在夕阳里显得很孤单。

已经是深冬了，开始下今年的第一场雪。

我坐在花园里，看那些雪。也许这一场雪过去，所有的悲伤都了无痕迹了，也许我们的成长可以更简单一些，不去伤害，也不被伤害。

这一场雪下得很大，整个城市都被盖上了一层白。有孩子喧闹着出来，在街的两旁堆雪人，打雪仗。他们多快乐呀，小时候总是以为长大了好，好像长大就成了我们的任务，但真的长大了却发现世界变得不一样，孩子眼中的世界和我们眼里的世界，成了个两个世界。

4.就当是代替夏小淼吧

 

下雪的第二天，我在路上遇到顾堇修。他穿得很单薄，松垮的运动服，鼻翼冻得通红。雪在他头上染了些白，他说，林夕颜，我想去看夏小淼。

很冷，踩到雪地里的脚像猫一样，我把自己裹在羽绒服里，抖抖嗦嗦地吸了吸鼻涕。

你干吗穿那么少？我嘟囔了一句，然后打了个喷嚏。

你这是关心我吗？顾堇修看着我。

我只是……

别说，我不会误会。我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我用手背擦了擦鼻涕，顾堇修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拿出纸巾，厌恶地擦了我的手背，你是不是女人，怎么这么邋遢？

我还没有来得及反驳，他就又把纸巾放到我鼻子上，给我擦鼻涕。

我是有些鼻炎，稍微冷了一些鼻子就会不停地流鼻涕。以前妈妈说我不聪明大约因为鼻炎的关系。我不知道这两者有什么关系，但我知道在妈妈眼里，我不是聪明的孩子。

太阳出来了，雪开始融化，这让地面非常地滑。我的帆布鞋踩在上面像在冰上溜着，我只能一步一趋地慢慢走着。

路过服装店的时候，顾堇修走了进去。

我跟着他，他从架子上取下几件大衣在我面前比了一下，去试一下。

我不要衣服。我说。

去试一下。他不由分说地把我推进了更衣室。

衣服有些大，是粉色呢子中长大衣，这样鲜艳的衣服我极少穿。从来不觉得我适合这样嫩气的颜色。

顾堇修突然低身下来。我的身体向后退了退，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睛，让我失了神。

我以为我又看到了沈青禾。

别动。他说。

我努力地眨了一下眼睛，原来是顾堇修。

他伸出手来，帮我扣纽扣。

他的眼睛很温柔，白皙的手指轻轻滑过，我的心竟然乱了方寸。

嗯，就这件吧，还有那几件，一起包起来。夏小淼比你大一号，应该刚好合适。

我就笑了，他竟然会想到给夏小淼送衣服，这样冷的天，夏小淼应该会需要的。

夏小淼一看到顾堇修就跳起来抱住他，她的声音颤得不像话。

堇修，顾堇修，是你？你终于来了！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滴了出来，他用手轻轻地擦了过去，揉揉她的头发，没吃饭吗？胸都没了。

她“扑哧”地笑了，挺了挺胸，谁说的？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舍不得挪开。嘴唇发抖，身体发抖，声音发抖，她的样子让我觉得辛酸极了。

顾堇修，你还要我吗？夏小淼颤着问。

要。

我这样了，你还要。

要。

不许反悔。

不会。

不许交其他女朋友，不许认识其他女孩，除了林夕颜，不许和别的女孩说话。

好。林夕颜也不说。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允许你和她说。

听着他们的对话，有眼泪哽在我的喉咙处，心里都是痛楚。

虽然夏小淼一直在笑，可是却泪流满面。直到现在她想的还是顾堇修要不要她，爱不爱她。

夏小淼，你是傻瓜。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傻瓜。

时间很短，走的时候，夏小淼又哭了，她一遍一遍地说，顾堇修，你还要看我。一定要看我。铁栅栏“哐当”一声就把她留在了里面。

路上很滑，我摔了好几次，疼得四分五裂。顾堇修走在我前面。每一次我摔倒，他就停下来等着我，等我自己爬起来。

最后一次摔倒，他实在忍无可忍了，低下身子。

上来。他说。

不用。

让你上来就上来。他的声音里带着命令。

我咬了咬嘴唇趴在了他的背上。他走得也有些不稳，好几次他都险些摔倒。手和膝盖撑着才没有摔下去。

虽然很冷，但顾堇修的颈项处有些微微的汗湿。

我看见远处的一对情侣，当他们走到一棵树下时，女孩跳起来摇晃了一下树枝，再大笑着跑开了。雪就纷乱地落下来，砸到男孩的身上，他也笑了，一点也没有生气。如果所有的恋爱都是这样的，风轻云淡，简简单单，多美好。

即使闹些小别扭，也很快地和好。即使哭泣，也会破涕为笑。即使嚷着要分手，但手却紧紧地握在一起。

恋着，爱着，才是“恋爱”。

而我，只在心里，默默地喜欢着那个人。我知道，我和他的关系永远只能这样，朋友，简单的朋友关系，没有杂想，不能向前再跨越一步。

也许，我们的关系，只能是这样。

快到家的时候，顾堇修踉跄了一下，膝盖弯了下去，然后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我吓坏了，赶紧摇他，顾堇修，顾堇修！

我拍他的脸，他的脸像碳烧一样滚烫着，我的手被灼到了。

他竟然在发烧，他发烧了。

穿这么单薄，而且昨天还在医院输液，身体还很虚弱，在雪地里走走，肯定生病了。

我扶起他，用了很大的力气。他像一座山一样，压在我的肩膀上，幸好没有几步就可以到家了。

把他安置到床上时，我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他可真沉呀。

他的脸因为发烧很红，很烫。

我赶紧找出了感冒药，碾成粉末，放进凉冷的开水里搅了一下。小时候吃药总是吞咽不下去，又怕苦，妈妈就把药碾成粉末就着糖水让我喝下去。

可是他根本喝不进去，灌进他的嘴边，就淌了出来。

我叹气，怎么办呢。

用冷毛巾敷他的额头，用热毛巾擦他的掌心。

所有的办法都试过了，可他的烧还是没有退。我累得精疲力尽。想打电话给沈青禾，让他来看看他，可是我想昨天在医院时沈青禾说的话了。

他希望我能照顾顾堇修，像顾堇修这样倔强的性格怎么会向家人服软呢？

叹了口气，看着昏昏沉沉的顾堇修，我跺跺脚，拿起药碗自己含了一口，然后低下身去，在他的面前我停了下来，鼓了鼓勇气，唇压了下去。

林夕颜，这不代表什么，你只是想让他吃药，只是帮助他吃药。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心跳得厉害，好像踩在软软的云端，怎么也着不了陆。

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过顾堇修，他和沈青禾长得真不像，除了他们都有琥珀色的眼睛外，他们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虽然，他们都很俊美。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的烧退了些。我松了口气，蜷在椅子上合眼休息一下。真的很奇怪，我竟然照顾了顾堇修两个晚上，竟然是我在照顾他。

就当替夏小淼的吧，在她回来之前替她照顾他一会儿。希望他安好，这样夏小淼才不会心疼。
5.命运是一双翻云覆雨的手

醒来的时候，我的身上盖着毯子。床上已经没有人了，顾堇修已经离开了。

他竟然连句谢谢都没有说，不过像顾堇修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对别人说谢谢呢？他的心里一向只装着自己。

我随意地打开窗户，却看见在花园里，有一个小小的雪人。

我的心里，暖了一下。

从来不会说谢谢的顾堇修，是用这样的方式表达着谢意吧。我走到院子里，看那个雪人，真的很丑，面目表情。

这样的表情是顾堇修一贯的吧。

顾堇修还是没有上课，陆凯他们说也好几天没有见到他了。说是不想上学，要找工作了。

不想上学？连高中都没有毕业找什么工作呀，他也太离谱了。夏小淼已经上不了学了，而他是想让夏小淼也背负他不能上学的沉重吗？

我逃课了，到处找顾堇修。

我去了沈青禾的学校。我已经不用站在书店里藏着掖着了，我大大方方地站在校门口，沈青禾出来的时候，笑着迎上来，林夕颜，是找我吗？

他的笑容那么温暖，我的眼神就迷离了起来，真想一直这样望着他，真想在这个时候岁月洪荒停滞，整个世界只有我，只有他，我们面对面，彼此相望。

就算会变成一尊化石，我也要这样的天荒地老。

然后他说，我们这个周末去看夏小淼吧。

我的身体轰然地倒塌，所有的温暖被抽离了出去，天寒地冻。我哆嗦着点头，好。

我告诉他，顾堇修还是没有去学校，连朋友们都找不到他，他想找工作吧。

沈青禾叹了一口气，这一声绵长的叹息让我的心疼了疼。我竟然这样在意，在意他的烦恼，在意他的叹息。

他总是这样，自以为是。沈青禾说。

他，顾堇修他其实……其实他也很内疚……夏小淼的事让他很愧疚。我喃喃地说，不知道是为了开导沈青禾还是为了顾堇修辩解。

我们一起去找顾堇修，我跟在他的身后，小心地踩着雪地里的他的脚印。他转过身就笑了，他说，林夕颜，你其实挺可爱的。

我的心，瞬间兵荒马乱。

沈青禾送我到门口，我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每一次，他离开的时候，我都是这样眷恋地看着他的背影，希望他能回头，希望他突然地回过头来。

可是，一次也没有。

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然后沉没在街角，沉没在黑夜里。

我抱着自己，有些冷。

我又打了一个喷嚏，用手背擦了擦鼻涕。

和沈青禾在一起，我从来不会这样。我总是用纸巾擦鼻涕，总是小心地迈着步子，怕自己四仰八叉地摔下去很丢人，我的身体一直绷得紧紧地，怕自己失了误，会被他笑话。

原来在喜欢的人面前，是这样的小心翼翼，这样的谨言慎行。

转过身的时候，我的头撞到了一堵“墙”，抬起头来，竟然是顾堇修。

顾堇修，我顾不得疼，惊喜地说。

眼珠子都掉下来了，也不知道矜持一点，他就那么好看吗？怎么看也不够。顾堇修双手插在裤兜里，冷冷地说。

你发烧好了吗？我问。

死不了。

你回家吧，你哥哥还有你父母都很担心你……回去吧，道歉认错，再回学校上课。

凭什么？

如果夏小淼知道你不上学了，一定会生气的。

她从来不会反驳我。

但你不能仗着她的喜欢，为所欲为。

林夕颜，不要你管……我找到工作了，来告诉你一声。

我吃惊地看着他，他能做什么工作？才17岁而已。

是很好的工作，工资很高。他挑了挑眉毛，有些得意。

我的脑子里开始混乱地想，难道他抢劫了？贩毒了？还是去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问了半天，他也不告诉我做什么工作。越是神秘越让我觉得端倪。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我说，顾堇修，你住在哪里？

我想起他的离家出走了，那次和夏小淼找到他，他竟然睡在公园的长椅上，那时候是夏天，他身上盖几张报纸也可以，但现在是这么冷的冬天，冰天雪地里，他要是睡在公园的长椅上一定会生病的。

我懊恼自己多余的担心，但是他是沈青禾的弟弟，又是夏小淼最喜欢的人。他生病了，或者出意外了，又或者和别人混在一起做坏事，我也会自怪自己的。

我迟疑了一下说，要不，你先在我这里住几天，有客房。

他诧异地看着我。

只是……只是因为……

我还没有说完，又被打断了。

我不会误会的，林夕颜。他收住脸上的诧异，无所谓地耸耸肩。

我收拾了一楼的客房给他，也好，当有人给我守门，我对着有些心虚的自己说。真怀疑这样的决定到底对不对，到底是孤男寡女，这样住着，如果爸爸妈妈回来看到，一定会误会。

给他铺被褥的时候，我说，顾堇修，只是几天，你在这里反省一下你自己。然后回家去。

他靠着门看着我，很安静，很安静地看着我。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

这个冬天没完没了的下雪，让人心里很郁结。

夏小淼呢？她会冷吗？她还要多久才能出来呀。没有她在我的身边，我觉得很孤独。爸爸妈妈买的衣服我都放进了衣柜里，我等着夏小淼回来挑，我想着她拉开衣柜，雀跃欢喜的样子。

现在想来，夏小淼原来很容易满足。一件漂亮的裙子，一个新的发卡，还有一个喜欢的男孩，就会让她感觉到快乐和幸福了。

可是，现在的夏小淼，她好吗？

命运是一双翻云覆雨的手，它把我们推来搡去的，让我们握不住自己的手。

 

1.如果情绪可以冬眠

 

顾堇修住了下来，白天我去上课，他也出门。神神秘秘地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我决定跟踪他，看他有没有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

我看到他竟然在一家汽修厂工作。看来，他已经在这里工作一段时间了，换上蓝色满是油污衣服躺在车身下。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认真的顾堇修，他从来就是一副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样子，从来都是耍帅摆酷，现在穿着脏兮兮的衣服，脸上汗津津地湿了一片。我的心，突然柔软地厉害。

我走过去，用脚碰碰他。

顾堇修。我说。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站了起来。

看到我，他有些意外，下意识地拿手擦了擦脸上的油污，手上的油污就蹭到了脸上，有些花。我拿出纸巾帮他擦一下，他的眼神怔了一下。

不上学，跑这里来参观？他又恢复了冷冷的表情，有些愠怒的声音。

回学校吧……你还要考大学。我说。

不想，再说考不上的。

试一试才知道……夏小淼要是知道你不去上学，很难过。你现在应该回学校，连同她的那一份一同学了。

不要你管。顾谨修硬硬地说。

顾堇修，我不想管你！你以为你自己很了不起吗？找到这样的工作很能干吗？难道你想一辈子都做汽修工？就这点出息？我愤愤地说，语气里的怒火让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说完，我转身就离开了。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我撞做没看到他，理也不理。自己去厨房煮了泡面吃，他有些巴巴地站在厨房门口。我瞪他一眼，从他身边经过，他端住我的碗，声音怯怯地说，我也饿了。

自己煮去。我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只是他不松开，我用力拉碗，挣来夺去，碗一下没有端住滑到地上，碎了开来。

我气急败坏地推他一把，他跌了一下，头撞到门，“哗啦”的一声。他揉着头发有些愤懑地望过来，我也心虚了。

林夕颜！他发起飙来，捏着我的手臂，几乎要我把捏碎。

疼。我吃疼地喊了一声，委屈地转身，想挣脱他的手。可是他用了些力，我的身体突然被拉扯过来，就跌进了他的怀里。

我被怔住了，这样亲密的姿势，他的脸近在咫尺，鼻息扫过，微微地有些痒，他琥珀色的眼睛柔柔地看着我，我的身体不受控制一样松软了下来。

只是一个瞬间，我就醒了过来，我挣脱他的手，退了几步，然后转身跑进房间。我摸着自己滚烫的脸，捂着胸口激烈的心跳，喘气。

我听到顾谨修在我身后喊我，但我只能加紧了步子，逃走。是的，我是逃走的。

我又把他当作沈青禾了。我几乎沉醉在他的眸子里，几乎。

我拍打自己的脸，林夕颜，不能再看错了，他是顾堇修，是你最好朋友喜欢的人，不能认错！

夜里，我做了很长的梦。

梦见夏小淼了，她穿着大摆的裙在雪地里奔跑，顾堇修牵着她的手。他们那么地欢喜，那么地快乐，可是突然顾堇修的脸变成了沈青禾。沈青禾竟然和夏小淼一起，她浑然没有察觉，我对她大声地喊，我说夏小淼你认错人了，他是沈青禾，他是沈青禾呀！

心里的痛楚涌了上来，醒来时，眼泪湿了枕。

我叹了口气，擦了擦眼角，幸好这只是一个梦。

而沈青禾，我是如此地想念你。

我去了沈青禾的学校，但是直到天黑，他也没有出来。我的心，隐约地有些担心，他是病了吗？他从来不会逃课，一定是有原因才会不来学校。

我去了军区大院，我不知道他们家是哪一栋。只好坐在石阶上等。

风有些凉，飘着碎碎地雪花，我不停地打喷嚏。鼻炎又犯了，鼻子痒痒得像毛毛虫在爬，很难受。

看看时间，已经晚上十点了，也许沈青禾是又去外地参加比赛去了？或者是去了亲戚家？或者生病请假在家里？

满脑子浑浊混乱的时候，终于看到了沈青禾，远远的走来。他的手放在荷包里，身影有些佝偻，一脸的憔悴。

我奔了过去，沈青禾。

他诧异地看着我，林夕颜，你怎么在这里？

我突然蓦结，我为什么在这里？难道说因为担心他所以一直等在这里？

因为……因为我找到顾堇修了。我喘了口气，终于找了个理由。

让他回家吧，妈病了，因为他的事，妈气病了，在住院。沈青禾有些疲倦地说。

我好心疼他，心疼他的累。不过比顾堇修大了三分钟，却要承担一个哥哥的责任。他的内心一定承受着很多的压力。而顾堇修，太不懂事了。

我决定逼顾堇修回家，我不能让沈青禾再为他的事操心了。也许这也是我能为沈青禾唯一做的事。

离开沈青禾的时候，看着他的背影，我几乎落下泪来。

在回家的巷口，看见了顾堇修。

一见到我就开始发火，你迷路了吗？竟然这么晚才回来？没有父母管你，就无法无天了？

瞧你的鼻涕，真恶心，手套呢？不带手套……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我的手放在嘴边哈气。

回家。我抽出手来，冷冷地看着他。

你发什么神经？顾堇修，回家吧，因为你，你妈病了，因为你，沈青禾到处找你，为你操心……

你去见沈青禾了？他垂下眼。

不要胡闹了，回家吧！你不知道你多幸福，你离家出走会有人担心你，而我呢，就算我在这房子里失踪了，也会隔上好些日子才能被发现。我的心里，软软地辛酸，至少他有一个完整的家，至少他离家出走了会有人紧张和担心。

眼泪涌了上来，孤独感，被抛弃的感觉让我的内心荒凉一片。爸爸忙着照顾他的儿子，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少，而妈妈因为忙碌也很少来。他们都把我当成大人了，他们习惯了我自己照顾自己，习惯了我的独立和坚强。他们觉得我可以应付的，在他们看来，我根本不需要他们也可以长大。

这样故作的坚强，其实一触就碎了。

好，我回家。他缓缓地说。

我转过身去，很累。

很多纷乱的情绪在我的心里，压得如一棵被雪不堪负荷的松树。

突然顾堇修从身后抱住了我，我的身体僵住了。

林夕颜，我嫉妒沈青禾。他的声音哽咽着。

我用力想要掰开他的手，他这样会让我更加的累，难道他忘记了夏小淼正为了他坐牢吗？他也用了力，我的身体被紧紧地箍住了。

顾堇修，我不是你猎艳的猎物，你不要对我有用法……我和其他人不一样，我心里只有沈青禾，只有你的哥哥！我几乎是声嘶力竭地说完这段话，然后他的手就无力地落了下去。

我奔跑开来，眼泪在我的脸上，湿来湿去，怎么也不停。

这个冬天，太漫长了。

如果情绪可以冬眠，那过冬会不会更容易一些？

2.我们都在假装

 

夜里，我把自己关到房间里。我听到顾谨修在我的门口站了许久，半晌后，他在门外低低地说，我走了。我没有拉开门，透过窗户我看到顾谨修了，他的背影在夜色里那么孤单，我几乎想要拉开门。但，我努力地隐忍住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内心会这样矛盾和纠结。

他走后，我打开门出去，厨房里有熬好的粥，用微火热着。

他竟然熬了稀饭等我回来。

他只在这里住了几天，可是满屋子好想都是他的气息。他看电视时把脚搭在茶几上，然后握着遥控器和我抢台，他在花园里用雪捏成雪球恶作剧地塞到我的颈项里，他在我煮了泡面时拿了筷子和我抢吃同一碗面，他也会自觉自愿地去洗碗，打扫卫生，把花园走道上的雪扫一扫……

夜里，我起来去厨房喝水，穿过空空的客厅时，灯会突然亮了。顾堇修站在一派明亮里，睡眼惺忪地说，是鬼吗？

他这样的恶言恶语，却让我觉的很安心，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人穿过客厅里。

他还是个大孩子，满满的孩子气。不高兴了就发脾气，生气了就离家出走，被冤枉了就大声地骂人，赌气的时候还不吃饭。他不成熟，不内敛，他的喜怒哀乐都在脸上写着，虽然大多数时候他都冷着一张脸摆酷。

他和沈青禾多不同呀。沈青禾的身上，永远是淡定和温暖，永远让人觉得光芒四射，他象我膜顶朝拜的神，是我全部的信仰。而顾堇修，他的一切坏脾气，臭毛病，在我看来都是孩子气。他是一只随时准备做战的刺猬，总是会扎伤别人，总是对着别人龇牙咧嘴。好象这样，就是赢了。

可是，他是真的喜欢我吗？我不敢确定，也不敢相信。那么花心的顾堇修，那么叛逆的顾堇修，他会有真心吗？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他即使发烧也坚持着背我回家的样子，浮现出他为我揉脚，买创可贴，还有，生日那天的拥抱……

因为我喜欢的是沈青禾，所以不服气想要证明什么吗？因为我总是和他作对，所以才想戏弄我吗？还是因为想着攻陷我这座城池试一试？

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几乎让我相信他的真心了，相信他是喜欢我的。

可是夏小淼呢？即使顾堇修真的喜欢我，而那么努力，奋不顾身的夏小淼呢？她该怎么办？不，不能让她伤心了。

我的脑袋混乱地几乎要炸开。

我决定什么都不想了，和顾堇修保持距离吧。

第二天去学校的时候，在校门口看到了顾堇修。没有骑他的摩托车，骑着单车，穿着校服，背着书包。

我暗暗地喜悦了一下，他终于回家了，也肯来上学了。

他把单车骑到校门口，然后转过身，停了下来。我低下头去，手握着书包的带子。

如你所愿，这下你可以在沈青禾那里邀功了。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轻蔑地说了句，然后吹了声口哨，骑着单车离开。

陆凯也走过来了，他看着他，诧异地说，他终于肯回来上课，这真难得。

我勉强地笑了笑，心里有些难过。

从绘画室出来后，又开始下雪了。我站在玻璃窗前，轻轻地哈气，然后手指在上面画来画去，是眼睛，它正看着我，温柔如水的看着我。

我终于明白我为什么那么喜欢画眼睛了。因为沈青禾的目光总是掠过我，所以我用这样的方式，假装我们的凝神，对望。生日那天送他的含羞草早已经下落不明，那些欲说还休的心事也被埋了起来。

我叹了口气，转过身，回家。

天已经微微地暗了，大片大片的雪花缓缓地下落，我抬起手来，握住一片，但很快它就成了我手里的水渍。也许我的爱情就这样的吧，我永远也握不到手里，永远也无法让它完整安好地躺在我的掌心里。

然后，雪停了。我奇怪地抬起头来，是沈青禾，举着伞立在我的身边。我的心跳停了几下，诧异地微微张开了嘴巴，发不出声音。

干吗那么吃惊？我特意来找你的。他浅浅地笑，声音如天籁一样空灵。

苍茫的雪中，我的心里，被风，刮来，刮去。一刻也不得安生。

竟然是沈青禾，他说他是来找我的，他这一次是专门来找我的。不是因为夏小淼，只是因为我，林夕颜。

我的身体，刹那间姹紫嫣红，芬芳四溢。

林夕颜，上次说过你想喝酒，我可以陪你，今天可以陪我吗？他说，眼神如水。

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头，好。好。

我们坐在街边的大排挡里，点了烧烤，鱼，脆骨，一些蔬菜，四瓶啤酒。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他不太会喝酒，怕醉。

他的脸有些微微地绯红，我就笑了。

我没有拿了酒瓶子直接地喝，倒在了杯子里，小口小口地抿着，很矜持。

他说林夕颜和你呆在一起，心情会变得很平静，你的性格真好，真好。

我的手有些微微地颤，我几乎要问：这样好的我，能喜欢吗？能喜欢我这样好性格的女孩吗？而不是夏小淼，不是那个任性、坏脾气、张扬的夏小淼？

我真的很想夏小淼……沈青禾幽幽地说。

我的身体突然就失了声。

他没有注意到，有眼泪，滴到了我面前的酒杯里，溅起了小小的水花，那么无奈，忧伤。

林夕颜，我的心里压得很重，心烦意乱，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心情，所以我想到了你，我只能把这些告诉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要告诉你……但是和你呆上一会儿，和你聊过天后，我会好一些。林夕颜，你愿意听我说这些吗？会不会很无趣？

我凄然地笑了笑，不会，真的。

那四瓶酒几乎都被沈青禾喝光了，他真的不能喝，不过几瓶，已经醉得厉害。面前的菜都凉了，没有被动。走的时候，我让老板帮我打包，这是我和沈青禾单独吃过的第一餐，我要把这些菜一点不剩的全吃下去。

这是我的回忆，是我和沈青禾一起，仅有的，零星的，微少的，一些回忆。

沈青禾走得有些跌跌撞撞，我一边扶住他绵软的身体，一边把伞举过头顶，为他遮雪。我的手撑得很酸，好几次我都跟着他的步子一起摔到了地上。可是我却欢喜不已，我和沈青禾，这么近，这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香草的气息，很多的夜里，这些气息在我的梦里绕来绕去，如水草一样的丰蕴。

而在我身边的他，却是因为太过想念夏小淼才来找我，是因为想倾诉一下心事才来找我，是因为林夕颜是和夏小淼关系亲密的人，可以一起讨论夏小淼，一起思念夏小淼……

可是，我不在乎。

我一点也不在乎。

即使心痛，即使难过得无法呼吸，即使眼泪在心里被打翻了，即使……

而，林夕颜也不会在乎。

3.一年的离去和他的转变

 

扶着沈青禾走到军区大院的时候，看见了顾堇修。

他有些诧异地看着醉酒的沈青禾，说，优等生也学会宿醉？

我瞪他一眼，他是你哥，别太刻薄。

顾堇修扶过沈青禾，皱了皱眉头，你们关系已经这么好了？可以一起喝酒，一起回家？

我把伞交给顾堇修，不想回答他。他浑身都是刺，真的很难和他沟通。

照顾好他，转身的时候，我迟疑地说。

顾堇修就开始发飚，把伞一把扔到地上，再推了沈青禾一把，他没有站稳，软软地摔到了地上。

而顾堇修抱着手，一脸挑衅地看着我。

顾堇修！我气急败坏地吼他，然后赶紧去扶沈青禾，在我把沈青禾扶起来后，顾堇修已经大步离开了。

这是他哥，他真的太过分了！我朝顾谨修的背影使劲地跺跺脚。

那天后，我和顾堇修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在学校里也少碰面。即使见到了，也只是木然地擦身而过，我们之间，是那么凉，那么冰，那么地冷漠。

我用了更多的时间在画室里画画，累了时，抬起头望向窗外，忧伤就撞了进来。是什么时候起林夕颜变得这样忧伤了？

希望，一切的隐晦都过去，所有的心情，都好起来。

这个冬天，我和沈青禾偶尔会见面。每半个月我会和他一起去看夏小淼。还有，他不知道，我还是会去他学校门口的书店买书，看他从校园里出来，我不愿意过多的打扰他，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看他，看着他，就好了。

夏小淼告诉我顾堇修有去看过她。她总是问我，顾堇修这样顾堇修那样。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我们已经行同陌路。

我只是知道他的身边终于没有女孩了，有时候看见女孩撒娇谄媚地靠过去，总是被他用眼神挡了回去。陆凯告诉我，他现在真转了性，不再和女孩调情，约会，情书总是看也不看地就扔掉，所有的女孩在他眼中都不再存在。

夏小淼，是因为夏小淼，他开始一心一意地等待。陆凯说，像顾堇修这样的人，从来就没有对谁认真，从来就没有等待过谁，以往都是别的女孩等他，现在顾堇修终于也知道等待的滋味了。

夏小淼用了这样大的一个代价，终于成为顾堇修身边唯一的女子，终于让顾堇修开始等待了。

只是每每提到顾堇修的时候，沈青禾的脸会变得很苍白。他的情绪如屋檐下的水，滴水成冰。即使他就坐在夏小淼的对面，即使他的眼睛那么直白地袒露着心情，但夏小淼却始终没有给他一点的温度。

原来，当你不爱一个人的时候，你不会知道，你的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也能让他痛彻心肺，也能把他抛到很深的深渊。虽然你根本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说了什么，你没有意识到，你伤害了，但你的手里，全是武器，招招致命。

看着如此疼痛的沈青禾，我的心里，也难过不已。

不知道如何安慰，我只能静静的，静静地看着他。

那一年的除夕就到了。那一天，终于没有下雪，天放晴了，我去了妈妈家，做在与我来说陌生无比的，她的房子里。

她做了很多的菜，使劲地夹给我，让我多吃。可是我的心里一点也不开心，我知道她是为了弥补她的亏欠，一年里所有的照顾只希望用这一天就弥补吗？即使平日里只是煮一碗面条给我，也好过在这一天做一大桌子的菜。

当零点的钟声响起时，我看着瞬间灿烂的黑夜，默默地说，新年快乐，沈青禾。新年快乐，夏小缈。还有，新年快乐，顾堇修。

在我们四个人之间的纠葛，太复杂了。真的希望所有的纷乱在新年来临的时候，能一一化解。

能吗？

初一，我去了爸爸家拜年。他给了我很厚的红包，我看见襁褓里的弟弟了，有一张很漂亮的脸，冲着我笑。我抱了抱他，虽然我的内心还无法接受他是我的弟弟，但见到这个可人儿的时候，我的内心开始松懈下来。

回去的路上，我在路边的小摊买了烟花，在花园里，一点一点地放。绚烂的焰火升腾起来，让无边的暗夜终于有了一些生动的颜色，可是太短暂了，那么短暂的一生，只是为了一个瞬间的美好吗？

当它们陨落在茫茫夜空时，早已经尸骨无存。

我抱着膝盖，黯然地垂上了眼。

有天在翠微街，我遇到了顾堇修。他穿着水蓝色的KAPPA羽绒服，骑着单车从我面前飞快地驰过，但我到家门口时，他竟然站在那里等我。

新年礼物。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用粉红色琉璃纸包裹的礼物递给我。

是什么？我诧异地问，没想到他会送我新年礼物，我们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说话，连招呼也没有打过。我以为我们的关系一直就会这样下去。

自己看吧。他头也不回地跨上单车，离开。

我挥了挥手，说，谢谢。

拆开来，是一双兔绒的手套，非常的可爱。

4.这场病让我们的关系有所缓和

 

乍暖还寒的三月，得到了很好的消息，因为夏小淼表现得很好，减少了判刑的时间，再过半年就可以回来了。

我算了算时间，是九月底，在夏天的尾声，她就可以重新获得自由了。

那个时候我们应该上高三了，为大学做最后的准备。夏小淼说她不打算留级，虽然荒废了这一年的时间，但她从来没有落过学习。沈青禾有给她带复习资料，课本，书籍，还有誊写的工整的笔记。

我有些感冒了，鼻炎一直没有好，上课的时候不停地吸鼻涕，惹得同桌一脸的厌恶。

体育课跑了800米下来，着了凉更是难受。头晕晕沉沉，身体一点力气都没有，伏在课桌上睡一会儿，又被语文老师逮到，罚站到教室外。

虽然觉得脸上着火一样的烫，但很冷，好冷呀。比冬天的时候更加的冷。

回家的路，异常的长，好几次都要扶着街旁的梧桐树才不让自己摔下去。想来，是病了，什么时候变成了冷暖自知，即使这样了，也要撑下去。

迷糊的时候，顾堇修的单车停到了我的面前。

你病了？他说。

发烧了吧，头很晕。无力地说。

坐上来，我载你回去。

实在没有力气走路，坐到了他的单车上，他把单车骑得很慢，因为头晕，我的头就微微地靠在了他的背上，手拽住他的校服。

再见。到家时，我勉强地笑了笑，和他挥挥手。掏出钥匙开门，然后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就朝后仰了下去，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我看见小时候的我了，一手牵着妈妈，一手拉着爸爸，在翠微公园的草坪上奔跑。我笑得很甜，我不停地喊，爸爸，妈妈。他们一遍一遍地答应我。我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孩子，我有一个完整的家，有相爱的父母。可是，画面突然碎裂了开来，像一张被缓缓撕开的照片一样，把妈妈和爸爸分隔开来，我惊恐地说，不要，不要。但是画面还是碎成了两半……

醒来时，额头是汗津津的湿。原来刚才不过是做了一个梦，我挪了挪身体，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而顾堇修蜷在面前的地板上。

我的心，就暖了一下。

你醒了。顾堇修伏身下来，碰碰我的额头，烧退了些了。

谢谢。你的手怎么了？

顾堇修拿药给我吃，只用左手拿着瓶子，右手好像使不了力气。

你怎么那么沉？骨头都碎了。他没好气地说。

我就想起来了，一定是我晕倒仰下去的时候，他用手垫到了我的头下，才受伤的。

不要感动了，我生病的时候你也有照顾我，现在我们扯平了。他把药片放到我的手心里，我的脸又开始滚烫起来，我想起上一次我喂顾堇修吃药了……他有喂我吃药吗？我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赶紧把药片咽了下去。

顾堇修盛了粥给我，他说他只会做这个。说的时候，有些腼腆，原来顾堇修也是会害羞的。

因为这场病，我和顾堇修的关系有所缓和。

我越来越多次在放学路上遇到他，他用单车载我回家。而他听说鼻炎可以用中药调理，竟然买了中药帮我熬。看他在厨房里三碗水熬成一碗，然后端到我面前让我乘热喝，我的内心竟然泛起了涟漪。

因为他的手受伤，所以那几天他没有再骑单车上学。而非要把书包挂在我的肩膀上，让我帮他背。

我们会斗嘴，会吵闹，甚至会你踢我一脚，我给你一拳。我们会挣抢冰箱里最后一罐饮料，会拿起圆珠笔在他的手背上恶作剧的划一笔，然后他就直接在我脸上划上一道。我们还会比谁的水漂打得漂亮，谁的模特步更加搞怪……

夜里，我发现自己竟然越来越少的去想念沈青禾，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去过他的学校了。现在的我，因为有了顾堇修的陪伴，变得开朗了一些。

春天就过去了。

朝颜花再开的时候，我发现我和顾堇修已经成为很好的朋友，可以一起喝酒，一起逃课，一起迟到的朋友。

有时候，我会让他坐在花园里做我的模特，然后把他画成一只刺猬的模样，有时候，他会教我骑单车，在我摔得东倒西歪时，笑得不可以抑制，有时候，在昏昏欲睡的午后，他会练习掂球然后把球砸我的头上……

连夏小淼都觉察出了，她说，林夕颜你们和好了？这样真好，你一定要帮我看着顾堇修，不许他接触其他的女孩，如果有，你就去警告她，顾堇修的女朋友夏小淼可是很彪悍的。

我的笑容带着一些我自己也看不清的心虚。

我想，是因为沈青禾吧，我总是在某个瞬间，把顾堇修当成了沈青禾。

因为那些中药，我的鼻炎好了很多，不再没完没了的流鼻涕。只是还改不了用手背擦鼻涕的习惯，顾堇修总是说我邋遢，然后往我口袋里塞纸巾。

有一天，我坐在顾堇修的单车后时，遇到了沈青禾。

他愣愣地看着我，眼里带着难以置信。

那天晚上，沈青禾来找我。我们坐在矮墙上，看繁盛的朝颜花。天是黛青色的，有微微的风，拂过脸上，是舒服。

林夕颜……你喜欢顾堇修吗？他有些迟疑地问我，琥珀色的眼睛深深地凝望着我的。我心里突然有一片很诡秘的安静，空白得有些失声。

我一直喜欢的人是沈青禾呀，是在我面前的沈青禾呀……

可我的内心在他的诘问里，突然失声了。

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回答不了呢？为什么突然就没有了方向感，为什么突然就觉得迟疑了？是因为顾堇修给的温暖吗？所以就动心了，有了贪念了。

不，不是这样的。顾堇修是夏小淼的，他只能是她的。

林夕颜喜欢的人是沈青禾，是如月光一样温暖的沈青禾。

看着沈青禾的时候，我的心总是洇洇地疼着，那么多的无望让我忧伤不止。可是，现在的我，竟然因为顾堇修琥珀色的眼睛，就有了错觉。

林夕颜，你太不该了。我在心里责备着自己，怪罪着自己。他们是两个人，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呀……为什么要去幻想顾堇修的温暖，是沈青禾的呢？

林夕颜，不要喜欢顾堇修，永远不要喜欢他，好吗？他是夏小淼的全部，没有他，夏小淼会活不下去的。沈青禾定定地看着我。

我点头，点头，不会，我不会喜欢他的。

可是沈青禾，你知道林夕颜心里喜欢的人是谁吗？是你呀，是在面前的你。可是我的缄默是无法燃烧的火种，只是黯然地望着天，看着地，只是在黑夜里，封成了永远不开的窖。

我的眼泪，顺着暗，缓缓地落了下来。

5.时光流离把物是变人非

 

和沈青禾谈过以后，我开始冷漠顾堇修。不再坐他的车，不再让他到我家，也不再和他说话。

就像以前，像以前那样，我们对立，尖锐，互不相干。

顾堇修莫名我的反应，只是碰过几次钉子后，也作罢。

他愤愤地说，林夕颜，你青春期加更年期综合症吗？

他低下姿态说，我做错了什么？哪里又不对了？

他讨好地说，我道歉，别生气了。

我突然觉得酸楚，我是在生气吗？我在生什么气呢？而他又做错了什么？也许只是一份友谊，只是单纯的友谊，是我想得太复杂，想得太多了。

转身离开的时候，满眼都是顾堇修受伤的表情。我凛了凛内心莫名的情绪，把步子走得又快又急。

翠微街的初夏异常地热闹，街边卖冰粉的，夜里卖凉皮的，拿着成串栀子花叫卖的……我想起青石板的街面，我和夏小淼来回的跑，吃了一家再吃一家，肚子撑得不行，一边闹着要减肥一边照吃不误。

有时候，夏小淼去买烟，老板嫌弃她年纪小，不卖给她。她就堆出很可爱的笑容，说是买给爸爸抽的。有时候，夏小淼去摘翠微公园的柿子，被逮到了就把眼泪挤得情真意切，别人就轻易放过了我们。有时候，我们踢着石子的时候，会不小心砸到路人的身上，夏小淼就拖着我的手，一溜烟的跑……

那个时候，我和夏小淼没有心事。她的烦恼是那些情书是谁写的呀，都不留名字，我的烦恼是数学公式要如何记住，考试怎么打小抄？我们也会讨论男孩，总是一天换一个话题，谁也不会长久。我们把一切都看得淡淡的，我们的快乐象水晶一样，清澈见底。

只是在16岁的夏天后，我们的心里，被填上了一块又一块的石头。

我们的步子，不再轻快，以前会让我们快乐的事，现在已经无法开怀了。

时光是那么强悍，把“物是人非”阐述地很淋漓。

我有时候会去看夏小淼的妈妈，她开了一家早餐店，卖一些粉和面。她的脾气还是很大，有一次有几个混混去店里捣乱，她拿着滚烫的水把他们吓退了。他们走后，她无奈地冲我笑，夏小淼什么都没学到我的，就学到我的坏脾气……其实我也不想这样坏脾气，但她爸去世的早，我们孤儿寡母地要生活，为了不让人欺负，我不得不把自己变得很泼辣……

去看夏小淼的时候，我把这样的话告诉了她。她愣了愣，然后伏在桌子上，失声痛哭。

是这个时候，她才懂得了为什么。

而我，也看到了我遗失的一些母爱了。妈妈不是不愿意爱我，是我总把她拒之门外，是我总是冷冷地待着她，不让她靠近。

看过夏小淼后，我去了妈妈家。我站在厨房里，和她一起剥葱，我说，妈妈，我能不能每个周末都来？

她的眼里，就潮湿了一片，哽咽地看着我，点头，点头。

从知道他们离婚后，我再也没有喊过她一声。我在怨恨他们，即使到现在我也无法彻底地谅解他们，但是我知道，她是爱我的。而我，也是需要这份爱的。

这么好的初夏，朝颜花，繁盛一片。

我又开始坐在矮墙上看朝颜花，沈青禾也会来。他一遍一遍地跟我说，第一眼看到夏小淼穿着裙子坐在矮墙上的时候，有多么的惊艳。我微笑着看着他，把自己变得越来越坚韧，不再被他对夏小淼的深情刺到遍体鳞伤。

绘画老师说市里有绘画比赛，想要参加的同学都可以交一幅画上去。报名表发下来很久了，我也没有填，我知道自己是评选不上的，交过去不过是自取其辱。

这是林夕颜改不掉的自卑。

可是复试的通知书下来时，却有我的名字。我诧异不已，到底是谁拿了我的画，帮我填了报名表呢？我能想到的人，只有顾堇修。

绘画比赛的通知是写在校务栏里的，而参赛名字也公布在上面了。

在开校会时，我们在楼梯口遇到顾堇修，擦肩而过的时候，我低低地说了声谢谢。

林夕颜，你好冷漠。他困顿地说。

我没有看他，急急地离去，我不想再把他和沈青禾混淆了。

我也不想，让自己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情被打乱了。

现在的我，只想要好好地学习，只想要考上大学，这样才能离沈青禾近一点。

沈青禾是我的梦想，不是吗？即使成为一匹白马停留在他的身边，我也会觉得快乐。

虽然进入了复试，但我依然没有在绘画比赛中拿到名次。老师说，林夕颜，你已经很不错了。

我笑了笑，在他看来，林夕颜能进入复试已经是个奇迹了。

有时候也想，到底要不要放弃画画？没有人看好我，也没有任何的天赋，只是努力就会有结果吗？只是凭着梦想就可以成功吗？

可是，又舍不得，那么舍不得画画。就像，那么地舍不得，放弃喜欢沈青禾一样。

原来，林夕颜也是死心眼，即使明知道道路可能不通，却还是坚持地走下去。

坚持走下去，是繁花盛开，还是荆棘丛生？

未来，总是一团迷雾。

1.他身上的薄荷味，清爽美好

 

我是在翠微路口看到顾堇修的，他骑着摩托车风驰电闪的过去，连红灯也没有停下来。紧跟其后的还有三辆摩托车，喧嚣得很打眼。我继续走，可是心里却隐约地担心，他又闯祸了？又和别人比赛了？

我停了下来，转过身，往回走。再停下来，再回转。

犹豫地自己都看不下去，跺一下脚，还是往军区大院去了。

天都黑了，他还没有回来。心里的坏念头杀来杀去，都是血腥场面，出车祸了？挨打了？摔下山了？车速那么快，简直疯了。

初夏的天，还是微微的凉。我踱着步子，坐下，走，心神不宁。

幸好，他终于出现了。没有骑车，一瘸一拐地走着。

我奔了上去，急急地说，撞车了？伤到哪里了？干吗把车开得那么快？

他一个问题也没有回答我，只是怔怔地看着，然后缓缓地说，你是在关心我？

我哑然，心里也愣住了。是的，我也没有想到我会这样担心他，紧张他，是因为什么，因为……

好了，别说，我不会误会。他再一次恢复了冷漠的态度，打断我。

因为什么，我努力努力地想。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很担心他，这样的担心超过了我自己的控制范围，看到他安然的时候，我的身体才松懈了下来。当我奔跑过去的时候，眼泪几乎要落下来，那么一个瞬间，我几乎害怕再也见不到他。

恐惧裹在我的身体上，挣脱不开。

我在做试车手。他淡淡地说。

我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紧张了起来。我是知道试车手的，当新车还没有推广上市的时候，会请试车手来测试安全型和车辆的指标，这样的工作非常地危险。

为什么？我问。

今天真是一个好日子，林夕颜竟然主动来和我说话……去喝酒吧。他看着我。

算……

好。

在他要说“算了”时，我说了“好”。他的脸有些惊喜。也许是刚才的害怕感让我答应了他，也或者是因为对他有着抱歉感所以答应……

坐在路边的烧烤店，他点了一打的啤酒。

干吗喝那么多？

想把你灌醉，然后……他的脸上有戏谑的表情，我浅浅地笑了。

伤得严重吗？我问。

嗯，挺疼。是在转弯的时候右脚在地面磨了一下，位置太斜了。

我看看，我扳过他的脚，撩起他的裤角。

你不知道，非请勿看？他有些躲闪，脸刹那间变得绯红，嘴微微嘟了起来，像个赌气的孩子。

他的腿伤得不轻，膝盖处血肉模糊的一片，血渍还未干。

我低呼了一声。

你等我，你等我。我急急地对他说，然后奔跑到对面的药店里，买了消毒酒精，纱布，绷条。他这样不处理很容易发炎，何况现在又是夏天。

再奔回街这边，因为太着急，没有看清车流，差点被一辆急速而过的车子撞到。等我拿着药水回来时，顾堇修已经气急败坏了。

你赶着投胎？他吼。

我不看他，知道他是因为担心所以不想争辩，把酒精倒在纱布上，一点一点地擦洗，消毒。他疼得龇牙咧嘴，拿过旁边的啤酒一口灌了下去。

我白他一眼，没见过用酒来止疼的。

别喝酒，对伤口不好。我说。

他没有再喝酒。只是用手捏着我的胳膊，以减轻疼痛。虽然有些疼，我没有躲闪开，由着他。

清洗过后拿干净的纱布包扎了起来，再绑上绷条。

我抬起头的时候，正好迎上他柔软的目光，我的心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

空气里都是沉闷，我把一条烤鱼吃得乱七八糟，然后被鱼刺卡住了喉咙。顾堇修找老板要了醋让我灌下去。

我突然觉得我们的相处，变得有些诡异了。

莫名的慌乱，紧张，在迎上他的目光时，会突然地怔住。

是把他当作了沈青禾吧，我总是这样。

送我回去的路上，因为被路上的台阶绊了一下，我的身体踉跄地往前扑的时候，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往回拉，我的身体就撞到了他的胸口。我听见他的心跳，扑通扑通。

他的身上有薄荷的味道，清爽，美好。

突然他的脸朝我覆盖了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的心几乎要跳了出来，初夏的风里，我的掌心潮湿一片，身体僵硬得不知所措。

夏天的味道扑面而来，阳光，青草，宁静，柔和……

我的眼睛愣在了那里，愣在了他的面前。我看着他轻轻闭上的眼睛，突然头偏了一下，躲闪了过去。

我几乎慌了神。

他微微地喘了一口气，然后松开了我。

我退后一步，再退后一步，转过身，拼命地跑。我的脸滚烫着，心跳那么紊乱，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乱糟糟的。

青石板的路面好像成了一堆棉絮，我踩在上面，是松软，很多的松软。我几乎要站不住了，我几乎要摔倒了。

我一路奔跑回去，没有开灯，抵在门上终于筋疲力尽地滑了下去。我的呼吸抖得不象话，很多的热，四面八方的，我喘不过气来了。我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我被刚才的那一幕怔住了。

很多的后怕，在我的心里，我几乎要迎了上去。

顾堇修在给我下蛊吗？

他要在我心里划上一道符，让我臣服于他吗？不，不，这绝对不行。我不可以中了这样的魔，可是我的心，为什么变得言不由衷？

我想起他帮系纽扣时的温柔，想起他想要一个“拥抱”做生日礼物的脆弱，想起他为我熬中药时的认真，想起他拿纸巾帮我擦鼻涕的厌恶表情，还有因为发烧坐在他单车后依着他后背时的心安……

我被自己的念头吓坏了。

那么多的顾堇修，在我的脑海里晃来荡去，怎么赶也赶不走。拍掉一个，又一个，杀掉这个，又一个。

林夕颜被无数个顾堇修困得无法动弹。

是把他当做了沈青禾吗？可是明明知道是顾堇修，明明那么清醒的。

大脑是短路了吧。

整个晚上，都入不了眠。辗转反侧，不得安生。

2.仙人掌的刺扎在了心里

 

第二天，拉开门的时候，有个人竟然倒了进来。我的心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顾堇修。我说。他竟然坐在我家门口睡着了，难道昨天一夜没有回去吗？就睡在这里？

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

对不起，昨天晚上对不起。他喃喃地说。

昨天坐在这里一晚上，只是想跟我说“对不起”？

我让了让，把他让进房间里，给他倒牛奶，拿面包。让他洗脸，刷牙。他上次走的时候，我没有丢掉他用过的牙刷，有时候洗漱的时候看见他的杯子他的牙刷，会有些愣。

他坐在桌子上，咬着面包，大口地喝着牛奶。

我等下帮你换换纱布吧，纱布粘上了会疼。我说。

他很听话地坐到沙发上，撩开裤角，清洗的时候没有再捏我胳膊，也没有皱眉头。安静地看着我。

顾堇修，下次试车的时候，注意安全。不要把自己弄伤了……夏小淼，她，她会心疼的。我提到了夏小淼，我用她的名字来阻止内心混乱的情绪。也用她的名字来拉开我和顾堇修的距离。

知道了。我会的。他淡淡地说。

放学的时候，我去找沈青禾，我很急切地想看到他。

他依然那么暖，在一派初夏阳光里恬淡地微笑。

我的心突然安了下来。

是的，我喜欢的依然是沈青禾。对顾堇修只是一时的心动，不代表什么。那样的气氛，那样的瞬间让我突然迷失了。

现在，我又回到了正轨上。

我，林夕颜在看见沈青禾的时候，终于确定了内心。

周末的时候，我和沈青禾约好了去看了夏小淼。她瘦了些，行销骨立的感觉。

一见到我，她有些急切地说，他很长时间没有来看我了，写了信也没有回。林夕颜，顾堇修，他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是不是？

我的脑海里闪现出那天晚上的一幕，我落在他的怀里，几乎迷失了自己。我的心里充满了罪恶感，我怎么能这样呢？顾谨修应该是夏小淼的。我握着她的手，安抚她，不会，他只是太忙。他在课余的时间在做试车手……

是吗？他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夏小淼的眼里都是惆怅。

是怕你担心，你那么心疼他，他怕你知道了会紧张他。我努力地笑笑，希望她安下心来。

让他来看我。她的眼里噙满了泪水。

我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林夕颜，你在做什么？你最好的朋友在坐牢，你却对她喜欢的人心猿意马？

探视的时间到了，我答应夏小淼会去找顾谨修，让他来看她。而我也让夏小淼答应我，一定要好好地照顾自己。

在和沈青禾回去的时候，我有些迟疑地说，不如……我们去喝酒吧。

我很想和他多待一会儿，也许这样能让我不再纷乱。

沈青禾依然不会喝酒，只是一点点也醉了。我和他走在微凉的风里，心里柔软不已。我心里的爱情海是属于沈青禾的，即使他的目光从来没有在我的身上流连，但这片海，因为他而慎重、美丽。

沈青禾，看着我身边的他，我的心里，隐约地疼着。如果可以，我宁愿像那首诗里说的，化做一棵树，立在你家的路上。为你发芽，为你开花，为你拼了力气地美。

曾经我那么介意自己迟迟不肯发育的胸口，还因为这样，我生生地嫉妒着夏小淼。现在，我的胸口终于如蓓蕾一样开始生长，但是，我依然是林夕颜，是那个不被沈青禾喜欢的林夕颜。

沈青禾的脸有些困倦，他告诉我，马上是高三所以功课加重了许多，父母报的培优班一节也不能拉下。我知道因为大人们对顾堇修的失望，所以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沈青禾这个哥哥身上。

我去买了三盆仙人掌，看见花店里的含羞草的时候，我还是有些惆怅。曾经精心挑选过的含羞草，草草地遗失了。这一次我买的是仙人掌，想着当沈青禾看书累了的时候，困了的时候，能看看这样的绿色植物，缓解一下眼睛疲劳。

我在军区大院里等他回来，没有等到沈青禾的时候，顾堇修先回来了。

我奔了过去，举着那三盆小小的，开着红色黄色小花的仙人掌捧到他面前。

帮我带给沈青禾。我说。

送给他？他的脸上凝了一层霜。

嗯，送给他。我先走了。

顾堇修接过我手里的仙人掌，然后静静地看着我，松开了手。仙人掌哗啦地全部落到了地上，陶瓷的小花盆炸裂，仙人掌散乱开来。

我低呼一声，慌乱地蹲下去拾拣，仙人掌上的刺扎到了我，我吃疼地缩回了手。顾堇修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拉我起来，别捡了！

放开我！我气急败坏，使劲地挣扎。他怎么可以这样不可理喻？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去替别人想一想的吗？

他的手箍住我，我挣脱不开，朝他的脚上踢了过去。他微微地蹲了蹲身子，眉头拧成了一团，但始终没有松开我。我想起他的脚伤了，他的脚伤还没有好……可是我凛冽了内心的柔软，我不能为他担心，不能。

林夕颜，你……

放开她！是沈青禾，他及时地出现了。

不关你的事。顾堇修怒气冲冲地说。

林夕颜的事也不关你的。沈青禾笃定地看着他。

顾堇修看着他，手松了下去，我退了一步，站到沈青禾的身后。顾堇修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大步地离开。

我蹲下去，看着已经摔坏的仙人掌。为什么每次送给沈青禾的礼物，不是失踪就是坏掉？

是仙人掌？他说。

嗯，本来打算送你的，被顾堇修扔到了地上了……我有些委屈地说。

没关系，我当收到了。沈青禾笑了笑。

3.顾堇修是一滴墨浸到了我的心田

 

夜里，我的门被踢得大响。拉开门来，是一身酒气的顾堇修。他踉跄地摔进来，手里还拿着酒瓶子。

我用脚踢了踢他，快起来。

他嘟囔着，手撑着地面站起来，但又摔了下来。我只好拽着他，扶着他，拖着他，把他弄到沙发上，刚躺下，他就低下身，嗷嗷地呕吐起来。

我气急了，但不得不打扫和清理。拿毛巾擦他嘴角的呕吐物时，他用手挡了过去，醉眼迷离地看着我，林夕颜，哥有什么好？他不就书念得好吗？我也可以，只要我愿意！

我不理他，拿毛巾替他擦了擦脸。

他捏住我的手，在挣扎的时候我们一起摔到了地上，他压在了我的面前，手牢牢地箍住了我，我们的目光撞到了一起，我的心又开始恍惚，被震得不知所措。

我喜欢你。他一字一字地说，声音困顿，眼里有微微的疼，散乱破碎。

不要。我抵抗，很无力。

为什么不可以？

夏小……

别提她，我是因为想要接近你才和她走近……我不想要她为我做这么多……为什么我要一直愧疚她……

不行，我们不可以。我急急地说，我想起夏小淼拿出小刀比在手腕处的决裂，想起沈青禾说不可以喜欢顾堇修，想起还在坐牢的夏小淼。

可是，我的内心为何如此痛楚呢？

如抽丝剥茧般，碾来，碾去。那么多的失望，让我几乎抵抗不了，抵抗不了他柔软的眼睛，抵抗不了他深情的告白，抵抗不了他在我心里下的蛊……

原来，原来，顾堇修是一滴墨汁，漫不经心地浸到了我的心里，就染了满池的色。

无边的沉，在剥开最后一层时，把我撞得粉碎。

可是，我不能。我的心里洌然一惊，拉回到现在，此时。

顾堇修，你放开我。我用力推他，声音是虚张声势的怒火。

不放。他倔强地用了用力气，唇胡乱地压了下来，屈辱、委屈在此刻崩溃。眼泪在脸上洇洇地散开，顾堇修猝然地放开我，唇上渗出丝丝的血，他抿了抿唇，向后颓然地仰倒过去。

对不起。他喃喃地说。

我迅速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奔回房间，关上门，摔在地板上，松懈了所有的武装。我迷失了。我再一次错乱了方向，走近了一片迷雾。

月光那么凌乱，空气那么混杂，我的心，百转千回，迂回曲折，在夜色里，我把自己弄丢了。

不是一向那么讨厌顾堇修的吗？不是一直喜欢着沈青禾的吗？可是现在所有的论证都变得不可靠，我的内心，在不停地作战，斗争。

分不清输赢。

怎么了？怎么了？

第二天上课，心神不宁，每一节课后我都伏在走廊的铁栏杆上，十指交叉托着下额，好像在想什么问题，其实我知道，我的目光一直在寻找什么。

夜里，我看着顾堇修离开的，他的背影那么孤单，那么寂寞，然后他停了下来，转过身，看了看，再走几步，停了下来，再回过头来，看了看。即使看不清他的脸，但我也感受到了他的眷恋，他的不舍。

我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他的背影，以前我的心里只有沈青禾，我总是痴迷而偏执地看着他离开，走远。是看到顾堇修的时候，知道原来离开的那个人不曾回头，是因为他的心里根本就没有你。

当他对你不舍时，会想要多看一眼，再看一眼。那一眼的荒凉，其实藏着那么多的暖，那么多的温度。

我把过往拼凑起来，我把忽略的那些部分连贯起来。我看到了顾堇修的真心，可是当他把真心坦然地交给我时，我却一次又一次地推开了，我从来不曾相信，与其说我不相信他对我的真心，还不如说我这样自卑的性格，让我不相信自己会得到他的真心。

我固执地认为他只是为了得到，只是为了证明，只是为了满足他花心的性格，可是现在我知道了，在他停下来，转身的这一刻，我终于确定了他的真心。

可是，太迟了。

我们已经错过，在时光里。我们的相遇不仅仅是我和他的，还有那么多的误会阻止了我向他迈近的步子。

原来，他倔强的，桀骜的，明媚的，疼痛的，忧伤的，无奈的……那么多的眼神，早已经一点点在我心里堆积了起来，填得到处都是。

我一直拒绝的，害怕的，是不想自己陷进去。陷进去，是万劫不复，是永不超生。

而我，一直是这么谨慎而小心呀。

我宁愿绕上很长的一段路，宁愿避开与他的相遇。但现在，我发现我又走了回来，走到了原点，起点。

这多诡异，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命运，注定？

可是，夏小淼，亲爱的夏小淼，她呢？

直到放学的时候也没有看见顾堇修，然后看见了陆凯，急匆匆地从我面前经过，脸色凝重。

陆凯。我喊他。

林夕颜，现在没空和你说话，顾堇修出了事，我现在要去看看。他一边走，一边说。

什么！我的心提了起来，奔到他面前，追问。

好像是试车出了意外，也不大清楚……当初我就不同意他去做试车手，现在可好，真出事……

他出事了？我的声音像一片玻璃一样，“哗”地一下碎掉了。那么多的害怕和恐惧如水草一样缠住了我，顾堇修出事了，他会死了吗？会就这样凭空地消失了去？

天是孔雀蓝，云是琉璃白，一切看上去都安然美好，可顾堇修出事了。

我跟着陆凯，我也去。我说。

直到看到顾堇修，我才松了口气。即使他浑身都缠着绷带，戴着氧气面罩，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可还好，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他的身边围着好多人，沈青禾回过头来看见我，走了过来。

还在观察，应该没有问题，别担心。沈青禾说。我有些木纳地点头，后怕过后，我还有些恍惚。我多害怕，就这样再也见不到他，多害怕，他会死掉。

第一次面对死亡，是爷爷的去世。小时候父母忙，总把我丢在爷爷家里，我和爷爷相依为命，我爱他甚过爱父母，是7岁的一天，我在花园里玩，因为口渴我回到房间里找爷爷要水喝，他在客厅的躺椅上睡着了。我喊他，可他没有搭理。我再出去玩。可过了吃晚饭时间，他还是没有醒来，我怎么喊他都不搭理，我随便吃了点零食又出去玩。夜里自己爬到床上睡觉，我想爷爷一定是困了，所以才睡得沉。

是第二天，家里有客人来才知道爷爷已经走了。原来死亡是这样的，你再也见不到，看不到，你和他说话他不会回应你，你冲他笑，他也不会理你，他就那样凭空消失在你的世界里，让你落空，再落空。

死亡是多可怕的字眼呀，让人变得虚弱无比。

是这样的恐惧，害怕着顾堇修会死掉，害怕再也见不到，碰不到，害怕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应，害怕笑的时候，不会理你。

我的身体，虚弱无力。

眼泪，终于涌了出来，我是这样迟钝的一个人，在知道他还活着时，终于哭了出来。

不要死，顾堇修。

不要离开。

林夕颜已经做完了所有的证明，她知道了，顾堇修的重要。那么，那么重要。

可是，然后呢？

然后呢，是空白，是一堵空白的墙，横陈，延伸。

4.她的眼里煎熬的忧伤

 

我去医院看过顾堇修几次，总是远远的，隐在观察室的玻璃后。他已经醒来，身边总是围绕着很多人，是他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还有叔叔阿姨吧。他们的脸上都是宠爱、疼惜，我想，顾堇修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我总是装作无意地遇见陆凯，然后再无意地问问他，顾堇修的情况。

是脚踝骨裂，一些外伤，轻微脑震荡。

他无奈地耸耸肩膀，总是喜欢逞强，现在受这么严重的伤，会消停些了吧。

我勉强地笑了笑，是的呀，顾堇修太让大人们操心了，总像长不大的孩子。

我回家的时候，妈妈正好过来，抱了被子去花园里晒。阳光如柳絮翩跹，看着妈妈的时候，我想起了围在顾堇修身边的家人。我是羡慕他的，他的身边满满的都是关爱，而我，我却是一个单亲家庭的孩子，一个常常被忽视的孩子。

最近没有好好吃饭吗？瘦了。妈妈嗔怪地说。

我走过去，学着她的样子，拍打着被褥，掩饰内心的温暖。

没有，都好。

夕颜，搬过来和妈妈一起住吧，你总一个人待着我不放心。

我习惯了，再说上学也不方便，太远了。

可以转学，反正只有最后一年，上完就出国，也不用太努力学。

我背转身，每次谈到这个话题，我们都会不愉快。我不想出国，一点也不想。我的脑海里闪现出顾堇修的脸，我突然觉得，我不愿意离开，是因为不想离他太远。

妈妈做了晚饭，帮我打扫了一下。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其实我什么也没看进去，我的眼睛一直跟着忙碌的她的身影，其实我想要的家庭生活就这样，不要很多很多的钱，想要很多很多的爱。

完整，温暖。

但我还是成了一个单亲的孩子，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了。

我叹了口气，依在沙发上，沉沉地睡去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床上，身上盖着被褥，妈妈躺在我的身边，我的眼睛瞬间就潮湿了。

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躺在妈妈身边睡觉了，其实我还是一个孩子，即使再任性，再尖锐，也只是一个孩子。

我挪了挪身子，把手环绕过去，抱住了她。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很沉。

放学的时候，陆凯在教室外等我。他说，顾堇修找你有事。

什么事？

不清楚，只说找你。陆凯拍拍单车的后坐，让我坐。

到了医院的时候，顾堇修正斜依在枕上，安静地望着窗外。他转过身看见我的时候，眼睛开始闪闪发亮，那些光芒刺疼了我，让我的心又开始疼了。

是什么事？我凛冽着内心的柔软，生硬地说。

太无情了，住院了所有的同学都来探望，你也不关心一下？他有些赌气地说。

顾堇修，到底找我什么事？我提高了声音，冷冷地说。我不想让他误会，不想这样继续，我们之间隔着太远的距离，跨不过去。只有硬下心来早早了断。

你吃火药了？就算是同学也该来探……

没事我就走了。我打断他，身体很虚弱，我的手一直拽着长长的书包带子，用了很多的力气才让自己尖锐了起来。

林夕颜！他把桌上的杯子“哗啦”地一下砸到了地上，碎了。

顾堇修，你为什么冲林夕颜发脾气？陆凯挡到我的面前。

滚！他吼，把枕头向陆凯砸过来。

莫名其妙！陆凯拽着我的手，往门口走，我的眼里蓄满了泪水。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颤着对陆凯说，我先走，先走了。

转过身，眼泪滑了下来。我想我对他太心冷了，他不过是想让我看看他，可我却用这样的态度刺疼他。当我举着武器向他攻击的时候，我的心生生地疼着。

林夕颜。我顾不得经过我身边喊我的沈青禾。我现在无法面对他，无法解释，无法说清，我只是想逃离，想要远远地走开。

狠下心来，一定要狠下心来。这是对我们的惩罚。

盛夏开始了，朝颜花一朵拼着一朵地开着。我总是坐在矮墙上发呆，叹气，连画画都进不了状态。总是拿起画本就章法混乱，毫无进展。

我比先前更加频繁地去看夏小淼，用这样的方式抵挡内心的防线。我溺水了，我呼唤不出，只是挣扎、矛盾、疼痛。

夏小淼已经知道了顾堇修受伤的事，她为折了520只纸鹤，她无奈地笑，不能去看他，不能守在他的身边照顾他，只有这样了，林夕颜，我总是把每一天掰开来，我总是说，这一秒过去，我就离见他的时间更近了，再近了。

夏小淼，夏小淼用这样的方式来熬着时间，用这样的方式来撑过思念。而我，我和顾堇修又做了些什么呢？那么多的罪恶感，让我喘不过起来。

林夕颜，我真想只爱一点，只爱一点点。就象李敖曾经说的，他只爱一点点。一点点的爱会让自己不受伤，会保全了自己的完整。夏小淼苦涩地笑了笑，仰起头来，看着窗外那一方逼仄的景。她的眼里是那么深的忧伤，那么多的痛楚。

可我知道，夏小淼不是一点点，是全部，是所有，是全部的所有。

那个如小兽一样强健，快乐，飞扬跋扈的夏小淼，在爱里一城一城地陷落，丢掉了所有的盔甲，丢掉了所有的外壳。原来，一个人太爱的时候，总是拿着柔软面对对方，可这样的柔软却总是一点点，只那么一点点就被伤得痛彻心肺。

太爱，有时候，是对自己的一种残忍。

 

5.不要成为绊住你幸福的石头

 

从夏小淼那里拿回来的纸鹤，我交给了陆凯，让他转给他。我决意不再见顾堇修了，我要把他忘记，要努力地，彻底地断了所有的念想。

他是属于夏小淼。是属于她一个人的。

从陆凯那里知道，顾堇修的伤势大好，快要出院了。我淡然地笑了笑，就算只是听到他的名字，只是他的名字，也会让我内心掠过疾风。

在路口遇到沈青禾，他笑容温和地说，林夕颜，一起去喝酒吧。

我们坐在翠微街的盛夏里，梧桐树的叶子在阳光下有着淡淡的清香。有卖栀子花的小贩经过我们身边，沈青禾买下了两朵。两朵花是用绳线穿了起来，他低下头拿着栀子花上的绳线缠绕到我书包的带子上，他的眼睛很柔软，退后一步说，很漂亮。

我低下头，看带子上的栀子花，那么芬芳，那么清新。阳光这么美好，心里的阴郁散了些。

那天夜里，我又喝醉了，当酒精灼烧着我的胃时，会觉得心里暖了些。

沈青禾由着我，他安静地看着我。他说夏天快到尾声的时候，夏小淼就要回来了。她还会上学，还要考大学，她很聪明，有天赋，一定要有好的前程。

我点头，使劲地点头。

夏小淼就要回来了，她终于可以回到顾堇修的身边了。

顾堇修说过他会要她的，还会要。

喝到最后的时候，沈青禾看着我的眼睛说，他说，林夕颜，我想做你的男朋友，可以吗？

我想，我是喝醉了，才会有这样的混乱的思维。

我使劲地拍打自己的头，抱着酒瓶笑得很傻，沈青禾，你怎么有两个？

看不清，面前的人到底是沈青禾还是顾堇修。他们一点也不像，可他们分明又很像，同样的琥珀色眼睛，很长的睫毛，眨呀眨，让我心里炸来炸来去。

然后，就伏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我梦见了夏小淼，她穿着婚纱，很漂亮的婚纱，她走在玫瑰花瓣的地毯上，笑得很甜，她的身边是顾堇修，他们牵着手缓缓地走过，站在礼堂的中央。很多的欢呼声，喧闹不已，有人问，顾堇修，你愿意娶夏小淼吗？没有等到他回答，我先说了，我说，不要，不要！

夏小淼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她说，为什么？

为什么？我问自己。为什么顾堇修不可以娶夏小淼，为什么不可以呢？我也不知道了，很混乱，很混乱，满世界只有夏小淼咄咄逼人的声音，为什么？为什么？

我睁开眼的时候，松了口气。只是一个梦，这个梦让我害怕。

我想起夏小淼的愿望，她希望我和她同一天结婚，穿同样的婚纱，在同一个礼堂。可是，我要成为绊住她幸福的那块石头吗？

沈青禾背着我，微凉的风里，我心事重重。

林夕颜，你醒了吗？

嗯。放我下来吧。

你那么轻，不要紧。

谢谢你，沈青禾，谢谢你。我由衷地说。

刚才我说的话，你听清楚了吗？他缓缓地问。

什么？我的心里，想起刚才他说的话，他说要当我的男朋友的话。可是这怎么可能？他心里只有夏小淼，他那么深地喜欢着夏小淼，刚才的话只是我的幻觉吧。

做你的男朋友。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做你的男朋友，可以吗？

为什么？我的心，突然哽咽住了。我曾经那么地喜欢着他，沈青禾是我的初恋，是我无望的单恋，那么多的夜里，我总是念着他的名字，画着他的眼睛，那么多的时光里，我总是躲在暗处，贪婪而忧伤地看着他。那么多的日子里，我被思念困住了，只是想要见到，见到他。

可是，为什么当他说要做我男朋友的时候，我纠葛地说不出话来？

曾经的我，把这样的情景当成一个梦想。曾经的我，努力地学习，努力地画画，只是为了能变得更加优秀，可以与他并驾齐驱。曾经的我，为了不曾发育的身体，黯然忧伤。

现在这一切如梦一样地实现了，沈青禾说他要做我的男朋友。是童话?是传奇?是奇迹?是冥冥中的念想破解了我平凡的命运吗？

现在。

我的初恋，开出了花来。

我的单恋，守得明月。

可是，快乐，却在我的指缝间，如流水一样地失去了。

我哑然，缄默，胸腔里都是疼痛。

林夕颜……不可以吗？沈青禾放我下来，站在我的面前，细细地问着。他的目光里，有那么多的暖，那么多的柔和，像这个夏季最好的时光一样。

风过，有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对不起，林夕颜，我知道你很为难……可是，你知道的，夏小淼，夏小淼那么喜欢顾堇修，她没有他活不了。而顾堇修，我看出了，他其实一早喜欢的人就是你……知道吗？他在医院昏迷的那些日子，喊着你的名字，是你，林夕颜，而不是夏小淼……我被震住了，我真的很伤心，夏小淼怎么办？她为了他坐牢了，可是他却在心里辜负了她……我很抱歉，林夕颜，我们只是假装，只是假装做男女朋友。因为我是哥哥，所以顾堇修会隐忍的。他会好好地待在夏小淼的身边……

沈青禾说了长长的一段话，我心里是纷乱突然就安静了下来。我知道了，不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夏小淼，为了夏小淼，所以和我在一起。

沈青禾困顿地说，好吗？我想要成全夏小淼的幸福，想让她好好地生活。

好。我说。

为了夏小淼的幸福，沈青禾放弃了自己的内心，为了成全夏小淼的幸福，沈青禾做出了这样的选择。而我，也应该清理自己的内心，让顾堇修走。

沈青禾的手，轻轻地握了过来。

是很温暖的手，但是，当我们的手牵在一起的时候，是冰凉的。

这一天起，我明白了成全的含义，让喜欢的人幸福，这也是爱的一种方式。

1.夏小淼归队了

 

我和沈青禾故意的，故意地在顾堇修经过的地方出现。我坐在他的单车后，手轻轻揽住他的腰。

在我的余光里，我知道顾堇修看见了我们，他的身体在风里朝我们追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停了下来。他忧伤的眼睛一路追来，我疼得直不起腰来，只是紧紧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阳光在这个时候，被抽离了。只有凉薄的天、凉薄的风、凉薄的夏天，在身后隐隐地哀伤。

夜里，我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笑，我挥舞着手，假装自己很快乐，可是镜子里的那个人，分明流着眼泪。

在放学路上，遇到了顾堇修。他立在我的面前，憔悴不堪，眼里都是细细地血色，嘴唇干裂，他幽幽地说，恭喜你。

我冽了冽身体，紧紧地握着书包带子，淡淡地说，谢谢。

擦身而过的时候，他突然用力拽住了我的手臂，林夕颜，你一点也不喜欢我吗？

我的心里，就有了铁马冰河的荒凉。

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

住口！他生硬地打断我，手无力地垂下。

我缓缓地走过，那么安静，忧伤。漫天都是雨，是下雨了吧，在这样无望的时候，这样的情景竟然像蒙太奇一样的空幻，让我分不清真实。

我的身体，突然成了一座空城，空得没有心的城。

我只是经过，擦肩而过，只是，没有回头。是知道了，当一个人离开的时候，不回头，有时候不仅仅是因为他心里没有这个人，还有就是，他哭了。

他哭了，不想被看到伤心的泪，所以昂然，决意地离开。

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而我和顾堇修只能这样告别了。

漫天的灰，就这样，把我埋掉了。

盛夏到了尾声，夏小淼要回来了。一切都会回到当初她离开时的模样，可是又有怎样的不同，在我们的心里，浩劫了一番。

我和沈青禾去接夏小淼出狱，我知道顾堇修也会去。

沈青禾的脸上都是急切，他在门口来回踱着步子，问我，怎么还不出来？还要多久。

我从来没有见过沈青禾焦灼的样子，他一直那样笃定，一向那样淡然，总是恬然地微笑，很安稳。现在他的紧张，急切，是因为夏小淼，他等不及要看到她自由，重获新生。

我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马上，很快。

他冲我勉强地笑了笑。目光朝我身后停了停，我回过头去，顾堇修也来了。看着我握住的，沈青禾的手，皱了皱眉头。

哥，你太没眼光了。他的语气都是冷。

我松开了沈青禾的手，垂下了眼。

铁门缓慢地打开了，我们都转过身去，看到夏小淼了。她提着一方小包，一脸的笑容。看见我们的时候，她尖叫一声，丢掉手里的包，奔跑了过来。

这又是我所熟悉的夏小淼了，张扬，明亮，一身的活力。

她的速度，那么快，然后跳起来，狠狠地抱住顾堇修。他的身体因为她的冲撞退后了一步，但还是稳稳地托住了她。她的手搂着他的脖子，双脚夹住他的腰，一边尖叫，一边急切地亲吻下去。她的身体如盛开的玫瑰，在阳光下，竭力的欢喜，不知所措，百感交集。

她只能紧紧地搂住他，用尽所有的力气，不管不顾，狠命地搂住他。

看着这样癫狂的夏小淼，我的泪，涌了上来。

她的爱，太强大，太震撼。她的爱，不留余地，没有自我。

我想你。顾堇修。

顾堇修，我想你了。

我真的，真的想你了。顾堇修。

她泪流满面，语无伦次。

……夏小淼终于平复了一些心情，从顾堇修的身上跳下来。紧紧地抱住我，在我耳边喃喃地说，我也想你，林夕颜。

我轻轻拍拍她的背。

她转向沈青禾，重重地抱了过去，谢谢你，哥哥。

她的一声“哥哥”让沈青禾的身体晃动了一下，他的脸色变成了虚弱的白。我知道，夏小淼的一声“哥哥”拉开了他们所有的距离，注定了他们所有关系。他是顾堇修的哥哥，从此以后也是她的哥哥，他们是亲人一样的关系了，别无其他。

一路，夏小淼都雀跃不已，告诉我们她在里面的生活。她是瘦了些，也长高了，因为消瘦，眼睛显得更大了。头发是碎碎地短发，她说要重新留起来，留成顾堇修喜欢的长发。

沈青禾和我走在他们的身后，他的眼睛总是不由地看着她的背影，很痴迷。我冲他笑笑，知道他的难过，想这样安慰他。他勉强地回了个笑容，眼睛很忧伤。

夏小淼在浴室里洗澡，一声一声地唤，顾堇修，拿毛巾。顾堇修，衣服。

她像个撒娇的小妻子缠着他，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她的依恋。顾堇修由着她，立在浴室的门口，透过虚掩的门给她递东西。

我和沈青禾坐在沙发看电视，但我们都有些坐立不安。夏小淼从浴室出来时，直接罩着一件宽松的体恤。赤裸着脚在房间里奔来奔去。她白皙修长的腿在我们面前晃来晃去，很性感。我困难地咽了咽口水。

以前夏小淼也是常常这样，穿着宽松的体恤，赤着脚。可那时，房间里没有男孩，现在，这样，让我的脸微微的有些烫。

我看到，沈青禾的脸，也绯红了一片。

她终于安静了下来，躺在沙发上，像只庸懒的小猫蜷在顾堇修的怀里，困乏地睡去。半梦半醒的时候，她嘟囔着，顾堇修，顾堇修。

顾堇修抬眼，望向我。我慌乱地平视前方，假装没有被他的目光烫伤。

现在的夏小淼像个小娃娃，一刻也离不得顾堇修。只是一遍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希望他在身边。

顾堇修抬起手来，轻轻地理了理夏小淼额上的乱发。脸很温柔。

我相信，顾堇修对夏小淼是有感情的。

而夏小淼，一定会打动他，让他从内心接受她，喜欢上她。

她一直那样努力，她可以的。

一定。

2.她的情绪牵动着你的神经

 

夏小淼嚷着要喝酒，非得醉。她说她在狱里时，最怀念的是和我们一起喝酒，那样放肆，那样欢快。

我们早已经准备了酒，在家里为她接风洗尘。

一字摆开的酒，一些熟食。我们碰杯，欢呼，笑闹，夏小淼斜过身子，将啤酒摇出很多的泡沫，然后浇在我们身上。我们躲闪，追逐，互相喷洒啤酒，带着泡沫冰凉的液体从我们身上淋灌下来，很酣畅。

许久不曾这样大声地笑了，我们在青春的路上，跌跌撞撞，无所适从，然后渐渐安静了下来。也许这些伤痕是人生给我们的第一堂课，在这以后，我们可以寻找到更好的方向，好好的，生长。

夏小淼最先醉了，她摔在地板上，重重地喘气。我也躺了过去，她的眼泪蹭到了我的领口，她说，林夕颜，我终于回来。我回来了，林夕颜。

我哽咽，点头。

嗯。嗯。

这一年如世纪那样漫长，每天看着窗外的时候，我的心，就沉得透不过气来。我想你们，想自由，想要更多的阳光和空气……眼泪从她眼里汹涌地流出，然后她沉沉地睡去。

我用指尖细细地擦拭她眼角的泪，夏小淼，我亲爱的朋友终于归队了。

顾堇修抱着夏小淼去搂上卧室，她的身体在他怀里侧了侧，把头埋在他的胸口。

我去了花园，坐在如水的月光下，看矮墙边那些朝颜花。它们快要谢完了，只剩下蔷薇花在夜色里浓烈盛开。这些蔷薇花是夏小淼种的，她搭了花架子，她说，朝颜太素了，会可惜这好的时光。

其实，再素的花，也有自己最美的时光。而我呢，在最美的时光里，遇上了谁？

还不睡？沈青禾坐到我旁边，给我披上一件外套。

今天玩得真累，但很开心……我笑着说。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好奇怪，她笑，你也开心，她哭，你也难过，她的一点点情绪就牵动着你所有的神经……沈青禾看着夜色，幽幽地说。我知道，他在说夏小淼。

见她这样快乐，我觉得很满足……她吃了那么苦，以后要只剩下幸福。他说。

我想，夏小淼会幸福的，有沈青禾这样的深情，守护着她的幸福，她会安然地微笑，不再受伤。

那天晚上，我和沈青禾说了许多话。我们从来没有这样彼此了解，他的好，他的善良，他的优秀，他的深情，让我觉得他如完美的王子一样高贵。一定会有另外一个公主在不远的前方等着他，他也会幸福。而，林夕颜，也会。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依着沈青禾的肩膀睡着了。

很多的困倦，也有很多的期待，在未来里，岁月会造就我们怎样的人生，怎样的命运？无从知晓，但我们的内心，都充满了勇气，一定要好好地，更好。

那一夜，顾堇修一直留在夏小淼的房间里。

第二天，我陪着夏小淼回家。

站在她妈的早餐店门口，她竟然慌得想逃跑。她说，林夕颜，我紧张。

我握住她的手，说，到家了。

总有一段青春里，我们身上流淌着叛逆的因子，我们想要去更远的地方，走很长的一段路。我们拼命地逃离束缚我们的家，家人，我们以为自由和空气大过于天，我们总想，只要走出家门，一切都迎刃而解。可是当我们离开家，独自行走时，才发现很难，真的很难，原来被我们抛下，丢开的家，才是我们的港湾，是我们很想念，很怀念的温暖。

夏小淼深深地呼了口气，坚定地看了看我，推开门。

看见夏小淼的时候，她妈妈的身体怔住了，然后举起手来，想要拍打下去，只是在落在夏小淼身上那一刻，她一把拉了过去，抱住夏小淼，紧紧地抱住了她。她们曾经如两只兽一样水火不相容，她们彼此伤害又彼此依靠，她们谁也看不上谁，却又谁也离不开谁。这样的母女关系，也是母女。

她们在抱住的时候，所有的怨恨都冰释前嫌了。

夏小淼回了家。

我也去看了爸爸和妈妈。当妈妈再问起我出国的事时，我同意了。

我想，他们是为我好的，我抗拒的不是他们安排我的人生，而是总想忤逆他们的意愿。这样的忤逆，其实是想要更多的关注。

我慢慢地懂得了一些道理，慢慢地学会了原谅和宽容。

虽然这样的领悟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才会懂得，但幸好这不晚。

夏小淼的妈妈本来打算让她转学，去另一所学校。免得回到以前的学校，受到老师和同学的非议，那些眼光一定会让夏小淼喘不过气来。夏小淼不想，她说她已经为过去的错误付出代价了，现在只有面对现在的自己，这样有着污点的自己，才能够真的站起来。

她说，我不介意自己。所以，我不在乎别人介意。幸好，还有顾堇修，还有你，林夕颜，你们一直在我的身边，所以我会挺过去的。

夏小淼的复课没有费多少周折，少管所的领导和学校领导交涉过了，而夏小淼的成绩一向很好，校方很快就同意。只要学习能跟得上，她还回原来的班级。

得到消息的夏小淼很快乐，她在学校的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跑。每次跑到我身边，都拧拧我的脸，林夕颜，你是不是穿32A？

我就笑，她也笑，脸上的酒窝更深了，在阳光下非常地美。

一切都过去了，现在是现实安好的日子。夏小淼回到了学校，她成为顾堇修身边唯一的女孩，顾堇修每天都载着她上学，放学。即使夏小淼落下了课程，但她的成绩在第一次测试后还是获得了第二名的成绩。

沈青禾的笔记，提纲都是有用的。那是他在夜里，一笔一笔为她誊抄整理的。

夏小淼会拉着我和顾堇修，给我们补课。她说，要都考上大学才行。

她说，一个都不能落下。

沈青禾也会来，看夏小淼拿着小棍在我们做错题的时候轻轻敲打我们的手心。她笑得那么美，她又成为了以前的夏小淼。

只是，她没有再用纹身贴纸来假装了，她真的去纹了纹身。在胸口的肋骨上，纹着顾堇修名字的缩写，她说，她是顾堇修遗失的那根肋骨变成的。

她拉开领口给我看，笑得很甜。

夏天的阳光都落在了她的脸上，幸福连成一片。

秋天就开始了。风中的我们，像一侏竹子，一格一格的生长着。

旺盛，茁壮，生命力很强。

3.喜欢时无从表白放手时却又知了心意

 

有天我们在做功课的时候，夏小淼突然从房间里举着一个画本奔跑出来。

我一眼就认得了，那是我的画本。我画过那么多的眼睛，那么多的沈青禾，那个时候，我深切地迷恋着沈青禾，把他当作我全部的信仰。

我的心，哆嗦了一下。站起来，想要抢夺她手里的画本，她笑得咯咯地，她说，林夕颜，原来，原来……

我紧张地看着她，生怕她把秘密说了出来。沈青禾并不知道我曾经喜欢过他。

我使劲地朝夏小淼眨眼睛，她了然，但还是故意地逗弄我，要我为着画本和她争夺。

原来……原来林夕颜你的画已经画得这样好了。

我松了一口气，幸好她没有说出来。我抬眼看一旁的沈青禾，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和夏小淼闹做一团。

我哈她的痒痒，她总是会怕这个，每次一哈她痒，她就缴械投降。

好了，给你，还给你！夏小淼把本子递给我，促狭地朝沈青禾笑笑。

顾堇修不耐烦地拍桌子，别闹了，烦人。

夏小淼笑个不停，可是本子在还到我手里的途中，被沈青禾截住了。他拿了过去，我和夏小淼呆住了，她着急地想要拿过来，别，别开。

沈青禾笑着说，让我看看林夕颜画得怎样。

打开本子的时候，空气突然就怔住了。他细细地翻着，我画的无数的他，每看一页，脸色就凝重了一些。

我曾经的秘密，赫然地摆在了沈青禾的面前。

虽然我们曾经说过要假装做男女朋友，但在沈青禾看来，那只是因为成全所有我们才合演的一出戏。而夏小淼和顾堇修在一起后，我们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端倪，夏小淼一直不知道，我和沈青禾之间的约定。

但是，现在，这个画本让我曾经的爱恋，不合适宜地曝光了。

气氛变得很尴尬，我转过身，奔回了房间，关上门，不知所措。

夏小淼过来敲门。

好夕颜，乖夕颜，我错了。她在门口讨饶。

我把门轻轻地打开来，她挤进来。

原来你喜欢沈青禾……我还这样粗心，不知道好朋友心里想的什么？她拉着我的手，轻轻地笑。

不是，不是的。我争辩，解释。但无法开口。我是曾经喜欢沈青禾的，那么深的暗恋在黑夜里让我疼痛纠葛，但是顾堇修任性而霸道地闯了进来，闯入我的内心，一格一格地，如积木一样地填满了我的内心。

喜欢一个人没有错，夏小淼看着我，去表白，去告诉他，要勇敢。像我一样，勇敢地追求，就可以得到爱情了。

我苦涩地摇了摇头，我永远没有夏小淼的勇气。我只会把所有的喜欢收拢起来，藏在心里，我从来不是一个主动的人，我被动而自卑。何况，现在，我对沈青禾的感情已经事过境迁，但是，夏小淼却认定了我心里喜欢的人是沈青禾。

沈青禾在敲门，夏小淼拉开来，说，你们谈谈。然后闪身出去。

我拘束不安地坐在椅子上，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走到我的面前，把画本轻轻地放到书桌上。

画得真不错，林夕颜……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以前总是在你面前毫无遮拦地说着我的心事，那个时候的你一定很受伤吧，而我，我竟然没有察觉……

不是的……我喃喃地。

林夕颜，我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很抱歉。他的声音很困顿，而我内心，纠葛地如凌乱线团，怎么也理不清。

沈青禾离开后，我颓然地倒在被褥上。

总是不对时机。喜欢的时候，无从表白，隐忍退让。放手的时候，突然又知道了心意。林夕颜，你的生活怎么总是错乱？

有袅绕的风，把纱帘微微地扬了起来。我裸着脚依在窗口，借着一袭月光画了起来。直到最后，我才发现，我的画的人，是顾堇修。

挺拔的鼻，薄薄的唇，深邃而骄傲的眼睛……他站在皑皑白雪里，雪花在身边飞扬，盛开。他天然的痞气和俊朗的外型，带着一股绝杀的气息，一路杀来。杀到我的眼里，心里。

我的手微微颤了下，画笔颓然地掉到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就这样被惊醒过来，拉了回来。撕下那一页画纸，狠命地撕下来，然后把顾堇修揉成了一团垃圾。我不能再想他了，不能再这样失魂落魄的想着他。

可是，一片一片地过往落到我的面前。雪地里背我前行的顾堇修，送我手套的顾堇修，躺在病床上发脾气的顾堇修，还有，拉我入怀的顾堇修。

他那么疼的眼睛灼伤了我。

原来，当一个人的疼痛让我们感觉到痛楚的时候，这就是爱情了。

可是，我们的爱情呢？在这样的季节里，在青涩的天空里，能开出怎样的花来？美满和安好，会是最后的结果吗？

伤害，为什么在我们的眼里，闪着冰冷的刀锋呢？
4.林夕颜的心中住着一个魔鬼

 

国庆的假期，夏小淼提议我们去登翠微山。还记得那一次，我和夏小淼摔下山坡，顾堇修下来救我们，他的手和我的手用裙布紧紧地捆在了一起，他说，林夕颜，我不会放手的。

因为我们的意外，所以没有继续再去溶洞探险。

夏小淼说她还一直心心念念这件事，想着再要成行。

在高三枯燥乏味紧张的日子里，我们决定彻底地放松一下。邀了好些人，陆凯他们也在，一路都在打趣，说，路边的野花不要采。

顾堇修依然送了我和夏小淼哨子，这一次我没有胡乱地塞进裤兜里，慎重地挂了在了劲项处。

沈青禾接过了我的背包，他细心地照顾我。陆凯笑着凑到我面前，没头没脑地说，林夕颜，不错。

什么？我不解地看着他。

沈青禾，他。他促狭。

我的心，就踩到了半空中，虚无。

沈青禾这样的好，而我为什么要从他身上掠过呢？只是望着他，看着他，就好了。

走得累了，大家停下来休息。

我用纸巾擦擦额上的汗，然后，我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两瓶饮料。我抬眼看去，是顾堇修和沈青禾，同时递了饮料过来，我的心里有些迟疑，伸出手接过沈青禾手里的饮料。夏小淼嗔怪地拿过顾堇修手里的饮料，喂，要不是林夕颜是我好朋友，我就吃醋了。

我的手心，就慌乱地握不住了。

继续上路，夏小淼依然和顾堇修的前面。我看到她手，握住顾堇修的手，即使是知道这样的结果，即使知道顾堇修是夏小淼的，但酸楚还是在我胸口泛滥开来。我咬了咬下唇，垂下眼去。然后，沈青禾的手，那么突兀地牵住了我的手。

我没有松开，由着他。

我知道，沈青禾是为了刚才的那一幕故意给顾堇修看的。他不能让顾堇修太过明显地表露出对我的关怀，不能让夏小淼受到伤害。

她才恢复过来，才从疼痛里挣扎了出来，他不能让她再摔到更深的绝望的。即使是顾堇修，他也不会允许。

夏小淼无意地回过头来，看见我和沈青禾的手握在一起。欢呼着奔上来，抱住我，在我脸上重重地啄了一下。

太好了，林夕颜，这样真好。你们终于在一起了，你也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了。太好了……她的喜悦那样真诚，感染了我。

我也笑了，只是在迎上顾堇修阴郁的眼神时，噶然地停在了那里。

顾堇修，今天是我最幸福的一天，顾堇修，知道吗，林夕颜会做你的嫂子了！你以后可要对她好些。她欢喜地把手卷在嘴边喊，嫂子，林夕颜，嫂子……

有回声在山涧，远远地传来。

是鸟语花香，草长莺飞。

我们在行走，在歌唱，在青春这条路上，奔跑。

即使流泪，即使忧伤，也要微笑，因为属于我们的青春，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最美。

我们终于顺利地找到了那个溶洞。狭小的石缝穿进去，赫然地变成了一个开阔的天地，所有的人都怔住了。在火把和手电的照明下，经过长长历史沉淀的石头散发出鬼魅的气息，美轮美奂，如临仙景。

所有的呼吸都屏住了，只有泉水的声音，滴答，滴答……空灵地凿来，不染一丝地尘俗。

最初的震撼后，我们带着肃穆的心情四处观看。

因为潮湿，地面有些滑，就着有些寒的风。我的脚下，突然地滑了一下，在摔下去的时候，本能的拽了下，拉住了我身边的夏小淼。在我的身体压倒下去，有谁挡在了我的面前，我缓缓地睁开眼，看见我竟然跌落在顾堇修的怀里。他仰在地上，鼻息扫过我的脸，而我的心恍惚了一下，茫然地看着他。四目相对里，我的心里，汹涌出了很多的柔情。

顾堇修！夏小淼在一边带着哭腔喊。

我回过神来，赶紧从他的身上站起来。在我摔下去的时候，夏小淼竟然也被我拽得摔倒了，而顾堇修，他只是接住了我，挡到了我的面前。夏小淼就重重地摔到了地上。沈青禾赶紧扶起她来，她嘟着嘴，皱着眉，摊开手来，手心被磨出了血，嫣红一片。

我赶紧拉开包，拿消毒酒精。

夏小淼有些奇怪地看着我，明明你站在我的旁边，他为什么第一反应，是救你？

我的心慌乱成一片，而消毒酒精让夏小淼疼得吸气，我的罪孽感更深了。我鼓起嘴对着她的伤口哈气，希望她的疼会少些。我不能再让夏小淼看出端倪，不能再让她误会。可是，要怎样回答呢？我的心里纠结地卡住了。

因为林夕颜是嫂嫂，所以先救她。沈青禾适时地帮我解了围，笑着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我松了一口气，感激地望了望沈青禾。

别眉目传情了，肉麻！夏小淼嘻嘻哈哈地看着我，终于把刚才的问题丢到了脑后。她没有追究下去，只是撒娇地把手放到顾堇修的面前，吹吹，吹吹，疼。

我急切地望着顾堇修，幸好，他拍拍她的头，捧起她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地吹了吹。

我松了口气。

可是脑海里却闪现出刚才摔下去，埋在顾堇修胸口的一幕。他的心跳，他的鼻息，他的眼神……

我真的不能再靠近他了，这样下去，我们都将会陷入到一片迷茫里。

那一夜，我们在山上搭起了帐篷。夏小淼和挤在一个睡袋里，她环抱着我胸口说，林夕颜，我们会成为一家人，一辈子都不分离。永远都做姐妹，好不好？

嗯，会的，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姐妹。我郑重地说。

她甜甜地睡去了，睫毛覆在眼睑上，浓密乌黑。

这样心无城府的夏小淼，这样单纯简单的夏小淼，她只是信赖着我，信赖着顾堇修，我们不能，不能把她推到绝望里。不能让她受到伤。

她是带着决裂的心，喜欢着顾堇修，他是她的天，是她的地。是她的整个生命。

我不能拿掉。不能拿。

即使林夕颜心里隐约地住着一个魔鬼，隐约地冒出一些声音，你也喜欢着顾堇修，为什么你不可以？为什么？

这样“魔鬼”的声音让我害怕，只能看着身边的夏小淼，把它避退，镇压。

不能，不能。

林夕颜不能变成掠夺者，不能成为恶魔。

真的，不可以。

5.明知不对却还义无返顾

 

从翠微山回来，就是秋天了。高三的功课越来越紧，老师每天都在黑板上写上，离高考还有多少天。

这样紧张的气息，让我们感到压抑。

我和绘画特长生去了趟市里，参加专业考试。妈妈说我可以不用去，反正成绩到时候也用不上。但我还是想参加高考，学习了这么多年，这样重要的一场考试，不想错过。

我没有告诉夏小淼，高中毕业我会出国学习。不想把分离的情绪早早地牵扯了出来，分离，我们结了长长的伴，也要分开了。这也许就是人生吧，来来去去，分分合合。

在翠微山上住的那夜，夏小淼告诉我，她回来那天，和顾堇修待了整晚的情景。什么也没有发生，她是醉了，拽着他的手，不松开。他就伏在她的床沿边，守了整晚。

她说，顾堇修真的不同了。他变得温暖了，不再冰凉。以前我总是被他的寒冷伤到，总是觉得即使在他的身边，他也离我有着很远的距离。他冷酷，让人绝望，我总是自己迎了上去，用自己火热的心想去捂热他……现在，当我回来的时候，我发现他变了。他不再自我，不再残忍，也不再漠不关心。林夕颜，你知道吗？我甚至觉得，这一年的牢对我来说是值得的，真的。

她的眼里都是执著。

我心里，那些残忍的声音，就被消亡了。我不能自私，不能伤害我最好的朋友。

那天夜里，因为睡不着，我走出帐篷时，遇到了顾堇修。

他就坐在夜幕里，背影孤独忧伤地对着我。

我轻轻地走了过去，我说，顾堇修，你如果伤害了夏小淼，我不会原谅你，绝不原谅！

他没有回头看我，亦没有回答我。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如礁石一样，连在黑夜里。

有风，席卷而来。在我们的脸上，刮出了很多的忧伤。

从翠微山回来后，我们又回到了以前。

四个人，一起温书，一起习题，一起吵闹。把单车骑得飞快，把笑容开得更美，把青春挥洒得更淋漓。

有天夜里，我们躺在花园的草坪上，讨论梦想的话题。

夏小淼说她的梦想是嫁给顾堇修，做他一辈子的小妻子。

沈青禾说他的梦想是当幼儿园老师，天天和小朋友一起玩。

我们都被沈青禾的梦想逗乐了。我们曾经以为如沈青禾那样优秀，一定是有更大的抱负，更远的追求，可是原来他的梦想是这样的素净，美好。

而我呢，我的梦想是做漫画家。我要画一本漫画书，把我们四个人的故事画给更多的人看，还有，我还是会给林夕颜画一张普通平凡的脸，让她穿帆布鞋和裤子，不美，不张扬，但是很坚韧。

顾堇修的梦想呢？我们追问了很久，他才说，他的梦想是希望当数学老师，会觉得很聪明。

夏小淼笑得咯咯的，她说，那好吧，我会做你的第一个学生……不过函数公式你能背几个？

梦想，是天上的星星，不远，一点也不。当我们望向它的时候，它就在我们的眼里。

从市里考试回来，夏小淼来家里找我。

妈妈也来了。

她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聊天，然后提到了我的考试。

妈妈走后，夏小淼坐到我的身边来，抱住我的肩膀说，你要走吗？出国？

是不一定的事。我说，心里也有那么多的不舍，但不想把情绪带给夏小淼。

别走了，国外有什么好？你遇到不到我这样好的姐妹了……林夕颜，我舍不得你。你不要走，还有沈青禾，他也会不舍的。你们要在一起，上同一所大学，在一个城市，然后我们在同一天嫁人……

她的眼里都是憧憬，而我的心里，漫过很多的辛酸。

我也许要出国的消息，就被带给了顾堇修和沈青禾。他们都很诧异，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而且，我这样努力的学习和画画，大家都以为是为了考上更好的学校。

我总是给不确定的答案，其实心里已经做好离开的打算。

要离开顾堇修，才能把他完整地交给了夏小淼。我们之间不能丝丝缕缕地牵绊，而我，也无法坦然地面对沈青禾。

只有离开，也许才是命运对我们最好的安排，对每个人，都好。

也许经年以后，所有的纠葛都风轻云淡，我可以不动声色，波澜不惊地面对顾堇修，可以心若明净地祝福他们，也可以寻找到属于我自己的幸福。

我在放学的路上，遇到了顾堇修。

他铁青着脸，把单车横陈在我的面前。

上来。他命令道。

我不理他，绕过他，继续走。我不要和他单独见面了，这会让我的内心很虚弱。

他再一次把车横陈到面前，上来。

他盯住我，冷冷地。

我抿了一下嘴唇，也好，和他说清楚吧。拖拖拉拉的一直下去，心情无法平复。

我坐上单车，他把车骑得飞快，风扬起他的衬衣，阳光下，他的背影，被氲成了光环。

眼泪又漫了上来，我拼命地隐忍，隐忍，不想泄露心里的秘密。

不是喜欢沈青禾吗？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为什么要走？在翠微公园的河边，他把车倒在一边，腾然地问道。

以后也会在一起。我故做镇静地撒谎。

大学里漂亮的女孩多了，你不把他看牢了，他会变心。

不会，我相信他。我的脸有些红，从来不擅长撒谎，谎话还是会让心不安。

不要离得太远。可不可以？顾堇修的声音突然变得软弱了起来，深深地望着我，让我的心难过不止。

你这样只会让我累，让我想逃得更远……我只喜欢沈青禾……只有你的哥哥……我攒了很多很多的力气才把这一句话拼凑了出来。

转身的时候，我的眼里，落出许多的泪来。

我知道，我一开始就不应该陷落，不该心存幻想，不该明知道不该却还是走了进去。我是一个犯错的孩子，我找不到纠正的方式。

我只能，看着自己，无能为力，看着自己，无可奈何。

原来，爱情是这样的一回事，你明知道错了，却还只能将错就错。你明知不对了，却还是义务反顾，不管这个人是好人，是坏人，还是……什么都不是。

也只能，无望地看着这样的自己，爱着那个人。
1.林夕颜快没有电了

 

今天放学的时候我看见你和顾堇修了。夏小淼细细地抹着指甲油，她的指甲终于留长了。这么爱漂亮的她，又可以打理它们了。

我被惊得笔“吧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他好奇怪，今天说有事先走，却是去找你……夏小淼把脸凑到我面前，狐疑地看着我，没有什么事吧？你们两个？

我的后背冷汗潺潺。

没有……只是见我和沈青禾闹了些矛盾，所以劝一下。我又撒谎了，脸滚烫着，低下头去，不想被看见。

真的吗？她追问。

嗯，真的。我斩钉截铁地回答她。

心里的罪恶感又涌了上来。

可是你和沈青禾为什么吵架呀，是因为出国的事？她追问。

我吞咽了一下，困难地点头，是的。

夏小淼仰倒在沙发上，有些伤感地说，天已经开始变冷了，要是以后你病了了，谁照顾你呀！

我故作轻松地拍拍她的头，还没走，就咒我病呢！

窗外，又是一个深秋。

朝颜花只剩下枯黄的叶子，缩在墙角边。夏小淼和我还是会常常坐在矮墙上，晃动着双腿，说一些散乱的话题。这样美好的时光，总让我恍惚觉得，要是可以永远，永远都是这样的时刻，那该多好。

为了放松，周末的时候，我们四个人一起去了游乐园玩。夏小淼举着雪糕，拿着风车，欢腾不止。她拖着顾堇修的手，一遍一遍地去坐“跳青蛙”，而我和沈青禾安静地坐在长椅上等他们。沈青禾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夏小淼，纯净圣洁得如虔诚的教徒。

沈青禾，把夏小淼放下吧。我有些迟疑地说。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垂下了眼睑，有淡淡的哀愁挂在他的脸上。半晌后，他抬起头来冲我微笑，我会放下她的，谢谢你，林夕颜，愿意一直陪在我的身边。

真希望我们都能放下那些该放下的人和那些事。真希望我们能轻松，再轻松一些地往前面行走。看着顾堇修，我的心里也在暗暗地说，你要幸福，一定要幸福。

夏小淼拉着我和沈青禾去坐旋转木马，她说这是最浪漫的游戏，情侣都要试试。

我和沈青禾拗不过她，只好答应。

旋转木马转动的时候，我看见在一边朝我们欢呼尖叫的夏小淼还有一脸冷漠的顾堇修。阳光下，我的心柔柔地疼了。

即使我把自己藏得很好，却在每次遇上他的目光时，还是忍不住地心痛。

到底要把头转过去多少度，才能装作没有看见呢？到底要骗自己多少次，才能瞒得下去呢？很多的累，让我觉得很疲惫。我只是想离开，也许离开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关于夏天，关于琥珀色的眼睛，都可以被统统收纳起来了。

那天在回家的路上，我们还遇到了一个人。是去年夏天和顾堇修一起比赛赛车的人，他看见顾堇修的时候递了一张名片过来，他说一直记得顾堇修，觉得可以做赛车手，有时间可以谈谈。

他走后，夏小淼一把抢过顾堇修手里的名片，用手指夹着然后轻轻地丢进垃圾桶。

忘记这件事。夏小淼有些担心地说，别忘了，你出过很严重的车祸。

顾堇修耸耸肩膀，没有答理夏小淼。

其实我也和夏小淼一样地担心他，害怕他真的去做职业赛车手，上一次的车祸我们都还没有忘记，那些恐慌和无助还很清晰。从陆凯那里听说，上一次做试车手，也是这个叫许名远的人介绍去的，他知道顾堇修对赛车有兴趣，而且觉得他很有天赋，所以让他先接触一下。

我以为，夏小淼丢掉了那张名片，顾堇修就不会去了。

可是，他还是瞒着我们所有人去见了那个人。

这是后来夏小淼告诉我的，他们之间爆发了一次很严重的争吵。夏小淼希望顾堇修不要去，说不想看他冒险，他的梦想不是做数学老师吗？但顾堇修说他从来都不愿意被约束。还有梦想是一回事，兴趣又是另外一回事，数学老师只是小时候的事了，过去很远了。

他们争吵，互相推搡，在最激烈的时候，顾堇修重重地推了夏小淼一把，她就跌坐在了青石板的地上。而他，连扶都没扶她一下，转身就走开了。

她在他的背影里，伤心欲绝。

我找到夏小淼的时候，她已经喝醉了，趴在桌上一边哭一边嚷着要酒。头发乱蓬蓬的，脸上都是泪痕，狼狈不已。

她哽咽着说，林夕颜，我害怕他会死。

我知道的，我知道。我轻轻拍她的肩膀，安抚她。

是因为担心所以才会阻止他，可是顾堇修却把这样的担心当作了束缚。而还在年少的我们，常常会犯的就是意识的错误。

我给顾堇修家里打电话，他不在，沈青禾接的，知道夏小淼和顾堇修吵架了，所以赶了过来。他紧张而关切，因为奔跑，额头上汗津津地湿了一片。

夏小淼在沈青禾的背上又哭又笑，很折腾。我提着她的鞋子，走在沈青禾的身边，月色很凉，我知道，她的眼泪，让他心痛。

他从来不愿看到她受伤，他为了她，宁愿选择和不喜欢的我在一起。可是，那个可以给她幸福，让她幸福的人为什么不是他呢？我说我可以照顾夏小淼，沈青禾说他想留下来，他期许地看着我说，我想留在她身边，就一会儿，可以吗？我点头，不忍拒绝。他从来没有和夏小淼有过单独相处的机会，当她清醒的时候，她的眼里便只有顾堇修了。

沈青禾整夜都没有睡，坐在地板上，柔柔地看着夏小淼。给她处理呕吐物，给她拿水，为她擦脸……

他说过他会放下夏小淼的，但是他从来没有放下过。

原来，我们都是提得起，放不下的那种人。

当我们看天时，就有凉薄的风，呜呜地吹过。

那几天，夏小淼和顾堇修一直在冷战。但我知道夏小淼心里很难受，她每天都无精打采，我送她漂亮的衣服，她耷拉着眼睛，不看。我说冷笑话，她抿着嘴唇，不笑。这样虚弱的夏小淼让我无所适从。

她一直都那么旺盛，强悍，可是现在，一场争吵让她的内心灰暗极了。

她喃喃地说，为什么两个喜欢的人要彼此伤害呢？是相爱容易相处难吗……林夕颜，我觉得我变得很小心眼了，无端的猜疑，敏感，没有安全感……我总是怕他会不要我，总是担心他喜欢上别人……

她拿过一张纸巾覆在脸上，然后，那张纸巾就被浸湿了。她再拿一张盖住，瞬间就湿了……有隐忍的哭声在纸巾下哽咽地传来。

她那么难过，难过顾堇修的不理不睬。难过他把她扔在路边，绝尘而去。难过在难过的时候，他却不在身边……

我伸出手去，抱住夏小淼，她就伏在我肩膀上放声大哭。

放学的时候，我去找顾堇修。

我让他去跟夏小淼道歉，让他去哄她。

他阴沉地看着我，半晌后说，好，你叫我去，我就去。

当顾堇修出现在夏小淼的面前时，他什么都还没有说，夏小淼就哭了，扑在他的怀里，举起手来捶打了几下，然后委屈地抱住了他。

我别过脸去，我知道他们和好了。

可是，顾堇修的话却一直萦绕在我的耳边，你叫我去，我就去。

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类，你不知道这让我很难过吗？不能只是因为夏小淼吗？不能和夏小淼好好地相处吗？

而我，所有的力气，快要用尽了。

林夕颜，快没有电了。

2.反反复复的争吵

 

这一场争吵很快就过去了，但夏小淼却变得越来越情绪化。她会搂着顾堇修的脖子很深地吻下去，种出“草莓”来，说这是她打的标记。她会让顾堇修和她一起穿情侣装，说这样别人才知道他们是情侣。她会让顾堇修在人多的时候大声地说喜欢她……

她变得越来越没有自信，她不停地追问顾堇修喜欢她吗？有多喜欢她？会喜欢她多久？

这样没有安全感的夏小淼变成了个空盒子，只是不停地想要证明，想要让自己安心，可是顾堇修却烦恼不已，他不愿意被她束缚，所以争吵，再争吵。和好，再和好。反反复复。

争吵的时候，夏小淼会抛出很多伤害的话，但过后，又后悔不迭，去道歉，抱住顾堇修哭。

爱情让她没有了任何自卫的能力，只留下伤害，和被伤害。

疼痛，纠葛，矛盾，挣扎。

歇斯底里，声嘶力竭。

越爱，就越敏感。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成为伤害的由头，都可以引起一场争吵。他们变成两只撕咬的小兽，无法妥协，平和。

夜里，夏小淼开始失眠，辗转反侧，然后在噩梦里惊醒过来。

她哽咽着说，林夕颜，我坐过牢，他其实是介意的。

我知道了，其实夏小淼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坚韧和无所顾及。回到学校，她的内心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以前，她是公主，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美丽，耀眼，优秀。同学羡慕她，老师也看重她。即使现在，老师、同学都没有变，但在她看来，他们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她觉得他们总是带着一种提防，一种说不清的疏离。

说不介意自己的夏小淼，也慢慢地在这样的环境里介意了自己。她把自己摔在了众人面前，狼狈而不知所措。

她那么强的自尊心，却被磨得越来越没有棱角。

而她所付出一切得来的恋情，也总是患得患失，像手中的沙，想要握得更紧，却遗失了更多。她觉得得不到重视，这样的不重视，让她觉得不安全。

她惶恐，那么地惶恐，找不到安全的方法。她尖锐、犀利，又茫然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如何和顾堇修相处了。她总是想起她为他所做的事来，总是想起他把她留在大街上的事来，她耿耿于怀，却又找不到出口。她和自己生气，穿很少的衣服，吃很少的饭……

以为出来后可以和顾堇修好好地在一起的夏小淼，有了很多，很多的失望。

这个冬天异常的寒冷，夏小淼让自己病了。

持续的低烧，咳嗽，憔悴不堪。

我心疼、无助地看着她如脱水的蔷薇，苍白，疼痛。却一筹莫展。

因为他们的争吵，沈青禾和顾堇修甚至打了一架。

沈青禾觉得顾堇修太自私，为什么不能忍让？而顾堇修觉得一切都是夏小淼的敏感。

他们如困兽一样，撕扯，摔打，然后累倒在地上。

我就站在窗口，没有劝阻。我知道他们都需要宣泄一下情绪，这样压抑的气氛像下雨前的空气，沉闷地压在胸腔里，难受极了。

那天夜里，夏小淼一直持续低烧，迷糊地喊着顾堇修的名字。我便去找顾堇修，想要让他陪伴在夏小淼的身边，这样她就会快点好起来。

之前他们又争吵了，因为一些很琐碎的事。

在军区大院等到顾堇修，我站在他的面前，有很多的埋怨。他不可以这样对夏小淼的，他不知道夏小淼现在很脆弱？

他怎么可以在每一次争吵后拂袖而去，怎么可以在争吵后总是让她去哄他，怎么可以一意孤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怎么可以在夏小淼不安的时候，不安抚她？他怎么可以残忍，薄凉地对待夏小淼呢？

那天夜了，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雪花飘舞的时候，我默默地祈愿，希望夏小淼好起来，很快地好起来。不是说冬天过去，春天就不远了吗？

这个夏天开始的时候，我们就毕业了，然后上大学，开始各自的人生。

是因为困乏，我躺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顾堇修在夏小淼的房间照顾着她。

他还是答应来看她了，我对他说，如果不去看夏小淼，我永远也不理他了。

后来，我在迷糊中听到了夏小淼的凄然的声音。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对上顾堇修的眼睛。他俯下身来，脸在我的面前。我慌乱地，一把推过他。他朝后踉跄地摔了下去，我站起来，毯子滑了下来。

我朝夏小淼奔过去，我知道刚才的一幕一定让她误会了。

我跌跌撞撞地解释，不是的，夏小淼……不是这样的！

她推开我，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泪胡乱地流着，声音哆嗦得厉害，林夕颜，你们……顾堇修……你们……

她眼里的绝望把我推到了痛苦的深渊。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让她看到这样误会的一幕？

我试图接近她，而她不停地退，别过来，别过来！

不是的，夏小淼！我哽咽。

对不起……夏小淼……其实……顾堇修站到了面前，腾然而困顿地说。

不是的！我尖锐地打断顾堇修，不许他说下去。如果他说出来了，夏小淼会死的。她会死的！

我不要听……夏小淼推开我们，冲进了夜色了。

她生病了，她穿着单薄的睡衣，她赤着脚……外面下着雪，那么冷，那么寒，可她的心里一定比冰雪更加的凉了。

我走过去，走到顾堇修的面前，抬起手来，狠狠地，歇斯底里地扔过去一个耳光。他没有抬手拦住我，他只是忧伤而疼痛地望着我。

他说，林夕颜，爱是无法掩饰的……我自始至终喜欢的人，只有你！

眼泪从他的眼角滴落了下来，那么缓慢，那么痛楚……

夏小淼……

我和顾堇修追出去时，夏小淼已经消失在皑皑白雪里，翠微街的路原来是这样难走，我不停地摔倒，爬起来，再走，我拒绝顾堇修扶我。我冷冷地，冷漠地，摔开他的手。

雪不停地下，好象要把之前所有的隐忍都爆发出来。

我的身体不停地哆嗦，颤抖，茫然不知所措。

夏小淼会去哪里呢？这么大的雪，她会被冻坏的，何况她还病着……我的心里，汹涌着很多的哀伤，我们怎么会走到这里？怎么会变成现在的模样？

我们去了夏小淼的家，可是灯是灭的，她没有回来。那么是去哪里了呢？一整夜，我们都在大街上寻找，奔跑，呼喊着夏小淼。

她在哪里？亲爱的夏小淼，到底在哪里？

3.夏小淼如飞鸟跌落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和顾堇修还是没有找到夏小淼。一整夜她都去了哪里？

也许她回去了。顾堇修迟疑地说。

刚到家的时候，电话铃声刺耳地响了起来。我几乎是扑过去接起来的，是陆凯。

快来……学校，夏小淼……他的声音跌跌撞撞，充满了惊慌。

夏小淼怎么了！？我急切地问，心提了起来。

她……站在楼顶，在楼顶……还没有说完，因为哽咽他已经说不下去了。我丢了电话，转身奔了出去，冲向学校。

夏小淼站在楼顶……她要自杀！

不要，不要。夏小淼，我很快就要离开，我会把顾堇修完完整整地交还给你，不要轻易地放弃……那么辛苦那么用力才走到现在，为什么要放弃呢？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雪花硬硬地拍打着我的脸，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那么沉重，那么惶恐。

我看见夏小淼了，看见她了。穿着长长的睡裙，散着发，立在七楼的顶上。

我大声地喊，夏小淼——

然后我看见，夏小淼在空中飞了起来，像一只巨大的飞鸟，我突然失去了听觉，脑袋里是大片的空白，只能疯狂地奔跑过去，想要迎住那个下跌的身影。然后，我的听觉又被重新打开来，我听到了很沉闷的一声响，在我的面前炸开来。有很多的血，漫天的一片，扑面而来。

如盛夏里最美最美的蔷薇，呼啦呼啦地全部开放了。

雪被染红了，很突兀的大片，整片，茫茫的一片。顾堇修抱住了她，但还是迟了，在一瞬间，所有的时间都停在了那里。

风停了，雪停了，空气停了……

我的身体软软地，软软地，滑了下去。

最后一眼，是夏小淼微微睁开的眼睛，那么哀伤地看着我。那么哀伤地，看着我。

我好像回到了以前，16岁的夏天，我和夏小淼坐在矮墙上聊天，小心翼翼又肆无忌惮地抽一支烟。她咯咯地笑，吃吃地笑，不可抑制地笑，她的笑容是夏天里最美的蔷薇，潋滟，美好。

那个时候，我们把夏天吵翻了天，阳光的声音，知了的声音，还有课堂上老师沉闷的声音。我们奔跑，不停地奔跑，汗水湿了我们的脸，但很多很多的欢喜，莫名其妙，很莫名其妙的欢喜。

在盛开的油菜花地里，我们牵着手。孔雀蓝的天，棉花白的云，还有青草，蝴蝶，一棵树……走累了时，我和夏小淼就依着树休息，夏小淼说，我们要永远地在一起，要永远做姐妹。

夏小淼那么美，她是林夕颜最骄傲的一件事，因为这么美而高傲的她是林夕颜最好的朋友。夏小淼她穿裙子，抹唇彩，会抽烟，也会拎着酒瓶子砸人。

可是夏小淼越来越虚弱，苍白。她的人生在遇到一个叫顾堇修的少年后开始打结。她痴狂，痴迷，癫狂，不顾一切。

她收起了自己所有的硬壳，丢掉了所有的盔甲，她把自己陷入了没有退路的路上。她象个勇士一样，不停地冲，不停地冲……

她为他打架，为他学跆拳道，为他与所有女孩为敌，为他，坐牢！

她亦为他，流了许多的眼泪，伤了很多的心。

她在风里憔悴了下去，枯萎了下去。她的脸，苍白而虚弱。

然后，我们被很多的声音吵闹着，夏小淼的脸突然变得很缥缈，我伸出手去摸，可我摸到的，只有风。我喊她，夏小淼，她只是笑，露出好看的酒窝。

我急了，大声地叫，夏小淼，夏小淼……

画面就黑了，像电视“啪”一声被合上了。

我睁开了眼睛。

周围都是白色，明晃晃的日光灯。我的脑海中闪现出夏小淼如飞鸟一样跌落的情景，那么多的血……我凄厉地喊了出来，不……不是真的……不是。

4.17岁的尾声我们痛彻心肺

 

夏小淼的葬礼是3天后。

天很冷，都是雪，我跪在夏小淼的坟茔前，迟迟不肯离开。

是我害死了夏小淼，是我。

如果那天夜里我没有去把顾堇修找来，就不会看到那样误会的场面了。爱得如此惨烈的夏小淼，在看到这样一幕后，所有的信念都灰飞湮灭了。

我成为杀死夏小淼的凶手……我这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永远也不。

夏小淼，可是夏小淼，为什么不听我解释呢？为什么不再给我一点时间呢？为什么这么轻易地把自己抛弃呢？

这么痛楚的心，要如何才能面对？

只要我闭上眼睛，就是夏小淼跌落的身影，就是她望向我的最后一眼。她眼里的绝望把我击得粉碎，在白天，黑夜，在我的心里剜来剜去，疼。

我抽离不了这样的疼痛，只是蹲下身去，潸然泪下。

阳光下，大街上，游乐园里，电影院里……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夏小淼了，再也没有了。

当我和她说话时，她不会理，当我冲她笑时，她也不会回应。

我常常地恍惚，矮墙上是不是还坐着夏小淼，穿着长过脚踝的裙子？

夏小淼离开后，所有的喧嚣都嘎然而止。

只有凉薄，无尽的凉薄，在我们的眼里，萧然，哀伤。

顾堇修有来看过我，他站在门外，我站在窗里。我们都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望着，然后他离开了。

我知道，他的身上也背负着罪孽。

和我一样，不可饶恕。

我们的心里，都会烙上夏小淼的名字，是一把刀，横陈在那里，发出冷冷的光。

我亦去看过夏小淼的妈妈，她关了店铺，回乡下去了。这是一座让人伤心绝望的城市，每一处，都有着夏小淼的影子，我们都无法面对。

我们的心，永远跨不过去了。

我告诉妈妈，我要离开，越快越好。去哪里都好，就是不要在这里。

我带着夏小淼的一枚发卡，那一枚是她最喜欢的。总是在重要的日子里，才会别上。她在镜子前，甩着裙摆旋转，很轻快地唱歌。

现在，再也没有这样的画面了，再也不会有了。

很多的冷，让这个冬天，显得尤其悲伤。

我再没有去学校，等着妈妈的安排。那间教室，那所学校，会让我崩溃掉所有的疼痛，那是夏小淼最后待过的地方。我想，那一夜，她带着怎样伤痛无望的心走上了学校的顶楼。

她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遗书，没有话语。

她沉默地离开，没有控诉我们，没有指责我们，没有向众人交代原委。她的离开变成了扑朔迷离的悬案，只有我和顾堇修知道为什么。

但我没有勇气说出口，在我自私的心里，还想着要保全顾堇修，不想他被众人指责，不想他无法面对老师，同学。也许，夏小淼也是这样想的，在最后的最后，她也善良地想着我们。所以，她缄默了。永远，永远地缄默了。

在等待离开的日子里，我每天都有去看夏小淼。她小小的坟茔那么孤单，那么荒凉。黑白的相片上，她永远停在了17岁。

永远是17岁的夏小淼，停止了成长。

眼泪汹涌，我擦拭着她的相片，总觉得也许转过身，她就活了过来。

她曾经说过，要和我穿同样的婚纱，在同样的礼堂举行婚礼。她曾经也说过，她最大的梦想是要做顾堇修的妻子。但是她的梦想，再也无法实现了，所有的过去都幻灭了最初的模样。

一点，一点，我们被罩在了阴影里。

抬起头的时候，我看见了顾堇修。

他哀伤地看着夏小淼的照片，那张照片里，她笑得多甜呀。

我站起来，从他的身边擦身而过。我想夏小淼不会愿意的，不会愿意我和顾堇修同时站在这里，她会不开心的。

缓缓经过的时候，他拽住了我的手臂。

泪水布满了他的脸，他说，你再也不会原谅我，是吗？

我摇头，再摇头，是夏小淼，夏小淼永远也不会原谅我们。

和你没有关系，是我，是我一厢情愿，情不自禁……他哽咽地说。

别当着夏小淼说这些，别说！我打断他。

林夕颜，不要自责，是我的错，都是我。他走到我面前，扶着我的肩膀。

顾堇修，你要好好的，夏小淼会希望你好好的……她不揭穿我们……一直到死，她都维护着我们……所以，你要好好的，不要辜负她对你的心意了……

可是，林夕颜，你呢？你呢？

忘了我，忘记我。只要记得夏小淼，记得她的好，就行了。我宁愿从来没有出现过，没有出现在你和夏小淼的生活里……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我们的身上，化掉。如果所有的伤害都可以这样轻易地化开，那夏小淼，你肯活着吗？

在17岁的尾声，我们痛彻心肺。

因为，我们失去了你，夏小淼。

5.这一年一个人在北京

 

我到底没有去国外，不想走得太远。

本来是去北京转机，但我突然地想留下来。我不想离得太远，我害怕，当我走得太远后，我的身边什么也没有了，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了过往的记忆。

那些夏天，朝颜，蔷薇，阳光……都成为永远无法封口的伤。

即使疼痛，我也不想忘记。因为那里有我最好的朋友，有我曾经的青春年少，曾经那样肆无忌惮，喧嚣不止的青春。

我的任性，妈妈再一次的原谅了我。

让我留在北京，进了一所民办学校复读。

当年的高考，我也有去，毫无悬念地落榜了。高考结束后，我有让妈妈去帮我查顾堇修和沈青禾的上榜名录。

让我意外的是，沈青禾没有考上重点，是很一般的专科学校，在太原。而之前所有的人都认为他会上清华或者北大。顾堇修考去了成都，刚刚过重点线，是一所综合学校。

沈青禾没有考上如意的学校，这让我难过，是因为夏小淼的离开，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他曾说，夏小淼那么重要。

她是他的初恋，是他心里永远无法磨灭的初恋。

即使夏小淼的眼里从来没有他，即使夏小淼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远，但他的痴迷，并不比夏小淼的少。他用自己的方式喜欢着她，成全，守护，等待……

可夏小淼的离开，那么突然。

直到现在我还恍惚，希望在一场梦里醒来，发现所有的过去都是臆想的梦境。夏小淼还在，真实地存在。

常常，哭醒过来，看着沉沉的夜，无助，迷茫。

这一年，我一个人在北京。

住校，吃食堂，抱着书去上自习。没有人知道在我的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他们都诧异于我的刻苦和沉默。

有欢快的声音在身后喊我时，我从是猝然地回过头去，以为是夏小淼。在街上看见有酒窝的女孩，我总是跟着她们走很远的距离。

夏小淼，我想你了。

我画画，却再也没有人物，都是风景。我总是害怕提起笔来，会画出很多的眼睛，像夏小淼的，像顾堇修的。

我把自己完全地隔离了起来，只是学习，画画。

我想要连同夏小淼的一起学了，我要带着她一起上大学。以前她给我补习时，做不出题，她会装作很凶的样子拿小棍拍我的手，其实一点也不疼。现在没有人给我补习功课了，没有人为了我解不开题而发脾气了，但我却比任何时候都努力。

第二年的高考，我如愿考上了大学。

北京美术学院。

这让爸爸妈妈都吃了一惊，在他们看来，这是不可能的事。我是从高二才开始系统地学画画，那个时候他们总觉得我是拿兴趣在胡闹着。现在看来，是真的喜欢，要继续走这条路了。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回家了。

在北京的一年，前所未有的孤独，但，我还是坚持了过来。

这座城，依然繁华，但是翠微街上，再也没有夏小淼了。

我去看夏小淼，想要告诉她我考上大学的事。虽然迟了一年，但我还考上了，她应该会高兴的吧。

远远地，我看见顾堇修了。清瘦、挺拔的他，立在夏小淼的坟前，忧伤地看着她。他变了些，有了些许成熟的气息，眉眼间不再青涩，那些叛逆、桀骜的日子，因为夏小淼的离开，都被抽空了。

而我们，终于长大了。

我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原来，在我的心里，依然想念着顾堇修，即使每想一次，心里的罪恶感就会多添一些。但这样的隐忍、压抑，却抵挡不住强悍的思念。

我怀念着夏小淼，却思念着顾堇修。

可是，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到17岁，回不到曾经的年少轻狂。

直到他离开，我蹲在夏小淼的面前，哭得溃不成军。

这一次回来，我依然住在以前的房子里。我去看过爸爸家了，弟弟已经会说话，喊我姐姐。他在我的面前奔跑，我就在想，当他长成一个少年时，会是怎样的模样。但是，一定要幸福，一定要很平稳，平稳地走过青春。

妈妈把工作放下，整天陪伴着我。她觉得我一个人在外太孤独了，从来没有时间好好地和我说话。

有一次我坐在妈妈的车里，看见了沈青禾。他低着头，手插在裤兜里，走得很慢。只有满腹的心事才会用这样的速度行走。我在倒车镜里，一直看着他，看着他渐行渐远。妈妈随意地问道，要去打个招呼吗？你的朋友。

不，不用了。我摇头。

我无法站在沈青禾的面前，无法告诉他，夏小淼自杀的原因。他不会原谅我，也不会原谅顾堇修的。我不想再在他的心里插一把刀了，也许他会好起来，慢慢地走出来，开始全新的生活。

入睡的时候，我听见了敲门声。我从二楼的窗口看下去，竟然是顾堇修。我的身体开始瑟瑟地发抖，心被拉开了一个口子，哗啦地掉出了很多的眼泪。

为什么还要来找我？为什么还要有纠葛？

夏小淼已经受到了伤害，而我们，也应该用永不相见来惩罚自己。

是的，永不相见。

门固执地敲打着，我走过去，依在门口，颤着声音说，你走吧，不要来找我。

林夕颜，你开门，你开开，求你了……我看见你的灯亮了，回来后我每天都来这里，我总是希望出现奇迹，灯亮了，你回来了……林夕颜，这一年多你在哪里？你好吗？

我的心里，汩汩的都是心酸，你走，我不会见你的。

求你，开开门，我们谈一谈，谈一谈。顾堇修急切地说。

不要再见了，夏小淼……夏小淼在天上看着我们呢……我哽咽。

不要折磨自己，不要自责，我真的很怕……怕你因为自责过得不好……那不是你的错。林夕颜，所有的错误都是我……

你走吧。我依着门滑下去，颓然地跌在地板上，虚弱不止。

顾堇修，你要好好的……等到我们心里的伤口都好了……也许我们会见面……

可是顾堇修，我们不能再见了。这一生，这一辈子都不要再见了。我们亏欠着夏小淼，我们对她有着那么深的抱歉，我们不能忘掉她的伤口，不能。

我始终没有打开门来，虽然我知道，顾堇修就在门外。我们就那样，隔着一扇门，坐了整整一夜。

翠微街的阳光都合拢了起来，在夏小淼离开后，再也没有开过。

那些梧桐树的香草气息，也草草地散去了。

而我们也就此告别，就这样，淹没在茫茫人海里。

我回到了北京，开始我四年的大学生活。大学校园是如此的广阔，我总是停在某个时刻，想起夏小淼，想起顾堇修，还有沈青禾……

亦有涨红了脸的男孩截住我，往我的手里塞情书。可是我的心里却装不进任何的爱恋了，我只是淡然地望着他们，说，对不起。

闲时，我会坐着公交车在北京城里闲逛。依然是裤子，短发，背着有长长带子的包……看时光一点一点地过去，看那些风，卷起一些笑容。

在这座城里，我安静，淡然，平凡而普通地生活着。

只是在想起过往时，我的眼睛，便湿了。
1.美宁你和她很像

 

五年后，北京城。

渐渐适应了北京干燥的气候，拥堵的交通，每年都有的沙尘暴，还有如潮涌般的人群。我在其中，依然平凡，普通，淹了过去，没有一点的痕迹。

毕业后，我还是没有成为漫画家，而是进了一家杂志社，做美术编辑，用所学来的各种软件排版。闲时，会为杂志画一些插图，梦想其实离得很远。每一年美术学院大把的毕业生，又有多少成为了一线的画家呢？

而我，对画画也只是兴趣，是不是要走到某一个高度，却从来没有想过。我对画画没有天赋，而且现在除了给杂志画插图时，也疏于画了。

我从来不是一个有太多功利和事业心的人，庸懒、闲散，安于现状。闲时，就把自己宅在家里，看碟、听歌、看书。并且，在工作后，已经学会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带着公式化的笑容与人交往，不温不火，浅浅淡淡。再也不会有17岁时的喧嚣和肆无忌惮，身体里那些叛逆的因子只剩下了柔顺，关于那些时光，灿如夏花的时光，都过去了，再也寻不到。

时光，原来是一个最最容易事过境迁的词，一个无比的强大的名词，它把我们推到了现在，给了我们一个无法揣测的现在。

我的朋友很少，在北京已经六年。补习，大学，工作，我总是习惯了一个人冷冷清清地生活。

看见美宁的时候，我依稀看到了夏小淼。她穿着波西米亚风格的大摆裙，大花的卷发，在耳际边别着一朵小小的水晶发卡。她的眼神充满了无畏和明快，嘴角带着倔强和任性。

从我身边擦肩的时候，我的身体，就停了下来。

她的身上带着强烈的阳光的气息，像极了17岁的夏小淼。

我转过身，急切而慌乱地跟了过去。

我跟着她转过一条街，然后进地铁。我从来没有尾随过别人，可是突然地很想认识她，也许是因为她的眼睛，因为她身上阳光的气息。

座位上有个困乏的中年男人，他睡着了。手里的黑色皮包在手里轻轻地松了开来。有个穿银色西装打着领带的男人悄然地移到了中年男人的面前，我看到了，很多人都看到了，但没有人会多管闲事。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挺身而出的时候，美宁突然“晕”了一下，然后摔到在中年男人的身上，把他惊醒了过来。他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她揉揉太阳穴，对不起，我低血糖，总会晕。

中年男人笑了笑，起身让给她坐。

而那个小偷愤愤地瞪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我笑了，她是这样聪慧机智的女子，和夏小淼一样。

如果是现在，夏小淼应该也是23岁的年纪，是更加风情更加潋滟了吧。

我走到她的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糖。

低血糖，吃一块糖会好些，我笑着说。

她诧异地看着我，随即笑开了，接过并无城府地撕开外面漂亮的糖纸，塞进嘴里。

就这样地认识了美宁，我在北京唯一的朋友。我总是会在美宁的身上寻找夏小淼的影子，那个时候，我总是会觉得片刻的恍惚。而夏小淼，如果能继续成长，继续地长，现在的她会是怎样的模样呢？

美宁是地道的北京女孩，说儿话音很重的普通话，从小在胡同里长大，那些阳光练就了她些许的匪气，也让她有着旺盛的生命力，如太阳花一样，绚烂。

她在三里屯的酒吧驻唱，没有正式的工作，虽然她是音乐学院毕业的高才生。她喜欢随性的生活，而这，和我很合拍。

我会跟她提起夏小淼，我总是说，你和我的朋友很像。

她会侧着身子说，那她呢？现在在哪里？

我会沉默一下，在国外，和喜欢的男子在一起。

是的，我想要给夏小淼一个虚幻的生活，我在假装她过得很好，很幸福，很健康。她的梦想已经实现，那些在17岁里所拥有的梦想都一一实现了。

美宁对夏小淼充满了好奇，在我的描绘里，她们都是同质的女孩，一样的倔强，一样的高傲，一样的美。

因为有了美宁，我的生活不再那么的寂寞了。她是一个热闹的人，有很庞大的朋友圈子，总是一个连着一片，她把她的圈子向我展开来，是应接不暇。

喜欢她的人很多，那些男人变着法地追求着她。

送花，送钻戒，用大把的钞票来捧她的场。也有还在上大学的痴情男孩天天守在酒吧的门口要送她回家。即使有很多所谓的恋情，但她对我说，这些都不是想要的爱情。没有怦然心动的感觉。

这时我就会想起顾堇修来，即使心动，即使有着怦然心动的感觉。我们还是错了过去。有些遇见，是需要时机的，早，或者晚，都会成为一场劫难。

我有时也会去听美宁唱歌，坐在五光十色里，喝伏特加。这让美宁很费解，在她看来，像我这样柔顺乖巧的女孩，应该是喝绿茶的。

她不知道，我只是不再喝啤酒了。总觉得，啤酒应该是和夏小淼一起喝，别人，再也不会有酣畅淋漓的感觉。

是再也没有了。

这样烈的伏特加，一些盐，一片柠檬，又苦有涩，是浓烈而奇怪的味道，却总会让我想到17岁来，也许那些时光就是这样的苦涩。

可是，再也不会有17岁了，回不到过去，回不到夏小淼还在的过去。

每一年，我都会回去看夏小淼。她在照片里，一点也没有变，倒是我，觉出了一些沧桑的味道。我总是送她浓烈的蔷薇，玫瑰，鲜艳的花，不愿意用素色的花。夏小淼一直是热烈而缤纷的，即使在天堂里，也会要喜欢这样浓烈的颜色。

我再也没有见过顾堇修，也没有见过沈青禾。

我们都散落了在人海里了。

亦去看过夏小淼的妈妈。她说每年都会有人汇款给她，猜不透是谁。

我知道，不是顾堇修，就是沈青禾了。

夜里风过的时候，我会坐在阳台上抽烟。烟雾缭绕的时候，很多的思念就汹涌而出，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可我还是把自己困在了原来的地方。

这，很无可奈何。

2.再次遇见沈青禾

 

我是在三里屯的夜色里，看见沈青禾的。从上次回家在妈妈的车上见过一眼后，我们已经五年没有见了，可我依然一眼就认出了他。穿着白色的衬衣，英气逼人的脸。只是他的脸上，没有了恬静的微笑，眼里满满地深沉和冷漠，他的手臂上，缠绕着一个年轻的女子。

我的心，如高空坠落的雪糕，破碎得一塌糊涂。

时光在我的面前，不停地回放，倒退。有很多的旋转在空气里，急速运动。我被推了起来，好象漂浮，然后看到了17岁的我们。很多很多的阳光，刺眼，明亮。我们在翠微街的青石板上，甩着手，轻快地迈着步子。

眼泪湿开了，我奔跑了起来，我颤栗地喊，沈青禾。

可是他们坐上了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

我把自己摔倒在地上。

沈青禾，沈青禾。你在北京，原来你和我一直生活在同一个城市。

美宁奔了上来，急急地扶起我，他是谁啊？是叫沈青禾吗？你为什么哭啊？

我说不出话来，哽咽在我的嗓子里，汩汩地，都是辛酸。

那一次的擦肩，让我恍惚了好些日子。

后来再去三里屯的时候，我的眼神就开始下意识地搜寻了起来。

三个月后的一天，我终于再次见到了沈青禾。

我的椅子在很暗的角落里，美宁正在唱一首水木年华的《在他乡》。是的，我在他乡，走在异乡的风里，呼吸着陌生的空气，胸腔里，是很多的思念。

沈青禾拥着一个女孩从我的面前经过，然后停了下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我的目光，也腾然地怔住了。

没有想到，我们会在这样的时候重逢，也没有想过，在五年后，我们还会在北京遇上。五年了，我们的青春已经在指缝了流了过去。如水一样，不会淌过相同的地方。

他缓缓地，缓缓地看着我，林夕颜。

我的眼泪，漫了上来，百感交集。

你走吧，他放开身边的女孩，低低地对她说。声音里的生硬让我恍惚，这还是沈青禾吗？曾经的他是那么的温暖，那么的温和，总是带着微笑，让人的心里充满了阳光。

女孩愤然地瞪了他一眼，抱着双臂，没有出声。

沈青禾从皮夹里拿出一沓钱来，扔了过去。

我的心，黯然得厉害。

他是变了，真的变了。

沈青禾自嘲地笑了笑，拉开椅子坐到我的面前。

很惊讶吧，我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娴熟地拿出烟，点上，烟雾缭绕里，在他挽起半截袖子的手臂上，触目惊心的，有烟头烫伤的痕迹。

好吗？这些年？我喃喃地问。

还好，大学读了一年就退学了……爸爸的朋友在北京开了软件公司，我便到北京了……现在自己也开了这样一家小公司，算是在北京扎了下来。

沈青禾竟然没有把大学上完，是因为夏小淼的事，所以把自己放逐了？虽然他的身边有着女孩，但我能看出来，他的心里很空，他依然想念着夏小淼。是的，我们都忘不了她。

只是沈青禾这样颓废的生活还是让我难过，原本的他该有多好的前程，怎样明亮的人生。

我们说着彼此的五年，谁也没有去提夏小淼，去提顾堇修。虽然好多次，这个名字都让我几乎脱口而出了，可我还是隐忍住了。知道他的现状又怎样呢？我们不能再有交集，不能再相见了。

我和顾堇修，一开始注定了，没有未来，没有以后。

这是宿命。

美宁唱完歌也过来了，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沈青禾，然后安静地坐到一边，听我们聊天。

沈青禾离开后，美宁一直追问着，他很英俊，不是吗？她说。

我的心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我能看出美宁对沈青禾的好感，但我不知道再把她牵扯到我们的人生里来，对她会是好，还是坏呢？沈青禾一直都忘不了夏小淼，他能够再对别人真心吗？

那么多的不安，让我对美宁开不了口。

再次的重逢，是命运吗？

在美宁一再的恳求下，我终于答应她给沈青禾打电话，约他见面。

在我心里，竟然想着，也许美宁可以代替夏小淼。她的身上有着夏小淼的影子，我不是也常常恍惚觉得吗？

沈青禾手臂上的烫伤让我疼痛，那些日子里，他是怎样熬过来的？

美宁立在镜子前，甩着裙摆旋转时，我好像又看到夏小淼了，17岁的夏小淼，漂亮、健康、勇敢，有着旺盛的生命力。

自始至终，沈青禾都没有看美宁一眼，虽然她穿着长裙，留着大波浪的发，有着和夏小淼一样小麦色的皮肤。但她始终不是夏小淼，她的沮丧那么的明显，而他的忽略同样的明显。

沈青禾只是同我说话，侃侃而谈，他的公司，他的事业，他在阿谀我诈的商场怎样绝处逢生。是阳光安好的六月，我的身体，却冷，高昂地冷。

这不是我所熟悉的沈青禾了，不暖，身上有着世俗的气息。

又想，是我要求得太多了，我们都不再是17岁的孩子了，当生活向我们展开狰狞的一面时，我们还能保持住最初的单纯稚气吗？

他，定然是吃了许多的苦，才走到了现在。是磨练，把他身上温润的部分磨了去。而我，有什么资格失望呢？

在北京，我又有了除美宁之外的朋友了。即使面对他的时候，我总会有罪恶感，但他却是离我青春最近的人。

我们偶尔会见面，吃一餐，或者坐一坐，但我们不去提夏小淼，不去提顾堇修，也不提我们的17岁。那是我们内心的伤口，再碰，也是疼，无边的疼。时日过去，竟然还没有愈合的迹象，既然还渗出那么多的哀伤来。

3.见证过彼此青春的朋友

 

我打电话给沈青禾的时候，才知道他病了，胃病。

我放下工作去看他。

在路过超市的时候，我买了一些豆腐、鲫鱼、蔬菜。

系着围裙在沈青禾的厨房里忙碌，点缀着青葱的豆腐鲫鱼汤很快就做好了。我端到他的面前，用汤勺小口小口地喂他。

他依在床边，虚弱地看着我。他说，林夕颜，你总是这样好。

我的手，微微地颤了一下。我哪里好？夏小淼因为我才离开，而我竟然还向所有人隐瞒了这个事实，我是带着愧疚走向沈青禾的。我总是想对他好，让他因为我们改变的人生能安好平稳起来。

我有这么深的罪孽感，面对沈青禾的时候，一心想着赎罪。

为死去的夏小淼，为改变人生的沈青禾。我什么都愿意做。

沈青禾是浅表性胃炎，这个病是要好好养胃的，平日里要吃清淡的饮食，还要按时吃饭。如果不好好照料，会落下严重的病根。

那些日子，我开始在下班后去沈青禾家，他甚至给了我一把他家的钥匙。我会为他收拾房间，整理衣物，煲好汤水等他回来。

我是在打扫房间的时候，看见沈青禾的一个很精致的樟木箱。打开来，是一些零碎的东西，用过的杯子，纸巾，旧的发卡，笔……还有一张夏小淼的照片。我的身体怆然地跌了下去，我知道了，这些东西都是夏小淼的。

她用过的杯子，纸巾，笔还有发卡……都被沈青禾如宝贝一样，一点一点地收着，珍藏了起来。

夏小淼在我们的心里从来没有离去，我们如此地不舍她。

沈青禾是这样的痴，即使夏小淼已经离开了六个年头，她始终是他唯一的爱情。沈青禾身边从不缺女人，他是英俊多金的男子，总有蝴蝶一样女人缠绕着他。他和她们来往，调情，约会，但他的心，还是属于夏小淼的。

即使她们来到他家，却始终也没有走入他的心门。

这也许是那些爱上沈青禾的女子的悲哀了，和一个不存在的人去争，输赢却是如此的分明。

他把自己变得冷酷，绝情。

在表面上，他却是一派的玩世不恭。

我曾经为三个女孩开过门，拉开来，都是诧异而凄然的表情。沈青禾就把手揽在了我的腰上，我的妻。

她们是带着泪痕离开的。他无所谓地耸耸肩膀，是早就想了断的，幸好你在。

我开不了口。

我只能，为他端上汤水，照料他的起居。以为这样，就可以心安。

是的。我这样自私的以为，为他做些家务，就可以让心安了下来。

我开始阻止美宁去见沈青禾，是已经知道她会受伤的。在还没有开始之前结束，是对她最好的保护。我见过沈青禾对别人的绝情了，我不能让她如飞蛾扑火一样地坠下深渊。

你喜欢他？美宁直视我。

不是的。

那为什么不可以？我不可以喜欢沈青禾？

他心里喜欢别人……你会受伤。

他喜欢别人是他的事，我喜欢他的是我的事。美宁理直气壮地说。

这是什么逻辑？他不喜欢你，为什么还要扑过去。我担心地看着她。

林夕颜，你没有喜欢过谁吗？你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不受控制的，不管他心里有谁，不管他是怎样的人，自己的心意却改变不了……

我愣住了。是的呀，我也曾经喜欢过，可是我不能让美宁象我一样……即使知道阻止不了，我也希望让她的伤痛减到最低。

我希望沈青禾不要去见美宁，希望他早些和她说清楚。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然后答应了。

那些日子，美宁变得很颓废，喝酒，和随便是谁的人约会。

我知道，这样的心痛会有的，但及早的终止，会好过继续的纠缠。美宁的对立情绪很强烈，她把我当作了情敌，她始终觉得我因为喜欢沈青禾所以才会阻止他们的来往。

我是在回家的路上，被人跟踪的。

黑暗的街，如鬼魅一样让人心慌。我急速地奔跑起来，希望奔到明亮的地方，或者有人的地方。

我突然地被人从后面一把勒住了咽喉处，一把明晃晃的刀举到了我的面前。

不许喊，小心刮花你的脸。

我困顿地说不出话来。很多的害怕和恐慌，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皮包。命令地语气。

我知道我遇上抢劫了。

我把皮包举起来，在他腾出手来抢夺时，我迅速而胡乱地朝他的脸上拍了过去。他吃疼地向后推了一步，手里的刀却顺势想前划了过来，在我的胳膊上刺了上去。

我顾不得疼，转过身，拼命地跑，拼命地喊。

终于有人向这边奔了过来了，我松懈地停了下来，冷汗潺潺。

我在医院的时候，给沈青禾打了电话。因为恐慌和无助。他用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我的伤口已经缝合好了，幸好没有在动脉上，只是皮外的伤，缝合了7针。

沈青禾来的时候，急切地拉过我，左右的看。

哪里伤到了？是哪里受伤？你傻了？为什么不把包给了就好？他关切的脸让我又看到以前的沈青禾了，那个温暖，总是微笑，体贴的沈青禾。

我就笑了，举起手，只是划了口子，但是太害怕了。

沈青禾不放心我，让我去他家住。宽敞的房子，他收拾了一间卧室给我。他说要照顾我，因为他生病的时候我也照顾着他。在北京，有着故人一样的惺惺相惜。偌大的北京城里，我们把对方当作了依赖的人。

因为我们有过共同的青春，共同的伤痛。

不管我们走了多远的路，有过多少的朋友，但见证过彼此青春的朋友，是怎么也忘不了的。

4.这样的重逢满满地都是悲凉

 

美宁敲开门，看见是我，提着的早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笑容变得很生硬。

都住一起了？不是说只当他是朋友？她冷冷地说。

不是这样的，因为受伤……

林夕颜，你是最虚伪的人！美宁尖锐地打断我，把早点扔到地上，转过身气呼呼地跑掉。

美宁，我追了出去。

她站在电梯口，拼命地按着按扭。

你听我说……

然后我的声音突然地被抽空了，我定定地看着，电梯的门开了，顾堇修，是顾堇修从电梯里走了出来，和美宁擦身而过。电梯合上的时候，我还愣在那里，只感觉到一片的空白，身体虚弱地要摔下去。

他就站在那里，站在我的面前，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四目相对里，空气静止了下来。

没有声响，没有心跳，没有呼吸，一切安静地宛如初生。

我退后，再退后，眼泪开始滑落。

这是顾堇修，是我在梦里想念了五年的顾堇修。他变了，更加成熟英俊，英气逼人，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青涩的少年，不再是翠微街上那个叛逆、桀骜、肆无忌惮的男孩。

时光拉过了五年，这么地漫长，又好像是弹指一挥间的距离。好像我们从来过分离，只是转身，只是一个转身，就又看到了彼此。

这样的重逢却没有欢喜，满满地都是悲凉，是让人心碎的回忆。

那么多的血，在我的脑海里，渲染开来。还有，夏小淼，绝望而哀伤的最后一眼。

这五年来，我以为我已经平静了下来，以为我不再会为顾堇修心痛，可是在见到他的这一瞬间，我明白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一刻也没有，一秒也没有。那些感情只是被我掩埋了起来，但当我们再次重逢，所有的情感都破土而出，以势不可挡的姿态，涌了上来。

我的身体被封住了，我这么地想离开，想奔跑，但是却没有力气了。我只是挪着步子，纠结着他的眼神，惘然不已。

顾堇修的声音，从天际传了过来，林夕颜。

不，不。

我们不该再见的，不该……

我的身体活了过来，醒悟一样地跌跌撞撞地往前急速地奔跑。

可是，他还是一把的拉住了我。

林夕颜，你还要逃到哪里？他几乎是吼出了这样的声音！

我摇头，眼泪横飞，不，不要再见。

已经六年了，她已经离开了六年，我们该受的惩罚已经够了！他拼命地摇晃我，想让我清醒过来。

可我陷入了更深的悲哀里，是的，夏小淼已经离开了六年，但我始终没有走出良心的谴责。我最好的朋友在我的面前摔了下来，她用这样的方式控诉着我。她用这样的方式让我看到了自己的残忍和自私。

即使夏小淼是因为误会而死的，但是我的内心呢？我的内心早已经背叛了友谊，这无法被宽恕，无法被原谅！

那个雪夜，那个悲凉的雪夜里，夏小淼是怎样的心碎，才会义无返顾地奔赴死亡呢？她那的美，那么的年轻，她还像蓓蕾一样的没有盛开，却被我们，她最好的朋友，和最喜欢的人，逼上了绝路。

她一直都是那样的旺盛呀，但摧毁自己，却那么快，那么地快！

不留余地，没有回转。

而我，还能做些什么？这么多人受到了伤害，不仅是夏小淼，有因为夏小淼的离开受到沉重打击的沈青禾，还有这个世界上，她唯一的亲人，她的妈妈，他们心里的伤口，我们要如何去抚平呢？

一切都难以挽回了。

堇修？你怎么会来？沈青禾站在门口，看着我和顾堇修。

哥，你们……顾堇修复杂地看着沈青禾，松开了手。

我低着头，默默地走进房间，拿过牛奶准备早餐。手抖得厉害，牛奶洒得到处都是。

让我来吧。沈青禾接过我手里的牛奶，你的手受伤了，别动。

他回过头去，问顾堇修，你怎么到北京了？为什么不提前说一声？

是比赛，有比赛。顾堇修盯住我，你的手受伤了？

遇到抢劫了……

我走了。我拿过沙发上的皮包，对沈青禾说完这一句，夺门而逃。

内心恍惚地厉害，顾不上沈青禾在我身后说，不舒服吗？

我摇头，走得跌跌撞撞。

然后想起了美宁，是追着她出去解释的。拿出手机来，想要拨给她，但是在最后一个号码的时候停了下来，也许这样会好。也许误会我和沈青禾在一起了，会放弃。

我叹了口气，合上了手机。

不能再把她牵扯进来了。

整个上午，我都无法静下心来。脑海里都是和顾堇修在电梯口遇上的一幕。我拍打着自己的头，想把忘记，可是我的心还是出卖了自己。

不管怎样地阻止，我却还是想着他。

林夕颜，我们谈谈。我抬起头来，赫然地看到顾堇修，他立在我的办公桌面前，挡住了大团的光线。那些从玻璃窗外透来的阳光就在他的身后氲成一滩光圈，我的心，就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走，我们出去谈。他拽我的手臂，看来霸道的脾气他还是没有丝毫的改变，总是这样被他拽来拽去，以前是，现在还是。

我低呼了一声，他松开手。手臂上就渗出了血。

为了避免被同事们玩味的目光探索太久，我急步地走出了办公室。

在平台，远处有鸽子在天空中扑扇着翅膀，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你的手……他迟疑地说。

没事！我打断他，把手横抱在胸口，用防御的姿势看着他。

我有很多的问题要问，林夕颜……为什么会在北京，没有出国吗？为什么会和我哥在一起，你们是什么时候遇见的，我竟然从来也不知道，这些年你好吗？都好吗……

和你都没有关系。我冷冷地，阻止他继续问下去。

还是因为夏小淼的事恨我吗？难道就要恨一辈子？他难过地看着我。

我不恨你……从来没有，我只是无法原谅我自己……

林夕颜，我也去跳？我也去跳，会让我们摆脱掉夏小淼的阴影吗？这样了，我就会得到宽恕吗？他一步一步地走到边沿处，眼神决绝，嘴边扯过一丝苦涩的笑容。

不，不要！我凄厉地喊了起来，眼泪落了出来。

不要，顾堇修，不要。

他走到我的面前，伸出手来，轻轻地抱住了我。我不会死的，林夕颜，因为我不想让你难过。

我“哇”地一声哭出了声来，埋在顾堇修的怀里，痛哭失声。

最终，我们的命运还是纠葛在了一起，即使离开了六年，即使我们散落在了人海茫茫。但我们还是相遇了，还是再见了。

原来，你以为他只是过客，只是在你的生命里走过一程。但是，他带来的影响却是一生都无法忘记的。如果爱情只是一秒的遇见，那么忘记，需要多少秒呢？无法计算，永远也无法计算。

如果年少时，只是那么多那么多的喜欢，但现在，已经沉淀成爱了，深深的爱。在六年的时光里，从来没有忘记的爱。

但结局早已经预示，我们逃不过命运。

逃不过，夏小淼在我们生命里，留下的痕迹。

5.罩在夏小淼的阴影里走不出来

 

是知道了，顾堇修到底还是做了职业赛车手，通过许名远的介绍。

那个时候的一场比赛竟然改变了顾堇修的梦想。还有，他和夏小淼因为赛车的事情争吵过许过次，但是他现在是走上了这条路。

咖啡屋，临窗的位置。两杯绿茶。

顾堇修说他已经不喝酒了，因为赛车所以戒掉了。还在年少时，不被允许做的事总想要尝试，以为喝酒是很了不起，很成熟的一件事，但是现在可以不被约束的时候，却放弃了。

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和顾堇修安静地坐在这里。

以为再也不会遇上，以为从此就是错过，但是我们竟然能够坐在这里，度过片刻安然的时光。

这是多么奢华的一件事呀！

我把这六年的情景简单地告诉了顾堇修。一直在北京，学习，工作，生活。

他的眼睛一直深深地看着我，这双琥珀色的眼睛，让我魂牵梦绕了许多的日子，现在又见到了。

电话响了起来，是美宁，说想要和我谈谈。

我送你去。顾堇修站起来说。

我在他期待的眼睛里点了点头，也想要多待一下，只是一下下。

赶到酒吧的时候，美宁已经喝得烂醉，身边有两个男人猥琐地纠缠着她，她厌恶地想要甩开他们搭过来的手，但又无力地被挡开了。

美宁。我喊她。

她醉眼惺忪地看着我，踉跄着想要走过来。

两个男人拉住了她，她的身体晃荡了，落到了他们的胸口。

美宁！我上去拉美宁过来。

手臂被其中一个男人拽住了，一起喝酒吧！

我还没有回过神来，男人的脸就被重重的一拳击中了。顾堇修把我拉到身后，说，你先到一边去。

两个男人看见顾堇修，眼中露出凶狠的目光来。他们扑了上来，和他扭打在了一起。

我惊慌失措地看着他们，然后看到了吧台上的酒瓶。

我拎起酒瓶子朝其中一个人的头上砸了过去，他吃疼地停了下来。

快走！我冲顾堇修喊，然后拖住美宁的手，朝门口跑去。我们跑到了大街上，幸好门口正停着一辆出租车，在他们还没有追出来以前先离开了。

好险！我喘口气。

美宁迷糊着靠在我的身上，顾堇修看着我，笑了起来，这么多年不见，你变厉害了，也会拎着酒瓶子砸人，我还以为只有夏小淼会……

然后我们都愣了一下，是的，夏小淼。我们总是提到夏小淼，然后愣在了当下。

不管是我，沈青禾还是顾堇修，我们都没有忘记夏小淼，她好象从来没有离开，一直或近或远地在我们的生活里存在。

也许我们真的是被困住了。

没有月光，但她的影子那么长，把我们全部罩在了里面，走不出来。

送美宁回家时，她嘴里还嘟囔着，林夕颜，我要和你决斗！

顾堇修奇怪地问，怎么回事？

我默然，如果只是简单的爱情，彼此的喜欢，那就不会有痛苦了。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等待的人，无法被等待，这样的悲哀，是心里永远的伤口。

我没有回沈青禾家，打过电话说回家住了，已经不怕了。

他在电话那边迟疑地问我，要我送你回家吗？

我拒绝了，没有告诉他，我和顾堇修在一起。

挂上电话，正对上顾堇修的眼睛。

你们……不要有负担……好好地在一起。他轻轻地说。

有车急速而过，在我恍惚的时候，顾堇修一把拉过了我。我就跌入了他的怀里，温暖的，我渴望已久，却始终抗拒的怀抱。他的身上有着青草的气息，干净，清爽，如以前一样，那么地熟悉。是我心里，所有的，关于顾堇修的气息。

我的心，如一张纸，被打湿了。

记忆里也曾有过这样的情景，曾经的我，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被打动，一点一点地开始心动。

可是在他的心里，无从知晓。

在他看来，我依然喜欢的人，是沈青禾。是他的哥哥。

那么，就这样误会吧。不要去知道我的感情，永远也不想要被知道，那是毫无意义的一件事，知道了，只会徒添更多的伤口。

我们没有继续的可能，也没有完好的结局，那，就这样缄默吧，把这份感情缄默在胸口。

而顾堇修，也该放弃我了。该忘记我，寻找他自己的甜美的，幸福的爱情。不再有悲伤，不再有眼泪，不再有伤害。

只是简简单单的，彼此相爱。

我想，夏小淼也会同意的。她会放顾堇修走，让他自由，让他幸福。

让他拥有，静如秋水的幸福。

而我，也会好起来的，会慢慢地好起来，然后开始继续我的人生。

夜色，就在我们的身后沉了下去。

1.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天

 

顾堇修在北京要停留一段时间，为参加全国摩托车锦标赛做准备。我是从沈青禾那里知道的，顾堇修这几年一直热衷于赛车，在一次全国的新人挑战赛中崭露头角，被著名的区氏威豪车队选中，开始参加一些国内和国际的比赛，已经有一些名气了。

沈青禾说，他总是不安分，从小就这样，不过能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其实很让人羡慕。

即使心里还是担心他选择这份职业，但也许让他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会让他觉得快乐。

下班回家的时候，在家门口看到了顾堇修。

提了提手里的袋子，他笑着对我说，你的手受伤了，哥又忙，所以我想……

我掏出钥匙来开门，因为慌乱，钥匙怎么也对不上，“啪嗒”地跌到了地上。

我来。顾堇修默默地拾起地上的钥匙，开了门。

我先进去，然后迅速地想把门关上。他用脚抵住门缝，不满地说，你总是改不了。

是的，我总是这样想把他拒之门外，但每次都被他的痞气打开来。像我的心一样，总是把他往外面推，却又抗拒不了。

我坐在沙发上，生自己的气。假装想要拿一本杂志看，不去理他，可是杂志在手里却怎么也看不到一个字，满脑子都是混乱。这样温柔的顾堇修是我所从未见过的，他的眼里不再是叛逆和冷漠，他的嘴角总是轻轻地抿起来，笑得很浅，却把我的心，牵扯得不知所措。

我不得不承认，即使是经年不见。他依然带着让我怦然心动的魔力。让我想要抗拒却无法抵挡的能力。他就是这样，步步紧逼，不给我一点喘息的机会，就让我迷失了下去。这样的迷失，让我惶恐不安，让我忐忑辗转。

我该拿你怎么办？顾堇修。我又该拿自己怎么办呢？所有的防线都有了决堤的可能，我的抵抗越来越无力了。

你坐着，我给你做饭……他把袋子放在餐桌上，拿出很多的菜来，青椒、白葱、红番茄、绿青菜……

他拉开我的冰箱。

林夕颜，冰箱里怎么只有泡面？你都不做饭吃的吗？应该学的，要是……哥会辛苦的……他的声音突然地黯然了下去。

我的心里，柔柔地疼了一下。

我不会和沈青禾在一起。我低着头，拿着杂志的手，微微用了力。

他走到我面前来，停下来，逼视我。

是因为我还是因为夏小淼？林夕颜……不是说过那不是你的错吗？而我也会坦然接受的……坦然接受你喜欢的人是我哥，你会成为我的嫂子……一家人，以后我会努力地把你当成是一家人，亲人……林夕颜，你要幸福，一定要幸福。

我别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我的眼泪。

心里有那么多念头想要脱口而出，我想说，我不再喜欢沈青禾了，我的心里现在已经被一个叫顾堇修的填满了。但我只是，拼命地握着自己的手，把所有的念头都逼了下去。

顾堇修娴熟地在厨房里忙碌，我不知道原来他已经学会做菜了。以前我生病的时候，他熬过粥给我喝，说那是他唯一会做的，而我嫌难喝倒掉了许多，后来一直为此懊恼。

糖醋的排骨，家常的鲫鱼，水嫩欲滴葱花豆腐，还有水墨一般的紫菜汤……顾堇修太让我惊讶了。

是叹为观止吧，他有些得意地冲我笑，独立了，什么都得学……以后我教你，让你也贤惠一些。他点点我的鼻子，像对一个孩子一样娇宠。

我的神色又开始恍惚。这样现世安好，是我在梦里吗？

听到门响，我拉开来，是沈青禾，没想到他亦会来。

看到顾堇修的时候，他有些诧异。再看看桌上的菜，他眼神里都是复杂。

你怎么会来？他问顾堇修。

怕你忙，帮你照顾生病的嫂子。顾堇修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

我还没有来得及解释，沈青禾就转过身来问我，手还疼吗？拆线的时候我会陪你去的。

他没有阻止顾堇修喊我嫂子，也没有向他解释误会。我有些忐忑地看着他，而沈青禾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妥，给我夹菜，帮我添汤，体贴不已。顾堇修始终没有再看我一眼了。

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美宁来了。

看到沈青禾，再看到顾堇修，有些愣。

林夕颜，你不打算向我解释一下吗？她看着我。

介绍过后，美宁就笑了，握着顾堇修的手说，小叔子你好。

她的一句“小叔子”让我们三个人都怔住了，沈青禾更是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她笑得吃吃地，我和林夕颜是情敌，在我们还没有决出胜负的时候，你就是我的小叔子。

我尴尬地看着沈青禾，他一定被现在的状况弄得很混乱了。

而顾堇修认真地说，我只是林夕颜一个人的小叔子，其他人别想了。

美宁鼻子哼哼，不再理他。

这个晚上，我们四个人竟然会聚在了一起。这让我又好像回到了夏小淼在的时候，四个人，一起笑闹，一起喝酒，把啤酒洒到身上。

只是现在是北京，不是翠微街了。

而那些朝颜花也只能开在记忆里，开在那一年的盛夏里。

美宁让我们去听她唱歌。那天晚上她在每一首歌开始前，总会说，这首歌送给我喜欢的男人，沈青禾。

顾堇修朝沈青禾的胸口轻轻捶过一拳，不要再让她有幻想，赶快解决吧。然后他看了我一眼，迟疑地说，还有，林夕颜……她会受伤的。

沈青禾深深地看着他，好象要探寻些什么。

而美宁正在台上低唱着一首陈明的《幸福》

 

终于还是差了这一步停在幸福前方不远处若是爱与痛都曾铬心刻骨又何必想哭决定放手也是种幸福至少不用再为爱尝辛苦啊这一段旅途就当作我对爱的梦想彻底的觉悟我曾那么接近幸福你却将我冷冷放逐我的感情从此麻木没有结束不能重复我曾那么接近幸福怎么可能就此打往为何上天要我孤独好孤独谁清楚我曾那么接近幸福

 

歌名是《幸福》，内容却是停在了幸福的门口。也许如歌词说的，放弃也是一种幸福，至少我们不用再为爱尝辛苦。但是原来这个世界上，最难放弃的，最不易割舍的，是心里爱着的那个人。

要经历多少的辗转，多少的痛苦，才能向自己告别呢？

2.爱是无法被遮掩

 

大雨。我立在办公桌前，等着雨停。

哈着气在雾水腾腾的玻璃上，画来画去，竟然还是眼睛。这诡异的习惯，多年来却从未改变，画眼睛，很多的眼睛。好像这样就可以注视着内心的自己，让自己平和下来。

天暗了下来，雨却越下越大。

打开灯来，准备再排几个内页。

顾堇修是带着一阵风进来的，他的头发有些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带着浅笑。

手里的键盘噼里啪啦地敲打着，我竭力地不让自己表现出慌乱，但我知道电脑屏幕上是一行乱得不成文的字。

在你家门口等，不见你回来，就猜你在办公室了。是要加班吗？他捋了捋头发，我有些失神。

你先走吧，会忙很晚。我努力用稀疏的语气说。

我等你吧，你住的地方太不安全，晚上回去……

你走，不要你管！我打断他的话，提高了声音，怒气很莫名其妙的。

他有些不解地看着情绪激动的我，是因为担心……

你不要管我了！我深深地呼口气，想让自己平静一些。每一次他的出现都让我纠葛，都让我的情绪处于混乱的边缘，都让我无法克制地心痛。

我要用很多很多的力气才能抵挡住他，才能把心里的柔软克制下去。每一次，我都觉得自己要虚脱了，好像走在悬崖的边沿处，总是一步，就会摔下去。我止不住地想要摔下去，想要毁灭，想要不顾一切地奔过去。

是的，这样的林夕颜已经不受控制了。她的脑海里有无数的声音，心里有很多的念想，想要走近他，想要扑在他的怀里，狠狠地哭一场。

把这些年，所有的隐忍都哭了出来。

这让我害怕，这样失控的自己让我害怕。而顾堇修却丝毫没有察觉我内心的痛苦，他一次又一次地出现，一次又一次的拿着温暖来蛊惑我，一次又一次地让我在矛盾的旋涡里，苦苦挣扎。

他说过，爱是无法被掩饰的。

而我，是拼尽了所有的力气在掩饰自己的内心。

我快无能为力了。

我只能奔跑出去，逃离开去，一头闯进了雨里。

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顾堇修，难道不知道每一次见面对我来说，都是煎熬吗？

林夕颜！他在我身后急急地喊着。

雨水模糊了我眼睛，泪水让我辨不清方向，我只是茫然，茫然地让自己迷路了。在和他重逢的那一刻起，我又让自己迷失了。

这很悲哀。

他从身后拽住了我，把伞举过我的头顶，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推开他，拼命地推开他。

声嘶力竭地吼，不要再来纠缠我了，夏小淼……夏小淼会诅咒你，会诅咒我！你忘记了，是我们谋杀了她，你忘记了，她是因为我们而死的吗？

伞从他的手里滑落了下去，他伤心欲绝地看着我，眼里有泪水碎裂开来，嘴唇微微开启，却说不出话来。

我猛然地停了下来。我在做什么，说什么？我又拿着我的武器去攻击他了，每一次，都让他遍体鳞伤，每一次都让他痛苦不堪。他有什么错？他只是喜欢上我，喜欢上了我。因为喜欢着我，所以可以被我肆无忌惮地伤害吗？因为仗着被喜欢，所以我可以轻易地去伤害他吗？

他已经为夏小淼的死背负许多的沉重。

而我，还要一次一次地撕裂他的伤口，让他永远活在罪责里吗？

你的鞋带散了。他一字一句地说，走向我，蹲了下来。他的手不停地在颤，背影如此孤独无助。

我的心都要碎了，我为什么要如此地伤害他呀！

散乱的鞋带终于被他系好，他站起来，虚弱地笑了笑，知道了，我不会再来纠缠你了……你要幸福了……祝你永远幸福！

他向着雨里走去，我轰然地倒塌下来，蹲在人来人往的街，失声痛哭。

风雨飘摇，如此的悲怆，我们的命运，是空中的两只风筝，线早已经缠绕在一起，无法解开。

我醒来，我开始朝他离开的方向奔跑过去。我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想要刺伤他，我只是想要抵御他。

我抵抗的，还有，我心里汹涌的爱情。

在转角的地方，我停了下来。因为我看见顾堇修在车流如梭的马路中间木然的走着，我紧张地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喊出声来。我怕我一喊，就会让他摔落了下来。

像夏小淼一样，当我喊着她的名字时，她就凄然地从空中飞了下来。

而现在，顾堇修也把自己置于这样的危险里。

当看见一辆车，又一辆车从他身边贴着过去时，所有的情绪都要崩溃了，所有的听觉都突然地失去了，大脑内是一片的空白。我开始疯狂地向前跑，想要截住他，绝望万箭穿心，飕飕地带着凉气，我是要赶不上了吗？我是要追不及了吗？没有截住夏小淼，是迟了，是晚了，而现在，我又要犯同样的错误，经历同样的痛彻心肺吗？

然后，我的听觉又被骤然地打开了，有尖锐的声音，撕裂开来。

那么惊慌失措地撕裂开来。

我又看见了蔷薇花，在夏小淼离开时的蔷薇，再一次鲜活了过来。它们开的如此的妖娆，鬼魅，它们狰狞着，繁盛着。

而我，深深地跪了下去。

跪在了一片的雪地里。皑皑白雪，宛如新生。

我又看见夏小淼了，看见了我们的过往。她穿着长裙，咯咯地笑，她裸着脚奔跑，风吹起了她的长发，吹起了她的长裙，她如此的鲜活，如此的快乐。她把手卷起来，边跑边喊，林夕颜，顾堇修……

顾堇修，顾堇修。我猛然地坐了起来，顾堇修，顾堇修在哪里？

身体钝钝地，我茫然地转过身，对上沈青禾的眼睛。

顾堇修，顾堇修。我踉跄地问着，拼命地拽着沈青禾的手。

没事，他没事。不要担心他，是你出了车祸……为什么要横穿马路……沈青禾担心地看着我。

是我？是我出了车祸？只是我出了车祸，顾堇修没有事？我松了一口，被绷紧的神经“砰”一下，断裂了。

我向后仰倒了去，绵软地倒了下去。

我的脑海里又出现了很多混乱的画面，好象总是置身于17岁，置身于大片大片的朝颜花里。夏小淼，顾堇修，还有沈青禾，我们都是17岁的模样。

3.眼泪在夜色里不被看见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转了转身，看见伏在床沿边的沈青禾。

你已经昏迷了两天了。沈青禾见我腥来，把床稍微地摇高了一些，倒了一杯水给我。

你一直在这里？我感激地问。

怕你醒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人，会害怕。他揉了揉我头发，温柔地说。

谢谢你……你一直都这么好。我喃喃地说。

你抢了我的台词，这句话是我说过的，林夕颜，你一直都这么好。他浅笑着。

我的伤没有大碍，司机及时地刹车，是因为惊吓，摔下去的时候脚崴了。医生说长时间的昏迷是因为精神压力过大造成的。

沈青禾一直在医院照顾我，美宁也来看过我。她看着沈青禾为我擦脸，削水果，喂饭时，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吧，林夕颜，我认输了。

她伸出手来，握住我。

她的笑容很真诚，我也笑了。我想，如果有一天沈青禾能放下夏小淼的时候，也许会喜欢上美宁。她爽朗干脆的性格真的和夏小淼很像。

我让沈青禾去忙公司的事，不用每天都来陪我。他说，正好他也可以偷懒，不去操公司的心了。

而顾堇修，我一直没有见过他。只是有天夜里醒来的时候，发现桌子上放了一束花，小小的雏菊，新鲜地带着夏天的阳光。我能想到，顾堇修来过了。

我把头埋下去，埋在雏菊里的香气里。

有天夜里，当他来的时候。我轻轻地喊住了他，顾堇修。

他的眼里都是慌乱，我以为，以为你睡着了……我这就走。

别走。我喃喃地说，对不起，那天说的话……不要放心上……

林夕颜，答应我一件事，好吗？他看着我。

什么？

不要把自己困住了，不要让夏小淼把你困住了……

其实我们都被困住了，走不出这样的迷雾里。

我很快就出院了，沈青禾替我请了假。上楼的时候，他俯下身子，上来，我背你。

趴在他的背上，时光又开始拉伸，那个时候，我还单恋着沈青禾。喝醉了酒冲经过的沈青禾大叫，他也是背我回家。他身上有很多的温暖，让我从内心里感到安全，安心。

他把我放到床上，体贴地帮我捻捻被褥。

林夕颜，如果你不反对，我想和你在一起。他深深地看着我。

我的心，被突然而来的话怔住了。

以前，因为喜欢夏小淼，所以他和我在一起，现在呢？

我喜欢上你了……林夕颜，我喜欢你，他缓缓地说。我以为我会一直都怀念着夏小淼，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喜欢上别人了，为此，我开始游戏感情，开始放纵自己……但是……在和你重遇后，我的心好象又活了过来……我知道了，只有你能让我忘记夏小淼，只有你能让我感到心动了……

你还喜欢我，是吗，林夕颜？

沈青禾的话让我无所适从。我被震住了，那么多的震惊在我的心里，炸成了一团。我一直以为沈青禾依然喜欢着夏小淼，他收藏着她的那些旧物，不是最好的证明吗？我一直以为他的心里从来没有放下过夏小淼，但是突如而来的表白让我整个人懵了。

所有的人都误以为我还喜欢着沈青禾，沈青禾也是。

可是，我的解释却找不到一个理由。五年来，我的感情世界里一直都是空白，即使是美宁都觉得，我在等候着某个人。

越来越混乱了。

这样的命运安排，错综复杂得如剧本，让我的心事，如这厚重的夜一样，沉。

当美宁误会的时候，我没有解释，当顾堇修喊我“嫂子”的时候，我亦没有解释，我这样分明的承认，当然会让沈青禾也相信了。

而我，能和他在一起吗？

如果他知道了，夏小淼是因为我和顾堇修才死，他会原谅我们吗？他因为这件事改变的人生还能扭转过来吗？

这样的疲倦，累。茫然地不知所措。

看着天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了夏小淼在那里，我追问着她，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做？

沈青禾突然的表白，而顾堇修执意的误会，我该怎么来面对他们兄弟俩呢？

是再一次的离开吗？

可是我的逃离，对沈青禾又会是怎样的打击？他好不容易才从夏小淼的影子里走了出来，好不容易告诉我，他喜欢上别人了。可，为什么那个人是我，不是美宁呢？

为什么要这样嘲弄着我们？喜欢的时候，不被喜欢，放弃的时候，又被重新记得？

难道爱情的时机就是如此的难以掌握，让我们不得要领吗？

夏小淼，你能告诉我，我该何去何从吗？走与不走，逃与不逃，都显得这样的凝重。

我真的，不再忍心，向沈青禾的心里插上一刀了，真的不再忍心再给他打击了。我不想变的残忍，可我总是再残忍。

是什么让我如此的冷酷呢？每一个接近我的人，都在受伤。每一个于我来说很重要的人，都在被我刺疼。

那么多的为什么，在我的胸腔里，追来追去地问。我只能无助地看着这样的自己，茫然地看着这样的，自己。

我的眼泪滑了下来，在夜色里，不被看见。

4.彻底放手

 

在家闲赋的时候，美宁过来陪我。

她已经决定放弃沈青禾了，她说不想再失去一个朋友。

我的心里松了口气，至少美宁不再会因为这件事受伤了，她会好起来的。

不过是失恋，如果一直沉浸在失恋的情绪里，会越来越无发自拔的。美宁说。手里玩着一沓多米骨诺牌，把这些长方形的骨牌竖立拓扑结构成行，然后轻轻推倒第1张牌时，其余骨牌依次纷纷倒下。

每一次推倒，她又重新地摆上，玩得不亦乐乎。

这样不无聊吗？推倒一张牌，所有的牌都会倒了下去？我问她。

如果想要不倒下，只有一种可能。一边说，美宁一边把一张牌往后面推了一下，倒塌的牌就停了下来。

你瞧，只要这张牌在中间往反方向倒，就会阻止后面的牌倒了。美宁说。

我被美宁的话，震了一下。

多米骨诺牌……我们四个人的命运多象这牌呀，一个人倒下去，后面的人全部倒了。轰然地倒塌，而如果其中的一个人能够回过头来，也许后面的人还能摆脱倒塌的命运。

如果我和沈青禾在一起，他会逐渐走出夏小淼的生活，会好起来。

而顾堇修呢？也会就此罢手，开始新的生活。

只要我停下来，只要我回过头去，我们的命运会被改变……

这样的念头，在我的心里慢慢地扩散。

我们去看顾堇修的比赛，全国的摩托车锦标赛。

从来没有见过顾堇修如此专注的眼神，当他骑在摩托车上时，整个人都在闪闪发亮。那么多的欢呼声，尖叫声，鼓掌声响了起来。

一直记得看过顾堇修的第一次与别人打赌的比赛，他那么沉稳冷静地赢了，那个时候就觉得他熠熠生辉，觉得他身上倔强坚韧的部分让我欣赏。现在的他，热爱着他自己的事业，并且在为着梦想努力。

也许放下我，放开我，会让他的人生更加轻松。

他一直内疚我因为夏小淼的事无法和沈青禾顺利的在一起，无法得到幸福。也许我幸福了，他才能卸下沉重的包袱。

我从来没有为他做过一件事，他总是在付出，在不停地受到我的伤害。也许我能做的，也只有放手了。

让自己对他彻底的死心，才能让他死心。

顾堇修的表现很出色，拿到了名次。

美宁嚷着要庆祝，我们一行四人就去了三里屯美宁驻唱的酒吧。我的脚还没有完全的好，沈青禾一直扶着我，美宁和顾堇修走在前面。

她雀跃地说，顾堇修，你今天好帅呀，让我都动心了……既然我们都是单身，就凑合在一起吧。

她的手挽住了顾堇修的手臂，他躲闪了一下，笑着拍她的头，算了，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你喜欢怎样的类型？美宁不甘地追问。

他们的笑闹，让我的心里，有了复杂的情绪。我发现自己是如此地羡慕美宁，羡慕她总是这样，喜欢的时候就大声地说出来，想要知道的问题就大声地问出来。而我，永远是优柔寡断，永远是隐忍藏捏，把所有的话都放在心上。

小时候妈妈就说我是一个心事很重的女孩，这样总归是不好，会让自己很累。可是，我却无法洒脱起来，无法像夏小淼，像美宁那样一路追寻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个夜晚，我们玩得很疯。

美宁订了蛋糕，她把蛋糕抹到我们的脸上，然后笑着逃开。我因为脚不方便，所以无法去追她，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笑闹。划拳，喝酒，扔蛋糕，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

美宁问我，你喜欢沈青禾吗？

我愣了一下，是的，我喜欢他，喜欢他的温暖和体贴。但是这样的喜欢，已经变成了朋友式的，而无关乎爱情。

你喜欢他吗？美宁追问。

我看了看沈青禾，然后点点头，喜欢。

即使是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我也撒谎了。我撒越来越多的谎，为了一个谎言去圆更多的谎，而且不再脸红。

我想我是喝多了，好久没有这样轻松的心情，没有这样开心了。在北京的六年，我一直很孤单，但是现在，我好像又回到了热闹而喧嚣的17岁，回到了单纯幼稚的17岁，回到了很多年前的翠微街。

这样的欢喜，这样的肆无忌惮。

我的身体有些踉跄，视线模糊了。我想，我真的喝多了。总是把顾堇修和沈青禾混淆在了一起，我看不清他们的脸，我努力地睁大眼睛，拍打自己的头，但头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我是第二天早上醒来的，美宁睡在我的身边，脚搭在了我的身上。我轻轻地挪开她的脚，想倒一杯水喝，头疼欲裂。

昨天晚上的情景完全不记得了。

林夕颜……你确定你喜欢的人是沈青禾吗？美宁突然在我身后幽幽地说，我手里的杯子几乎摔了下去。

干吗在背后说话，吓我一跳。我白她一眼。

可是，你知道你昨天晚上做了什么？她直视我。

我的心紧张地提了起来，我做了什么？

昨天你喝醉了，你站起身来的时候，差点摔倒，沈青禾和顾堇修同时扶住了你……而你，你看着他们俩，然后倒在了顾堇修的怀里！这太不可思议了……你真的确定你喜欢的人是沈青禾？美宁探究地看着我。

因为……因为他们长得太像了……因为我喝醉了，我分辨不清……我忐忑不安，结结巴巴地说出了这句话。

沈青禾，沈青禾会难过吗？看到我倒在顾堇修怀里的他，会是怎样的心情？我拍打自己的头，怎么能喝醉呢？

可是喝醉了才……美宁继续追问。

好了，我头疼，去洗个脸。为了不让美宁继续地问下去。我只能赶紧地逃开了，依着门口，我的心，剧烈地跳着。

美宁都开始怀疑了，那沈青禾呢？

我总是希望别人能得到幸福，总是不想要去伤害别人，可所有的人都在为我受伤，夏小淼，沈青禾，顾堇修……

我不能再犹豫了，不能再伤害沈青禾，再和顾堇修纠缠不清。夏小淼已经……难道我们还要让沈青禾遭到沉重的打击吗？

我，顾堇修。我们会遭到天谴的。

这份爱，太过沉重了。

5.心空得没有了意义

 

本来以为锦标赛后，顾堇修会离开。但是他却暂时留了下来急训，要准备世界摩托车室内障碍赛，这个比赛是属于重量级的赛事。对于他和整个车队来说，都很重要。

酒醒后的那天，沈青禾来看了我。

想起头一夜我的举动，有些忐忑。但幸好他什么也没有问。

我稍稍地松了口气，也许是因为愧疚，我对他说想看电影。但他说我的脚伤不方便，还是不要出去了，可以在家里陪我看碟。

我坐在沈青禾的身边，电影里放着什么情节，根本看不进去。我心里有些混乱，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静默。

沈青禾的手轻轻地揽了过来，我的身体骤然地僵硬了起来。他的眼睛深深地望着我，他说，林夕颜，我爱你。

我的心，痛楚了起来。

抵在胸前的手，慢慢地松弛了下去。他的脸朝我这边覆盖了过来，月光斜斜地照了进来，影片已经出现了字幕，故事结束了。

他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然后，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他柔软的唇覆到了我的脸上，唇上……

那一夜，他没有离开。

当他抱着我走向卧室的时候，我的手环住了他。

也许这样，我才能不让多米骨诺牌彻底的倒塌。也许这样，当我反方向走的时候，会截住一个下坠的身影。也许这样，我会让自己彻底地死心，而顾堇修，在我的生命里，永远地被清退了。

很多的疼，在身体里冲撞。

我始终抬着头，看向上空逼仄的空间，有眼泪从眼角缓慢地滑落了下去。

我知道，这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是告别，告别我的少女时代，告别我心里的恋情，告别我纠葛的人生。从此以后，我会守在沈青禾的身边，会和他一起，努力地幸福。

至少，这样的付出，会有一个人幸福。那就够了。

我不能再把沈青禾推到如夏小淼一样的绝境里，那样的残忍，再也不想发生。

北京的冬天来得特别的早，不过是十月，已经异常的寒冷。

我常常走在风里，又突然停了下来，茫然地没有了方向感。人潮汹涌，车声鼎沸，一切都如常，北京，依然雄伟壮观，这城市，依然日新月异，这片土地，依然承载了太多人的梦想和哀乐。而突然的这一切，在我看来，是如此的空。

空得，没有心。

没有了意义。

而我，终于和沈青禾在一起了，不是约定，而是真正的在一起。

我和他拖着手，出现在顾堇修的面前。我无法忽略掉顾堇修疼痛的眼神，他隐忍的笑容，故作轻松的语气，让我的难过汩汩的。

我的心里满满的都是荒凉，有着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的荒凉。我们勉强地说笑，忽略空气里悲伤的气息，原来北京也是一座凉薄的城市，让人的心里，很冷。很冷。

有天夜里，我站在窗口时，看见了楼下的顾堇修。

他在月色下仰着头，孤独而落寞，我慌乱地退了一步，心疼了起来。

然后，趿着拖鞋向楼下奔跑了去。“咚咚”的声响在楼道里穿来回音，我的身体变得异常地急切。

顾堇修，我站在他的面前，重重地喘着气。

我……路过……他有些诧异地看着我，喃喃地解释，然后转身。

不要再来了，顾堇修……以后都不要再来了，这样是没有用的，只会让我有负担……我说着完全和心里相反的话，可我知道我必须得要他死心，必须得逼着他离开。再这样的执着，只会让我们都感觉到痛。

我知道了。他没有回头看我，轻轻地说。

而我的心里，已经流出了很多眼泪。

也许在告别的时候，我可以任性一下，只是当作一个纪念，一个回忆，为我心里隐藏的情感做一个交代。

我对着他的背影说，顾堇修，握个手吧，潇洒地说一声“再见”。

他转过身来，努力地笑了笑。他的笑容让我很难过，这样勉强的笑，这样虚弱的笑，这样无力的笑容……要怎样才能回到过往里，若阳光少年一样的心底无杂呢？像那部电影里的，当奔跑的速度超过光速，时空就会被逆转了吗？

也许不过是臆造的想象，没有的可能。

时空永远无法逆转，而我们，再也回不到17岁了。

我伸出手去，缓缓地伸出手去。

他看着我的眼睛，然后伸出了手。我的手在他的手心里轻轻地拍打了一下，然后轻轻地，靠在了他的怀里。

这是第一次，我这样勇敢，这样顺从于自己的心意。我们总是在意外的时候才能如此接近，总是在被他拽住的时候才会如此的靠近。

我把自己埋在了他的怀里。我说，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来一个成年人的告别吧！

泪水湿了我的眼，四下里，是青草忧伤的气息

我缓缓地，在他的胸口说，要幸福，顾堇修，你一定要幸福。
1.他的眼里是陌生的冷酷

 

我搬去了沈青禾的家里住。北京的冬天太寒冷，沈青禾说两个人靠在一起才会温暖。

很长的时间没有见到顾堇修，是忙着训练，也是在刻意避免我们的遇见。

电话铃声响的时候，我总是不会让自己去接。怕其中的一个会是顾堇修打来的。害怕听到他的声音让自己平静的心情再起波澜。

已经告别了，在心里，也要完全地割舍掉了。

现在的我，决定好好地对待沈青禾，要努力去喜欢上他，爱上他。让他觉得幸福，让自己感到幸福。

美宁常常会来，把自己陷在沙发上，看我忙碌。

我会用手搓洗他的衬衣，趴到床下打扫灰尘，买大把的鲜花插到花瓶里。

我会为他做早点、榨豆浆、挑领带……

我已经把菜做得越来越好，买了饮食的书，照着食谱一样一样地学。

沈青禾的胃病已经很少发作了，他握着我的手说这全是因为我的功劳。

而我就想起了自己的鼻炎，在冬天里折磨了我多年的鼻炎竟然是顾堇修帮我治好的，他为我熬中药，在烟熏火燎里把三碗水熬成一碗，然后满足地看着我喝下去。是那一年后，我的鼻炎再也没有发作，不会动不动地流鼻涕，而我，也不再用手背擦鼻涕了。我总是想起顾堇修一边厌恶着我的鼻涕，一边拿纸巾帮我擦的模样，很暖。

美宁说，林夕颜你忙碌的样子越来越庸俗了，不过现在能做沈青禾的小妻子一定是你最大的心愿吧。

洋葱让我的眼睛有些辣，我好像听到了夏小淼在说，她说她最大的心愿是做顾堇修的小妻子。如果她现在还在，如果她不是这样绝望地把自己抛弃，她的梦想会实现的。

美宁也说，林夕颜你不能太惯男人了，会宠坏了。

我笑，不会的。

我了解沈青禾，他一直很温暖善良，怎样的好，对他都是不够的。

沈青禾亦对我很好。他会送我上班，接我下班，闲时，带我去看看北京的风景。

青石板的胡同，香山的红枫叶，王府井的小吃……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心里幸福的感觉越来越多。这样被宠爱着，被疼着，是福气。

夜里，他会打来热水，把我的脚浸泡进去，细细地搓揉。他说，林夕颜，我要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我点头，微笑，是的，我很幸福。这样现世安好的幸福。

收纳着夏小淼旧物的樟木箱依然放在那里，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让沈青禾刻意忘记夏小淼。在他的心里，我知道的，她从未离来。

在夜里，他的梦呓里总是会轻轻地唤着夏小淼的名字。在他身边的我，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我总是坐起来，在幽暗的光线里，睁着眼睛到天亮。

他喜欢我穿裙子，长到脚踝的裙子。我也试着不再常年地穿裤子，开始穿他为我选的裙子。他看我的眼神，让我依稀地觉得，他把我当成了夏小淼，他在我的身上寻找着夏小淼的影子，就像我在美宁的身上，会寻找这样的气息一样。

我总是告戒自己，不要介意。毕竟，她是他厚重的初恋，用了六年的时光才让自己缓了过来。

可是我的心，总在夜里涩涩的。

妈妈有到北京来看过我，我带了沈青禾去。

妈妈看到他的时候，很满意。我知道的，所有的长辈对沈青禾都会满意的，他这样的柔顺，笑容安好。

这些年我一直没有在爸爸妈妈的身边，心里充满了愧疚。在他们看来，我也是独立的女孩，不管到哪里，都是让人放心的。她告诉我，以前的旧房子有人来问，很长时间没有住人，想要卖掉了。本来那房子是爸爸妈妈分手时说好留给我的，所以想要问问我的意见，如果卖了，可以重新买新的房。

我想还是把那房子留下吧，即使破败了，但那里也有着我美好的回忆，关于青春里所有的回忆。我不舍得。

那些朝颜花亦没有再开过。那些坐在矮墙上，坐在繁盛的朝颜花里的情景只能在回忆里看到了。

妈妈离开北京的时候说，夕颜，如果在外面受了委屈，记得你还有家。

我在妈妈的这句话里，落下泪来。

已经把自己打磨得滴水不漏了，即使情绪再糟糕，也只是抿着嘴，独处着。不会去抱怨，不会去诉苦，不会拿自己的情绪去影响别人。

我总是，小心翼翼，这样别扭的性格，大约一辈子也改不了了。

北京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病了。

总是恶心，反胃，瞌睡，怎么睡也睡不足，庸懒极了。

美宁在浴室门口探究地看着我，半晌后说，你不会是有了吧？

有了什么？我有些没有反应过来，随即就明白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复杂。

也许我的身体里正孕育着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会受到祝福吗？我有足够的承受能力，来负担一个孩子的成长吗？而我，仿佛才从孩子的角色里走了出来，我能适应去做一个母亲吗？

太快了，这样的发展快得让我有些适应不了。又是怕的，怕自己做不好。

还有一些，柔软的天性在身体里萌生了出来。

沈青禾回来的时候，美宁就欢喜地蹦了过去，你要做爸爸了哦！赶紧准备钻戒求婚吧！

他的身体好象被震住了，停在了那里，然后转过身，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你有了？

我摆手，有些羞涩，没有，还没有确定。

沈青禾的脸上带着一些如释重负，他把外套挂上衣帽架上。我看出了他的慌乱，他挂了几次才挂上，脸上带着勉强的笑容。

他僵硬地说，先去看看医生确定一下吧。

美宁不满地说，你怎么是这样的反应？不管有没有确定，但应该高兴一些。

我转过身，去了厨房。端汤的时候，我的手被烫了一下，很疼。我把手放到水笼头下冲了冲。

水“哗哗”地流着，我想，如果真的有了孩子，这个孩子是不被沈青禾喜欢的。

夜里，他不停地辗转，我知道，他带着心事，而我，也带着心事。

我们中间，被拢了一团的被子，小心而谨慎地拉开了一个距离。

第二天，沈青禾没有去公司，直接带我去了医院。

检查的结果证实了，孩子已经一个多月。

拿着单子的时候，我的身体很灰，沈青禾说的第一句话是，打掉他。

他的眼里是陌生的冷酷，他那样干脆而迫不及待地想要抛弃这个孩子，他的孩子。我不明白，他不是说过爱我吗？但是我怎么会感觉到这么多的疏离呢？怎么突然觉得无法相信他说的话了呢？

不是说过爱我吗？却在梦里总是喊着夏小淼的名字。

不是说过爱我吗？却要把我打扮成夏小淼的样子。

那样信赖的他，突然让我有了质疑，是爱的吗？这个孩子的突然出现好像一块试金石一样，让我对自己的决定有了怀疑。

我是对的吗？不想伤害沈青禾所以选择在一起。这样的决定对我来说，是正确的吗？

我已经不确定了。

这让我，很不安。

2.身体里有什么在迅速的流失

 

美宁急着知道结果，打了电话来追问。

知道结果后，她在电话那边欢呼，开心不已，嚷着要去买孩子的衣服。

她说，再等7个月，是明年初夏的时候孩子就出生了……不过你们得先把婚礼举行了。

她没有感觉到我低落的情绪，我，并不如她一样的欢喜。

是在知道这个孩子存的时候，我身体里柔软的母爱涌动了出来。我想要这个孩子，不舍去伤害他。也许这个孩子会让我和沈青禾的关系，能更加缓解一些？

下班的时候，我在小区的门口看见沈青禾了。他坐在车里，若有所思。

在家门口也不愿意回家，是因为房间里有我，还是因为不想看见怀了他孩子的我？

我抿了抿嘴唇，压住心里酸楚的感觉，笑着走过去，你回来了？

看见我，他有些失神，然后拉开车门，走了下来。

刚到。他说。

是在吃饭的时候，沈青禾说了，你考虑得怎样？这个孩子……打掉吧。我们……我们刚刚在一起……我还没有心理准备。

我放下碗筷，直视他。

我想要这个孩子，这是你的孩子。我说。

我不想要，你必须打掉。他突然地提高了声音，变得冷漠和尖锐。

为什么？

总之打掉他。他不再理我，摔下这句后，把自己关进了房间。整晚没有出来。

我们之间第一次出现了冷战。

我突然觉得我不了解沈青禾了，不了解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变得很陌生，不再是六年前我所熟悉的沈青禾了，他心里有着心事，阴郁，沉默。

即使在众人面前，他在微笑，但笑容，已经不再真实了。

连着几天，沈青禾都是很晚回家，然后把自己关到房间里。他用这样无声的方式抗议着我，我在夜里辗转。

我觉得自己好像走得更远了，离17岁的距离。

下班的时候，在杂志社门口看见了顾堇修。

隆冬的北京，寒流不断。

我迎着风口过去，硬朗的感觉，在脸上，刮得生疼。

他有些踌躇地看着，知道不该来见你……但是，恭喜你！

空气里有很多粉碎气息，我努力地笑了笑，谢谢。

是美宁告诉他的吧。可是没有人知道，这个孩子是不被期待的，而我和沈青禾，正因为这个孩子而冷战着。我想用这个孩子来缓解我们之间的关系是破灭了，而我，到底要怎样做？

看着我的手时，他说，你总是不记得戴手套，多冷呀！

我垂下眼去，说，走了。

我送你……可以吗？送你到楼下我就走，下过雪的路面太滑了，我怕你摔倒……你知道的，你总是不会走这样的路，摔……他突然地停了下来。

我们都想起来在雪地里他背着我前行的情景了，而那一次，顾堇修发着高烧，把我送到家门口就晕了过去。

我不会再让自己摔倒的。我生硬地拒绝。

我知道他在我的身后，一直望着我的背影。我凛冽着内心的情绪，一步，一步地离开了。

我已经不再是17岁了，即使摔倒，我也靠着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如果被他搀扶，我会想依赖的，会不想放手。

到家的时候，沈青禾已经先回来了。

他的脸色有些不好，我笑着迎了上去，马上就做饭，很快就好。

你今天见谁了？他冷冷地盯着我。

我诧异地看着他，有些不明白。

见他了？是去见他了吗？他很激动，脸变得很陌生。

谁？我说。

“啪”的一声，在我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在我脸上掴了过来。

我整个人懵掉了。

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从来没有想过，沈青禾会打我。可是这一个耳光这么真实地开在我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以后不许单独见他！他歇斯底里的吼了起来。

我想他说的人是顾堇修了，是下班的时候到杂志社门口接我，然后看到了吗？这样的误会总是会发生，以前夏小淼误会了，而现在，又让沈青禾误会。

我试着抱住他，我说，顾堇修只是来祝贺的，知道我有了孩子……

沈青禾使劲地推了我一把，我的身体撞到了茶几上，手哗啦地扫过去，杯子不小心被拂到了地上，碎开了。

我挣扎着站起来，走近他。我的心里，有个念头，我不能让他误会，不能让他带着误会。

太害怕被误会了。这样的恐惧让我忘记了刚才被掴过一个耳光。

我和顾堇修什么也没有……真的，你要相信我……我恳切地说，抱住他想要让他的情绪平静下来。

他狂燥地捏住了我的胳膊，像要把我的骨头都捏碎了。

疼。我哀求地看着他。

他使劲地晃动着我，很多的疼，在身上，心里，搅着。眼泪滑落了下来。

之前我们不是很好吗？我们互相照顾，彼此依赖。可是这个孩子来到后，一切都变了，他变得如此的陌生，冷漠。

沈青禾，你听我说，我和他，什么事也没有。我哽咽。

他抬起手来，在我的脸上再扇了过来。很清脆，很响亮，很疼痛……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上次车祸你昏迷的时候，你喊的名字是他，是顾堇修！说什么喜欢我？都是骗人的话，你以为我相信你吗？林夕颜，我早知道你喜欢的人顾堇修了，而他，一直都没有忘记你！

我在他的歇斯底里，潸然泪下。

而他却暴跳如雷，开始往我的身上砸下更多的拳头。我哭喊着，沈青禾，沈青禾。

他不再是翠微街温暖的少年，不再是背着醉酒的我回家的温暖少年。六年的时光真的太长了，改变了许多，太多，让我一下完全的接受不了，完全地被震懵了。

我只是绝望地看着他，看着陌生的他。

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知道我喜欢着顾堇修还要走近我，不明白为什么在和我在一起后变化会如此的巨大。这样的落差让我完全地接受不了。这是现实吗？还是我在一场噩梦里，醒不过来。

可是那么多的疼，狰狞地明晰，我无法欺骗自己这不是现实。

我看着他摔门而去，看着他怒气冲冲地摔了出去。我追了出去，我拽住他的手臂，连声地问，你去哪里？

不想看到你，我去公司！他愤然地摔开我的手

直到现在，我还担心他，担心等不到我的解释，会象夏小淼一样……这样的恐慌让我忘记自己身上的伤。

沈青禾，要相信我，我是真心的想要和你在一起。我在他的身后，凄然地说着。而他的步子没有任何地停留，决然地离去了。

我虚弱地滑了下去，在冰冷的地板上。我不明白，生活怎么会变成了这样，我们四个人的命运怎么会成这样，是要受到惩罚吗？

我，是要为夏小淼的离开受到命运的诅咒吗？

我感觉到身体里有连根的疼痛，我捂住自己的肚子，冷汗潺潺。

我觉得身体有什么在流失，在迅速地流失……疼，虚弱，汗湿了我的衣衫，我只能挣扎着拨通了美宁的电话，竭尽全力地说，送我去医院……

 

3.大片的血如蔷薇盛开

 

有很多的血，汹涌地流了出来，在地板上，染红了大片。我恐慌不已，我知道，我是流产了，这个孩子他自己决定选择放弃了。

不，不要！我惊恐地捂着自己的肚子，努力地说，坚持，你要坚持！不要放弃，不要放弃我。

可是血。大片的血，如蔷薇一样盛开的血，以势不阻挡的速度涌出了我的身体。

救命，救命呀！我哭喊着，朝门口爬了过去。汗水和泪水在我的脸上肆掠，我拖着自己的身体，绝望越来越清晰，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就这样，死了。

有谁来救我，救救我的孩子。我的声音太虚弱，怎么也传不开。

是要死了吗？我，就要死了吗？

我听见了美宁的尖叫声，我的心里突然松了口气。

林夕颜，你怎么了！？美宁的声音传来时，我已经被抱了起来。

我虚弱地睁开眼，是顾堇修，居然是顾堇修。

每一次当我有危险的时候，他总是会出现。总是这样及时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安慰哭泣的我，无助的我，绝望的我。

林夕颜，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决不！我听见他哽咽的声音。依在他的怀里，我无比的安心，我知道，我会得救的。

他的心跳“砰砰——砰砰”，很吵，可是在我看来，却如此地悦耳，这是我所听过最美好的声音了。

有温润的液体滴在我的脸上，是他的眼泪，顾堇修哭了。我总是让他落泪，总是让他心痛，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人了。

我又回到了翠微街的夏天了，我看见桀骜不逊的顾堇修了。他骑着单车，风把他的衬衣吹得鼓鼓地，他的背影在阳光下闪着光，这样英俊的他，让我心动，沉迷。

林夕颜！我听见美宁的声音，她不断地喊着我。

我想答应，可是发不出声来，我想挥挥手告诉她在我，可动弹不得。

我微微地睁开了眼睛。

看见美宁哭得通红的眼睛，还有，顾堇修急切的脸。

美宁一下就哭了，吓死我了，林夕颜，我差点以为你死了！你怎么可以流这么多血……

我抬起手来，笑着擦她的眼泪，没事。没事。

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流产？身上的伤又是谁弄的？沈青禾呢？他在哪里？是他让你受伤……美宁一连串的问题让我应接不暇。

是我不小心。我打断她，说。

不想让他们担心，而顾堇修，我亦不愿意让他看到如此狼狈不堪的我。

顾堇修正好在我们酒吧……若不是他在，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突然接到你那样的电话，把我都要吓死了。美宁捻捻我的被子，我去给你打些水吧。

美宁离开后，单独和顾堇修呆在一起的我，有些局促。我知道他的心里如美宁一样有很多的疑问，我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

是我自己不小心，换灯泡从椅子上摔了下来。我打断他，急切地说。

林夕颜……

孩子，我的孩子是不是没了。我困顿地问，心里是铺天盖地的难过。

还会有的，你还会有孩子的……

我侧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我眼角滑落的泪。

孩子没了，这个孩子终于还是没有保住。

是我，没有保护好他，没有保全住他。我怎么配做他的母亲呢？也许，这也是注定吧，沈青禾不喜欢他，而他也不想要我们这样的父母。

你走吧，我累了。

林夕颜……哥，哥对你好吗？他对你好吗？

好，我们很好，这只是意外。我的手紧紧地拽着一方床单，不想让自己的声音泄露掉心里的委屈和恐慌。

沈青禾他变得如此的陌生，他让我感到害怕。

可是，这是我自己选择的人生，自己做出的决定。我现在能来告诉顾堇修吗？我还能在他面前说什么？他已经放手了，放弃我了，他会有更好的生活，我不能允许自己再打扰他了。

他们离开后，我在黑暗里一直睁着眼睛。

我的孩子，就这样的没有了，他在我的身体里只停留了一个多月，而这一个多月里我竟然没有好好地照顾过他。

我自责，愧疚。

我把自己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哭出了声来。

我是如此的脆弱了，我真的再也经历不了失去了。生离死别，是如此的痛楚，如此的凄凉，让我的整个人都垮掉了。

是这样的，垮了下去。

一点力气也没有，所有的对幸福的期盼突然就灰飞湮灭了。

我还能幸福吗？

还能够象17岁以前那样，过着快活的人生，心如明净？我还能面对沈青禾，面对陌生的沈青禾，和他继续一起生活吗？

我已经不知道，他究竟是把我看成了夏小淼的替身，还是只是因为喜欢我才和我在一起。

而我的人生，到底还会有怎样的波折呢
4.更多的好安抚他不安的心

 

沈青禾出现的时候，是天蒙蒙亮的早上。

他推开门进来，脸上带着关切。

对不起，林夕颜。他把我揽在怀里。

我的心，突然就决定原谅他。

是爱我的，是因为爱我才会敏感，多疑。是因为爱我才会变得面目全非，他心里是知道我喜欢的人是顾堇修，这让他痛苦，无法克制自己。

我抬起手来，摩挲他的脸，现在的他似乎一点也没有变，在琥珀色的眼睛里，都是初夏的温暖。

沈青禾，我们不要再吵架了，我会把他忘记，会全心全意地只爱你。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好，我答应你。

这一次的风波悄然地过去了，可是我们之间突然出现的裂缝却怎么也缝合不了了。那个失去的孩子，成为我们谁都不能开口的禁区，成为一道伤口。或者，这一次的争吵，让沈青禾变得不必隐藏了。

他越发地敏感，因为加班晚回来，他会不停地追问我是不是去见了顾堇修。因为想讨他欢心换上长裙，他突然撕扯掉，说这样是为了媚惑谁，即使只是抱着膝盖发一会而呆，他也会爆跳如雷地说是不是又在想念顾堇修……他翻看手机，查我记录，会凑到我的面前，嗅出一些所谓的端倪，然后大打出手。

所有温情的面纱一下一下地撕掉了。

我的生活，坠入了一口井，不断地跌落，无边地黑暗。

我的身上总是伤，已经渐渐无法遮掩，心里的疼比身体的疼更加让我无所适从。这么短的距离，我们只是走了这么短的距离，就变得如此不堪了。

我越发少地去见美宁，这样的疏远是不想让她看到我伤口。不想让她再猜测，也许会告诉了顾堇修，他是他的哥，他又怎么插手过问？

我的隐忍，退让，原谅。没有让沈青禾就此罢手，他把这一切都看作了我的心虚，我亏对于他。

我对你这么的好，为什么还要喜欢别人，而那个人为什么又是顾堇修？他总是追问，癫狂地很陌生。

而每一次的暴力后，他又会来道歉，说只是因为爱我。

那个时候的他，又变回了以前的沈青禾。那个在我青春时曾经深深迷恋的少年，那个让我站在他的校门口，偷偷思念的少年，那个，我初恋中的少年。

我的心就软了下来，即使知道这样的道歉毫无任何的意义。在下一秒，或者再下一秒，他又会对我爆跳如雷，拳打脚踢。

我总是觉得，是因为爱我，所以敏感猜疑。我总是不想让他带着误会，我总是在自己的身上找寻一些原因来谅解他。

用更多的好，希望能安抚住他不安的心。

所有的时间，不是在办公室，就是在家里。每一日，我都早早回去，做他爱吃的菜，买大把的鲜花希望家里有阳光的气息。可是，冰冷，他越发的冷，让我的心里压抑极了。

我总是想，冬天，这个冬天过去，就会好起来了。

可是整个冬天都过去了，我们的生活却还如同冰窖里。

让我难以启齿的是，他甚至带着女人回家。

不曾避讳我，把我关在门外，如同一堆垃圾。

我开始下定决心离开，可是在他来道歉，说是因为很介意我心里爱着别人时，我又跟着他，回了家。

林夕颜永远是这样的羸弱，永远是这样无法选择。她总想要唤醒沈青禾眼里纯净的部分，想让他变回以前那个温暖的他。总是觉得，这样放弃他，很残忍，把他丢弃，就好象任着夏小淼跑出家门，没有来得及阻止一样。

我这样的悔恨，为什么当夏小淼冲出去的时候，没有及时阻止呢？

小区的樱花开了，春天的气息很浓厚。低落的时候，我会去小区的樱花树下坐一坐，看草地上孩子翻着跟头的嬉戏，看满头银发的老人打一场太极。看上去，一切都好，我浅浅地笑，然后如常地生活。

只是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沈青禾就会好起来。

现在，他会在夜里给我倒一杯牛奶。即使只是一杯牛奶，也让我看到了希望。

我们的关系会缓和的。

三月的天，沈青禾带我去放风筝。我雀跃不已，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出门了，是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带我去游玩过北京，后来，就疏落了。

我们玩得很开心，风筝飞高的时候，他的手，握着我的手。我侧过身去，冲他笑，我想一切的不愉快都风轻云淡了，他心里的伤口已经愈合。

他提议我们去坐船吧，我迭声地说好。难得见他兴致好，我也开心。这一天，阳光灿烂，天高气爽，这一天，让我又看到了希望。

坐在小船上，沈青禾划着浆。

我的身体舒展开来，很久没有这样惬意地伸展了。

我给你拍张照片吧，沈青禾提议，你站起来，在船头，这样背景很美。

船有些摇晃，但我还是配合地小心地站到了船头，不想拂了他的好意。我望着他笑，在他的镜头里，让自己尽量地美丽。

可是船越来越晃，没有扶靠，我的身体难以支撑住平衡。

沈青禾。我焦灼地喊他。

别怕，我过来，扶住你。他在小船上朝我走来，试图握住我的手，让我平衡。但因为他的走动，船更加晃了。

船倾斜地厉害，我的身体朝一边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跌入了水了。我挣扎着，手在水里胡乱地抓着，当我张开嘴想要呼吸的时候，有汩汩的水不断地咽入我的口腔，让我窒息不已。

我觉得自己在下坠，每一次挣扎着浮出水面，却会陷到更深的深渊。

我呼喊，却发不出声音。

我只能，拼命地拍打。

然后渐渐地失去了意识。我的大脑在某一个瞬间被关闭了，很长的黑暗，一片的黑暗。什么也没有。

我被呛出了一些水，猛烈地咳嗽，然后醒来。

沈青禾焦灼的脸出现在我的视线里，见我醒来，他一把抱住了我，低低地啜泣。

林夕颜，对不起……

我轻轻拍他的背，安抚他。

5.所有美好的过往一一破灭

 

我以为这一次后，我们的关系会缓和下来。

但只是几天后我又失望了。因为在做饭的时候，我失手打碎了一只碗。

他的脾气又上来，说那是因为我在想念顾堇修才会犯错。

当拳头落在我的身上时，我已经变得麻木了。我没有哀求他，没有哭喊，我只是冷冷地垂着眼，由着他。

我在17岁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在许多年以后，我会被年少时的朋友摧挎掉。心灰意冷，万念俱灰。

我曾经以为，我只要反方向的走，多米骨诺牌就会停止倒塌。可原来，我还是倒塌了下去，不过是换了方向而已。

变得疯狂的沈青禾，他的心里充满了嫉妒，他的神经如此的脆弱不堪，一碰，就会碎掉。

原来，比黑夜更黑的，是无望的生活。

我让自己病了，憔悴，忧郁，神色恍惚。沈青禾替我办理了辞职手续，我开始整日地呆在家里，呆在很空的房间里。

偶尔，我会想起画画来，无所是事的时候，会拿出画笔来。可是我惊恐地发现所有的技巧都褪掉了，我的线条越来越凌乱，连最简单的都画不好了。

我的手开始微微地颤抖，不受控制，笔下的线条如麻绳一样地扭曲。

我的脑海里，画面开始变得跳跃，一格一格的，连贯不起来。总是一个瞬间就黑了。

我觉得自己被关在了一片黑暗里。

越来越黑，我伸出手来，看不见自己，碰不到自己。

我开始觉得，我是在17岁，还是在24岁？我是在过去还是现在？或者，我站在时空的背面，被所有的人遗弃了？

我在夜里冷汗潺潺，噩梦纠葛。

我一遍一遍地看到夏小淼跌下去的画面，那些艳丽的蔷薇花象蔓青藤一样缠住了我，裹住了我。我拼命地挣扎，疯了一样地喊叫，但是我还是被困住了，皑皑白雪里，我的身体变得很卑微，我止不住的恐慌。

镜子里的我，变得眼神呆滞，面无表情。

我总是恍惚，那是我吗？会是我吗？

房间里，充满了鬼魅的气息。

我总是回过身来，就看见夏小淼，看见沈青禾，看见顾堇修。

我向他走过去，我哭泣着说，救救我，救救我。当我走过去，想要握住他的手时，他又凭空地消失了。

沈青禾带我去看医生，医生开了大把的药给我，他说，这是忧郁症。

我朝他吼，你乱讲，你胡说，我怎么可能得忧郁症？

很多的人朝我奔跑了过来，他们拿着武器要攻击我，我挣扎，拼命地挣扎，声嘶厉竭。可是我的意识越来越来模糊，我睡了过去。

这样的状况越来越糟糕，我的情绪越来越不受控制。

莫名的哭泣，胡乱的幻觉，忧伤在我的心里，步步紧逼。

我累了，很累。我想让自己休息，睡觉，可是我总是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窗外那些阳光灿烂的空气。

我有了跃下去的冲动。我总是想，夏小淼跳下去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心情。

有人说，在接近死亡的那一刻，是幸福的。

而脑海里有个声音不听地和我说着话，也许死了，就可以结束一切了，也许死了就能忘记所有的痛苦了……

我摇头，拼命地摇头，不可以，不可以这样放弃。

这样争吵的声音让我脑子乱轰轰地。我拼命地拍打，拍打。

沈青禾抱住我，他说，吃药了，吃过药你的病就好了。

我很怕他，我接过他的药，乖乖地咽下去。讨好地冲他笑。

他的眼睛里有逼仄的冷，他满意地看着我，然后把我推到了地上。

我不明白地看着他。

他的脸在我的面前放大来，他逼视着我说，林夕颜，你听清楚了！我从来不曾爱过你，从来没有！我知道你和顾堇修彼此相爱，可是夏小淼呢？她那么可怜，她那么执著！

他的眼神变得癫狂，他的手指向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夏小淼自杀的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是你们逼死她的，是你们！顾堇修有什么好？从小到大他什么也不如我，可是我却很羡慕他，羡慕他可以和父母对抗，羡慕他可以做一切想做的事，而毫无压力……你们，夏小淼和你林夕颜，你们却偏偏都喜欢他……我恨他，我也恨你！林夕颜，若不是你，夏小淼可以活着，可以得到幸福！而现在，她不在了，你和顾堇修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了？休想！我告诉你，林夕颜，我为了要守护夏小淼的爱情，所以和你在一起！

我爱的人始终只有她！沈青禾惨淡地笑着，脸变得扭曲。

顾堇修可以任何女人在一起，但绝对不可以是你！不可以是你林夕颜！在你害死了夏小淼后，你还想要得到幸福吗？而你曾经是她最好的朋友，我绝不许你来玷污她的爱情！我和你在一起，只是为了阻止你和顾堇修在一起！

他仰起脸来，泪水在他的眼里滑落了下来。

我的心，钝钝地疼着。

我不知道，真相是这样的。

沈青禾偏执的爱，执意的恨，那么地强烈，那么地让人害怕。

为了守护夏小淼的爱情，为了阻止顾堇修和我在一起，为了发泄心里的恨，所以和我在一起，然后来伤害我……

我的身体蜷缩了起来，这样的无望，绝望。

我们再也不是纯真的我们了，爱让我们疯狂，恨让我们毁灭，我们四个人的命运从一开始就纠缠在了一起。

我的心里，所有的美好过往都如肥皂泡沫一样，一下，一下地破灭里。

我只能，把自己缩在角落了，以为这样，可以安全。
1.死了，爱恨才会散去

 

看见茶几上的水果刀时，我的心里动了一下，我挪过去，拿了起来。

刀子闪着森森的光。

死亡的念头又涌了上来，一次比一次的强烈。我死了，一切都可以摆脱了，我们的命运终于可以解开了。我死了，爱恨都会散去。沈青禾会忘记恨，顾堇修亦会完全地放开我。

这样痛苦的活着，对我来说，太难。

刀在切下去的时候，犹豫了。如果我在这个房间里自杀，如果我这样死掉，沈青禾会受到指责的。我知道背负一个生命有多沉重。而顾堇修会一路追查真相，当他知道沈青禾的所为时，会痛苦不堪。

我原谅沈青禾对我所做的一切，是的，夏小淼是因为我而死。我难逃其咎，而沈青禾是受了这样沉重的打击才开始堕落，忘记善良的本性。这些年，他的心也被夏小淼困住了。

我赤着脚，踉跄地向门外走去。

风很凉，我想要去一个安静的地方，静静地死去。

我给美宁打了电话，有许多的日子没有见过她了。沈青禾不喜欢我和她在一起，于是我关了手机，连和她也断了联系。

我对美宁说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

你要去哪里？和谁？美宁在电话那头急急地问。

是工作的缘故，要去国外呆上很长一段时间，和你说一声……

林夕颜，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没有，你保重。我挂了。我等不及她回答，就挂上了电话。

想了想，我给顾堇修也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通的时候，眼泪滑了下来，我裂开嘴拼命地笑，我想，我们还是带着笑容告别吧。

林夕颜。他在电话那边唤我的名字。

嗯，是我，顾堇修，我要去国外了……是工作。我故作轻松地说，手背上被咬出一排深深地齿印，我努力地隐忍，拼命地压抑。

哥呢？会和你一起吗？他问。

不，我一个人……放心，我和你哥……我们分手了……是我太想出国了……不想放弃这次机会……好了，你保重。

合上电话的时候，我抱住膝盖失声痛哭。

我就要死了，顾堇修，即使到死，我也没有对你说过，我喜欢你，我深深地爱着你！这是我的宿命，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不过，幸好，我从来不曾告诉你我的感情，这样，你不会有负担了，你会忘记我，会在某一天忘记林夕颜的脸。

对于我们来说，这也许是最好的安排了。

我静静地躺在地板上，血在我的手腕上，渗了出来，然后是大片，象蔷薇花一样。我闭上了眼睛，我很累，想要好好地休息一下。

没有人来打扰我，这真好。我终于可以安静地睡着了。

我看见夏小淼了，她在朝我挥手，我就来，这就好了，夏小淼。

死亡，原来是这样静谧的一件事，慢慢地流失，然后是空白。

我想，如果有下辈子，我要做什么呢？还是做一朵朝颜花吧，静静地开，默默地谢，在最美的盛夏，都是阳光的温暖。

没有冷，寒冷，没有灰，铺天盖地的灰。

2.回忆是不能面对的伤

 

可是我没有死，醒来的时候，身边是哭红了眼的美宁，还有紧紧握着我手的顾堇修。

一个恍惚的时间，我以为我在天堂里了。

可我看见滴答的液体，从细管流到我的身体里。明晃晃的白，我知道，我在医院里了。

我被救活了，我活了过来。

林夕颜，你傻了吗？到底怎么了，要自杀？美宁哭喊着。

然后我的身体落到了顾堇修的怀里，那么紧，那么紧地被顾堇修揽入怀里。

哥对你做了什么？他究竟对你做了什么？他的眼泪湿了我的脸，那么悲怆，那么疼痛。

我牵扯出一些虚弱的笑，没有，是身体……我生病了……所以很绝望。

他哽咽不已，林夕颜，你别骗我了……你这样，我会心疼，会心痛的！

美宁告诉我，是接过我奇怪的电话，然后她打电话给沈青禾，始终不通，担心着就给顾堇修打了电话。他们在我家敲门，听见电话在里面响，所以闯了进去……还有，医生在我的身体里发现了一些精神药物的成分。

医生说，这些精神药物会让人产生抑郁，幻觉，甚至是自杀的念头。

我用的剂量太大了，这很危险。

我知道了，这些药物都是沈青禾给我的，他想让我情绪崩溃掉，所以不让我上班，让我在家，让我抑郁，然后给我吃药……

原来，他的恨不仅仅是要阻止我和顾堇修在一起，还要让我消失，永远的消失。

这些药物是怎么也瞒不过去了，每一次看病都是沈青禾带我去，而且开药给他的医生，也承认是收了很多钱所以多开了许多。

我拉着顾堇修，我苦苦地哀求他，是我自己要多吃药的，因为觉得有病，所以才会多吃。

他紧紧地抱住我，他几乎谋杀了你，为什么还要替他说话？为什么他要对你这样？

我的眼泪蹭到他的胸口，我知道他的难过，难过我被他最亲近的哥哥伤害……可是所有的恩怨都该结束了。

沈青禾只是因为太爱，爱让他的恨变得疯狂。

顾堇修执意要带我走。

要带我去一个平静的地方，让我抑郁的情绪恢复过来。那些药物的后遗症让我的精神状态极度地糟糕，会有幻觉，会很低落。

离开的时候，美宁抱住我，她在我的耳边喃喃地说，我早知道你喜欢的人顾堇修，感情是无法隐瞒的。现在，和他一起吧！

我的心里，震了一下。

我，还能和他在一起吗？我们的人生已经渐行渐远，在我选择和沈青禾在一起的时候，我和他就注定结束了。

生于内陆的我，在见到壮美的海时，惊喜极了。

蔚蓝的海，汹涌的浪花，充足的阳光，银色的沙滩……这是一个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

我，顾堇修。

我们住在有白色栅栏的房子里，推开窗户的时候，就可以闻到有些许腥味的海水的气息。我仰起头来，摊开手，看那些阳光在我的手指间闪闪发光。

顾堇修会给我戴上一顶太阳帽，带我去海边散步。我们赤着脚奔跑在细软的沙滩上，看一大一小的两排脚印。

傍晚的时候，我们会坐在礁石上，看夕阳落下。漫天的红，在云层里，渲染出无与伦比的壮观。我几乎不舍得眨一下眼，怕遗漏掉一个细枝末节。

岁月洪荒的尽头，我好象看到我和顾堇修，我们依偎在一起，凝成了化石。

这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宁静，安好。

我们一起钓鱼，一起堆砌长长的沙堡，一起在夜幕里放烟花，一起做一餐清淡的小菜，一起……是的，我们总是一起。两个人，好象怎样也不愿分开，要把每一秒都黏在一起。

我是如此的幸福，这样的快活。

我从来没有奢望过会有这样的生活，如在梦里。我总是悄悄地咬咬嘴唇，疼的时候我欢喜不已，是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和顾堇修在一起，我们两个人在海边。

大片大片的阳光，在我们的身边，盛开，绚烂。

顾堇修甚至去找了一辆单车来，他说要教会我骑单车。可是我总是学不会，我想我是不愿意去学，我希望坐在他的身后，揽住他，脸轻轻地贴在他的后背上。

这样的亲近让我的心里，哆嗦地开出花来。

在顾堇修的照料下，我的精神越来越好了，脸色也红润了起来。

身体里抑郁的因子，慢慢地被抽空了。

这一场疾病后，我彻底地活了过来。

忘记那些让我恐慌和不安的日子，忘记沈青禾在我身上和心里造成的伤害。

只是，在身体恢复过来后，我的退意就越加的深入了。

是到了离开的时候了。我知道车队在不停地催促顾堇修回去，世界摩托车室内障碍赛已经临近了，他如果还不回去训练，参赛的资格会被取消。

我是无意中听到他的电话，他对着电话说，无所谓，取消名额吧。

我知道，我该离开了。

他的世界那么广阔，而我，只能待在很小的一方地方。林夕颜从来就这样的没出息，没有多远大的目标和抱负，所以，不能束缚他了。

顾堇修早早地起来，带我去看日出。

坐在红彤彤的太阳前，顾堇修举过了一枚戒指。

林夕颜，嫁给我。他慎重地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闪动着细细密密的柔情。

我的眼泪，在心里繁盛着。

我看着那枚戒指，我多想伸出手去，让他套在我的无名指上，我知道，我戴上了，我的幸福，就开始了。

可我，只是长久地看着它，然后别过头去。

对不起，我不能。

对不起，顾堇修，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我们中间隔着太多的前尘旧事了，我们的心里都有着伤口，有夏小淼的，沈青禾的，他们心里的伤口我们无法抚平，而我们，不能只顾着自己的幸福，就忽略了过去。

我们忘记不了，我们亲爱的朋友，何况，沈青禾是他血脉相连的哥哥，我们要怎样去面对呢？

所以，我们不能。

3.他的表情有了融化的迹像

 

我是悄然离开的，回了翠微街。

海边的生活，是一场童话。当零点的钟声响起时，灰姑娘回到了自己的厨房。

我和顾堇修再一次的错过了，我们总是在错过，马不停蹄地错过。

盛夏里，朝颜花在矮墙边很鲜活。

我象17岁时那样，坐在上面。晃荡着双脚。我想我真的很傻，我以为我这样就可以回到了17岁了，就可以忘记心里的忧伤了。

这是一场掩耳盗铃的救赎。

我在一个夜里接到美宁的电话。回来后，她偶尔会来电话，彼此问候。她已经知道了关于夏小淼，关于我们四个人之间所有的纠葛。

原来夏小淼并没有在国外，并没有和喜欢的人幸福的生活，她停在了17岁。

美宁说，她爱得太刚烈了，这样的爱太沉重……林夕颜，你和顾堇修都不要自责了，已经过去的事，忘记吧。

可我忘不掉，我想，这一生也无法忘记了。

美宁告诉我，沈青禾病了，视网膜脱落，但他不愿意动手术，也不愿意告诉家里人。她说，林夕颜，也许你是他的心结，只有你才可以结开。

我还能出现在沈青禾的面前吗？我犹豫了整个晚上。我无法忘记他对我的伤害，即使是原谅了，但却不愿意再见。

但是，第二天，我还是定了最早的飞机去北京。

房间门没有关，缓缓地推开来。

看见坐在落地玻璃窗前的沈青禾，还有在一边的美宁。沈青禾的眼睛如常，我想他真的失明了吗？而美宁，如此凝神而静默地看着沈青禾的美宁，让我突然地醒悟。原来，她还喜欢着他，那个时候的放弃不过是为了成全朋友的幸福，现在，他病了，而她，义无返顾地守护在他的身边。

是有人吗？沈青禾转过身来，但眼神在空中很茫然，找不到一个落点。

美宁转过身来，林夕颜，你来了。

我冲她浅笑一下，走过去，走到沈青禾的身边。

他是瘦了，很憔悴。

为什么不治疗？我蹲下来，把手放到他的手上。在见到他的时候，我的心里充满了难过，曾经那样优秀俊美的少年，曾经意气风发，前途似锦的少年，因为仇恨变成了完全陌生的人。

不再带着温暖的笑容，不再妥帖而安好。

他仓皇地躲开我的手，是来嘲笑我的吗？林夕颜，看我得到报应你很开心吧！

他站起来，想要离开，他却找不到方向，撞到了茶几，碰上了椅子，慌乱中，跌倒了下去。我扶住他。沈青禾，我来，是因为我想要你放下心里的仇恨。

他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谁也不理。

美宁说让他冷静一下吧。

我住了下来，留下来照顾沈青禾，直到他愿意接受手术治疗。

我像以前一样地为他做早餐，榨豆浆。他不理我，会发脾气，摔东西，或者把自己摔倒在地上。

我扶他起来，怕那些破碎的东西伤到他。

他推开我，拒绝我的帮助。

他盛怒地吼，林夕颜，你是什么居心？你不知道我想你死吗？上一次划船并不是意外，是故意的，只是你被别人救了起来……还有那些神经药物，我一直把它们放在给你喝的牛奶里，它们会摧毁掉你的，让你抑郁，自杀……你滚开，不需要你的怜悯，我恨你！

我沉默地把一地的碎片收拢起来，我知道的，知道他怎样地恨我，但是，我始终不愿意放开他，在我心里，他依然是我美好的初恋，是翠微街温暖的少年。

需要时间，只是时间，他会好起来，彻彻底底地好起来。

让我们，和平的共处，象以前那样，微笑，交谈。

阳光安好的时候，我会不由分说地带着他去外面散步。老这样带在房间里，对他的情绪不好。他不理我，但在茫茫的黑暗里，却又只能由着我，牵着他的手。

我跟他说，有小孩子在玩着跳格子的游戏，跟他说有鸽子从面前扑扇着过去，跟他说远处的新楼修得很美，对面过来的女孩很漂亮……

我说，这个世界是值得被看见的，不要放弃自己的眼睛。

他很沉默，这样的静默里让我看到他的虚弱。

其实是害怕的，害怕这样的黑。每走一步都很小心，每转一个身都不知道前方是哪里？他只能由着我牵住他的手，由着我打理他的生活，照顾他的起居。

一些日子后，他不再很抗拒了。

说要出门的时候，也会带着些许的笑容了。有小孩奔跑过来撞上他，他会摸索着扶他起来。我甚至带他去了游乐园，我们坐摩天轮，在高的时候，我跟他说，天很蓝，云很白，四周很宽阔。

我牵着他的手，穿过街道，走过天桥，去超市买菜，选水果，教他做蛋糕和榨豆浆。

他的手，开始握住我，开始有力地握住我。

我欣喜，欣慰。是的，他在黑暗里慢慢地找到了方向，他会好起来的。

偶尔，我会带他去美宁唱歌的酒吧。我对他说，那个女孩很好，可以好好地去爱。

夜里，我醒来的时候，会看见他坐在窗口，若有所思。他的眼睛看不见了，可是他脸上的表情却已经有了融化的迹象。

4.所有的到此为止吧

 

见到路边有卖红薯的，我对沈青禾说，等我，我去买红薯。

是跑过马路再返回的时候，看见沈青禾竟然走到了路中间来。大概是等了一下，见我没有回去，很害怕，所以摸索着过来找我。

别动，站在那里，我马上过来。我冲他大喊起来。

我奔跑过去，心已经快提了起来，车流穿梭，在他的身边冲来闯去。

眼看着一辆急速过来的车要冲向他时，我奋力地推过他，尖锐的刹车声响了起来。我的身体被撞击了一下，然后象飞鸟一样被弹开来……

我听见沈青禾在喊我，林夕颜，林夕颜！

我虚弱地想要答应，可是我只能缓缓地闭上眼睛，我说不出话来，动弹不得。我只能由着自己睡过去。

有很多的声音，机械碰撞的声音，许多人交谈的声音，走路的声音。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了，很急促，很困顿。我迷糊地睁开眼，然后再睡去，反复，再反复，每一次出现的画面都很模糊，我想，我是不是死了？

是死了吗？

我的身体感觉不到疼痛，也没有知觉。我无法开口，无法让自己坐起来，甚至无法动一动手指。

只是很杂乱，很多的杂乱。

我是被沈青禾喊醒的，他的声音在我的耳边，那么真实，那么温暖。像年少时，我站在他的学校门口等他出现，他笑着走到我面前说，林夕颜。

觉得他的声音如天籁一样的美好。

我睁开眼来，虚弱地说，不让我休息一下吗？好吵。

他的手在空中摩挲，你醒了？林夕颜，你终于醒了？

我握住他的手，轻轻地放在我的脸上。醒了，被你吵醒的。

沈青禾一直守在我的床边，不愿意离开。美宁说，早点把你的眼睛治好，才不添负担，你这样怎么能照顾林夕颜？

去治疗吧，沈青禾，是不大的手术，很快就好的。

他不说话，沉默地，想要拿水果给我吃，可苹果却被碰掉在了地上。

林夕颜，你不知道你的手术有多危险，脾脏破裂，腹腔内出血，血色素只有7了。要不是抢救及时，你就死了！她瞪沈青禾一眼，都是你！看你把林夕颜害成什么样了？

沈青禾垂下眼，沉默。

我握住他的手，努力地笑，我不要紧地，这也不管你的事。

觉得口渴，我挪着身子，想抬手去拿桌子上的水杯。沈青禾依在沙发上睡着了。从我住院开始，他每天都在这里，即使什么忙都帮不上，却不愿离开。美宁每天都会来照顾我，也照顾沈青禾，她叹气，说，真不知道是不是欠你们的，一个瞎，一个病。

她总是这样口硬心软，一边呕着沈青禾的气，一边又对他关怀备至。而他，对她已经不再很疏离了，那是一种从内心的接纳。即使是朋友式的。

有光线遮住了，我抬起头来，看见了顾堇修。他深深地望着我，替我拿过桌子上的水杯。

他的眼里，都是细碎的泪水。

我抿着嘴唇笑了笑，希望自己看上去会漂亮一些。这样的虚弱的自己，不愿意在他的面前出现。

为什么不告诉我？不告诉我你到北京了……你出车祸了……他的声音，满满的都是疼痛。

比赛怎样？我问。

别管那个，你的身体，你，不要紧吧！

嗯，很健康……不要担心我……你哥，你哥……你劝说他去动手术吧。

打电话给顾堇修的人不是美宁，而是沈青禾。他让他来，让他留在我的身边照顾我。

要出院的前一天夜里，沈青禾说想要和我谈谈

他说，林夕颜，我一直不愿意动手术，不愿意看见……那是因为……因为我觉得夏小淼在惩罚我……惩罚我对你，对顾堇修所做的一切。

他用手捂住自己的脸，低低地啜泣，泪水从他的指缝里滑落。

沈青禾……他看上去如此的悲恸。

对不起，林夕颜，他缓缓地说，我一直告诉自己夏小淼是因为你们而死的……但事实上，是因为我，夏小淼是因为我而死的。

他泣不成声，身体颤栗得厉害，好象负荷了很多的东西，突然地要垮掉了。

我扶住他的肩膀，试图安抚他。

他退后一步，悲伤地看着我，眼泪不断地从他眼里流了出来，他一字一句地对我说，我强暴了夏小淼。

这几个字扔过来，在我心里“轰”一声炸开来，是血肉模糊，是撕心裂肺。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摇头，无法相信这样的话。

我的手陷入头发里，我使劲地摇，想让自己清醒过来，我一定是听错了，一定是又出现幻觉了。

那天夜里，那个雪夜……我想来看看夏小淼，在路上遇到了痛哭着的她，她对我说看见顾堇修充满感情地凝望着你……她冻得瑟瑟地发抖……我送她回家……你们都不在，我想是出去找她了。夏小淼一直在哭，她看上去那么柔弱，我只想安慰她，我抱住她……当她感觉到我的拥抱时开始挣扎，而她的睡衣肩带突然滑落了下来……我的脑海里就是一片空白了……

沈青禾断断续续地说着。

而我已经完全地被震懵了。

事实竟然是这样狰狞，原来夏小淼的离开竟然带着这样大的伤口。

我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我的身体，被撕得粉碎，都是疼。

命运，原比我想的还要残酷。对我们，对我们四个人，为什么如此的残酷，让我们如此的痛苦？

夏小淼，我亲爱的朋友，在那个雪夜里遗失了。

而，我们三个人都为此背负了一个生命的沉重。沈青禾完全地让自己放逐了，他在懊悔里把自己抛弃了，他那么地爱夏小淼，却给她重重地一击。

我想我明白他为何如此地恨我了，因为对夏小淼的有太多的愧疚，无法走出来，只能去守护她的爱情，觉得这样，是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原来，承受最多痛苦的人，是沈青禾。

无法面对朋友，无法面对家人，学业，前途都不想要了，变得冷酷，无情，变得敏感，多疑，变得面目全非。

那些夜里，唤着夏小淼的梦里。一定也是疼痛的。

现在，不愿意让自己看见，觉得是惩罚，觉得是报应。可是，这些年他受的罪责已经很多了，他在心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在夏小淼离开的那天起，他就把自己困住了。

他梦呓一样地说，夏小淼，我总是看见夏小淼……

夜那么地沉，我们的身上也那么的沉，带着一个巨大的壳，把自己关在了里面。

林夕颜……你和顾堇修在一起吧，你们是彼此相爱的……我会离开，远远地离开你们的生活……你们要幸福……

他离开后，我一个人跑出了医院，在街边的小摊上，叫了一打啤酒。是许多年没有喝啤酒了，我想再和夏小淼喝一次。

我把啤酒往地上汩汩地倒了去，一边倒，一边哭。

我这样的不知所措，让帮我开酒的老板，也不知所措了。

夏小淼，原谅我们吧！

从这一刻起，我决定忘记你。而我们，都要忘记你，在你的影子里，我们走得太累，太辛苦了，我们想要走到太阳下，想要仰起头来，让温暖笼住我们的脸。

那些过往的时光，我要统统地收藏了起来，我不想，再被过往刺伤，再因为你，而疼痛不止。

而我，会为你守住所有的秘密。

我知道，你为什么一个字也没有留下的离开。你爱的那么刚烈，爱的那么执著，爱得一尘不染，不许自己有一点的瑕疵。你已经无法面对顾堇修，何况那个伤害你的人，是顾堇修的亲哥哥！

你，选择了永远的缄默。

而我，也会缄默下去。永远不告诉顾堇修这样惨烈的真相，伤害已经造成了，我们不能再继续伤害了。

夏小淼，你那么好，那么善良。我知道，你一定会希望我们幸福的，希望我，顾堇修，还有沈青禾，幸福。

那么，我要忘记你了。

忘记我们曾经有过的最喧嚣的17岁，最疼痛的17岁，忘记，你在我们的生命里留下怎样的痕迹。

是彻彻底底地忘记，是完完全全地放下。

沉重的东西，悲伤的部分……那些，爱与恨，那些纠葛与矛盾，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吧。

5.青春里走过的，叫伙伴

 

我为沈青禾联系了手术。

我对他说，忘记夏小淼，她不是用死来惩罚我们，她只是无法面对自己了。她选择缄默的离开，就是想保全我们能好好地生活。

在天堂里的她，一定会祝福我们。

因为，她一直那样地美好。

还有，我知道了，那些寄给夏小淼妈妈的汇款，不仅有我，顾堇修，更多的是沈青禾。放弃学业去工作，开公司，就是为了挣更多的钱给夏小淼的妈妈。

沈青禾不停地说，林夕颜，对不起……

我握住他的手，对他浅浅地笑，忘记过去吧，振作起来，重新去爱值得你爱的女孩，过更幸福的生活。我永远是你的朋友，永远的朋友。

转身的时候，他真诚地说，林夕颜，和顾堇修在一起吧。

阳光很好，大片大片地，我抬起头来的时候，我的眼睛里就开始闪闪发亮。

我给顾堇修打电话，我对他说，想要和他约会一次。

这些年，我一直把夏小淼的死罪责于他。我说了很多伤害他的话，做了很多伤害他的事。我对他的冷漠和疏离，都是扎到他心里的武器，现在，我要把这些武器全部收回来。我要抹平他心里的伤口，希望这不晚。

顾堇修骑着单车在我的楼下等我，他卷起手来大声地喊，林夕颜。

我脆脆地答应他，然后奔跑着下楼。原来和喜欢的人约会是这样紧张雀跃的心情，原来当我迈开步子的时候，也可以这样轻快欢喜。

长裤，帆布鞋，碎发。这是我喜欢的模样。

我看见顾堇修依着单车在阳光下朝我微笑，风吹呀吹，扑面而来，是香草的气息。我坐在他的单车后，手环住他，头轻轻地依在他的后背上。他不时地回过头来冲我笑，他笑起来真的好俊美，英气逼人。

我在的他的笑容里，陶醉了。

我说，顾堇修，我喜欢你。

我说，顾堇修，我一直都喜欢着你。

我说，顾堇修，我爱你。

我说，顾堇修，我一直都深爱着你。

他把单车骑得歪歪扭扭，然后噶然地停了下来。他拽过我，单车轰然地倒在了地上。

他的嘴唇一张一翕地，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看着我，只是看着我，然后眼泪漫了出来。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我的样子，这样平凡普通的我。

我抬起手来，细细擦他滚滚滑落的泪水。

顾堇修，即使我们不在一起，即使我们会分开得很久，但是，你要记得，林夕颜是爱过你的，她的生命里一直会有你的存在……以一种守望的姿态存在。

他深深地注视着我。

顾堇修，我们都把夏小淼忘记吧。忘记她，忘记17岁。我已经选择忘记了，为了更好的忘记她，我只能和你告别……你要知道，我们不是因为不相爱才分开，而是为了要抚平心里的伤口所以分开。

这些伤口，也许会要很长的一段时间才能好起来……所以，我们彼此放手吧。

我等你，我等你心里的伤口抚平，不管多少时间，我都等你。顾堇修急切地说。

放我走吧，顾堇修。

 

三天后。

我坐了很长时间的飞机，走了很远的距离，去了一个很偏僻的地方。

那里山青水秀，民风淳朴。

我做了一名志愿者，在这里有了11个学生。

我教他们写字，读书，告诉他们山外的世界。

很简单的生活，每天只是和孩子们在一起。还有，我又开始画画了，不上课的时候，我就拿着画板去山坡上坐着。

我开始画人物，画穿着长裙的女孩，有琥珀色眼睛的男孩。画长长的青石板路，还有很多的朝颜花。

这里的空气很新鲜，让我的心一点一滴地鲜活了起来。

我没有再和顾堇修见面，但是我有在电视上看到过他。他越来越成功，成为了一流的赛车手，他的脸上满满的都是自信，眼睛里是温暖的气息。

我知道了，他很好。

而我，也很好。

我们再一次被人海茫茫淹没了，再一次地错过了。

但是，我的心里，却不再感觉到孤独了，因为我知道，不管我们隔了多长的时间，多远的距离，我们都在彼此陪伴。

陪伴着一起走过青石版的街，一起走过我们的青葱年少，一起走过我们的人生旅途。

在每一个草长莺飞的季节里，我们都不曾，错过。

还有你，在我青春里走过的，所有的伙伴。

End



┏┓．°．┏┓ ο
┃┗━━━┛┃ 
┃⌒      ⌒┃ 好書盡在爬书→ http://www.pashu.cc
┃●      ●┃ 
┃”   ω ”┃ 此書由／拖油瓶．整理與發佈  o(≧v≦)o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