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ο
┃┗━━━┛┃ 
┃⌒      ⌒┃ 好書盡在爬书→ http://www.pashu.cc
┃●      ●┃ 
┃”   ω ”┃ 此書由／拖油瓶．整理與發佈  o(≧v≦)o
┗○━━━○┛ 
━━━━━━━━●●━━━━━━━━━━●●━━━━━

《天使消失在街角》


    内容简介：

    三流酒吧歌手的私生女安尹禾在7岁那年被一群小男生嘲笑后得到天使男孩的帮助，告诉她永远要在对手面前表现出坚强。此后尹禾一直坚强隐忍，因为成绩优秀而被挖角到贵族学校，因此邂逅了神秘优雅的瑭和因梦想而叛逆的“坏小子”英树。尹禾认定瑭是天使男孩并迷恋上他，这段爱情一波三折，而另一边，命运偏偏又让她和英树滋生出无数的牵连……

 楔子

    “喂——，臭丫头，知道你妈妈是做什么的吗？”

    放学后，她被一群同龄的男孩子一路围攻，逼问这个让她难堪的问题。

    夕阳将她稚嫩的脸庞照得柔美。她紧抿着嘴唇，身子瑟缩成一团，清亮的眼眸雾气闪闪，仿佛只需风轻轻吹动，那些雾气就会汇聚成水滴，瞬间散落。

    “真是个白痴，连妈妈做什么的都不知道！”

    那群淘气的小子指着她玲珑的小鼻梁，嘴里冷嘲热讽，个个因捉弄她而乐得前仰后合。

    她小小的嘴巴越抿越紧，鼻息呼哧张翕，似乎在做最激烈的挣扎。然后，一个底气不足的声音从那张小嘴里小心翼翼地溢出：“我妈妈……是钢琴家。”

    听到她的答案，那群小子的嘴笑得都要裂开了，一个个情不自禁活动手指关节，摇头晃脑走到她身前，使劲揉捏那张小嘴，并且告诉那张小嘴一个残酷无情的事实——“什么钢琴家！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妈妈是JUN酒吧的歌女！”

    “真不要脸！”有人恶狠狠地补了一句。

    “酒吧歌女”的字样火焰一样在眼前跳动。从别人歧视的目光中，她探得一种耻辱。

    “那你有爸爸吗？我们每个人都有爸爸，怎么不见你有爸爸？”一个淘气包上前来，嘴角轻挑道。

    “她是酒吧歌女的私生女，哪里有爸爸！”有人翻眼皮，对提出这种答案明确问题的人不以为然，并伸出手指用力戳向她的鼻梁。

    这是她不愿承受的事实。

    风卷着无数的羞耻感向她袭击而来。她柔软的自尊心在夕阳里如一朵颓败的花朵，瑟缩着迎风枯萎下去。

    淘气包们哄笑一团。

    她小小的拳头在轻薄的衣袖里捏得咯吱响，清亮的眼眸里汇聚了越来越多的雾气，幼小的自尊心底线被完全击破。嘲讽鄙视的笑声黑夜一样在眼前落幕，心头是山一样乌压压的恐惧感，以至感到无法呼吸，无法忍耐，眼泪如珠般滚落，小小的嘴巴抿得已经没办法让那群淘气包捉弄了。

    淘气包们的嘲笑声癫狂到极限，脏兮兮的手指在她脸上乱掐乱摸。

    她没办法与他们对抗，只得呜咽着蹲下身去，双臂紧紧抱在一起，无助地弯起膝盖缩成一团，作一种自我保护状态。

    “臭丫头，快回家找你的歌女妈妈哭诉去，顺便问问她，你有没有爸爸，是不是个野种吧！”

    淘气包围着她瑟缩一团的身子不停息地奔跑，面目张牙舞爪。

    她从地上爬起来，哭着四面闪躲，泪水一路洒落，头发在风里零乱地飞扬，漆黑的眼眶里装满恐惧。那个瞬间，她是多么希望童话书里的天使能够迅速降临在她眼前，展开洁白的羽翼守护她。

    童话书里说过，天使会守护每一个小孩。原来童话书也可以骗人，根本就没有什么天使！她感到一种撕心裂肺般的绝望。

    淘气包们抢走了她的书包，目的得逞地一哄而散。

    她孤零零地站立在街角，注视着人海如潮的街头，一张张冰冷陌生的脸流水一样从身边穿过、消失。

    静静的夕阳下，她泪流满面，心头乌压压一片，苦难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童话书里说过，上帝之所以让每个小孩痛苦流泪，是因为上帝太爱这个小孩，要给这个小孩宠爱的礼物，眼泪是上帝对她宠爱的标记。童话书里还说，当那个小孩不能忍受上帝恩赐的礼物时，上帝会派一个光明使者把她接走。

    她小小的心灵，再无法忍耐这份没有尽头的屈辱。

    现在，她希望上帝能够兑现他的承诺，派一个光明使者把她接走。

    夕阳满照。

    单薄的衣裳，在风里飞扬。

    她闭上眼睛，祈祷光明使者的到来。她怀着美好的心愿盼望着、盼望着……直到她重新睁开眼睛的瞬间。

    一个少年从街角走过来，白衬衣，颈子上系着的黑色蝴蝶结随风晃动，一身恬净的气息，几乎让她忘记了一切。她的思绪瞬间凝固，耳边的世界安静下来，眼泪却继续不察觉地掉落，似乎是为了更清晰地看清少年的到来，才落得如此拼命。

    视线被泪水冲刷得越来越清晰。

    少年径直走到她身前，静静地打量她，然后冲她莞尔一笑。

    在那个瞬间，整个世界变得黯然失色，悄无声息。

    夕阳落去，人群消失。

    上帝一定听到了她的愿望，才会真的派光明使者接她走。她睁大懵懂的眼，望着满身洁净气息的少年，惊心动魄。

    天使真的有存在！童话书果然没有骗人！

    她撑开一道明亮的视线，努力看清天使的模样。洁净的脸孔，漆黑的眼珠星星一样闪烁，挺拔的鼻梁完美得像雕刻品一样，细碎的短发在霞光里轻舞飞扬。

    她心惊。天使果然长得绝美。

    “迷路了吗？”

    少年望着她，满眼含笑。

    她摇摇头，“我没有迷路。”

    “但是，我愿意跟你走。”她目光坚定，风干的眼底清澈锃亮。

    他微笑，“你为什么要跟我走呢？我们根本不相识。”

    她轻吸鼻子。

    “你是光明天使吗？”

    他噗哧笑出来，手指掠过她的前额，轻揉她乱蓬蓬的发顶。真是个可爱的女孩子，难道，她把他当成童话书里的光明天使了吗？他打量她满身倦怠的模样，感受到她眼底的悲伤与绝望。他想，她一定是在为某件事而伤心难过着。

    “对，我是光明天使，但我并不是要来带你走的。”他很严肃地看着她，“上帝说，他已经知道了你心中的委屈，派我来告诉你，希望你能忘掉不开心的事，勇敢地面对一切。上帝要你做一个勇敢的孩子，不轻易掉眼泪的孩子。”

    他语气温和。

    她仰着头，凝望着他清亮的眸，轻轻抽咽。

    “那么，上帝有没有告诉你，我要怎么对付那些专爱欺负人的坏孩子？！”

    她捏着拳头，气焰十足。

    他轻拍她的肩膀，体会了她的痛苦，额上闪现表示心疼的北极星芒。

    “上帝会惩罚每一个不听话和作恶多端的坏孩子，他们迟早会被上帝捉过去问罪的。他们会被丢到地狱里，被紧紧地关起来，没有东西可以吃，再也不会跑出来欺负人了，对不对？”

    她热烈地追问，目光在他眼底飞快地闪烁。

    “嗯！”

    他点头，温暖的手指再次落在她的发顶。

    他的眼神如同北极星光，照亮清冷的夜，照亮她漆黑的眸。

    “记住，不要再轻易掉眼泪了。”他低声嘱咐她，“眼泪和笑只能留给自己看，在你的对手面前，要用优越强硬的姿态与他们对抗，这样才不会受到伤害。”

    他抬手用温热的掌心轻抹去她眼角残留的泪水，手指间传递出的温度恰好可以抚慰到她的伤口。她的眼泪渐渐变干，小小的嘴巴在他漆黑如墨的眼瞳里渐渐松弛开来。他可以听到她越来越细微的啜泣声。然后，他给了她一个温暖明亮的笑，转身消失在街角，白色的身影如烟云般消散。

    她从没见过如此风度翩翩的男孩子，白色的衬衫干净得就像棉花糖一样。

    她记住了那个天使般温暖明亮的笑。那笑容伴随她一路成长。

    “眼泪和笑只能留给自己看，在你的对手面前，要用优越强硬的姿态与他们对抗，这样才不会受到伤害。”

    她含着眼泪记下了这段话。这段话成了她活下去的勇气。

    从那天起，她再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流泪。她的眼泪和笑真的只留给自己。她绝不让任何人窥见到她的喜怒哀乐，或者随意地向任何人展示她的脆弱。她用无可超越的实力证明了自己比所有人都强大。

    她的名字叫——安尹禾！

 第一章 第1节 转学事件

    不知情的人，一定以为出了什么重大的交通事故。安尹禾被围困在车辆围筑而成的车海旋涡中，动弹不得。

    事情很简单，有人逼迫她转学，对方神秘莫测，不知是何方神圣。

    为首的少年名叫景灏，是明德学院里的一名普通学生。他的样子看起来很激烈，面色赤红，呼吸有些夸张地急促起伏，炯炯有神的眼底却留有倔强的痕迹。

    “安尹禾——。”他对她怒吼，声嘶力竭，“你到底要坚持到什么时候？明德学院是什么可怕的地狱吗？你这样的人，如果不是撞上大运了，就算花上几辈子也不可能去得了明德！你现在该偷笑才对！”

    他气焰嚣张，对她进行炮语连珠式的质问。

    她眼神淡漠。这样的谴责，荒诞又可笑。

    他走到她面前，动也不动地盯视她。她那种淡漠的眼神可以把他随意地踩在脚下。他把眼睛眯起来，拳头在指尖酝酿着握紧。然后，一把揪住她的领口，把她高高地拎起来，拳头在她的头顶上空高高抡起，摆出一副拳头立刻要砸落下去的姿势！

    “你在干什么？！”他大声叫。

    她的身体被提拎得微微上扬，干脆将整个身子迎了上去，手指着腹部，对他说：“不喜欢别人打我的脸，朝这里狠狠地挥下去。”

    她竟然要他对她的身体挥拳头。

    他被击败了，从没遇见性格如此倔强的女孩子。但是，他必须要办好这件事，无论如何也要在今天确定她转学的事情，这是瑭交给他的任务。他没有选择的机会。

    “告诉我，不愿去明德的理由是什么？”他屏住气焰，“礼貌”地问。

    “让我去明德的理由又是什么？”她反问他。

    “说了，你会答应去吗？”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不会。”她的语气很坚定。

    “呀——！”他的眉毛顿时燃得像两朵烈焰花，手指凌厉地指向她的鼻梁，“告诉你，如果不是瑭嘱咐的事，我才懒得理你！优等生有什么了不起，做人不可以太傲慢！”

    他没想到她如此固执，并且毫不通情达理。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他不应该答应瑭这个要求，如果知道她是如此难以对付，就算让他失去瑭这个朋友，他也不会揽这档子事！

    真是个冷漠无情的丫头。他咬牙切齿。

    “臭丫头，我不干了！”他粗鲁地咒骂了一句，将衬衫领口撕裂，眼皮气得频频往额角上翻，拳头在腰杆处捏得呼哧响。

    听到他抛出不干的怨言，身后急速窜出几颗慌张的脑袋：“不行啊，老大！你不干，我们怎么向瑭交待？”

    他无语。这些家伙用瑭来压制他！瑭是他最好的朋友，不可以不讲义气。他毫无选择的余地。然后，他将手臂朝人群一挥：“把她给我拉上车！”

    “景灏大哥，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笨蛋！当然是一号公寓。一群白痴！”

    随后，两个力气稍大的男生，迅速擒住她的肩膀，连同背上的红色书包，一起塞进了车里。

    她蜷缩在后座，动弹不得。她没有挣扎，而是静静等待这些家伙要带她去的地方。她想知道他们口中所说的瑭是谁，为什么逼她去明德。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群人的用心何在。

 第一章 第2节 巧夺争艳

    呼啦一下，车门迅速打开。

    尹禾被轻飘飘地拎下了车，脚下一不小心，踩了个空，身子朝前扑腾而去，一双蓝色球鞋落在她眼底。她抬头，顺着球鞋往上看去——一身白色球衣在夕阳里闪闪发亮。

    她吸气。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她从没见过如此漂亮的少年。他有一张一尘不染的脸孔，漆黑的眼珠像一把锐利而冰冷的剑，挺拔的鼻梁完美得像雕刻品一样，细碎的短发在霞光里轻舞飞扬。

    “英树！”

    尹禾听到众人呼喊少年的名字。英树，她在心里默念。很好听的名字。

    然后，那少年走到她跟前，柔和的唇线轻浮地弯起一道浅浅的弧度，坏坏的笑容，绝美极了。尹禾有些心惊，脚底有碎裂的感觉。少年将脸凑近她仰起的脸庞，黑亮的双眸在她脸上肆意扫荡，目光轻漫地落进她的眼底。

    “她是谁？”那少年慢幽幽地问众人，仿佛她的存在轻忽得就像刚从地摊上捡来的玩具。

    “她就是瑭要的女生，安尹禾！”景灏有些愤愤地回答道，心里的委屈仿佛被风吹裂开般的难受。

    “哦。”少年轻挑眉梢，脸庞几乎贴近那张小巧的脸。

    她的眼珠依旧淡漠，虽有些心惊，目光依旧孤傲。她落在他视线里的影子是自信的，完全不惧怕他。

    他用手指轻挑起她的下巴，夕阳将她柔嫩的脸颊照得柔美动人，但是，他依然能洞察出她血管里的淡漠与冰冷有多深。

    他继续刺探她的脸。

    天蓝色的眼珠、乌亮的瞳孔、清冷的目光漆黑寒冷，让人不由得冰冻三尺。她有一只好看的下巴，尖细地上扬，骄傲又冷酷，此刻正以骄傲的姿态迎向他灼热的目光。

    “这么美丽的脸，只用来念书太可惜了。”他意犹未尽地说，“如果你不是优等生，我可以考虑，让你做我的女朋友。可惜，我讨厌优等生！”

    他的眼角突然变得凌厉异常。然后，手指从她的下巴轻轻挑开，移到她的肩膀上，狠狠一推：“这种女生，以后不必再带到我面前！”

    他厌恶地撇开视线，目光冷冷地落在一旁，态度的转变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惊。

    景灏闻到一股浓烈的焰火气息。

    尹禾被重重地推倒在地，胳膊撞击在路面上，骨肉裂开的剧痛，一道细长的口子在她的胳膊上撕开。她轻皱眉头，目光从胳膊的伤口迅速移到少年身上。

    她用最轻蔑的眼神望着他。告诉他，这种藐视她不在乎，而她可以做出比他更藐视他的表情来。

    而他，仿佛在那道冷光里被轻轻凝固。

    正在此时，一个威严的声音破空而来——“全都给我退开！”

    尹禾感到血液在瞬间沸腾起来。

    白色衬衫。领口系黑色蝴蝶结。她注视着朝她走来的男孩，心惊得犹如飞鸟受到惊吓、振翅飞离枝头的感觉。那男孩如一道耀眼的阳光，遮挡在她的身前，与叫英树的少年面对面站立。

    尹禾在地上挣扎了几下。

    她望向白衣少年，眼中闪过一抹晶亮，白色的衬衫干净得依然像棉花糖一样。记忆恍若回到十一年前……

    “瑭。”

    这个称呼如尘埃般落进她的耳朵，轻得觉察不出它的存在，却有份量地落进她的心里。她再次凝望住他，往事跟随夕阳在视线里弥漫与飞扬。

    天使。天使男孩。她在心中低喃。

    “你的胳膊受伤了。”

    瑭优雅地在她身前蹲下身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整洁的蓝格手帕，轻轻拉过她受伤的胳膊，小心翼翼将她裸露在空气里的伤口缠绕了起来。

    “我叫威廉瑭，大家都叫我瑭，你也叫我瑭好了，安尹禾同学。”瑭语气彬彬有礼，暖风一样在心口吹动。

    她微怔。他念出她名字的声音轻如白雾。

    “你做得很好，这么深的伤口，居然没有哭。”瑭轻轻安抚她的头顶，给了她一个钦佩的笑意。

    天使。天使男孩。

    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像要把他刻进心里似的望着他。清澈的纯蓝眼珠，像生长在蓝色海洋里的蓝色精灵。宽厚高贵的额角，自然弯曲的黑发很好看地向后梳理，温和的唇角，即使不说话也像在微笑似地温暖舒畅。

    满身洁净的气息，温暖明亮的眼神……这个被称作瑭的男孩子多么像那个夕阳满照下的天使男孩。

    胳膊猛地一痛。

    她被一只有力的臂膀从瑭手中拉出。

    尹禾觉得眼前阵阵眩晕，视线恢复清晰的瞬间，一双鹰式的锐利眼眸死死地盯住她：“喂——，再用这种眼神看瑭，我会挖掉你的眼珠！”

    胳膊上的伤口被拉扯得生疼。尹禾微皱眉角。她努力保持镇定，越过英树胁迫的目光，保持骄傲与自信。然后，她将下巴抬到英树面前说：“挖吧！”

    霞光洒落在她的脸颊，是坚毅的倔强与固执。

    他讨厌这个冷傲的女生，从知道她是优等生开始，从她用骄傲的眼神回望他开始，从她倔强地要他挖去她的眼珠开始。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在他面前有这样的姿态。

    她是可怕的女生，有股冷冽的气息在视线里飞扬。他心惊得手臂再次一推，她被再次推向路面上。

    瑭伸手接住了尹禾摇摇欲坠的身子。“英树，不要胡闹！尹禾受伤了，不许你欺负她，尹禾是我的朋友，以后也是我们大家的朋友。”瑭对所有人宣布，“从今天起，任何人不得对尹禾不礼貌！”

    英树注视着瑭，神色愕然。他不明白，瑭为什么会对这个傲慢无礼的女生如此青睐，照顾得有些令人费解。

    他对瑭的决定非常不满。“瑭，我不明白，为了这种女生，你连兄弟的情义都不顾，要我们把这种傲慢的丫头当朋友，除非你不打算要我这个朋友了！”

    一号公寓前，夕阳将空气照耀得灿烂。

    瑭与英树对峙而立。

    景灏站在一侧。他望着两人眼中的火光，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里悄悄滋长，尹禾倘若出现在明德学院里，恐怕真的会引起一场血雨腥风的到来。

 第一章 第3节 坚持到底

    繁星闪烁，夜空如幕。

    青色砖瓦砌成的旧宅院里，长着一棵年久的银杏树，树下有一个可爱的小花圃，一堆芬芳醉人的花草杂乱地开放，星星点点散布在花圃丛里。

    蓝色油漆刷成的木门和窗户，冰冷寂寞的青石台阶。

    银杏树叶，洁白如雪。星光洒落，照亮了整个庭院。

    室内。温暖的灯下。

    餐桌上，年迈的外婆安静地坐在尹禾身旁，银色发丝微微卷曲，在脑后打成发圈。她的脸庞温和慈祥，优雅的姿态体现了旧时书香门第传袭下来的气质。但是，她手臂的动作已变得迟缓，很费力地从盘子里夹着一根清炒白菜。尹禾将盘子拉近了些，给外婆的碗里多夹了些，然后埋头吃碗里的饭。

    母亲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饭。乌亮碧清的眼睛，完全没有岁月留下的痕迹。

    尹禾一直没有夹菜，只是默默地吞咽着白米饭。她仿佛在做某种激烈的思想斗争，挣扎过后，就会变得异常平静。

    “我决定去明德学院念书。”餐桌上，尹禾终于平静地对家人宣布。

    屋里突然没有了声响。

    母亲的筷子落在半空。

    外婆侧目而视。筷子夹在指尖间，快频率地抖动。

    “尹禾，你在跟妈开玩笑吗？”母亲冷冷地说。

    尹禾抬头，没有回应母亲有些生气的表情。她轻轻夹开一条鱼，将刺仔细地挑干净，轻放在紧挨着她座位的外婆的碗中。然后，又夹了一块西红柿，轻放入自己的口中，慢慢细嚼，让西红柿的酸甜汁沁入胃脾。

    母亲放下筷子，将椅子朝前拉近了些，很认真地对尹禾说：“不能去，你哪里都不能去！只有彩虹这个地方才适合你。你知道明德是怎样的学校么？那里的孩子跟你不一样！你会受伤，你会遭受在彩虹学院不会遇见的伤痛！尹禾，你不能去，绝不能去，你只属于这里……”

    尹禾终于抬头看母亲。

    她只属于这里，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她在心里冷笑。她究竟是怎样的孩子？从她了解到自己是酒吧歌女的私生女开始，从她了解到她是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开始。她一直在寻觅那个答案。母亲似乎要一辈子藏匿她的过往，可是她的过往与她有着密切的关系。她在成长中所忍耐的痛苦，母亲从来没有替她分担过。而她所承受的那些伤害，都是母亲不检点的过往带给她的。

    是的，她认为母亲的过往不检点，至少，她的出生可以证明这一点。

    她其实根本不稀罕进什么贵族学校念书，凭她聪慧的头脑，随便在什么地方都可以做得最好，所以不管是多么不平凡的学校，她一点也不稀罕！可是，她骄傲强大的外表下面，有一颗从未改变过的，向往温暖的心。那个满身洁净气息，有着温暖明亮笑容的天使男孩，一直在她心底停留，从未消失过。

    瑭，让她寻觅到了那份熟悉的感觉。

    “我要去！”尹禾坚持自己的决定。这一回，她要违抗母亲的意思。

    “不许去！”母亲的嗓门大了些。

    “我要去！”她的嗓门跟着变大。

    母亲朝她注入怒火中烧的目光。她执拗地与母亲的目光对上。她想让母亲知道，她已经长大，不再忍耐母亲过分神秘莫测的摆控。

    “我要去，顺便了解一下，我到底跟他们有什么不一样！还要向他们证明，我比那些所谓高贵的人强百倍！就像你不顾我的感受，在酒吧里坦然唱歌一样，我也要选择自己的生活！我光明磊落，为何不能去？！”

    她将“酒吧”两个字故意念得大声。然后，她看见那双跟她一模一样的眼睛有多惊愕恐惧。

    母亲沉默了。挣扎过后，愤怒渐渐平息。每次提起“酒吧”这两个字时，母亲便不再说话。即便此刻，在转学这样重大的事件上，母亲也在这个关键时刻停止了与她力辩下去。她倒是希望母亲能够力辩到底，把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对她说出来。但是，母亲仍旧沉默。

    看见母亲渐渐退缩的模样，她的心口开始胀痛。

    母女俩眼看就要冷战下去。外婆做出她一辈子都没改变过的决定：“尹禾啊，听妈妈的话，妈妈不让你去，一定有理由。”

    尹禾心里开始落泪。她永远不会了解，外婆为什么一直站在母亲身后，无论母亲做什么，她都不会反对。有时候，她总想，如果母亲年轻的时候，外婆对母亲多加以管束，不去纵容母亲的任性，那么今天的她也许就不会成为同龄人的笑柄。

    “外婆，你这样纵容她到什么时候？！”尹禾生气地责问外婆，“难道你要我也变成她么？听她的话，跟不负责任的男人生下我这样的孩子，然后在酒吧里当歌女，对陌生的男子卖弄风骚，一辈子过被人耻笑的生活！”

    她从没一针见血地挖掘母亲的伤痛。从来没有。她几乎没有勇气去检阅母亲的脸色有多难看。她无限后悔，但还是亲眼检阅了母亲的脸色在灯光里灰白下去的样子。用这样的方式去伤害母亲，对她自己来说也是一种伤害。她爱母亲，同样也恨她。

    她再无法遏制内心潮涌般的酸涩之感，甩下筷子，飞跑进房间，一头栽进被窝里，流下了沉闷的眼泪。

    第二日清晨，外婆悄悄来到尹禾的床边。

    “尹禾啊，你妈想了一晚，还是同意让你去明德学院念书了。她说，你长大了，应该让你去经历一些事情了。”

    这是她期望的答案，对母亲来说，这是努力了很久的答案。尹禾的眼泪顺着眼角滚落。她疲倦地仰望外婆干净的脸庞。外婆的微笑像清晨的阳光一样温柔。可是外婆的视力早已昏花，无法视见她眼中的泪水。

    她扑进外婆的怀里，用柔软的眼泪在外婆的衣角里摩挲起来：“外婆，我会努力，我会努力做得比任何时候都好……”

    “尹禾啊，以后不许再说让你妈伤心的话了，她这一辈子已经够委屈了……”外婆低着嗓音对尹禾说，苍老的手臂轻抚尹禾冰凉的发梢。

    尹禾轻轻点头，心口是露水一样的悲凉。

 第一章 第4节 “白菜头”

    阳光穿透白色的花瓣，照耀在明德学院的每个角落，缤纷晶莹。绿色的枝叶沾染了露珠，在阳光里清澈透亮，璀璨晶莹，闪闪烁烁。

    学生们拥成上学的人潮，秩序井然，纷纷走在樱花大道上。

    大传系二年级一班。

    尹禾的座位被一个女生霸占了。

    尹禾从教室后门走进教室的时候，一眼扫在自己的座位上，一个女生毫不客气地坐着，双腿架在课桌上，姿势极不雅观。从侧面看去，她正在不停地咀嚼一块面包，面包屑落了一地。女生的头发有些夸张，蓬乱的中长发上用一根黑色的拉力带圈圈在头顶中央，枯枝散叶般散向两侧铺开，像秋天里收割的白菜。

    好嚣张的女生！

    尹禾无法容忍自己的课桌上被弄得像被耗子糟蹋过一样的凌乱不堪。她捏紧拳头，悄悄走到女生身后，在女生后背上狠狠击下一掌。

    “噎——”

    尹禾没想到女生竟然号啕大哭，奇特的哭腔令她吃了一惊。女生手里的面包跌落在教室的地板上，桌子上的一瓶牛奶也被女生的腿碰倒，洒在尹禾的课桌上，一滴不剩。

    “你干嘛打我？噎——”

    女生回头，朝尹禾委屈地抹眼泪，粘贴在眼皮之上的假睫毛被那双有些胖胖的手揉掉了，沾在眼角下，显得很滑稽。

    “艾可可！”

    尹禾惊异地盯住女生的脸孔，叫出女生的名字，眼珠鼓得浑圆。

    “对啦，是我！太过分了，原本想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竟然遭遇这么狠毒的毒手！死丫头！噎——”

    艾可可又亮起了她那特别的哭腔，白白胖胖的脸上挂着一行眼泪，泪水和睫毛膏混杂在一起，凝聚成黑黑的浓墨状，弄了一脸，像一只笨拙的小花猫。

    “扑哧。”尹禾笑了出来。

    两人瞬间拥抱在一起。几个刚跨进教室门口的学生愣头愣脑，以为走错了教室，一看是艾可可度假回来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尹禾见到艾可可，又惊又喜。

    艾可可是她唯一的朋友，两人是高中同学，也是唯一让尹禾关心的人，理由完全可以理解，可可同样是一个没有爸爸的孩子，就因为这点相似之处，还有可可爽朗的个性，尹禾也决定只交她这一个朋友。可是，高中毕业之后，可可失去了消息，据说是去了国外，却不曾想到会在明德学院不期而遇。

    “高中毕业后，你去了哪里？”尹禾急于知道可可弃她而去的理由。

    “妈妈带我去东南亚定居，不久，外公去世了，给我留了一笔财产，说是让我到明德学院念完书才能继承，我也只好来这里混了。”

    可可无奈地笑，觉得万分委屈。本来脑子就不太好，还要她来明德这种地方来念书。还有，她也称不上什么贵族，只是外公卖掉祖上的地产后得到一笔巨资。她无法理解外公留下遗嘱时的心情，大概是想让她摆脱掉私生女的耻辱，在明德的贵族大家庭中，找到可以弥补她出生遗憾的人来依靠吧。

    可是，半年来，她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混迹于贵族学校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纷繁复杂的贵族等级，和一些贵族阶层交往的技巧，她是学得一知半解。最终，她选择了放弃，做真实的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卸下伪装，可可觉得舒畅得像条自由自在的鱼儿。她的爽朗和纯真是她最大的法宝，同学们也都乐意同她打成一团。她总是给大家带来无穷无尽的欢笑。

    “那么，你也是念大传系？”尹禾追问。

    艾可可紧抿上嘴巴，郑重其事地点头。

    尹禾再次笑了。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同桌，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可可指了指隔壁乱糟糟的桌子，示意安尹禾。这可是她答应别人打扫半个月的班级卫生换来的座位，来之不易。还是那样的艾可可，从来都不爱整洁，喜欢将书横七竖八摊在课桌上，或者垒得很高，可以挡住老师视线，在下面随便做小动作的顽皮孩子。

    尹禾摇了摇头，放下书包，开始整理被艾可可弄得脏兮兮的课桌。

    可可好奇地翻开尹禾的纸袋，“里面装的是什么？”她掏出里面的东西，然后表现出极度的震惊，“蓝格手帕！”看到尹禾的纸袋里装着男孩子用的蓝格手帕，可可惊得无法合上嘴巴，盯着尹禾，一副不把她看穿个底朝天绝不罢休的模样。

    “还我！”尹禾一把夺过纸袋，迅速藏匿到课桌底下。

    “你，你是不是……”艾可可觉得尹禾的举止太诡异、太离奇。优等生安尹禾是绝不会私藏男生的手帕的。这不是她正常时候表现出来的举止。可可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又左右打量尹禾的脸，左看右看，好像还是那张漂亮得有些过分的脸，只是，行为举止过分超常规了。

    “不要乱想。”尹禾随手拿起一本书轻拍了一下可可的脑门，“准备上第一节课吧。”然后，她平静地落座，表情庄重严肃，从书包里取出第一节课的课本，大众传播学。

    艾可可不再追问。尹禾的表现告诉她，她再问下去也是徒劳。可可郁闷地翻找书本，心里却隐隐约约难过。虽然，她与尹禾是高中时期就开始的好友，但是尹禾的内心深处，有她无法触摸的网。她们之间始终隔离着无法穿越的网，那是尹禾对身处其中的这个世界的傲慢和不信任。可可知道，这也是她无法冲破的网。她从不埋怨尹禾。她认为，这是像安尹禾这样的优等生的通病。

    但是，玥不一样。她是特别的优等生，是跟尹禾完全不同的优等生。可可自从跨进明德学院的大门以后，就确定了对她的判定。

 第二章 第1节 完美优等生

    教室的门前一阵暖风吹拂。一个瘦弱的女生背着浅色书包，穿过走道，往座位上稳稳走来。女生细细的眉毛，柔柔地搭在咖啡色眼镜边框上，目光锐利聪慧，书卷气十足的学生模样。

    瘦弱矮小的她实在称不上漂亮，但所经之处却赢得所有人的敬仰与拥护。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教室，洒落在课桌上和同学们的衣襟上，斑驳陆离，透亮柔软。

    “玥，你来了。”

    “玥，早啊。”

    “玥，谢谢你借我的笔记，一会儿还给你。”

    “玥，谢谢你昨天让我搭顺风车回家。”

    ……

    几乎所有的同学都主动与她打招呼。她一一回应，礼貌谦逊，不落下一点过失。最后，她在大家的微笑中，斯文地在尹禾的前排落座。

    她就是拥有和尹禾同等智慧，却比尹禾更受欢迎的富家女邱玥同学。大家喜欢她，不是因为她高贵的身份地位，而是她那随和的性格。她从不居高临下，从不对任何人发号施令，或者随意嘲弄鄙视别人。哪怕你是天下最愚蠢的蠢蛋，或者最无聊的白痴，她也会礼貌地把你捧在手心里对待。

    她是受人尊敬的优等生，男女通杀的优等生。她从不将任何人进行等级的划分。

    她是邱玥，人人爱戴的优等生。

    然而比起大家爱戴的程度来，她又无法与一个人抗争，对那个人的爱戴，大家几乎是疯狂式的。

    教室门口的走廊里，响起一阵强烈的骚动，这阵骚动随之引发一起潮水一样的呼啸巅峰，惊呼声热烈得让人发癫发怵。

    就像童话书里描述的那样，每当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灰姑娘就会离开王子，回到她原有的生活。而对英树来说，每当清晨的阳光来临，被追捧的生活就会开始。

    大传系二年级一班的教室门口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大家如此追赶，只是为了在清晨第一缕阳光里向她们喜欢的男孩问候。这样的表达方式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未免显得过分幼稚和老套，但是，对待浑身散发鬼魅气息一样的英树，这样原始的方式是最不可弃除的！

    温柔的阳光里，一袭耀眼的白落入大传系二年级一班所有人的眼底，这是其他班级的学生们最嫉妒最发狂的时刻。所有的目光都聚集过来，所有的掌声都响起来，所有的手臂都挥动起来，所有的脚步都慌乱起来，所有的笑容都绽放出来，所有的惊叫声都响亮起来。

    然后，在极度夸张的欢呼声中，英树穿越拥护的人群，走到窗口前的座位上。桌子和座椅在阳光里闪着一尘不染的光辉。他优雅地落座，笑容犹如玫瑰般芬芳。

    “啊——！”

    女生们惊叫，欢呼雀跃，激烈地拥抱在一起，把对英树的爱用手指比划出一个巨大的心形，聚集在心口处，做出一副无比幸福的姿态。

    英树重新从座椅上站起来，朝大家点头致意。他伸出手指的瞬间，打开怀抱的瞬间，微笑的瞬间，女生们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仿佛英树身上的每一处气息，每一个动作，都为她们而存在。

    可是，她没有动容。他打开怀抱的瞬间，微笑的瞬间，他的余光扫到她垂落在书页上冷漠的目光。

    他的笑容在唇边凝固，细碎的头发在风里纷飞，冰凉的气息在鼻息里呼之欲出。她就是瑭极力挖角过来的优等生，完全不合群的孤傲优等生！

    他不想看见她，但是，她竟然跟他在同一个班级，并且他们的座位相邻。这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她一副漠视他的模样把他的心绪搅拌得沮丧，并且没办法再像往常一样拥有一个个快乐的清晨时光。

    她安静地整理书本和笔记。

    他的呼吸渐渐失去节奏。他落在她脸颊上的目光是愤恨的。

    她摆出一副漠然的面孔。周边正在演绎的一切，在她眼角的余光里是可笑的。她已不再感到惊心，从她了解到他只是一个被众女生追捧的花瓶少年开始。他竟然厚颜无耻地彰显自己。他大概连大众传播学的定义都不清楚吧！一群没有自尊心的傻瓜！她在心里咒骂这群人，她不会去迎合任何人，更不会理会这群疯狂的追捧人群。

    所谓的贵族学校不过是一群草包的集合处所。

    她漠然的余光里写满了嘲笑。

    突然，所有的目光都往尹禾所在的位置投过来，像似在这举动开始的一刹那，有人猛烈地吹动响亮的哨声，然后大家不约而同地望向同一个目标。

    尹禾不动声色，以此诅咒这群家伙们幼稚的行为。

    “呀——，优等生有什么了不起的，也不看看这是在哪里！”

    “学学人家玥吧，会念书有什么用，不要太自以为是了！”

    大家开始纷纷议论尹禾的是非，对尹禾怪异不合群的个性痛下指责。尹禾继续翻着书页，目光安静地落在书页中。周边的一切仍旧与她毫无关系。

    艾可可捅了捅尹禾的胳膊。尹禾纹丝不动。周边的目光和议论声越来越激烈。

    “嗯哼——。”可可清了清嗓子，决定为尹禾解围。她吃力地拍了拍英树的肩膀，“亲爱的同学们，亲爱的英树王子，作为尹禾的朋友，我想向大家说明一件事，其实尹禾是个好孩子，其实她只是太专注于念书，不懂得与人相处罢了……大家请看在我艾可可的面子上，不要再追究她的过错了……”

    “啪、啪、啪……”

    几百本课本和书籍一齐丢向艾可可的脑袋上。原来她艾可可的面子是如此浅薄。艾可可被埋进了一堆书籍里。一群背信弃义的家伙！她嘟嚷着往书堆外面钻出脑袋来。

    尹禾继续预习第一节课大众传播学的知识。她早已预料到，艾可可的解释只会遭受到一场羞辱。这群孩子是没有理智的，她们的双眼早已被世俗和金钱蒙蔽了。

    英树忽然觉得艾可可很可怜，有一个像安尹禾这样自私的朋友大概是她最大的败笔。英树仿若得到安慰般，安静地重新落座。艾可可从一堆书本中探出脑袋，嗔笑道：“嘿嘿，大家原谅了吗？”

    更多的书本从教室的各个方向飞舞而来，教室里一片狼藉。

 第二章 第2节 赞赏危机

    突然，“快，女王来了！”

    不知是谁从外面大喝一声，然后教室的走廊里响起最后一阵骚乱，围观的学生们在瞬间冲散离去，教室里的人声潮流也在顷刻之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书本整齐地归纳在桌面上，一切恢复平静往常，没有丝毫作乱过的痕迹。

    树叶在窗外飘零，鸟儿在枝头歌唱。

    尹禾感到教室的讲台上一股凛然的气息在弥漫。她抬头，明亮的视线里出现一绝丽女子的身影。

    她心惊。她是个漂亮的女子。只要不是近视得过度的眼睛，在见到这张脸之后，都会发出这样的惊叹。

    白得透明的皮肤，看起来不过三十左右，牟利的眼珠漆黑一团，像用筛子筛过般纯净，没有一丝杂质。尖尖的下巴，伶俐雪白的牙齿，无不透出逼人的美丽气息。

    除了母亲之外，她没见过更漂亮的女子。

    她突然感到身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声，用余光瞄了一眼身侧的座位上，英树竟然翻开桌面上的大众传播学课本，目光安静地落在书页里，摆出一副乖巧的学习姿态。其余的学生也都纷纷打开课本，俨然一丝不苟的认真状态。这是让尹禾异常吃惊的事。

    大众传播系二年级一班的同学大概集体着魔了吧！

    尹禾想，这节大众传播学一定很有趣。讲台前传来高跟鞋与地板紧密碰撞的响声，所有的耳朵都竖起来，精力凝聚得几乎要崩溃。

    拥有天不怕地不怕，连藤校长都不放在眼底的明德学院的学生们，是如此心惊胆战于她。她的美丽，她的冷冽，她的威严，无不让人窒息和敬畏:她那无论是谁，只要落在她手里，无论方圆都要将他变成优等模样的执著个性，让每一个人都无法逃离。

    所有的大传系学生可以逃任何教授的课，却唯独不敢逃大众传播学教授的课:所有的大传系学生可以在任何课堂上不认真听课，却唯独在大众传播学课上仔细得不敢错漏一个字。

    千家慧——千氏家族直系后代，掌握着大传系学生未来前程，决定任何一个大传系学生是否可以顺利从明德学院毕业的传奇人物。

    “现在开始课前问答，请各位同学做好答题准备！”她冷冽的目光迅速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角落。

    呼……

    大家暗自调整呼吸。又是个高压笼罩的清晨，这日子没法过了，大家的脸上悄然演绎着这样的独白。

    唯有安尹禾和邱玥平静坦然。每次传播学的课前问答，没有错漏一个字的邱玥自然不用害怕。新转校生安尹禾，凭借聪慧清高的个性，这样小小的场面完全在她的能力掌控之内。

    千教授的目光开始在教室里四面扫射，这样的目光比激光更具杀伤力、穿透力。刚刚调整好呼吸的学生们又乱了气息，教室里安静得恍若没有生命存在，幽静得如同亚马孙河畔的树林，只听到窗外遥远的地方，也许是餐厅附近，哪个马虎的学生忘记拧紧水笼头，水滴滴落在水池里的叮咚声。

    咚。咚。咚……

    清脆得像魔法王国里，巫婆滴在善良纯净孩子心口充满诅咒的魔法水滴声响。

    “千英树。”

    随着一个名字的尘埃落定，几个因为憋足了气息，长时间缺氧，满脸暗青的家伙顿时瘫痪在课桌上，一动不动。一些鼓着腮腺，一直在心中默念“千万不要叫我名字”此类咒语的家伙们，幸灾乐祸地为自己所念的咒语显灵暗自窃喜。

    “嚯——”

    明净的窗户边上，英树歪歪斜斜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膝盖骨推动座椅发出的长长的尾音，轻易泄露了主人内心深处的虚实状态。

    阳光轻柔地洒落，照耀在一张锐利干净的脸庞上。坚挺的鼻梁，明净的额角，开始散发出阳光凝固的气息。

    “什么叫大众传播？”

    英树的嘴唇有轻微的抽搐，额角上的细纹一闪而过。讲台上，一双锐利的目光如同烈日，开始照耀他空洞的眼底。他情不自禁地眨动眼皮，心中咒骂起来。她是他的姑姑，却从不对他表现爱怜，明知他对这些虚无的概念毫无兴趣，却依然每天用这种愚蠢的问题在众人面前让他难堪。

    “不知道！”他回答她，语气倔强。她为什么不换个花样呢，每次都是同一个问题。他很厌倦。

    咻——一本厚厚的书从讲台上飞了过来，重重地砸在英树的额头上。英树抬手摸额头，一抹鲜红的血染上他苍白的指尖。

    教室里有严重的憋气声。大家整齐地闭上双目，汗水从额角顺流而下。大家开始执行集体流汗仪式。这是一份“特殊”的礼遇。每当英树遇到这份灾难性状况时，他们约定一定要以这种方式为英树打气。他们绝不允许任何人嘲笑英树犯下的错误，或者嘲笑英树被千教授处置的场景。

    “下一节课前，这道题整理五百遍，否则，今后你不必出现在我的课堂上！”

    千教授的怒火早已一触即发。她对英树的忍耐已然达到底限。她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方式去抹杀掉他的倔强。他那该死的固执会让千氏家族未来的命运遭受到致命的毁灭！她有责任对他进行教育。

    可是她越来越悲观绝望了。她曾经费尽心机，给他最好的学习环境，让他的周边充满优等生智慧的光圈，却无法渗透半点积极的东西给他，他成天在女孩子的追捧中奢华地度过每一天，不学无术，顽劣至极。

    千家慧无可奈何地叹息，目光开始在其余学生中搜索下一目标，最终落在新转校生安尹禾的身上，她已听说她的不平凡，正想检阅她的实力是否名副其实。

    “安尹禾同学，请你回答刚才提出的问题。”

    “嚯。”是简洁短促的膝盖骨推开座椅的声响。尹禾利索地站了起来，孤傲的额角闪着智慧的光芒，漆黑的眼珠，如黑玉般在明洁的视线里闪耀。

    这份雍容的自信，也许是她年轻时的自己。千家慧在尹禾站起来的瞬间，对她产生了一种别样情怀。她仔细地品读那张淡静的脸。美丽、冷冽、傲慢，是那种让人难以触摸的冰山聪慧型女生。

    尹禾吸气，沉静地盯着前方，答道：“所谓大众传播，就是专业化的媒介组织运用先进的传播技术和产业化手段，以社会上一般大众为对象而进行的大规模的信息生产和传播活动。它的主要特点有为：1……2……3……6……另外，从现实的角度出发……归根结底……总之……”

    教室里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叹声。

    艾可可揉搓眼睛，脑袋歪斜着望向尹禾，嘴巴做出奇异的思考揣摩状态，夸张得几乎要撑破腮帮。难道就不会失足一次吗？一段时日不见，答题还是那样锐气十足，不留余地般地凶悍勇猛。看来这丫头铁定要将优秀带到明德了。

    千家慧的眼瞳异常明亮，这种答题的气势怕是许多年都没有遇见过的。她完全相信了安尹禾不是平常的优等生。她有一种超脱平常的冷静和智慧。她能够清晰地整理出问题的条条框框，并加以分析，比起那些从书本上照搬原文的优等生，她实在是千万中难得的极品！如遇知音。千家慧频频点头，表示肯定。

    咕咚、咕咚、咕咚……

    “很棒。非常棒。”千家慧大加赞许，她向所有人宣布。这是极其罕见的现象。得到女王肯定的人一向比功课是满分还难。

    玥打了个冷颤。

    在没有安尹禾之前，她是班里最优秀的学生。可是，过去的千家慧也只是对优秀的她轻轻点头，却从未像这样赞许过她。令人揪心的，强烈的危机感、挫败感，第一次袭上这个人人爱戴的优等生心口，如一把坚硬的铁器，敲打在她劳苦建立起来的强硬的城堡根基上。

    玥显得很不安，鼻梁骨上的咖啡色镜片下，两扇细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忽上忽下，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抠住大众传播学课本，身上白色的学生制服虽然干净地显露在窗外洒进的阳光下，却开始绽放萧瑟和落寞的光泽。

    被如此比较过后，英树内心潮涌一样的倔强也开始逐渐瓦解成碎片，羞耻感瞬间萌生出来，像虫蚁一样在心口嘶咬起来。这是骄傲的他从未有过的感触。他从未被人如此比较过，这可恶的优等生似乎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厉害，怎么能说出课本上都没有的东西呢？而且，还得到了一向挑剔的姑姑的表扬和赞赏。他遭受到了当头一棒。这可不是什么良好的征兆，莫非，他英树少爷的人生就此改写？怎么能在这个丫头面前败下阵来？羞耻。简直是奇耻大辱！

    窗外，淡淡的樱花香气飘散在空气中，白色的樱花花瓣，纷纷扰扰，飘落在明德学院松软的土地上。

    窗内，英树狠狠地瞅着尹禾，睫毛上雾气闪烁，雪白的肌肤在阳光下，散落诡异的光泽。

    尹禾抿紧嘴巴，轻轻呼吸，膝盖在课桌底下不易察觉地晃动起来。

    在一瞬间，英树的心抖动了一下，目光倏地掖了回去。

    尹禾始终没有看他。但是，他还是被她的冷漠和骄傲伤害到了。尹禾是强硬的。她总是能够在不经意间把对方击得粉身碎骨，不留痕迹。

    她的漠然，胜似任何激烈言辞。

    英树忽然身子一震，被这份冷冽刺得浑身针芒般难受。好像他千英树是一只不起眼的虫子。他似乎听到灵魂被她踩在脚下，霹雳啪啦粉碎的声音。

    “不要——”

    英树一掌狠狠拍在课桌的桌面上，在课堂上发出了巨大无比的响声。

    “砰——”

    艾可可咬在牙齿上的水笔帽，吓得震弹了出去，落在课桌上，又从课桌上弹跳到地板上，在地板上跳了几下，最后落在前排玥的脚下。“嘎吱。”玥落脚一踩，笔帽顿时粉身碎骨了。艾可可哭丧着脸，白白胖胖的脸皱成一团，独自为那可怜的笔帽惨遭毁灭而心碎。

    教室里又恢复了可怕的安静。可是，所有的人都将震惊的目光向窗户边上投来，他们很少看到英树如此发飙。他一定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不要？你不要什么？！嫌脸丢得还不够是吗？！这道题给我整理一千遍！不许找人代抄！如果发现有他人的笔迹，我会连同那个人一起惩罚，我会让那个代抄的人再也不会出现在明德！”

    千家慧给了英树一个更可怕的惩罚。

    尹禾神气地注视着前方，总算为胳膊上的伤口报了一箭之仇，用她自己的方式。

    得到千家慧肯定后的尹禾，就像女皇头顶上增添了一副更耀眼的皇冠，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大传系。

    据说，上午大众传播学的课结束后，同学们纷纷挤到尹禾的座位上，有的翻看她的课本，有的轻触她的头发，有的摸摸她身上白色的校服，甚至有送来许多好吃的巧克力、牛奶、面包之类的东西，以此来表达对她的崇拜。当然，她们没有忘记拜托尹禾今后在女王面前替她们多多美言。

    这就是伟大的同学之情。艾可可撇嘴。

    “你们这群善变的家伙，上课前还讨厌她，一堂课下来就把我们尹禾追捧成这样，真是服了大家了！”可可钻到课桌下，一边忙着捡被挤掉的鞋子，一边费解地自言自语。

    “砰。砰。砰。”一大堆拳头落在可可身上。

    “我不说了，不说了。”艾可可双臂抱头，向众人求饶。

    这份夸张的追捧阵势，直到英树的一声喝斥之后，才嘎然止住。

    一切恢复平静，一切又在平静中开始，欲罢不能。

 第二章 第3节 势不两立

    明净的窗户旁，玥扶了扶跌破鼻梁的眼镜，一身白衣纯净得如天空里的云朵。她挣扎了许久，最终平静地走到窗户边上，笑了笑，轻轻拉扯英树的衣袖说：“英树，要不要我帮你抄那一千遍？”

    英树沉闷地趴在桌角。

    “英树，你在听我说话吗？”玥小心翼翼重复了一遍，加大力量推动英树的胳膊。

    英树抬头，目光悲凉，“玥，拜托你声音大一点好么？我的耳朵好像坏掉了。”说完，将那洒满阳光味道的脸，深深地埋进课桌里，那份张扬与锐利在瞬间突然萎缩了一截似的。

    玥轻抚英树的肩膀，有些心疼地皱眉。

    “那一千遍要怎么办？姑姑下了命令呢，是不是需要我帮忙？我模仿你的笔迹谁都不会发现的。”玥弯腰，凑到英树耳边，满脸堆着得意的微笑。

    “玥，你是这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谢谢你。玥，你就帮我全抄了吧。”英树埋着头，闷闷地说。

    “全……全抄啊，那可是一千遍耶。”玥跌破眼镜，显得有些为难，唇间轻轻吐露为难之意。

    “怎么，做不到么？”英树猛然间抬头，冲玥不停地眨眼。阳光下，黝黑的睫毛，像两扇不停扑闪的蜻蜓翅膀，挥动千万道耀眼的光芒。

    玥吞了吞口水，低下头，连连答道，“可……可……可以。”

    甩掉抄写一千遍的麻烦，英树的心情还是闷闷的，耳边闹哄哄的，决定伸一个满满的懒腰。他夸张地伸臂，左臂咻一下打在尹禾的脸颊上。

    尹禾凶恶地朝英树瞪了一眼，气势汹汹，有种居高临下的逼迫感。

    英树终于爆发了出来，愤恨地从座位上跳起来，转身紧捏住尹禾的下巴，威风凛凛地对尹禾吼叫：“不许再用这种眼光看我，不然，我真的会挖了你的眼珠，听见没！”

    那不是建议，是命令。

    尹禾没有挣扎，而是用冷若冰霜的目光回落进英树的眼中，寒气逼人，瞬间将他的勇气全部冰冻起来。英树一甩手，拎着课桌上的书包，甩到后肩上，踹开教室的门，扬长而去。

    艾可可吃惊得嘴巴都合不起来，她从未看见英树如此发过脾气，那样的脾气让人心疼。

    “尹禾，你不要惹英树生气了，他很可怜，总是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艾可可真挚地劝解尹禾。

    尹禾并没有回应艾可可的劝解。她触摸下巴，英树指腹所侵犯过的地方红肿起来。强烈的不悦染上尹禾的眉梢。这个世界不是所有的人都为自己而存在，有一部分人，总是会让你觉得碍眼，或者生气愤怒，或者仇视。英树就是其中的一个。

    尹禾决定暂时不去想英树的恶劣。她有比憎恨英树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第三章 第1节 无意窃听

    尹禾走在过道里，脚底有些虚无飘渺，许是因为过道里安静得有些异常。过道两边是宽敞的教室，正是课后时间，教室里空旷寂寥，几乎没有学生。她一间一间地走过去，每一扇门都看得很仔细。

    在过道尽头的转角处，她被一阵清晰的对话所吸引。

    她慢慢地走近……

    “诺，为什么要走？明明知道，你这样离开，对我来说是多么沉重的打击，请你不要走，为了我，留下来吧……”

    尹禾收住脚步。这声音好熟悉。她走近传出声音的门隙。透过那条门隙，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正面向自己的方向矗立。男孩的对面站立着一个女孩，女孩白衣长袍，那是医学院学生的校服，清秀的脸庞纯净得像天空里的白云。

    女孩转身。

    “你知道，为了等这个机会，我盼了很多年。养父终于同意我去，我怎么能放弃这样的机会呢。”女孩婉转的眼神在阳光里轻快地扭转。

    “不要走，请你不要走，我从没想过我们有一天会分开，从来没有！”

    男孩焦虑的眼角让尹禾心惊。她轻轻迈动脚步，靠了过去。

    女孩微笑，“傻孩子。”她轻抚男孩卷曲的发端，“这世上没有不会分离的人们，我只是离开一段时间，事情完成后终是要回来的。”

    女孩的声音中肯又诚实。

    男孩的身影渐渐侧转过来，“无论我怎么恳求你，你都决心要离开，是吗？”

    “请不要这样……”女孩的眼底是一汪怜惜之情。

    “为什么我总有这样的预感，你会像小白鸽一样离去，不再回到我身边。”男孩焦虑的眼角流下伤痛的眼泪。

    女孩轻抚男孩的眼泪，低声劝说：“这就是我选择离开你的原因，我所期待的瑭应该是坚强的，而不是一直生活在虚幻和不安定中。从那个旋涡中走出来吧，不要再想念小白鸽，不要再憎恨这个世界。我要你快乐，要你生活在健康的空气里，你懂吗？”

    “诺，如果你要走，也带我一起离开吧！请你，请你……”

    尹禾的脚步像被混凝土之类的东西凝固住，门隙里的光亮刺痛了她的眼珠。这是瑭的声音。那头卷曲的黑发，如一团乌云笼罩在尹禾的心头。

    “瑭，你知道，我无法带你离开！”

    “诺，不要说这样的话。你知道，我喜欢你，不能和你分开！”

    尹禾捂住惊怔的嘴巴，感觉心口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一层一层地脱落，手里的纸袋扑嗵落地，发出冲破空气的声响。这突如其来的声响使她惊慌失措，急忙落荒而逃。

    瑭诧异地走了过去，门隙渐渐拉开，一只小纸袋落在他脚边，一条新的蓝格手帕从纸袋里脱落，安静地躺在地板上。

    瑭捡起蓝格手帕，朝门口走廊里看了看，寂寥的走廊里空无人影，那人早已远去。他收起蓝格手帕，转身走进了室内。

    尹禾站在墙柱背后，思绪飞乱，扑嗵乱跳乱撞的心口，却空荡荡落寞地疼。

 第三章 第2节 颜面扫地

    傍晚放学的时候。广播里传来清澈朗朗的播音内容。樱花大道上，白色的花瓣在树下飞舞，徐徐落在来往匆忙的学生们的发梢和肩膀上。

    来来往往的人群里，不知谁嚷了一句：“英树少爷出发了！”

    瞬间。

    刷。身穿白色校服的学生们如飓风，一窝蜂吹向樱花大道。这是英树放学回家的必经之路。

    樱花纷纷扬扬飘落，红色凯迪拉克敞篷车疾速飞行。车里，英树已然恢复好心情，一脸锐利地握着方向盘，身旁簇拥着四五个妖冶如蝶的女生，仿佛FANS们拥戴巨星般，倍受崇拜和宠爱，其繁华景象盖过开满枝头的樱花。

    “英树！”

    “英树少爷！”

    ……

    一浪一浪的欢呼声重叠着袭卷整条樱花大道。红色凯迪拉克犹如一艘豪华游艇，自由而张狂地穿梭在校园内。所有的学生都有规则地簇拥在樱花大道两侧，绝不让任何人，或任何事物，影响英树少爷的车子顺畅通过。因为谁都不愿触怒凯迪拉克的主人。一旦不幸，他，或她，将受到明德学院所有女生们的集体攻击和诅咒。

    这辆红色凯迪拉克像沾上了神奇的魔法药水，让明德学院每一个女生都为之振奋和癫狂。

    “英树。”

    “英树！”

    “英树！”

    女生们一齐欢呼，喊着英树的名字，热烈诚挚的呼喊声穿透阳光和空气，响彻在整个明德学院的上空。

    只有一个女生，她傲慢在站在樱花大道路侧。微风吹拂下，冷漠的发丝随风飘逸，身上的白色校服衣角被风微微吹起，裙摆随风飘扬，似波浪般涌开，纤细的双腿穿着齐膝盖的白色棉袜，干净的运动鞋洁白纯美，没有沾染一丝尘埃。

    她面色淡漠、冰冷，乌亮的眼珠没有一丝杂色，目光漆黑寒冷，好看的下巴，骄傲冷酷，常常以傲慢的姿态迎人。

    此刻，她正抬起那傲慢又好看的下巴，用最轻蔑的目光迎视这辆红色的凯迪拉克。

    她就是被明德学院藤校长用丰厚的奖学金从其他学院挖角过来的新转校生，安尹禾！

    没有人不知道她的名字。

    因为她是闻名全市的天才少女，集美貌与智慧一身的传奇优等生。

    只不过，人们在她转学的第二天，就遗忘了她。在这个贵族学校，只有贵族后裔和千氏传播长孙才是他们永远追崇的对象。没有任何力量，任何人，可以阻挡和改变这一切。

    一群没脑子的家伙！

    尹禾站在道路一侧，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传播学理论书，目光清冷地注视着红色凯迪拉克从远处张狂地飞奔而来，对这一切充满了鄙视和憎恶。如果不是为了瑭，她安尹禾才不会选择来这沾染了浮华气息，和败坏学风的所谓贵族学院来念书。

    可是，她羡慕这些所谓身份尊贵的家伙。因为无论怎么努力，无论怎么夺取学业上的奖项，甚至成为全世界最优秀的优等生，她也不能洗刷没有父亲，没有家族的耻辱。

    口哨声尖锐地穿透整条樱花大道。英树忽然瞥见站在路边，用冰冷和傲慢的目光蔑视他的女生。

    轻风吹拂，吹起她的白色校服裙摆。诡异的笑容从英树唇角散落，邪恶万分。然后，他敏捷地转动方向盘，车子直逼路侧的尹禾身旁。

    “嗞——！”

    尹禾顿觉全身冰凉，一个踉跄，身下的裙摆立时分割成两截，露出里面纯白的里衬。千英树用车身边角上的一块装饰物制造了这场恶作剧。

    红色凯迪拉克迅速冲离而去。英树非常得意地伸出手臂，朝身后挥了挥，警告尹禾这是轻视他的小小惩罚。

    路边的学生们一齐哄笑起来，盯着尹禾下身的裙摆，一个个张牙舞爪地狂笑不止。

    可恶又愚蠢的家伙！尹禾沉着脸，调整呼吸，朝哄笑的人群冷漠地瞪视着，然后想到要尽快撤退。她将厚重的书本挡在裙摆处，两只手紧紧捏住破开的裙摆，神色冷静地朝校门外走去。

    转学的第三天，竟然发生这么令人难堪的事！她暗地里满腔怒火，对引起这场恶作剧事故的英树咬牙切齿。

    正在此时。

    “披上它。”一个优雅悦耳的声音在她侧身响起。

    她的身上立即披上了一件明德学院男式校服，一袭纯白就像天际白色的云朵，长度刚好盖过她的膝盖，遮掩住那不堪一击，令人尴尬的裙摆。

    她心中一怔。不知道是谁这么好心帮助她？连忙抬起下巴，目光不由地往上看去，一张英俊儒雅的脸正面对着她，清澈的纯蓝眼珠，像生长在蓝色海洋里的蓝色精灵，温和地看着她。

    “是你！”她吞了吞口水，瞬时面红耳赤。

    “手帕，我收到了。”瑭说。面色坦然。他不会因为被她视见失态的模样，就会在她面前不再坦然。他认为，他们已是朋友。

    尹禾怔住。她以为，他不会知道是她的。这么说，他已经知道她去过那里了。想到这里，她的耳根热辣辣的。“对不起，我……”她咬着嘴唇，想对他解释，她不是有意偷听他们对话的。

    他礼貌地微笑。

    “你跟英树之间有什么误会吗？为什么每次见到你，你都在受英树的欺负呢？”他成功地跳过话题。那种细纹一样的裂痕被他对接得完好无缺，仿佛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失态过。

    这个问题怕是很难回答清楚。她窘迫地缩了缩肩膀，视线巧妙地避开瑭追问的目光。

    他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他上下打量她，深蓝色的眼底波光熠熠。在她面前，他无需掩饰。他看着她破落的裙摆，微笑起来。她窘迫的模样，清新得像一片被凉风吹来的花瓣。

    “请问，我要怎么还你校服呢？”她不敢抬头看他。

    瑭的蓝眼珠好看地闪了闪，“我在学院广播组，大传系二年级三班，每天广播时间都会在，校服可以送到那里。”

    然后，他转身消失，白色花瓣在他消失的方向飘落。

    尹禾这才抬起目光，凝望向瑭离去的背影，有一层耀眼的金色在她眼底飞快地闪烁。这光晕瞬息化成了温度，融化掉那冰冻了很多年的寒冷，在凛冽孤寂的心口，洒下了如花瓣般透亮柔和的光泽。

 第三章 第3节 遭妒受伤

    霞光浓烈地照耀，风将路边的树枝吹得乱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焰火气息。

    尹禾收住脚步。白色的衣角在花瓣中轻扬。呼吸之间，一辆红色宝马在她脚边嘎然止住。尹禾怵然，她应该不会认识开宝马的朋友。

    车门打开的瞬间，尹禾感受到浓烈的焰火气息扑面而来。

    高贵妖娆，有惊心动魄的惊艳之美，身后有两名跟随者，气势汹涌。尹禾打量女生：女生面若樱花，清雾缭绕的眼眸雾气闪烁，细碎的短发光滑地垂向耳际，薄薄的耳垂上闪着一排晶亮的钻石，影射出纷繁复杂的敌意。

    那女生盯视着尹禾身上的白色男生校服，目光凛冽如风。“知道我是谁吗？”女生问道，语气里充斥着浓烈的敌意。她上下打量尹禾，神色傲慢冷漠。

    尹禾转身，不予理睬，准备走自己的路，她没有必要去理会陌生人的敌意。她笃信对方是无理取闹，认为没有必要了解对方是谁。除了学业和奖项，除了瑭，她从不关心任何事。

    “站住！”

    冷漠的声音从后背穿透而来，一阵冰凉。

    尹禾继续往前走。

    “把你身上的校服给我脱下来！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你也配穿它么！”

    十分霸道的语气。

    尹禾回头，用极其冰冷的目光瞬间对接上那双挑衅的目，这是对她的警告。这种莫名其妙的侮辱，她不会再忍耐第二次。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放弃理会这荒唐可笑的命令。

    “啪——”一个火气十足的耳光瞬息之间掠过尹禾的脸颊。

    一个踉跄，她被甩到路边跌倒在地，膝盖骨传来一阵刺痛。这是尹禾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事情，贵族学校里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这耳光实在来得莫名其妙！

    一阵尖锐的疼痛。柔软的膝盖重重地磕碰在坚硬的青石板路上，疼痛在血液里辗转翻滚，如洪水猛兽袭击而来。尹禾感到膝盖骨断裂开的疼痛。她蜷缩在地面，汗水从额头上如雨般滚落。

    绝不能输！

    她痛得咬破嘴唇，屏住呼吸想要努力支撑下去，绝不让自己在任何人面前倒下去。

    调整呼吸、安定情绪，尹禾站起来，盯视住甩她耳光的女生，那张惊世骇俗的脸在夕阳下艳若玫瑰。她的目光越来越冷冽，越来越冰冷，以至寒若冰鞘。在这种安尹禾式的独特武器面前，她的对手无一幸免。

    “不许用这种眼神看我！”女生命令她，声音里徒然生出几分惧怕之意。很快，尹禾感受到这一次的对手不会太容易对付。

    “从今天起，你将是我裴多莉的敌人，也是拥瑭派的敌人！”裴多莉对她宣布。那份居高临下的姿态，盛气凌人。耳际一排细钉钻石闪闪发亮，折射进尹禾漆黑清冷的眼睛里，又迅速折回裴多莉的眼中。

    空气中有强烈火光摩擦的声响。

    裴多莉。尹禾在脑海里迅速搜索这个名字，一股冰冷的凉气吸进胃里。她就是大名鼎鼎的又一富家女裴多莉，大传系二年级三班的学生。安尹禾终于想起景灏曾经在向她介绍明德背景时，提起的几个重要人物的名字，其中就有一个是裴多莉。

    尹禾站了起来，洁白的花瓣在她冷漠骄傲的发丝上飞落。不管对手是谁，有多厉害，背景有多强硬，她一点也不害怕。

    裴多莉朝她慢慢走过去，犀利的目光仿佛要将她瞬间吞噬掉般锋利。

    “裴多莉！”

    细风中，瑭奇迹般出现。尹禾回首的瞬间，心脏猛地一动。瑭就像一缕犀利的风，会在任何她需要他的时候捕捉到她，如宿命。

    仿佛遇见救兵，裴多莉朝迎面而来的瑭扑了过去，“瑭，你来了。快帮我教训这个臭丫头。她太嚣张了，竟然拿凶狠的目光瞪我！”

    瑭断然甩开裴多莉粘上来的手臂，“多莉，你再无理取闹，我便不再纵容你！”

    裴多莉凝视住瑭突然冷漠的目光，呼吸之间的飞扬跋扈瞬间凝固。

    显然，他们的关系应该是熟悉的，或者更亲近一些。瑭训斥多莉的语气，那份严厉，仿佛是亲密朋友之间应该存在的情感。尹禾在一侧察言观色。

    多莉嘟嘴：“为什么把校服给她穿？”

    “你不必知道，管好你自己的事，听说你又是班上的最后一名！”瑭瞅着多莉，紧皱眉角。

    然后，瑭转身，目光落在尹禾的膝盖上。鲜红的血液，正慢慢沿着尹禾的膝盖往下流落，血液浸透了白色棉袜。瑭忽然转身，狠狠瞪了多莉一眼。他知道，尹禾膝盖上的伤口是多莉所为。如果多莉不是女孩子，也许他的拳头已经落在她身上的任何一个部位了。

    他只得愤慨地走近尹禾身边，就着她膝盖的伤口弯下身去。

    “膝盖受伤了，快让我瞧瞧。”瑭看着仍在流血的伤口，眉头皱了起来。

    “瑭，你从来没这样关心过我！”多莉在一旁孩子气地跺脚。

    瑭没有回应她。

    “威廉瑭，你记住，你怎样对我，我就怎样对她！”多莉心碎地指着尹禾，威胁瑭。

    “向尹禾道歉！”瑭扶住尹禾的肩膀，对多莉喝斥道。

    “绝不可能！”多莉倨傲地翘尾巴。

    “你把她伤成这样，有什么理由不道歉！”瑭黑色的卷发在风里更加弯曲，蓝色的眼珠越发地深蓝。

    “绝不，绝不道歉！”多莉恼怒地转身，气焰跋扈地跳上车，丢下她的随从姐妹，独自驾着红色的宝马，朝校门口冲离而去。

    樱花大道上，学生们渐渐汇成放学的人潮，车辆汇聚成车海。

    瑭将受伤的尹禾抱在怀中，向医务室阔步前进。花瓣在风里飞舞。枝叶在夕阳中散发碧绿的色泽。云朵在天空飞快地移动。傍晚的钟声敲响。

    车海和人流，很快汇集成一片。

    行走的学生争相朝前拥挤。坐在车子上的学生夸张地从车窗里往外张望，做出吃惊的表情。

    “是瑭学长噢。他怎么会抱着一个女生呢？”仰慕瑭的学妹们，做出无法理解的姿态，嘟着嘴唇，失落地埋怨这一切。

    “那个女生不是刚转来的平民学生么？一个正统的贵族后裔怎么能做出如此轻率的举动！”一群拥有贵族血统的子弟将瑭的行为看成是一种贵族公子哥儿的堕落。

    “怎么办，怎么办……我们要怎么做才能阻止这种疯狂的行为？瑭可是我们大家的，怎么能被这样一个平民女生霸占！她到底使了什么魔法，竟然让瑭抱着。一切都乱套了！”拥瑭派们迅速聚集在一起，气得直跺脚。

    “那个不是藤校长从其他学校挖角过来的天才少女么，怎么连勾引男生也这么天才啊？！”对优等生一向鄙视的自由派们，双双抱起拳头，用挑衅的目光注视着瑭怀里的尹禾。

    “诺怎么办？瑭不是喜欢诺的么，难道他移情别恋了么？”

    ……

    所有的人都惊得失去章法。

    明德学院樱花大道上迎来了历史上最严重的交通堵塞。

    她们的贵族后裔正被一个平民女孩所吸引，并且如此张狂地走在明德学院的樱花大道上。

    樱花烂漫的季节，白色的樱花，如雪花般洒落，像天使们站在纯净的瑶池边洒下的花瓣，纷纷落落，悠悠扬扬。尹禾安静地躺在瑭的臂膀里，冷静地接受明德全体成员的审判。

    不，对待这些把同学间的关怀看成天下大事的蠢材们，尹禾报以轻蔑的笑容。你们笑吧，哭吧，伤心吧，我安尹禾绝不迎合你们的趣味！

    黑色卷曲的头发，在纷飞的花瓣中散发出浓郁的海的味道。

    尹禾偷偷凝望瑭。因为用力抱着她，脸颊微微潮红，像是海边的朝阳，柔美而俊朗。坚挺的鼻梁，高贵的额头，蓝色的，如海一般深沉柔美的眼珠，深深烙在尹禾的眼中。无法抹灭。无处逃离。

 第四章 第1节 模糊的痛

    浓浓的消毒水的气味。医务室特有的味道。

    白色拱形门被冲破。瑭抱着受伤的尹禾站在门口，形影相随。闵静诺有几秒钟是无法思考的。手中的药理课本坠落在地板上，书页在风里翻飞。白色的窗台上，几只白色乳鸽振翅飞离。

    尹禾认出了诺。诺是瑭表白的女生。尹禾的身子在瑭怀里不安地挣扎了一阵，很快便冷静下来。她开始为自己的手臂寻找最安全的位置，有一股力量在驱使她，逼迫她将手臂紧密地搭在瑭肩膀上。她看见，诺看她的眼神是复杂的。有痛苦、有嫉妒、有伤痕。

    那一刻，尹禾是胜利者。

    “她受伤了，快给她处理伤口！”瑭从诺面前走过去，将尹禾轻放在担架床上。他的语气冷硬，充斥着遥远的距离感。

    诺是医务室的实习生。没有课，或课程结束后，她会在这里做一些简单的医务工作，为明德学院的学生们服务。为尹禾处理伤口，是诺的工作。可是，当看见瑭抱着一个女生出现在她面前的瞬间，诺作为准医生的敏锐消失。她站在医务室中央的空处，视线始终无法从尹禾身上移开。

    瑭看出，诺已失去判断意识。与其将尹禾交给一个丧失正常意识的人，还不如自己动手。他转身在医药柜里翻找出碘酒和绷带，将尹禾的膝盖环抱在双臂之间，轻褪去她沾染鲜血的白色长棉袜。

    尹禾裸露在空气里的伤口不断地流血。瑭皱眉，用碘酒清洗伤口，上止血膏，缠绷带。

    诺注视着瑭，清秀的额角有紧密的波纹在蠕动。她唇色暗淡，在瑭给绷带完美地打上了一个蝴蝶结后，她终于忍不住开口，“瑭，我们谈谈。”

    “你在吃醋么？”瑭转身，冰冷地望着她。

    诺低下头去，沉默不语，仿佛被一支利剑刺中心脏。然后，她默默地整理瑭弄乱的医药柜，动作迅速又谨慎，却无法遮掩她内心隐藏的慌乱。那道忙碌的长长的白色衣袍在身后如一道旋风，飞扬散开，扑散成一朵洁白的莲花姿态，宛若她清秀的脸庞和精细的鼻梁。

    瑭皱眉头。

    诺捡起落在地上的药理书本，一股酸涩冲破喉咙。她突兀地转身，向医务室外跑去，泪水流落。她不是在嫉妒，而是为他如此试探她的心感到心痛。她是如此地了解他，他随意流露出的任何眼神、动作或情绪，即便他不用语言来解释，她也能清晰地参透。对他的一切举止，她完全不需要用放大镜去阅读它，便能读透、读懂。

    她要离开。那是她的梦想，是她未来承载家族使命的重荷所在。她要去做志愿者，这是不可推卸的家族使命。瑭不能理解她的苦衷。

    寂静。死亡一般的寂静。尹禾感到窒息，瑭矗立在门口，视线一直注视着诺消失的方向。尹禾感到自己是多么的多余，从一开始，从她膝盖受伤，被瑭发现，送到这里开始。或许，她的存在只是用来检验他们彼此的喜欢有多深，有多重。

    尹禾走到门口，从瑭身边穿过。她要逃离。

    手臂被突兀地抓住，握紧。尹禾怔住，回头，瑭的眼瞳雾气闪闪，“不要一个人走，我们，一起离开。”

    尹禾嗅到瑭声音里的脆弱和孤单。瑭的心在碎裂，尹禾的心开始抽搐。她始终觉得，瑭仿佛是失去联系很久刚刚重逢的朋友，亲切又生疏。有一种模糊的痛在她的心口悄悄滋长开。

    昏黄的空气里，尹禾凝住瑭，神色落寞而孤寂。某个空洞的瞬间，尹禾想甩开瑭的手臂独自逃离。瑭凝视着前方，没有任何目标的前方，眼神孤独无助。尹禾掉进了那双海水斑斓的眼睛里，再无处逃离。

    而裴多莉与闵静诺，她与她们戏剧地相遇，如命里的绳索，不知不觉纠结，在一个无法视见的蔓藤上缠绕，在雾气迷蒙的森林里，攀爬着向前。

 第四章 第2节 同车而归

    “告诉我，你家住在哪里？”瑭的微笑诚恳亲切。

    她的眼珠澄亮。

    “别担心，我会送你回去。”他体贴地靠近她。

    她连忙摇头。得到他意外的帮助已经够令她心惊，虽然这样拒绝他的好意，并非她的真心。但是一想到刚才，他对另一个女孩说过的话，她的内心再次波澜壮阔起来。

    瑭明净的额角舒展开，高贵优美。“朋友之间应该常常互相帮助，对不对？”

    她凝视着他，一时间无法拒绝。朋友，他当她是朋友。没错，他说过，她会是他的朋友。在他的朋友们面前，他曾经这样宣布过。

    一切恍若在梦境中进行。

    明德学院正大门口，一辆劳斯莱斯银色天使号停在路边，守卫军在车子两侧一字排开，着装森严。一名身着墨绿色制服的中年男子，右手轻轻放在胸口处，恭敬地微微欠身，做出恭迎贵族后裔的标准礼仪。

    这是尹禾这辈子都没见到过的贵族礼遇。

    “瑭，请上车。”

    瑭手臂一挥，两排守卫军迅速撤离，瑭恭敬地挽着尹禾的肩膀，坐进车内。

    “白领事，我要先送这位女生回家，她的膝盖因为我而受了伤。”瑭礼貌地对穿墨绿色制服的中年男子下令，“彩虹街18号。”

    尹禾有些吃惊地抬头。

    当瑭清晰地报出自己的住址时，她的心口像被钉上了一枚无法拔去的钉子，在空气中暖暖地痛着，坚固又惆怅。

    她没有去问他，他是如何认识她的，也没有问他，为什么那么煞费苦心要她这样一个平民孩子加入明德学院。那些答案都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已经来到了明德学院，来到了他身边，此刻的她坐在他身旁，呼吸着有他的温暖空气，虽然有点暖暖的惆怅的胀痛感。

    通向彩虹街的道路悠长，充满梦幻。长长的道路，似一条银色的锦带，挺拔的松柏，绿树繁荫，花团紧簇，姹紫嫣红，将道路两侧点缀成童话里梦幻般的国度。晚霞在天空闪现，绚丽似玉，斜斜洒洒，从松柏枝叶间倾泄下来，穿透银色天使号的窗户玻璃，温暖地泼洒在瑭的脸上。

    尹禾的手臂不安地放在膝盖上，目光显得局促窘迫。膝盖上的蝴蝶结在晚霞黯淡的紫灰色光线里飞舞，妖娆瑰魅。

    “尹禾，和我在一起，你会紧张么？”瑭凝望着她，微笑着问。

    尹禾愕然。目光与瑭相撞的瞬间，脸颊微微温热起来。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紧张？不紧张？哪一个答案她都不喜欢。

    “没有。只是……有些不安。”她似乎不会撒谎。就像穿上一件不属于自己的极不合身的自己又非常喜欢的衣裳，全身感到不自在，担心主人随时索回去。也许，瑭就是那件不属于自己的极不合身的自己又非常喜欢的衣裳。

    瑭握住尹禾不安的手背，“尹禾，你是我从一开始就认定的朋友，不需要不安。相信我。”

    瑭微笑。

    尹禾不安的感觉在瑭的微笑中渐渐松弛下来，漆黑的眼瞳散发出柔和的光晕，恬静又激烈。她很好奇，为什么瑭说从一开始就认定她是他的朋友。她几乎不认识他。

    “你很早就认识我了么？”尹禾仔细地问起。

    瑭点头，微笑。笑容里有些神秘。

    那么，我们是在什么时候认识的，是十一年前那个傍晚么？这个问题已经抵达喉头，就快要溜跑出来。可是，瑭一脸探究地盯视她，使她无法再问下去。

    瑭好奇的眼珠如钻石般闪耀，“尹禾，很多人认为，明德是座纨绔子弟的城堡。你也这么认为么？”

    “对，浮躁气息很浓，学习气氛相对淡漠。”这的确是她对明德的真情实感。

    “那么，尹禾，你愿意接受我的挑战么？以后，我会在学习上和你竞争每一个奖项！”瑭假装认真地说。

    尹禾微笑。学校公告栏里，她已经检阅到瑭功课的优秀。智能测试也是明德第一名。那个时候，尹禾已经把瑭列为最强劲的竞争对手之一。没有和瑭在同一班有些可惜，无法掌握瑭平常的实力，但她有信心可以超越瑭。在这个世界，她不会输给任何人，包括瑭。

    “好。”尹禾自信满满。

    瑭同样自信满满。费尽周折让尹禾加入明德学院的目的即在此处。他欣赏她的优秀，敬慕她聪慧的智能。几乎连续十年获尽全国少年组赛事奖项的天才少女——安尹禾。

    他已蓄事待发，攻破她，无论用什么方法。

    柔美的视线里，一抹诡秘的深蓝色的光芒忽闪而过。这抹诡秘有些熟悉，是尹禾擅长的，是属于优等生自信和傲慢的光芒。

    她望着高贵的瑭，心底却莫名生出无限的距离来。瑭又怎么能体味她的心呢。

    其实，在尹禾的骨髓深处，与瑭交朋友这件事，多少让她有些自卑。她甚至害怕瑭会更深地了解她。她不是因为贫穷和落迫而自卑，只想骨子里要一个完整的家，家里有父亲，有母亲，父亲可以一无是处，可以懒惰，整日喝酒抽烟赌博，或者随意打骂她，母亲有一份平凡的工作，不需要依靠男人俗媚不堪的眼神而生存，而她可以是一个功课平平的学生，只要那样就可以，只要那样她就不会在瑭面前感到自卑。

    “瑭少爷，彩虹街18号到了。”白领事公式化的报告中断了尹禾的思绪。

    车子安稳地在街口停下。尹禾轻轻颔首，朝瑭致意，跳下了车。然后，她依附在车窗前，抓住身上的白色校服，衣角处仍然沾着她膝盖上的血迹和泥土。本想把校服归还给瑭，可是，如此破落不堪，她实在过意不去。尹禾决定把校服恢复原样再归还给瑭，这是礼貌。她有些歉意地对瑭说：“瑭，谢谢你。衣服洗干净了，我再还给你。”

    瑭温暖地笑，“不用了，下午跟你开玩笑呢，明天我会去教务处领一套新的，我应该感谢你让我有机会穿新校服。”然后，她看见瑭在车窗里朝她挥手，“尹禾，不要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哦。”

    车子平稳地开走，留下一缕觉察不出的青烟。柔风中，尹禾抱紧双臂，向巷口深处走去，膝盖上的白色蝴蝶结微微颤动，闪着耀眼的光辉。

 第四章 第3节 王子的外衣

    冰冷的青石台阶。

    花团锦簇的小花圃里，淡幽幽的清香弥漫在庭院中。银杏树下，一口古井傲然屹立，彰显着苍老和宁静。

    尹禾端着一只亮光闪闪的银盆，使劲压着古井上的阀门，冰凉清澈的井水涌出。银盆里置放了一件明德男生校服，校服边角沾染了红色的血迹和泥土。

    屋檐上昏黄的灯光，幽幽暗暗，斜斜照在尹禾的身上。她膝盖上缠绕着的白色绷带打成了好看的蝴蝶结状，在幽暗的灯光下，晶莹闪亮。

    这是瑭的礼物，尹禾默默地认定。

    她的唇角闪着动人的微笑，连她自己也察觉不到的笑容。她以为她不会笑的，一向不为凡尘俗事牵绊，不为人生的悲喜而悲喜的安尹禾，也会因为一个绅士般儒雅的男孩子绽放微笑。

    冷漠和傲慢，在那双柔和的眼睛里，此刻完全消失了。

    尹禾凝视着银光闪闪的银盆。那只银盆是家中最高贵的东西，是外婆的外婆传下的。她认为家中只有这只银盆才配得上这件白色男式校服，于是，小心翼翼从外婆封存已久的木箱里拿了出来。

    她将白色校服轻放在银盆里，压满了清凉的井水，将衣服完全浸泡住，然后在衣服上抹了许多洗衣液，用最大的力气，去搓那沾在衣角上的血迹和泥土。

    一定要洗干净。

    尹禾下定决心。一边搓洗衣角上的污渍，一边陶醉在瑭将她抱起的感觉。温暖有力的臂膀，轻盈柔和的呼吸，微微潮红的脸颊……每一个细节都令她心花怒放。这样的时候，她只想到美好的东西。

    蓝色木门边上，年迈的外婆静静依在门框上，银色发丝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她凝视着尹禾专注的背影，苍老的唇角微微蠕动，一丝怜悯掠过唇角。外婆看见了那件雪白的男式校服，看见了尹禾膝盖上的伤口。

    但是，外婆没有去问尹禾为什么受伤。她知道，尹禾一定会回答她只是不小心磕破了点皮而已，让她不必担忧。外婆有些后悔让尹禾去贵族学校念书了，从来没有带着伤口回家的尹禾在进了那所学校不到三天就带着伤口回来了，身上还披着男生的校服，回家后连饭也来不及吃，就张罗着找银盆去井边洗衣服。

    尹禾变了。

    外婆浑浊的视线里有浅浅的担忧。

    “尹禾哪，饭菜快凉了，吃完了再洗吧。”外婆的声音在尹禾的背后响起。

    尹禾回头，长长的发丝泼洒在后背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涌动在腰际。看见外婆站在门边长长久久地注视着她，尹禾这才觉得自己的状况有些让外婆受惊了。

    “外婆，你先吃，不要等我，我洗完了再吃。”

    或许，在外婆的记忆里，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但是，尹禾是不一样的孩子，她坚强，从不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软弱，也不会轻易对任何人付出感情。外婆的心中一直笃信此事，尹禾绝不会跟她母亲一样，在年少的时候为一个男孩子痴狂，从而埋藏一生的幸福。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往日里从不这样。”外婆嘀咕了一声，转身走回屋里。她又怎么明白尹禾此刻的心情呢。

    尹禾那晚没有吃晚饭。

    外婆留下的饭菜完好地摆在桌上，丝毫未动。

    那晚，外婆躺在里间，听到客厅里尹禾来回走动的声音，曾想悄悄起床看一眼，可是腰不太好，一躺下就无法轻易动身的身子骨，没能看见尹禾奇怪的举动。

    尹禾那晚做了些什么呢？

    她在熨衣服，是威廉瑭的学生制服。熨了一整夜，因为，她总是不满意，熨了一遍又一遍，用光了家里的皱纹纸，直到那件制服重新恢复了雪白颜色，只是，好像尺寸不太对劲了，一夜之间似乎缩短了许多。

    唉……

    天亮后，尹禾将熨好的衣服，轻轻折成小方块，用干净的薄膜包裹了起来，放在一只纸袋里。没顾得上吃早餐，她背起书包，拎上纸袋，向明德一路跑去。

    膝盖上，白色的蝴蝶结在清晨的阳光下舞动。

 第四章 第4节 樱花林事件

    中午，阳光明媚。

    明德的角落处处洋溢着生机，徐徐凉爽的风，绿叶成荫。白色樱花飘落的大道上，耀眼的蓝白学生制服一群群结伴在一起，形成拥挤的人流，在飘洒的花瓣里穿梭。学校广播里传来了优美的钢琴曲，开始了每天中午时分的广播节目。

    “很高兴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中午和大家见面，我是文艺时空广播组的主播，威廉瑭，想必同学们正纷纷走在去餐厅的路上，此刻的我，也和大家一样饥肠辘辘，为了给大家美好的节目，只能让它委屈一阵……”

    瑭沉静的嗓音，如飞鸟穿越丛林，温暖的，低缓的，静谧的，在天空飘落。尹禾抱着纸袋，穿过樱花大道，朝学院广播楼方向走去，白色蝴蝶结在膝盖处迎风招展。美丽的嗓音，配乐如流水，清澈明朗，积极奔放。她满眼光芒闪烁，陶醉其中，乐观地走在樱花大道上，像一只随风牵引的风筝，自由地奔向瑭，无人抵挡。

    风渐渐呼啸而来，树叶在枝头卖力摆动，白色的樱花花瓣哗啦啦随风飘落，宛如雪花从天空飘落，一望无际的苍白，遮挡住尹禾的视线。蓝色的明德广播楼恍若建立在大海上的岛屿，瑭安稳地坐在岛屿中央。

    她在广播大楼脚下停住脚步，仰望头顶那扇声音向外散播出来的窗户，蓝色的窗帘在玻璃后安静地垂落，遮挡住她通往瑭的所有视线。她咽了口唾沫，迈步爬上楼梯，一步一步向广播室靠近。

    广播室外，人山人海，拥挤得水泄不通，拥瑭派们争先恐后地守在外面。尹禾眨了眨眼睛，臂膀里紧抱着纸袋，漆黑的眼珠染上一层忧愁：要怎样才能冲破这群白痴人群呢？

    呼……

    尹禾呼出一口气，又猛猛地吸进一口热气，悄悄地向人群靠近。她死死地抱着纸袋，皱起眉头，弯曲腰板，撅着臀部，用力拨开人群，往广播室门口挤去。

    “喂、喂、喂，好痛！谁在挤我，力气这么大！”

    人群中，好像有人被挤伤了，痛苦地大叫。尹禾闭着眼睛，继续用力往前挤。

    突然——人群再也挤不动了。

    尹禾怎么用力，也前进不了。她喘着粗气，用手背去擦脸颊流下的汗水，接着，她的目光垂直地落在一双红色的，镶着白色珍珠颗粒的皮鞋上，这双鞋的颜色光鲜夺目，深深烙在她清冷的眼中。

    红色，似乎是不吉利的颜色！尹禾的心里掠过不太吉祥的预感。

    “抬起头来。”语气是轻漫的，冷漠的，居高临下的。

    周边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死灰一般的沉寂。尹禾吸了一口凉气，这个声音的冷漠傲慢感觉似曾相识。她谨慎地抬头，清雾般缭绕的大眼睛，细碎光滑的短发，薄薄耳垂上闪着的一排晶亮的钻石，展现在尹禾的面前。

    是她——裴多莉！

    她闭上眼睛，头顶轰然。

    倔强傲慢的臭丫头，今天彻底落在手中了！裴多莉冷笑，指骨捏得咯吱响，唇角邪恶地向上轻扬。她的情绪一向是透明的，不需要任何掩饰和雕琢。她紧盯尹禾，心怀叵测地说：“你死定了！姐妹们，给我拉到老地方去！”

    立刻，身后一窝蜂涌上人群，瞬息覆盖在尹禾身上。裴多莉双臂环抱，一甩身，红色的皮鞋沿着楼梯，一路发出尖锐的响声。她要报昨天的一箭之仇，她不容许任何人欠她。这是裴多莉式的生存哲学。

    来不及喘息，来不及思考。

    尹禾被一群女生架起，风一般架离了播音室门口。尹禾感到沮丧，离那道门只有半步之遥。如果，她再用点力气伸出手去推开那扇门，那么，瑭就会出现。那道紧紧关闭的蓝色大门，她祈愿那扇门能够在瞬间打开，露出一双蓝雾斑斓的眼睛，一头弯曲的黑发……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人支离开那道门，焦虑万分。

 第五章 第1节 绝不妥协

    樱花林里。

    风吹得樱花树枝乱颤，白色花瓣从枝头纷纷抖落，苍白如雪，冰冷如雪。树梢上，麻雀啾啾叫嚷拍扇翅膀，箭般飞离了枝头，留下瑟瑟作响的枝叶。远处，冰凉的风吹动樱花湖泊的湖面，大片大片波光熠熠的水纹呈现，漾开一圈又一圈冰冷的涟漪，透着刀刃般的锋利，向天空中穿刺而去。

    “所有的人给我听着：给我好好地教训她，给她点颜色瞧瞧，让她明白，与我为敌是怎样的后果！”裴多莉站在一块岩石上，气焰嚣张地宣告命令。冰冷的钻石在耳际寒光闪耀。

    樱花在林间飘落。

    “是！”拥瑭派们应声附和。裴多莉是拥瑭派的头目，与裴多莉为敌者，即是与拥瑭派为敌。一旦出现这样的敌人，她们的手段绝对会凶残得不落任何痕迹。

    “按照以往教训那些不长眼的家伙一样，狠狠地收拾她，让她清楚自己是谁！”一个长得马肥高大的女生挺身而出，指着尹禾的鼻梁咬牙切齿地劝告。

    “动手吧。”

    “是！”

    拥瑭派们蜂拥而上，饿虎扑食般，拳头汹涌澎湃地落在尹禾身上。尹禾始终保持一种状态。她死死地守住怀里的纸袋。对她来说，纸袋里的东西比她的生命来得重要。她不能让任何人沾染它。

    “等等。”裴多莉似乎发现了什么。她走了过来，机警地揣摩尹禾怀里的纸袋，试图从她手中夺出。

    尹禾的力量大得惊人。多莉朝后猛退两步。

    “把纸袋给我抢过来！”多莉立即颁布新的命令。

    一场浩劫就此拉开序幕。尹禾像一朵生长在野外的花朵，任凭践踏蹂躏，头发，手指，肚子，膝盖……无处不在遭受摧残。

    她闭着眼睛，用坚韧不可摧毁的意志力承受一切。她不在乎那些疼痛，那些疼痛最终可以消失。她拼死忍耐的目的只有一个：守护瑭的校服，绝不会让血再次浸染它！她用了整个夜晚，才洗尽那些不吉祥的颜色。

    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威胁到她。她是安尹禾。安尹禾是强硬的代名词。

    尹禾咬牙，默默地承受。

    雪白的脸颊红肿起来。无数道鲜红的手掌印，错综复杂，却又无比清晰地烙在她白皙的脸上。

    乌黑碧青的发丝，和白色的花瓣一起在林中凌乱飞舞。

    她感到窒息。意识渐渐淡薄。

    有一刻。裴多莉感到恐惧。她害怕，就算打死这个女孩，她也不能夺走她怀里的纸袋。她从没见过比尹禾更倔强的人。倔强得比她失去瑭更可怕。

    “放开她！”

    无数双眼睛怵然回头。

    英树背着书包，耳朵里塞着MP3耳机，站在樱花飘落的樱花林中。

    裴多莉僵住，目光闪烁狐疑。拥瑭派的女生们怔住，整齐的吃惊表情，呆呆地揣摩，站在樱花林中，帅气得像从美术画册里走出来的少年。

    “真的好吵，你们打扰我睡觉了。”英树摇晃着脑袋，目光不耐烦地掠过在场的每一张脸。然后他看见满身是伤的尹禾。她在伤痛里仍旧保持着骄傲的姿态。

    风将他黑黑的刘海吹散。他穿过人群，穿过纷飞的白色花瓣，在尹禾身边慢慢俯下身来。

    尹禾躺在樱花树下，大口大口地吸气。白色的花瓣飘落在她苍白无力的脸上，鲜红的手掌痕迹，肿胀的脸颊，淤青的鼻梁，撕裂的嘴角，无不让人心痛。膝盖上留有旧的伤痕，崩裂中的伤口，血浸透了白色的长棉袜。她看起来破落残酷。没有人觉察，他的眉毛在轻风中抽搐。仅仅一瞬间，他恢复往常，用做作的目光注视着尹禾伤痛的眼睛说：“喂，优等生，你这个样子还要跩下去么？”他唇角上扬，语气平静，如同往日的嘲弄语气，“我以为，你会永远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这么快就被人收拾得不像样，一点都不好玩。”

    他诡异地笑，笑容像杨花一样美丽。

    尹禾调整呼吸，努力撑开深重的眼皮，黯淡的视线里，一张没办法挑剔，完美到连天使见了都自卑的脸，正挑衅地瞅着她。她没办法去赞赏这张白痴美貌的脸。是的，在她心中，他是一无是处的白痴。她看见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充斥着多么恶劣的嘲讽，那双骄傲的眼睛，要她去求他帮助。这样的眼神，令尹禾憎恶万分。就算死，她也不会求助于这样浅薄的人。

    “呸！休想！”尹禾猝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啐在英树的脸上。红色的唾沫，像一朵娇美的樱花，凄艳动人。

    英树闭上眼睛，忍耐着怒火，冷笑。

    浓烈的血腥味道冲向他的头顶。

    裴多莉震惊了。她从未见识过如此倔强又胆大妄为的女生。

    拥瑭派们脸色泛白，惊得捂住嘴巴，不可思议地盯着尹禾。她一定是个疯子，或者是脑子里没有正常经脉的人。怎么敢如此嚣张地对待英树，传说中的天才少女优等生怕是骗人的幌子吧！

    空气凝重。

    树叶越发的碧绿。

    樱花林中，樱花花瓣变得更加地雪白。

    英树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轻轻地抹去脸上的血色唾沫。

    一朵雪白的花瓣稳稳地飘落在尹禾的睫毛上。英树将它捡了起来，对着樱花林间隙的阳光照了照，优美的唇角上扯出一朵冰冷透明的笑容。然后，他一字一顿地对她说：“我想把对你的这份同情，写在这樱花林中的每一片花瓣上，以此来祭奠你那颗骄傲冷漠的心。可笑的优等生，你就好好尝尝她们的拳头吧。也许，那样真的可以帮助你的大脑早点清醒过来！”

    每一个字都垂落在她的心口。尹禾冷笑，笑容荒漠，眼角流泄出一大堆厌恶来。她冷冽地望着英树。风吹落了更多的花瓣，纷至沓来，洒落在她瑟缩发颤的肩膀上。

    阳光在樱花树叶间隙闪烁，晶亮轻盈，如水波一般温柔地照在尹禾的身躯上。她肿胀的脸颊，淤青的鼻梁，染上了一层晶莹剔透的光芒，漆黑一团的眼睛里落满了金色，这金色根植在她清冷又骄傲的眼底，亦如受伤的鸟雀，虽满心创伤，但仍然坚持飞翔。

    英树站起来，向樱花树林外走去。

    樱花在背后洒落，落寞又美丽。

    裴多莉感受到一阵凛冽无比的风从心口吹过，那阵风突然地出现，又突然地消失。

    “要抢过来！”裴多莉的命令是强硬的，麻木的，呆滞的。那只纸袋在尹禾的怀里坚固不可掳夺的样子，她有受到刺激的感觉。她笑。她想知道尹禾到底能够撑到怎样的地步。

    这是一场意志力的掠夺。谁能坚持到最后，谁就会赢。

    “给我狠狠地抢！”

    迷蒙的视线中，尹禾看见多莉眼中那抹不吉祥的颜色，激烈的，冷漠的，恐惧的。她感到鼻腔尖锐扩张式的疼痛。温暖的液体流落。

    纸袋终被粉碎，透明的薄膜里包裹着雪白的男生校服，安静地落在尹禾的胸口。

    裴多莉捡起校服。血管里，不吉祥的颜色疾速流淌，奔腾不息。

 第五章 第2节 王子现身

    樱花树枝哗哗作响。英树回头的瞬间，瑭已将一记耳光落在多莉的脸上。

    几乎在同时，眼泪从多莉清秀的脸庞滚落。这一刻，不需要言语。从瑭出现，从瑭甩下一个耳光开始，她注定是这场战争的战败者。

    那个丫头赢了。她是唯一赢过她的人！

    泪水在风中溃散。她闭上眼睛，让羞辱从眼底挥发掉。她的瑭，一起成长过的瑭，为了一个平凡的女孩，第一次打了她。她连底子都输尽了，捂住滚烫的脸颊，悲愤至极。

    “瑭……瑭！你怎么可以……”她嗫嚅，压抑愤怒，品味眼泪的苦涩和绝望。

    “你怎么变成这样！”瑭冷冷地看着她，眉头一皱，对她表示失望透顶，“你的残暴让我感到害怕，连教训你的欲望都失去了！裴多莉，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再也不要出现，和你的死党一起消失！”

    扑嗵一声。多莉在瑭脚边跪下。她屏住气息，努力咽回快要掉出来的眼泪，揪住瑭的膝盖，仰头凝住他的视线，“瑭，对不起，请你原谅我，不要说不再理我的话……”

    瑭目光冷凝。

    “瑭，我会改，以后再不这样……”

    瑭望着信誓旦旦说要悔改的多莉，又望向受伤的尹禾。他可以为尹禾打抱不平，将尹禾从多莉的手里救出，却没办法把多莉列为陌生人。多莉像是他疼爱的妹妹，虽然淘气，有时候又是可恨的，却是无可奈何逃脱不得的人。他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轻不得，重不了。时间就是这样神奇，会让两个原本不同世界的人，始终无法走进对方的心里，又无法离弃。

    多莉的眼泪疯狂起来：“瑭，请你饶过我这次，我只是不想让你受到伤害！有人对你图谋不轨，我就没办法坐视不管！我只是……只是想让她知道，她没有资格穿瑭的衣服……”

    “住口！”瑭的火焰重新被点燃，“看来你还是不知悔改。我差一点相信了你。裴多莉，你真是无药可救！”

    她永远不懂得瑭需要的朋友是怎样的。她的努力一直是多余的。

    “瑭，您不能这样对多莉。您知道她有多喜欢您吗？”拥瑭派们双膝跪地，为裴多莉求情。

    喜欢一个人，就要不择手段去伤害他身边的朋友么？他没办法接受这样的爱。黑色的卷发在风里飞扬起来。瑭冷漠地斥责拥瑭派：“原来多莉变成这样，是因为有你们这群朋友的纵容。你们看看，你们每天都在做些什么，学生不学习，就知道拉帮结派，欺凌一些势力薄弱的对手！告诉你们，再让我见到一次，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瑭宣告对她的决裂，纵身将尹禾从地上抱起来。

    被瑭否定掉的瞬间，多莉的心里是被搬空的绝望，就连肝脏也没有剩下。瑭抱着尹禾离去的背影，决绝悲壮。多莉突然明白，瑭永远不会记住她的好，瑭的眼中只会是闵静诺那样乖巧文静的女生，或者是这种傲慢自以为是的优等生。

    瑭总是无法视见她眼底的无助。很多的时候，她只好沮丧地把自己裹进疯狂里。用极端的方式宣泄内心压抑的情感。也许这样，那份隐埋在心底的绝望就会轻缓一些。其实这种方式，连她自己也讨厌，却无法停止，无法改变，陷入无法逃离的困境之中。停止了，改变了，或逃离了，她就会死去。

    这是她实现爱情的极端方式。

    轻风中。

    瑭用力托住尹禾的身体。

    尹禾在昏沉的意识中感受到某种熟悉温暖的体温正慢慢渗透进她的骨血中。“对不起……”瑭低头注视尹禾，内心愧疚。觉得她受到这样的伤害，完全是因为自己。想到多莉变得如此凶暴，他的心疼痛起来。

    伤口在崩裂中。

    尹禾感到幸福。她不需要他的道歉。守护他的心热烈得像一团火时刻在胸中燃烧。

    她把紧拽在手里的纸袋轻轻移到胸口，“是你的校服……本来想要还给你……”

    瑭凝视校服，眼眶在一瞬间潮湿起来：“傻瓜……”瑭低喃，深蓝色的眼睛水雾缭绕。区区一件校服算什么呢。瑭的眼泪落在校服上。从来没有人让他如此感动过。他不曾被任何人如此珍惜过，那份隐瞒在心底的温暖渐渐浮出心口之上。

    白色的校服在阳光里散发出洁净的香气。尹禾撑开眼皮，露出漆黑明朗的眼眸，凝望瑭，受伤的唇角执著得让人心疼。芬芳的樱花树林里，弥漫着泥土的气息，松软的味道。

    瑭大步地越过人群。风将他的衣角吹得乱飞。

    樱花树旁。

    英树冷漠地望着这一幕。他对优等生的感觉不会有任何改变。过去的某个时候，他曾以为，她会跟别人不一样。现在，看见她向瑭献媚的眼神，那样的想法迅速消失。所谓了不起的优等生，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再怎么装得清高，最终逃脱不了一个俗字！

    英树甩过肩膀，大步流星迈出樱花树林，轻快的音乐在耳畔如水般流淌，唇边有冷漠的笑意。

 第五章 第3节 比花还美

    阳光下，艾可可跟随在瑭身后。她是事件的功臣。是她及时找到瑭，告诉瑭，尹禾被裴多莉和拥瑭派们带到樱花林的事。

    可可将眼睛眯成一条线。这样可以更细致地观察到瑭俊朗的脸庞。在可可眼中，瑭是明德学院最优秀的男生。高贵温和，才华横溢，是引领明德学院中优等生潮流的人。

    天空是水洗的蓝。瑭抱着尹禾又一次出现在医务室，白色拱门被一道耀眼的阳光冲破，白鸽从窗沿扑闪翅膀飞离。正打开饭盒准备用午餐的闵静诺，瞅着破门而进的威廉瑭，饭盒被惊得掉落在桌沿。筷子在手中脱落。

    诺皱眉。

    瑭喘息之间，已将尹禾安置在担架病床上，洁白的床单很快被尹禾伤口流出的血沾染。他没有吩咐诺帮忙，而是自己在医药柜里找出剪刀、碘酒和绷带。他褪去尹禾齐膝盖头的白色长棉袜时是不忌的。他将她的伤口再一次裸露在空气里，用碘酒清洗，上止血膏，缠绷带，动作比护士还要专业。

    “这是我的工作，请让我来。”诺沉寂了一阵，走过来，从瑭的手中夺过剪刀和剩下的绷带。

    瑭退到她身后。

    诺开始检查他包扎的伤口。在检查伤口的过程中，她忍不住打量尹禾。她看到她胸口上的铭牌，记下了她的名字。原来，她就是瑭费尽心机从彩虹学院挖角过来的传奇优等生安尹禾。没想到，她同样具有优等的美貌，就连受伤的样子，也是惊心动魄的。

    她细细地打量她。她的身上有一股她没有的气息，这样的气息和美丽，仿佛在哪里见过，是那么地熟悉与清晰，在记忆里纠缠又离去。

    是什么呢？诺沉思。手中的剪刀突然失去控制，刀尖尖锐地掠过尹禾的胳膊。

    一阵锥心的痛，尹禾轻叫一声，汗水在瞬间浸透了床单。

    “对，对不起！”诺慌乱地道歉。望着因为自己失误，被刺痛的尹禾，心里徒然生出歉疚。然后，她的动作变得更细致，更轻微，触摸在伤口的手指是温暖的。这一刻，她只是她的病人，而不是对手或其他。

    完成伤口缝补，收起丝线。

    诺抬头的瞬间，捕捉到瑭狐疑冰冷的目光。她没有对瑭说同样抱歉的话。瑭的猜疑对她是种侮辱。瑭的目光让她难过得心口阵阵闷痛。从某个时候开始，瑭似乎开始渐渐远离她，也许是从她宣布要去做志愿者开始，应该是从那个时候开始。

    与瑭目光对视的瞬间，她黯然。

    艾可可跌跌撞撞跟了起来，手里是尹禾的书包和装着瑭校服的纸袋。看见诺在瑭面前为尹禾处理伤口的画面，她露出吃惊的表情。虽然脑袋有些笨，但还是略懂察言观色。现在的瑭和现在的诺正在暗自较量。两人是亲密的关系，这已是明德学院公开的秘密。

    艾可可闪到墙角，嘴巴抿得紧紧的。

    诺将工具收进医药柜。路过艾可可身前时，她停顿了一下。那夸张的白菜头就像过马路时突然出现的白灯，让人不知所措。

    “你好。”可可对诺亲和地打着招呼，伸手指了指担架床上的尹禾，示意是跟尹禾一起来的。诺明白了她的手势，冲她的头顶忍不住笑了笑，那笑容是友好的，却又是有距离的。

    她比传说中的还要美丽。

    可可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闵静诺的容貌后得出这样的结论。阳光将她精致的五官照耀得清丽玲珑，白衣长袍清丽纯美得如同一朵洁白的莲花，毫不娇作，自然得像树林里的空气。

    可可像似被这股清丽感染了，笑容可掬地面对诺。“我是艾可可。”她友好地伸出手。

    诺已背过身去，弯腰拾捡落在地面上的筷子。“等她体力恢复一点再离开吧。”她的声音是不可亵渎的。然后，走出了医务室，离开的背影飘逸如云。

    走廊里，英树背着书包站在窗外的样子很落寞，就像走失的孩子，依着不知名的地方观望着沉思着。他沉思的目光是黯淡的，没有梦想，一种荒漠的空洞。

    诺在他身前停留，怔怔地端详他。“既然是一起来，为什么不进去？”

    英树跳着回身，诺的询问使英树措手不及。

    “不是，我们不是一起来！”英树的解释像膨化食品，没有一点实质含量。

    诺疑惑不解。英树的反应有些夸张。

    英树离开。离开时，没有跟诺道别。他们是很好的朋友，应该会有道别才对。

    诺木然，继续穿越走廊，心里满是失落胀痛，再不见瑭在身后追逐的身影。瑭为别的女孩子检阅伤口时不忌的模样，瑭抱着那个叫安尹禾的女生一次又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画面，像午后的潮水涌入记忆。

    诺的食欲在瞬息消失，随手将饭盒里的午饭扔进了走廊的垃圾箱里，可是，和瑭第一次见面时的记忆怎么也扔不掉。

    夕阳是残破的。养父牵着她的手，走在一号公寓长长的甬道里，墙角里开满白色的蔷薇花朵。她不知道养父要带她去哪里，她的小手不安地揪住养父长长的白袍衣角。

    甬道尽头是一扇麦金色的大门，上面雕刻着复杂的图案，气势恢弘。

    “诺，要乖乖地站在这里等养父，养父要进去办点事，马上就出来。”她记得，养父那天是这么嘱咐她的。

    养父走进了那道恢弘的大门。她孤单地站在门口等养父。夕阳将她稚嫩的脸照得柔美。她为什么要走进那道大门呢。后来她终于回忆起来，应该是看见一只白色的鸽子在门厅里扑腾挣扎才走进那道大门的。

    她走了进去。以为自己掉进了施有巫术的宫殿。童话故事里，金碧辉煌的宫殿都是巫婆施下的巫术变成的。她眼前的房子完全是一座气势恢弘的宫殿。而那只小白鸽似乎是被人割断了双翅，白色的翅膀有鲜红的血液流落。

    她走到小白鸽面前，把它抱进怀里，小心翼翼地观察它的伤口，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干净的手帕，学着养父帮一位家仆处理手臂上伤口的样子，将小白鸽受伤的部位用手帕包扎了起来。

    “不要动它。”

    她回首的瞬间，看见幼小的瑭从宽阔的旋转楼梯走下来。他的头发是卷曲的，固执地向后梳理，露出洁净的额头。瑭迈着坚实的步子走到她面前，从她怀里夺过受伤的小白鸽，解开她为小白鸽包扎的手帕说，“不要多事。”瑭的语气是严肃的，不可亵渎的。

    “它受伤了，血流尽了就会死掉。”她劝告瑭。

    “你不懂。让它把血一次流尽。不再会流血的伤口，就会好起来，怎么会死掉！”他固执地让小白鸽子继续流血。

    “血流尽了，就会死掉。”她说。

    她觉得小白鸽很可怜，恳求他给小白鸽止血。他固执地抱着小白鸽，非要让小白鸽的血一次流尽。然后，小白鸽真的不再流血了，在他怀里很安静地沉睡，小小的躯体渐渐没有了柔软度，像一块干涸的标本躺在他怀里。他小心翼翼拨动小白鸽的身子。小白鸽不再扑腾。

    “它死掉了。是被你弄死的。”她触摸着没有了生命痕迹的小白鸽，泪水涟涟地指责他。

    他望着她的眼泪，心里踌躇。小白鸽是属于他的。应该流泪的人是他。小白鸽死掉了，为什么她比他还伤心？

    “我们一起去给小白鸽举行葬礼吧。”他牵着她的手安慰她。他的怀里是小白鸽没有了呼吸的身躯。

    她跟随他走了很久。

    是个很大的花园。她记得，她和他一起把小白鸽埋在那个很大的花园中最隐秘的墙角。他对她说，“这里最隐秘，不会再有人打扰到它，它应该永远安宁。”

    她笑了。柔嫩的脸颊上有眼泪风干的痕迹。她对这个葬礼非常满意。她没有救到小白鸽的生命，却为小白鸽寻找到了完美的栖身之处。

    养父找到她的时候，她和瑭牵着小手从花园里走出。养父叫她的名字。瑭叫养父，闵。“闵，诺是您的孩子？”瑭仰着漂亮的脸问养父。

    养父轻拍掉落在她裙带上的灰土，对瑭点头，“是的，瑭少爷。她叫诺，是我的养女。”

    “嗯。”瑭严肃地点头，“那么，闵，以后每次来的时候都带诺来玩吧。我喜欢您的养女。她是天使。”

    养父微笑。笑容在夕阳里如花朵般盛开到极致。然后，瑭将她的小手交还到养父手里。道别。

 第六章 第1节 断翅的小白鸽

    尹禾就像童年时养过的小白鸽。瑭站在阳光里，凝视着尹禾离去的背影陷入回忆。

    他记得，那只小白鸽总是淘气地逃出窗户，扑腾着柔软的翅膀飞出，然后一身伤痕累累的样子回来。他捧着小白鸽的伤口看了很心疼。五岁的他固执地认为：让小白鸽不再受伤的方法就是割断它的翅膀。没有了翅膀，小白鸽只会安静地呆在他身边，再不会偷偷飞出去，弄得满身是伤的回来。

    血流尽了，就会死掉！他想起诺很小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他的固执最终葬送掉了小白鸽的性命。

    诺是聪慧的，幼小的她就知道血流尽了就会死掉的道理，诺总是会照顾好身边的人和她自己，有诺在身边的时候，心里会特别踏实。尹禾也是聪慧的，是与诺截然不同的聪慧，固执骄傲又寂寞，跟他一样，是容易让身边的人受伤的人。

    他凝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想到她总是满身是伤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小白鸽楚楚可怜的样子不断地在眼前闪现。他突然很害怕，尹禾会像小白鸽一样消失，不由地心底怵然，于是猛然叫住尹禾那快要消失的背影：“尹禾——”他紧追了上去，用力叫住她。

    尹禾回头。

    瑭的卷发在风中朝她飞舞而来，神色紧张而担忧。

    “好好休息。”他仔细确认了她的完好无损，然后轻松地嘱咐她。

    尹禾点头，唇边是疲惫到极致的笑容。瑭是关心自己的，她觉得心里是填得满满的幸福。

    “瑭，我会好好照顾尹禾，放心吧。”艾可可搀扶着尹禾说。

    “我会好起来，不必担心。”尹禾用力在唇边扯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那是艾可可从未见过的笑容，如一朵盛开到极致的莲花般美丽。

    瑭放心地离去。

    午后的阳光是犹如酥油般松软的雏黄，照耀在明德学院头顶的一片天空里，一望无际的明朗。艾可可搀扶着尹禾走在通往教室的小路上，脚下是错落有致凹凸均匀的鹅卵石。

    “尹禾，有些人是不属于我们的，不要让自己无辜受伤。”艾可可低着声音说。她望着尹禾单纯的目光，心中有些担忧，突然觉得有些事情应该提醒尹禾。她们是朋友，某些时候是可以相互依赖的人。

    尹禾轻踩脚下的鹅卵石，眼珠澄亮，步伐坚定。

    “诺是瑭喜欢的人，他们一起长大。诺的养父是瑭父亲的朋友，是负责威廉家族所有成员健康的人。诺是威廉家族指定的未来儿媳。尹禾，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艾可可放慢步伐，停下来深深地望向尹禾的眼底。

    尹禾抬手从头顶的树梢上摘下一片叶子，轻轻地抛洒向空中，唇边是漫不经心的笑容。此刻的她，像一只自由呼吸着的鱼，在瑭关切满满的温暖水流里毫无顾虑地流畅。对于可可的忠告，她完全没有能力去消化。

    而瑭，正走在去往教室的半途中。

    思绪在风里翻飞。

    往事随风而来。

    那是全国少年组智能测试的最后一天。瑭固执地要求自己一个人去赛场，路上却遇到塞车，错过了最后一场测试。那天，他赶到赛场的时候，主办方正在颁布天才少年的称号。

    “本次大赛，荣获天才少年称号的同学是——彩虹学院的安尹禾同学！”

    主办方的主持人高调地宣布。

    瑭就那样与天才少年的称号错失。尹禾是最终的胜利者。

    他站在赛场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眼神黯淡，直到看见尹禾穿过人群，被众人欢呼着拥上主席台专授荣耀的瞬间。

    她穿越人群的身影是孤寂的。她没有因为获得人人向往的天才少年的称号就兴奋得手舞足蹈。她也绝不是假装镇定。那一刻，他的心受到了强烈的震撼。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比他更寂寞。

    虽然是初次见面的人，但是，他能够感受到，她心底有很深很深的伤口。那样的伤似曾相识。因为，只有拥有那样似曾相识伤口的人，才会在别人面前表现出一副非常强大的姿态。那样的强大显得孤寂和落寞。

    后来。他通过主办方了解到尹禾。原来，她是彩虹学院最富有传奇色彩的优等生，实力无人抵挡。那一刻，他想把她的一切据为己有。或者，像她这样的孩子应该出现在明德，应该将她的优秀在明德流传开来。

    可是，他越来越不确定，尹禾来到明德学院究竟是对是错。仿佛某些事情在悄悄变化。多莉的残暴。诺的执意离去。总是受伤的尹禾。这些都让他不安心起来。

    而这时，上课铃声奏响，瑭的脚步刚好迈进了教室。

 第六章 第2节 受难记

    繁星闪烁的夜晚。

    月光如水。千家一片寂静。白色的高级混纺纱幔贴着白色的窗棂在黑色的风里飞舞。热带鱼像光滑的绸缎在水里灵动地抖动。周边的丛林有夜的妖娆，沿着黯黑的山野道路一直向远处延伸。

    英树常说，千家是一座孤寂又繁华的坟墓，灯火辉煌的窗户里照射出的是令人寂寞的光。坟墓里只住着英树、姑姑还有一群在寂寞的水流里游动的热带鱼。英树的父母长期在国外居住。姑姑是失去恋人的孤寡女子，姑姑的生命里只剩下大众传播学专业和英树。

    文伯进来叫英树的时候，英树正在给满缸的热带鱼丢饲食物，笑容是悠闲不羁的。

    “英树少爷，大小姐让你去书房找她。”文伯站在英树身后说。

    英树只是愣了一秒，然后继续往鱼缸里丢饲食物，一把一把，最后连同饲料罐一同扔进了鱼缸里。鱼儿受到惊吓，猛烈地在水里四处抖动逃窜。水花浸满了文伯的脸。英树的脸也被打湿。

    “知道了。”英树冷冷地回文伯。

    然后，他回到房间，换上一套干净的运动装。

    黑檀木搭建而成的书架上排满了大众传播学专业书籍。有檀木混和书本纸张的味道，幽香弥漫。欧式风格的圆桌上铺着带菊花底纹的台布，台布上摞了一堆讲义夹和学生们的作业。圆桌旁边是两把雕琢精致考究的檀木椅。

    千家慧坐在檀木椅里，戴一副褐色边框眼镜，正仔细翻阅着学生们的课题作业。千家慧属于这间单调而考究的书房。在这里，她像一只充实的白鹤。

    书房的门被谨慎地敲响。千家慧的红色水笔落在作业本的最后一页最后一行。

    “进来。”她收笔，合上作业本。所有的工作都在瞬间落实。

    英树一身轻快的运动装走进来。文伯传达需要来书房见姑姑时，他特意换上了这身轻快的运动装束。姑姑每次约他在书房谈话的时候，他知道一定是与功课或者学习有关的事。那是他最痛苦的时刻。自从发现这身运动装每次都会在姑姑的书房里拥有好运后，他将它当成护身服。他希望，今天依然不会例外。

    姑姑的目光在他犯错的时候是可怕的。英树推门而进，探索姑姑的目光，脚步迟缓，小心翼翼。就像做错事的孩子，极其谨慎地揣摩家长将会采取的惩罚措施。

    “你那一千遍准备得怎么样了？”姑姑快言快语，直奔主题，目光透彻如水。

    英树觉得自己的猜测很准确，脖子开始向运动服里萎缩，“呃，还剩下一些，快完成了。”

    他直逼姑姑的目光回答。那个瞬间是需要勇气的。他的谎言通常会在距姑姑的目光里被揭穿。被揭穿的后果当然很严重。

    英树在距姑姑一丈远的距离外止住脚步。一丈的距离刚好。英树用目光测算过这个距离，如果姑姑突然伸掌过来的话，按照她的惯性只能伸到半丈多一些，如果离得太远，姑姑一眼便能识破他的谎言。

    正在英树暗自窃喜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大小姐，外面有少爷的紧急电话。”文伯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部手机。文伯是千家的老管家，一个忠厚老实的中年男人。他见英树进了千家慧的书房，提着英树那只吵个不停的手机就跑了过来。

    英树有不妙的预感，迅速转身，给文伯使眼色，让文伯和手机一起消失。文伯讷讷地说：“少爷，是很急的电话，打过好几遍，一直在响，断也断不了。”

    文伯脸色愁苦。

    英树有想把文伯当成饲料丢进鱼缸喂鱼的欲望。这个时候提电话的事，不是要在姑姑面前掀他的底嘛。

    “既然是很急的电话，那就在这里接吧。”千家慧面色淡然地说。

    英树闻到最危险的气息，姑姑淡然的面色背后隐藏的是风暴前的信号。他用最迅捷的速度从文伯手中接过电话。

    “牧野，什么事？”

    撒谎真的需要技巧和勇气。英树觉得难以呼吸，心脏快速地跳动，手指不自然地去拉扯围住脖子的领口。

    “什么嘛，我是苏珮珊。英树，你不是说今天晚上带我们去参加明星沙龙的嘛，怎么还不来？”

    “呃，牧野，今天不能答应和你一起温习功课了，我们改天再在一起做功课吧。”

    “什么嘛，你到底在说什么呀？竟是我听不懂的奇奇怪怪的话。你是英树吗？”

    “是……”他面部表情僵硬。

    “少爷，刚才明明是一位叫苏珮珊的女孩子说再打来的，难道不是她么？她说少爷答应带她去参加明星沙龙的，还说很急呢。”文伯插嘴道。

    “啪。”英树重重合上手机盖。“哈哈，不是。是藤牧野。藤牧野，姑姑知道吧，是藤校长的孩子，教育系的优等生。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常常在一起做功课……”

    “混账东西！”千家慧随手抄起讲义夹，重重在甩在英树的脑门上。这是英树始料未及的，原来计算好的距离完全失算了。他万万没想到姑姑不用手，而是用讲义夹来收拾他。

    “拜托你以后能不能认识一个声音小一点的女孩子，那么喳呼的声音，就是在地球的另一端也能听见！”

    英树看见姑姑气急败坏地纵身朝他飞奔过来，那样子像一只瞬间捕捉到目标的、围绕红色布匹奔跑攻击的西班牙斗牛。她的火焰通常在高涨的时候失去控制般四处扑闪飞溅。

    英树满屋子地躲避姑姑如雨般的拳头。

    文伯安静地忤在门口观望。要想办法清理掉这孩子过分玩劣的尾巴才会好起来，文伯心里独白。然后，文伯净身而退，将书房的门扣紧，在门口候了一阵后，坦然地朝大厅里去了，留下独自在暴力中挣扎的英树。

    “不要打我的脸！这张脸对我太重要，拜托你打我的头吧！”英树用双臂护住自己一向很骄傲满足的脸。

    “该死的脸！迟早会因为它，千家会遭受毁灭的灾难！今天我先毁掉你这张脸，提前结束掉祸根！”

    千家慧满屋子追击英树的脸。

    暴力在继续。

    白纸黑字的纸张，就像涂满墨水的雪花在书房里纷飞飘落。地板上，是如水的月光混和暴乱后的残破狼藉。屋里是近乎疯狂的凌乱。

 第六章 第3节 春天的气息

    当满脸邦迪的英树背着书包出现在大传系二年级一班门口的瞬间，所有的人都惊得无法呼吸，并且信誓旦旦相互赌咒，一定要把那个让英树一夜之间毁容的人揪出来，为英树报仇！

    后来，不知是谁“聪慧地”表明缘由，大家才缄默地相继散开。经过一翻低调的讨论之后，大家决定暂时低调地安慰一下身心交瘁的英树便收手。

    上午课程结束后，英树的课桌上摆满了伤痛补药，还有一大堆祝愿早日康复的卡片和爱心便当。英树的人气也飙升到了最高点，就连拥瑭派们也蜂拥而来，加入了拥树派的行列。

    不过，这可不是所谓的派系叛变。事实上，明德学院的拥树派和拥瑭派从来就没有严格分开过，她们可以任意地拥护谁，即使同时拥护两个人，也不会有人责备。因为，大家一致认为，千英树和威廉瑭是两种极端美的代表，是不可对立的。所以，大家约定绝不舍弃任何一方。

    春天真的来了。尹禾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一大堆伤痛补药和卡片漫延到她的课桌上。她轻轻地向边沿推了推，目光是嘲弄的。一张夸张的脸朝尹禾的方向贴了过来。尹禾忍不住凝视那张脸。仔细数了数，刚好十一张邦迪，很吉利的数字。她想，那些伤口如果被撕裂的话应该会很痛吧。

    然后，她用力扯开一张！

    咝——尹禾看到对方的脸痛得皱了起来，就像将用完的验算纸揉烂扔进垃圾篓里的感觉一样，很痛快。

    “想死，是不是？！”英树捂住伤口对她发怒。

    尹禾眨眼，“周一第一节课是大众传播学，不知道你的一千遍抄好没，需要我帮忙么？可是怎么办，如果被发现代抄的话，代抄的人会很遭殃的。对不起了，请恕在下爱莫能助！”

    尹禾坦然地笑。

    英树气得手指发颤，忍不住扬起手臂，在她的头顶挥舞起来。他有想把她的脑袋捏碎的冲动，然后用她的骨血来祭奠他身上所有的伤口。

    尹禾张大眼睛，挑衅地与他对视。

    她丝毫不惧怕他。他已被她看穿。

    英树的手慢慢降落下去。他知道，她是个不好对付的人。

    然后，他也坦然地笑起来。“不要在我面前假装清高，我早就识破你在瑭面前耍的手段，你认为那样会让瑭被你吸引么？瑭是诺的，你抢不走他！”

    他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他的讽刺对她来说，冰冷又残酷。

    果然，她的脸色在瞬间黯淡如灰。就像她已看穿他一样，他同样也把她看穿，一针见血地刺破了她的要害。她冷若冰霜的脸上写满不快，可是，她很快恢复了平静，然后安静地收拾课桌上的书本，整理书包。

    她不想在他面前失去理智，暴露内心丝毫小秘密。她会离开，去图书馆找英文课上准备的资料。

    阳光变得强烈。尹禾走在去往图书馆的路上，神色黯然。瑭没有再找她，没有询问，没有牵挂的问候。她已连续几天没再见到瑭。瑭的热情变得像沙土般迷离散失。她开始不安。瑭是诺的，你抢不走他。这是英树给她的忠告。

    突然，学院的广播响了起来：“明德的同学们，我是明德文艺时空主播，威廉瑭。满树的樱花，鸟雀齐鸣，暖风如被，无不在向我们证明，春天的脚步已近。此时此刻，课程刚刚结束的同学们，是否在为寻找下一节课要准备的资料烦恼呢。还在烦恼的同学，如果你在听瑭的广播，就请暂时忘掉那些烦恼，和我一起感受春天甜美的空气吧。大传系二年级一班的安尹禾同学，你也感受到春天甜美的气息了么……”

    瑭，是瑭！

    瑭在呼唤她！

    尹禾的眼泪流了出来。瑭飞鸟般的嗓音出现，带着对她诚恳的问候出现。瑭用最特别的方式通过电波向她传递而来。尹禾感到身体里有海浪翻滚一样的澎湃与潮湿。

    樱花纷飞中，她已不能自已，泪流满面。

    她在校园里飞奔，最终站在蓝色广播大楼窗户下，仰着脖颈，对瑭所在的播音室瞻望。她觉得人生真的很神奇，刚才还落寞绝望，却在瞬间改变方向。

    她第一次了解到等待也是一种幸福。

    每次站在蓝色广播大楼下，像这样凝望着广播室紧闭的窗户时，每当走进明德学院，屏气凝神地从樱花大道经过时，她都抱以很大的期待，也许广播室的那扇窗户会突然打开，也许会在那条曾经相遇过的道路上不期而遇。过去，她一次又一次地这样期待，意愿在希望中落空，在落空中破碎，直到十分钟之前，瑭的问候出现的前一秒钟。

    奇迹真的有存在。

 第六章 第4节 好朋友

    傍晚。

    夕阳斜斜地从图书馆窗户外射了进来，窗户边上零零碎碎有几个用功的学生做着功课。明德的学生们从来对在图书馆里做功课嗤之以鼻。他们认为，那是书呆子们做的傻事，所以，尽管明德的图书馆藏书量达到了世界级，豪华舒适度达到了宇宙级，也不能吸引以高贵为名的明德的学生们，除非像安尹禾这样在乎学习环境安逸程度的优等生。

    尹禾放下书包后，钻进了象牙色书架层里，细细的身子在书架里来回穿梭。她很仔细地翻看书籍的名字，找了许久，终于在一排书架的最后面发现了她要找的资料。就在她伸出手，想要从书架上抽出那本书时，一双骨瘦如柴的手抢先一步，从书架的另一面抽了出去，露出一条狭窄的空隙。

    尹禾从空隙间望去——细细的眉毛，一副咖啡色深度近视眼镜……原来是邱玥.尹禾的心头掠过一阵诧异。

    与此同时，玥也从空隙里看见了尹禾，顿了顿，似乎有一束光的挣扎过后，朝空隙里小声问去：“是安尹禾同学吗？”声音落在空气里，不轻不重，恰到可以让对方接纳的好处。然后，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框，神色淡然，也许她的心里早已忐忑不安，不知道她的主动会不会让对方有一丝好感。换作别人，她完全有这份把握，可是对方是安尹禾，她聪慧的大脑几乎不能确定，脸上表示出犹豫不决的神色。

    虽然两人是前后桌关系，也是大传系有名的优等生，可两人至今为止，没有做过任何交流，也许都在等对方先和自己说话吧，这也算是优等生的劣根性吧。

    尹禾的手仍然悬在书架前，听到玥突然与自己打招呼，心绪一下子有些错乱，手从书架前缩了回来。她轻轻调整好呼吸，平静地朝玥点了点头，以作应答。

    玥捏住手中的书本，感受到尹禾也正看中了这本书。于是，她把书举到书架空隙间，礼貌地问：“请问……你也准备找这本书吗？”

    尹禾愣住。其实只是个礼貌又简单的询问，可尹禾竟然不知该如何回答。也许是觉得对方探出了自己的需求，又因为对方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竞争对手，同样是优秀的优等生，如此轻易地被看穿，似乎是十分尴尬的状态。于是，她极尽所能地掩饰自己，“不……不是，我在找另一本。”

    说完，目光飞快地下滑到下一排，手指随后跟了上去，轻落在下一排的书架上，刻意忙碌地来回搜索又搜索，寻求可能撤退的时间和机会。

    “没关系，如果你也需要这本书，我们可以一起看。”玥的声音从书架空隙间温和地传递过去。这倒让尹禾感到了对方的风度，不禁停住继续搜索书本的手指，目光重新落在玥身上。

    “需要吗？”玥举着书，微笑。

    尹禾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怎么会不需要呢？可是……自尊心要怎么办？她那起初只是用来掩饰内心脆弱的冷漠和骄傲早已化作了自尊心，她常常像这样拿生活中的事情来衡量，到底值不值得去做，会不会伤害到自己的自尊心……

    玥似乎看出尹禾眼中的挣扎，征服欲在她心里悄悄滋长。她喜欢去研究人，研究事物。这是她与排斥外界环境的安尹禾所不同的地方。每当她的征服欲泛滥起来时，她便变得没办法收拾，更何况这一次是她的竞争对手，这个打算在明德学院继续书写传奇的天才优等生——安尹禾。

    “这本书可以作为礼物送给你吗？”玥将书往前递了递，咖啡色眼眶的眼镜下，两扇细密的睫毛扇动着，深褐色的眼珠闪了闪，目光落在安尹禾惊讶的视线里。

    尹禾似乎不太明白，目光里有太多的疑惑与等待。她为什么要将这本书作为礼物送给她？她们之间不过是第一次接触，似乎还没有到达那种送礼物的交情，尽管这份礼物是借花献佛。

    “我好像很喜欢你，可以和你做朋友吗？因为我们都看中了这本书，而我愿意把这本书作为见面礼物送给你，不要拒绝我，好么？”玥斯文的嗓音，真诚的语气，书卷气的脸……其中的任何一方面都可以让尹禾原本挣扎的心不再挣扎。

    尹禾微微一笑。

    隔着空隙，玥将书放进了书架，朝书架另一面推了过去，落进尹禾的手中。

    “谢谢。”尹禾轻轻地说，心里泛起柔柔的暖意。

    就这样，尹禾多了一个除艾可可之外的朋友。

    那天下午，尹禾非常开心，一直和玥呆在图书馆里研究对方喜欢的书和音乐，以及除此之外的一切。

 第七章 第1节 响亮的耳光

    傍晚时分。

    轰隆一声巨响，一个响雷将图书馆窗外天空的云层劈得七零八落。伴着几道深蓝色的闪电，明德的上空落起了瓢泼大雨，学院花圃里的花花草草如鱼得水，一个个仰起脖子，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吸雨水。

    学生们三三两两汇成放学的人潮，朝学校门口涌去。突然的一场大雨让他们始料不及，一个个举起书包，遮挡在头顶，焦急地向校门外奔跑。

    “下雨了，下雨了！”

    明净的窗户前，玥指着窗外的雨柱，满眼闪烁着惊喜与激动。

    正在书架前阅读英文资料的安尹禾突然听说下雨，抱着英文书冲到窗户前，伸着脖子朝窗户外探望。雨水噼哩啪啦敲打在窗户玻璃上，如水幕般沿着玻璃往下流淌，几乎遮挡了她所有的视线。

    “这雨落得好大，对吧？”玥高兴得几乎要蹦跳起来，比起樱花大道上盛开的樱花，她更喜欢带着强大攻击力量的雨水。

    “好像是今年最大的雨呢。”尹禾凝视着窗户上流淌而下的雨幕，轻轻感叹。

    幽暗的云层将傍晚的天空提前谢幕，光线越来越暗淡，那日的图书馆管理员似乎忘记打开图书馆的灯，室内的光线幽幽暗暗，几乎没有办法看清书本上的字迹，原本在图书馆里静修功课的学生，不得不提前收拾书包，向大雨中跑去，因为谁都不想在图书馆内过夜。

    “感觉很浪漫吧？”

    学着那些向校门口逃离的孩子，玥也将书包顶在头顶，鼓动尹禾一起冲进雨柱里。

    两人刚冲进雨柱里，身上的白色校服就被迅速浇了个透，那块巴掌大的书包早已浸泡在雨水中。玥鼻梁上那厚重的眼镜全被雨水遮挡住，完全看不清路，只好从鼻梁上取下，抓在手里。如今，她们进退两难，只好硬着头皮往前冲。

    “我们只要跑到门口就可以了，我家的车在那里等着呢。”玥指着校门口说道。

    尹禾感到膝盖上的伤口在雨水的冲淋下开始发胀，然后，伴随着一阵尖锐的皮肤被撕裂的痛感，如虫蚁撕咬骨头般疼痛难耐，她皱起眉头，看着欢呼雀跃的玥，决定咬牙强忍住伤口的疼痛，跟在玥身后一路奔跑。

    樱花大道上，向校门口拥的人越来越多，学生们在大雨中被雨水冲刷的样子，宛若日本漫画中的形象，青涩又滑稽。

    风卷着樱花树上的白色樱花花瓣，伴着雨水降落在明德学院标志性的樱花大道上，路面积了厚厚的雨水和白色樱花花瓣，来不及流向路两侧的排水道，新的雨水和花瓣又冲淋下来，覆盖在旧的雨水和旧的花瓣上，花瓣积得越来越多，迅速堵截了排水道口，樱花大道上的积水汇集成一条洒满花瓣的小溪，给准备越过樱花大道的玥和尹禾设下了难题。

    两人在大雨中相互望着露出沮丧表情。

    再也无法退缩。

    “怎么办？好像过不去了耶。”玥进退两难，站在樱花大道中央，举着书包，嘴里灌满了雨水，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们趟过去吧，抓住我的手。”尹禾一只手举着书包，伸出另一只手，拉住玥的手，向樱花大道上的小溪冲去。膝盖上的伤口越来越痛，向心脏一路吞噬蔓延而去，尹禾毫无退路。

    “不行，好凉啊……”玥浑身打了个冷颤，冰冷穿过心脏，向全身迅速蔓延。

    “不能再退回去了，我们必须趟过去。”尹禾拉着瘦弱矮小的玥，在小溪里迈开脚步，一路向前小跑。

    正在这时——一辆红色凯迪拉克从两人的身后穿插过去，车轮激起路面的雨水，扬起一道雨帘，向车两侧冲刷开去，形成两米高的水幕帘，如瀑布般闪着波澜壮阔的水雾，向车侧远处洒开。

    红色凯迪拉克副驾驶车座上，明德表演系苏珮珊，手里正捧着化妆镜，往脸上涂脂抹粉。突然，她从化妆镜里瞅见车后竟然有如此滑稽的景色，对着镜子喷笑了出来：“英树，姐妹们，你看后边的两个女生像不像傻瓜，哈哈……”

    后座上，两三个表演系的靓妹一齐侧过身，朝车后玻璃窗户看去，一起大笑起来：“哈哈……她们是不是疯了，不能先避雨再走吗？”

    正紧握方向盘的千英树，无意透过车镜看到尹禾拉着玥在樱花大道上趟水的样子，眼眶里倏地闪出一道亮光，嘴角边立即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呵呵……找死来了！”

    千英树瞅着尹禾狼狈不堪的样子，兴奋不已，恶作剧思路在他脑袋里快速成形。他越想越觉得有趣，止不住停下车，拉着身边的苏珮珊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喂，英树，你笑得也太夸张了吧？哈哈……”

    车里的女孩子见千英树笑得这么夸张，高兴地应和着，一个个手舞足蹈，却不知乐在何处。

    “哎，小姐们，我一会儿让大家见识一下绝技，保证大家看了乐晕……什么天才优等生，这不是猪脑子干的事嘛！哈哈……”

    樱花大道上，尹禾和玥破落的样子让千英树笑得眼角飞泪。

    呼……

    苏珮珊还没有反应过来，英树已经猛踩油门，车子朝后退去，向尹禾侧身靠去。车轮卷起千万丈水花，在空中甩出一个美丽的弧线，从半空向尹禾的头顶灌溉而来……

    “扑通。”

    尹禾拽住玥，夸张地跌坐在樱花大道上，身子全部浸泡在雨水中，嘴巴被冰冷的雨水激得张开。

    “哈哈……”

    英树对自己的绝技非常满意，在车里笑翻了身。车里的靓妹们相互捶胸顿足，笑得岔了气。

    突然后座的笑声止住。

    “糟糕了，好像其中一个是邱玥耶！”苏珮珊合上化妆镜，瞅着车窗外的玥，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她再怎么了不起，再怎么用美色攀附英树少爷，也不能得罪国会议员的千金邱玥呀！

    “是啊，我们死定了，怎么这么不小心，那可是玥耶！”

    后座上的女孩子全都在瞬间相互紧握住手臂，好像大难临头一样，惶恐地盯着车窗外的玥.英树肆意盎然地大笑。所有的人都会畏惧玥的背景，可是英树少爷是不需要惧怕的。在他的眼中，玥只不过是个书呆子，邻家的丑小鸭小公主，未必需要他来宠溺的女孩子，无聊的时候也可以拿来解解闷的小伙伴。

    “英树，我们趁玥没发现我们之前，赶快把车子开走吧。”苏珮珊提议逃跑，神色极度心虚。

    可是，她很快意识到，她无论怎么想逃跑，英树少爷也不会甘心撤退。英树少爷在车里笑得满地打滚的夸张姿态，最终让她放弃了逃走的念头，只好闭上双目，迎接即将来临的风雨飘摇。

    雨似乎渐渐收起了它的嚣张气焰，原本的瓢泼大雨缓和了很多，雨柱渐渐变成雨丝，柔柔地落在两个女孩子的发丝上。尹禾瞅着红色凯迪拉克，抹干脸上的雨水，从溪水里爬了出来，向凯迪拉克车跑来——“开门！快开车门！”

    尹禾恼怒地用脚踹车身，苍白的脸庞冷得发青，漆黑的眼珠死死地瞪着车里的千英树，拼命用手拽上缓慢行驶中的车把。车子摇着尾巴渐渐停了下来，千英树得意地按下车窗玻璃，探出脑袋，两簇浓黑俊美的眉毛弯得像月亮，神采奕奕地冲安尹禾微笑。

    “啪！”一个冷峻的耳光甩在一张俊美的脸上。

    千英树僵住笑容，雨水迅速淋在他那刚被甩过的脸上，彻骨地冰冷。

    车里的靓妹们瞪大了眼睛，嘴巴夸张地张开，惊愕地瞅着安尹禾，朝她频频飞眼，个个瞠目结舌。

    玥从雨水里冲了过来，用非常震惊的目光望向尹禾。她似乎不敢相信刚才看到的一幕。虽然，的确是英树制造了这场恶作剧，但她没有办法去怨恨一起长大的英树。她站在尹禾的身后，目光在尹禾和英树的脸上来回徘徊。她瞅着英树捂住脸颊瞪着尹禾的样子，心像被撕裂开地疼痛。她怎么能够打他呢？他是她一起长大的朋友，也是她珍藏在心里偷偷喜欢的男孩……

    “你疯了！你是谁呀！哪里来的死丫头，竟然敢动手打英树，活腻味了吧！”苏珮珊扯开了粗野的嗓门，对尹禾发出一连串的尖叫。

    尹禾冷冷地打量苏珮珊，过度装扮过的脸，非常讨厌，一双庸俗的眼正愤恨地瞪着她。

    “我是安尹禾。”尹禾扬起眼角，大声朗朗地说。她本来不屑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可她那天生累积起来的骄傲和气死人不偿命的气节汇聚而成的血液在血管里不安分地流淌，最终无法忍耐，在瞬间爆发了出来。她一定要杀杀那种女生的威风。

    “什么？你就是安尹禾！切……多莉说的一点也没错，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傲慢又倔强的死丫头！”苏珮珊一脸的不屑，目光却落在尹禾身上，仔细打量起尹禾。

    尹禾回过目光，一副不屑与苏珮珊发生无聊口舌之争的模样，将目标重新锁定在千英树身上，手臂一用力，将车门突兀地打开，倚在车窗上的千英树一不留神，从车里跌落了下来，落进樱花大道的小溪里，全身雪白的校服顿时湿透了。

    如今，她早已不是那个第一次遇见他时的模样，会被他残忍地推倒在地，只会用眼神与他持战的女生了。

    风卷着雨丝和白色的樱花花瓣打了过来。

    红色凯迪拉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玥站在尹禾的身后，雨水将她瘦弱的身子打得瘦弱，仿佛一阵风吹过，她便完全支撑不住，飘落进膝下的小溪里。

    樱花大道上，所有的人都吸足了气，瞅着这一幕。

    明德要出大事了。

    英树少爷被一名平民女生修理了。

    明德的学生们从没见过英树少爷如此狼狈不堪。只见他原本干净光滑的发丝被雨水淋了个透，零乱地搭在额角上，漆黑的眼睛盈满水雾，白色运动鞋全部泡在水里，膝盖弯成一个跪拜的姿势，狼狈地跪拜在污水里。全身包裹着一层蒙蒙的雨雾，水面上飘浮着洁白的花瓣，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他跪拜在污水里的样子凄美得让众人忍不住要掉下心酸的眼泪。

    明德的学生们屏住呼吸，个个为英树少爷捏一把汗。

    千英树慢慢抬头，注视着安尹禾，那漆黑的眼睛里，尽是雨水落入的冰凉。

    尹禾抬了抬下巴，目光冷峻，俯视着跪拜在水里的千英树，对红色凯迪拉克里的女生们一字一顿地说：“也许，他是你们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可对我来说，他只不过是生活在父母宠溺下，完全不懂事的白痴，一个连课本都能拿倒的白痴。”

    说完，尹禾甩了甩湿漉漉的发丝，连一刻也没有停留，头也不回地往校门口跑去。

    明德学院的学生们大口大口地吸气。

    风呼啸而来，吹散开被雨水淋湿的衣角。一双漆黑的瞳孔在雨水中渐渐放大，越发的漆黑美丽。冰冷的雨水溅在千英树的身上，寒冷由脚底直逼全身，尹禾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如雨点般敲打在他的心口。

    英树注视着转身离开的尹禾。

    透过冰冷的雨水，他看到那纤细透着冷漠傲慢的背影。雨水将这一切纠结在一起，令他的心纠结般丝丝疼痛。他抬起手，轻轻抚了抚那记耳光，仿佛那记耳光抽打在他的心口，冰凉带着被雨水切割般的疼痛，盘踞在他即将被毁灭的心口。

    他，千英树——真的只是生活在父母宠溺下，完全不懂事，一个没有理想和奋斗目标，只会混日子的白痴吗？

 第七章 第2节 千家大事件

    千家笼罩在一片绵绵密密的细雨中。风吹起周边山林里的树叶沙沙作响，雨水汇集成一串水珠，晶莹而透明，像一条水晶项链，从树叶上滚下来，一滴又一滴，寂寞而持续地落入树根处松软的泥土里。

    奢华如宫殿般的大厅，在细碎精致的水晶灯渲染下，闪亮得有些刺目。

    山庄的大门蓦地被推开，一个浑身水淋淋的男孩子拎着书包，落寞地走了进来，步履艰难，白色的运动鞋里发出“吱吱”的响声。

    “少爷……是少爷吗？……哎哟……哎哟……少爷怎么变成这个样子，怎么像被打劫了呢？”文伯从里间一路叫喊着跑出来，见到不可一世的千家少爷突然变得如此狼狈，他直率的个性无法藏匿那份惊讶。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往拐角书房里跑去，边跑边喊：“大小姐……快出来啊，少爷他……遭到打劫了！”

    山庄的大门再次被打开。

    苏珮珊和她的姐妹们走了进来，在见到这座豪华的山庄后，刚才发生的不愉快的事情全都忘记了。

    “哇……太漂亮了，每天住在这样的地方，就是不吃饭也幸福得快死掉了……”

    “天啦，窗户比我们家房子都大……”

    “哇……这台阶全都是汉白玉做的耶，还有这墙壁，全都是最好的汉白玉耶……”

    “等我们当了明星，就有机会嫁入这样的豪门了吧……”

    “哎，你们不要吵了，不知道现在要先安慰英树嘛，他受了很大的打击耶……”

    苏珮珊带着三个女孩子走进了山庄大厅，见千家慧从书房里走出来，急忙慌张地整理衣服，怔怔地站在千英树身后，准备迎候千家慧。

    “千教授好。”苏珮珊使了个眼色，三个女孩子一齐向千家慧问好。

    千家慧从她们三个身上一一扫过，却没有任何反应，直到看见满身雨水的英树，看样子不像是单纯淋雨的样子。“你这是和人打架了，还是在臭水沟里洗澡了？”千家慧站在千英树跟前，仔细审度千英树怔怔发呆的表情。他满身污泥，雨水从衣角直直地落向地面，败落的样子远远超过千家慧的想象。而他黯伤的眼神，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打击。记忆中，她从没见到他如此神伤过。

    “扑嗵！”千英树似乎没有在听千家慧说话，闭上眼睛，身子往后坠落而去，满满地落进身后的沙发里，在松软的沙发里弹了几下，最终安静地落稳。身上的雨水沿着沙发一路流淌在地板上。

    “哎哟，少爷，您得去泡个热水澡，这样会受凉的！”文伯从里间拿了一条毛巾出来，走到沙发边上，给千英树擦去身上的雨水。千英树一动不动卧倒在沙发里，一只手紧紧地捂住脸颊，漆黑的眼窝微微收缩，显得忧伤，却越发地美丽。

    “几位小小姐，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把我们家好好的少爷弄成这样回来？”文伯心疼地边擦雨水，边问苏珮珊一群人。

    苏珮珊抬头看了千家慧一眼，畏缩地吞了口口水后，往前走了几步，缓缓垂下眼睑，盯着地面酝酿了一阵，然后慢慢抬眼，注视着千家慧，亮起了她那独特的大嗓门：“千教授，您一定要惩罚那个死丫头！那个死丫头在明德所有学生面前，打了我们英树少爷一个耳光。尽管这样，她还不肯罢休，还把我们英树从车里拉到积水里，当着明德的学生们用力踹了我们英树一脚。天下哪有这样的死丫头，她以为她是谁啊，竟然敢对千教授您的爱侄如此残暴，那不是对千教授您的藐视和污辱吗？！……”

    “这位同学！”千家慧不满地打断了苏珮珊的慷慨陈词，不需要她再做解释，她已经了解到事情的缘由。

    千家慧瞅着苏珮珊的目光冰冷至极。她对她的印象极其不好。

    “是。”苏珮珊怔怔地回答。

    千家慧抬了抬眼睑，说道：“首先，我要纠正你的表达问题。”

    苏珮珊垂下头去：“是。”

    “千英树是属于你们的吗？”千家慧瞪着眼睛，目光凌厉地注视着苏珮珊。

    “啊？是……不……不是！”

    “第二个问题！”

    “是。”

    “你口中说的那个女生，她是谁？”

    “是……是安……安尹禾，教授。”

    “啊……啊……嚏……”英树猛地睁开眼睛，朝半空打了一个响响的喷嚏。

    大厅里所有的人都被震了一下，文伯手里的毛巾被喷出一丈远。然后，英树从沙发里弹跳出去，撇开人群，向宅子后院走去，扑通一声跳进了温泉池中。

    寂静的大厅内，千家慧眯着眼睛，注视着苏珮珊和她的姐妹们，脑门突突突地跳动。她感到自己无法勉强下去，走到苏珮珊跟前，指着她们的脸说：“你们是哪个系的？”

    “是……是表演系的……”苏珮珊的反应似乎还停留在千英树消失的喷嚏上，恍惚不定。

    “以后把脸洗干净，不要抹那些没用的粉，不抹那些，也能做好演员，听到没？”千家慧皱着眉头，盯着她们脸上厚厚的妆容斥责道。

    “是！”女孩子们惶恐地低下头，一齐回答。

    “还有，这么晚了到男生家里来，你们的父母不担心，平时没教你们怎么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女孩子么？文伯，派司机送她们回去，吩咐她们的父母，今后好好管束她们！勿必要把我的话带到！”

    文伯接了令，带着苏珮珊一群人退下了，吩咐司机将她们送回去。苏珮珊嘟着厚厚的嘴唇，一片好心，却碰了一鼻子灰，有些凄惨地被赶出了千家。

    “豪门有什么了不起，竟这样践踏别人的自尊心。”

    贴着车窗，凝望着飘雨的天空，苏珮珊愤懑地喃喃自语，黑黑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总有一天，她会让她另眼相看！

 第七章 第3节 谁都不是白痴

    安宅。

    尹禾回到家，冲完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坐在暖炉边上烤火。

    窗外，雨丝纷飞。

    窗内，外婆步履艰难地走到窗口，望着纷飞的雨丝担忧起来，“尹禾哪，下这么大的雨，你妈要怎么回来呢？她一向不爱打伞，这季节淋了雨会生病的。她的身体比我还单薄，怎么经得起哟……”

    尹禾一边用干毛巾擦着湿发，一边聆听外婆唠叨。她知道，外婆又在担心母亲了。她也知道，外婆在暗示她，让她给母亲送伞去。可是，她宁可看见母亲淋雨生病，也不愿意去母亲工作的那间酒吧，看母亲在台上唱歌，被一群男人哄笑的模样。

    她沉默不语。思绪却早已混乱。

    年迈的外婆经不起过分的担忧。外婆额角的皱纹渐渐拧成一块破抹布似的摆在她眼前。她无法忽略。然后，她挺身走进里屋，穿上一件外套，拿起门后的一把雨伞，走到窗口，对外婆说：“外婆，我给妈送伞去，您回屋休息。雨凉，别让雨水淋着，小心感冒。”

    尹禾关上窗户，扶着外婆进了房间，打开外婆喜欢听的收音机，收音机里正在播放梅兰芳的戏曲，这是外婆最爱的娱乐节目。等外婆安心地在躺椅里躺下开始入戏后，尹禾拉上外婆房间的门，向母亲所在的那间酒吧奔去。

    此时。

    细细绒绒的雨丝，飘落在千家温泉池里。

    泉池里升腾着缭绕的烟雾。一双漆黑的眼睛黑白分明，在温泉的暖雾中越发的地蒙眬，黝黑的睫毛上沾染了晶莹闪烁的水雾，很快汇集成小水珠，从他光滑的脸颊落进泉水中。

    “也许，他是你们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可对我来说，他只不过是生活在父母宠溺下，完全不懂事的白痴，一个连课本都能拿倒的白痴！”

    英树觉得视线里布满了尹禾斥责他时的样子，如空气里漂浮的雾霭般挥散不去。

    混蛋！

    他挥起拳头，朝温泉里狠狠挥了一拳，愤懑地咒骂了一句。难道只有她才有理想么，他也一样有，而且从没放弃过。可是，为什么提起理想，心里就会一阵揪痛呢？是的，他的理想只能成为生命里隐秘的痛。他注定只能与理想擦肩而过。因为他是千英树，是千氏企业唯一的继承人，肩上有着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将它推开的责任重荷，他无法逃离，无法离弃这份沉重的未来。

    为了走向理想，他曾经努力与家人抗争。那时，他才十岁。可是，他幼小的肩膀没能抗争过千氏家族寄予他的使命。他不得不放弃。但是，他也无法做父母期盼中的优等生。他讨厌做优等生。为了这三个字，他付出了理想的代价。

    他不是她眼中的白痴。他散漫的个性，和那份叛逆，都是他用来遮掩伤口的外衣。

    理想……

    他的眼中闪烁着晶亮的水珠。然后，他飞快地从温泉里跳了出来，用最快捷的速度穿好衣服，不顾文伯的追问，抓起书包和车钥匙，跳上那辆红色凯迪拉克，风一般飞离了千家，冲进了雨雾一样迷蒙漆黑的夜里。

 第八章 第1节 弹钢琴的白衣少年

    JUN酒吧。

    水晶玻璃雕刻出的优美弧线，在缤纷的七色霓虹灯光的洒照下，晶莹剔透，闪烁出夜的璀璨与浪漫气息。

    身穿华丽晚礼服的宾客们在绚丽的霓虹灯下进进出出。两名菲律宾小生站在木门两侧，卑恭屈膝，向匆匆来往的宾客布施礼仪。

    尹禾撑着一把小雨伞，在JUN酒吧俱乐部门前收住脚步。她再次站在霓虹灯下，静静凝视着雨中的七色水晶灯，那道华美的光束依旧刺痛了她的眼球。从她懂事起，这盏七色水晶灯的光束就一直在刺痛她。第一次对这盏灯有记忆，是母亲被一群男人围住，那群男人拉着母亲的衣裳，过分地将母亲的衣角撕破，并且暧昧地要母亲陪他们去吃宵夜。男人们过分激烈的动作，让她愤怒地走上前，用脚踢男人们的腿肚，哭着嚷着要那些男人从母亲身边走开。

    母亲拉住她小小的手臂，让她赶快回家找外婆。

    她哭着问母亲，为什么这些男人要欺负母亲。

    母亲回她，这些人只是在跟母亲开玩笑，没有欺负母亲。

    她说母亲在撒谎，然后要母亲跟她一起回家。

    母亲没有跟她走，而是跟那群男人走了。

    那天的七色水晶灯的光束特别地耀眼，刺得她无法睁开眼睛，母亲凄凉的背影在她绞痛的视线里渐行渐远。

    母亲依靠着追捧她的男人生存。

    而她是母亲的孩子。

    她成了同龄人眼中嘲弄的玩偶。小小的她必须忍耐母亲带给她的耻辱，必须面对同龄人的鄙视与欺凌。

    她是酒吧歌女的孩子。

    尹禾吐出一口长气。想连同那段记忆一并呼出心底。然后，她收了雨伞，拍了拍落在肩膀上的雨水，穿过木门侧面的小门，走进俱乐部大厅。

    “尹禾，你来了。好久不见。”

    迎面几个熟悉的少爷朝她打着招呼。

    她朝少爷们轻轻点头，目光停留在俱乐部大厅正中央的舞台附近。她搜索母亲的身影，希望早点看见母亲，把雨伞交给她，然后迅速地离开这块她认为从来都没干净过的地方。她没有看见母亲，母亲也许在后台整理行头。她是不屑去后台的，那里乱哄哄一片，到处是彩衣、化妆品，女人们的袜子，内衣和糜烂的香水味道。

    她安静地等待母亲从后台出来。

    目光不经意地扫向舞台。空荡荡的舞台上，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孤立地站在舞台中央，轻柔的嗓音在空气里低回。她觉得小女孩的嗓音很好听，淡淡的忧伤与明净，但是，冥冥之中觉得小女孩的嗓音外包裹着一层让人心碎的声音，肆意盎然地拨痛她柔软的心弦。

    是一段能够撕破人内心情感的钢琴伴奏。

    她的视线忽然被一个明亮的不明物击中。轻转过视线，忽地瞥见舞台角落里，一个身穿白色衫衣，领口系黑色蝴蝶结的少年，正安坐在那架纯白色的钢琴前，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娴熟地游走，手指经过琴键发出如水般清澈见底的音律。

    那少年被一束耀眼的白光照耀，孤寂的背影、追随音乐摆动的黑发，一同溢出美妙的光芒，强烈得要把她的眼珠吞噬掉。

    尹禾朝那束白光走近。她的目光轻落在少年后背。有些熟悉……她慢慢靠近，绕过人群，绕过周边许许多多的障碍物，一步一步向那身影靠近。那少年轻闭双目，完全陶醉在指尖经过琴键时流淌出的美妙乐章里。

    小女孩的歌声越来越轻。

    少年的琴声越来越轻。

    尹禾终于站在了舞台正下方。她瞻仰着舞台，目光穿过台下幽暗的空气，穿透台上那道强烈的白色光柱，清晰地看着少年。然后，她的目光凝住。那少年的出现让她的脑海几乎有一分钟的空白。

    千英树。

    那弹钢琴的少年正是英树。

    她屏住呼吸。

    小女孩的歌声在轻音中自然落幕。

    少年的琴声在似有似无中渐渐消失。

    台下响起一阵持久不息的掌声。久久地……在空气里意犹未尽地徜徉。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在这里多久了？”尹禾拉住一名酒吧小生，急切地追问。

    那名酒吧少爷顺着尹禾手指的方向，看着白衣少年说：“你是说阿哲吧。他每个月都会来一两次。他是我们这里最出名的钢琴手，许多客人都是慕名而来。”

    阿哲，钢琴手……

    尹禾注视着慢慢走向自己的白衣少年，心底泛起层层疑惑。

 第八章 第2节 抓住把柄

    英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会在JUN酒吧里遇见尹禾。

    当他发现尹禾正用吃惊的目光注视着他走下舞台的时候，他已经来不及从她眼前逃开。不，他无法逃开，周边的人群已经将他残酷地涌到尹禾身边。

    幽暗的光线里。

    他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尹禾的眼中闪烁着越来越细密的惊诧。她对他的出现感到万分惊讶。舞台上新的节目即将开始，音乐伴随着越来越暗淡的灯光，将一切悄悄隐埋。可是，尹禾却执著地站在英树的正前方，手里的雨伞渐渐从手中脱落。她小小的嘴唇微微动了动。英树几乎在瞬间看到了她唇间即将冲破而出的名字。

    几名酒吧少爷从尹禾身边穿过。

    一份恐惧陡然降临。

    如果不及时制止，也许她会立即叫出他的名字。而对于英树来说，这是绝对不可泄露的秘密，一旦暴露，他的未来将处于一片天昏地暗之中，那是英树绝对不能容忍和承受的结局。

    尹禾睁大眼睛，清冷漆黑的眼眸在英树脸庞肆意扫荡。这目光似曾相识，似乎在他与她相见的第一天，他也曾经这样端倪过她片刻。

    暗黑的空气里，她的嘴巴被迅速地堵上。他用手堵上了她的唇，将她迅速拖离了大厅。他的敏捷让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出他行为中的诡异。

    昏沉又暗黑的角落。

    英树将尹禾按在冰冷的墙壁上，漆黑的目光死死地盯住她。

    她在他手臂里呼哧喘气，一身白色礼服在暗黑的光线里刺痛了尹禾的眼球。她轻轻眨动眼皮，慌乱的眼神中带着激烈的怒意。然后，他渐渐松开捂住她嘴唇的手指，冰冷的脸庞贴近她的呼吸。他的目光在她脸庞上疾速搜索，然后他用手指捏住她尖细的下巴，目光尖刻地落进她那被白色礼服反衬出的闪亮眼眸里，并且对她一字一顿地宣布：“我不管你是用什么方式知道我在这里的。现在，你得向我保证，你不会说出在这里见到我的事，否则，我一定不轻饶你，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他向她提出警告。声音里充斥着可怕的凶恶。他那柔美的唇角，像一把刀刃一样刺入她忽暗忽明的眼中。

    她轻笑。这份警告明显底气不足。

    原来刚才见到她的瞬间，他所表现出来的恐惧，是因为害怕她对别人说出他在这里做钢琴手的秘密。可是，他为什么要害怕让人知道这件事呢？听酒吧里的少爷们说，他在这里是很有名的钢琴手，如此也不是什么坏事。难道他……

    尹禾冷笑。没想到她会有机会抓住他的死穴。

    “我不能保证。除非……”

    “除非怎样？”

    “除非你为傍晚的事向我下跪。”

    她提出了交换条件。这份要求与他英树少爷的尊贵身份离奇甚远。

    他目光凌厉。“你要挟我？”

    “做错了事，就应该接受惩罚！”她毫不畏惧。

    他皱眉，“不可能。”

    “我要你向我下跪。”她厉声说。

    他的眼角闪过愤怒的火焰，瞬间又熄灭了下去。然后，他的手指将她的下巴捏得咯吱响，几乎要将她的下巴捏碎。而她几乎不皱眉，黑暗中凛然的目光死死地注视着他，让他重新燃出令人窒息的愤怒。

    他在愤怒中左右权衡。

    如果他在酒吧里做钢琴手的事被外界识破，那么传必定引起媒业的轩然大波，千氏家族也会因此蒙羞，远在美国纽约的父亲和母亲也会立即奔赴回国，也许会将他残酷地绑到一个人烟荒凉的地方把他关上一段时日，就像十岁那年，他为了争取继续弹钢琴与父母亲对抗时，父亲就把他关在西伯利亚一个小岛上一个月。他无法忍耐寒冷，无法忍耐饥饿，以及那份死亡般的孤寂。最终，他妥协了。

    “给我时间。”他的声音软弱得没有一丝力量。

    “好。”

    她感受到他挣扎的目光是多么地脆弱和紧张。看来，在酒吧里做钢琴手的事，对眼前这个轻漫少年有着巨大和深远的意义。她不可以忽视。

    他放开了她。

    而她盯着他一身白色礼服，和领口那根黑色蝴蝶结，对他宣布：“以后，不要在我面前穿这身衣服。这也是条件。”

    说完，她洒脱地甩过肩膀，从他面前傲然走过。被雨水打湿的发丝甩在他的脸上，针刺般扎在心窝里。

 第八章 第3节 诺的离开

    闵宅。

    淡蓝色的气息，太多的医疗器械填满了闵宅上下。窗外，雨丝斜斜地打在几乎透明得没有一丝尘埃的落地玻璃窗户上。瑭的发丝微湿，如洒满露珠的珊瑚，在水晶宫灯的照射下，金光闪烁。

    诺安静地整理行李，纤细的身影在宫灯下不慌不乱地穿梭。就像她向来喜欢安静一样，她离去前的忙碌也只会安静。她知道，他正站在她的身后，默默看着她一件一件收拾衣物。即使不回头，她也能看见他伤心的样子，同她一样，他的心也正在一点一滴地被撕碎。

    她无可奈何。这是她作为医务工作者必须要做的一件事。对于与他暂时的分离，她只能将心酸和歉疚藏匿在心底，独自承担。

    “你执意要走，一丝留下来的可能都没有了么？不做志愿者，就不能做好医务工作者了么？”瑭终于支撑不住，冲破了空气里的那份沉寂。

    “嗯。不会有任何改变。”诺轻声回答，语气坚定。

    仿佛是某种基因在作祟，一旦决定的事，她便不再反悔，不再回头，一定要去做完才肯罢手。

    他深知她的个性。他知道，无论他怎么去求她，她也不会改变要去做志愿者的决定。

    他的肝肠几乎要断裂，生生地从身体里被剥离，痛得几乎不能站稳脚步。他的身子在湿冷的空气里摇晃了下，然后朝那个固执的背影说了一句他一辈子后悔莫及的话：“好。你要是走了，就别再回来！”

    然后，他最后一次望向她忙碌的背影，希望她能回头，扑进他的怀里，微笑着说她不走。

    她没有回头。没有扑进他的怀里。就连一句道别的话也没有。只是在他说出那句话时，因为太惊怔手指在衣物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继续忙碌，仿佛那些话对她毫无伤害，身处事外一样的平静与安宁。

    他转身，离开的脚步沉重艰难。

    雷电在窗外劈闪出一道又一道的伤口，他的心和脚步一起被雷电击碎。

    闵静诺走了。

    那天的阳光，明媚耀眼得可以将所有送行者的眼珠吞噬掉。

    一身白衣的闵静诺登上明德学院的专用飞机。她与所有送行者一一拥抱道别，收到的礼物几乎要将飞机内舱填满。可是，她最终没有看见瑭来送行的身影，虽然她知道，他还在生她的气，心里却是失落成空，一丝丝皱痛。

 第八章 第4节 代抄事件

    中午，阳光洒照。

    蓝玥山庄与千家遥遥相望，气势磅礴，如仙宫般澄澈华美，两家在山坡两侧形成强烈的呼应。

    蓝玥山庄内。

    玥趴在写字台前抄好最后一遍题目后疲惫不堪地收上水笔。她暗淡的脸色中透着疲乏的苍白，细细的眉毛无力地聚集在咖啡色眼镜边上，形成厚重的色彩架在双目之上，锐利智慧的目光有被阳光蒸发掉似的空幽。

    她咳嗽了几声。

    瑾妈熬好了汤药送来，叮嘱道：“小姐，您昨晚淋了雨，受了寒要去休息。什么要紧的功课，一做就是一整夜。您就是不用功，功课也是一流，何苦与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玥再无心力听瑾妈的唠叨，只觉眼前突然昏暗，连忙闭上眼睛，细心酝酿起来，让浑浊的疲乏意识得以缓解。

    瑾妈用手臂轻触玥的额头，手臂像触电似地缩了回去：“小姐，您在发烧呢！”

    玥缓缓睁开眼睛，“不必大惊小怪，只是有点疲乏，喝了汤药就会好了。”她端起汤药，慢条斯理地喝下。温热的汤药似乎对她起了些作用，她的脸色渐渐有了一丝潮红。顺了口气。她低头收拾桌边上抄好的题目，穿上一件粉红色的外套，就要急急地出门。

    瑾妈愕然。暗自揣测，虚弱的身子又是熬夜，又是赶急出门，不知是多么重要的功课！

    玥刚出门，又重新转身回来。她匆匆走进洗漱间，摘下眼镜仔细打量自己的容颜，憔悴的脸庞让她有几分不满，连忙用温热的水洗了把脸，又将头发仔细梳理顺滑，重新清洗了眼镜，戴上鼻梁，方才出了门。

    千家。

    文伯轻推门，玥跟随在文伯身后，走进过道最里面的一间房间。严实的窗帘将阳光阻隔在窗外，屋里显得沉闷，暗暗的光线里，唯有床头小夜灯柔弱的光晕在空气里静静洒落。英树躺在床头呼呼大睡，轻轻的鼻息声填充了沉闷寂静的空间。

    “邱小姐，我家少爷忙了一宿才回来，此刻正在熟睡呢。您有什么要紧的话，需不需要文伯叫醒他？”文伯瞅见熟睡的英树，回头对玥低语道。

    玥沉静地凝视着那张熟睡的脸，均匀的呼吸如暖风吹开她疲惫不堪的心房。那健硕的手臂成一字型正横越在床头，拳头捏得紧紧的，随时出击的姿态。就连在梦中也是如此霸道，一副死死守护阵地的蛮横模样。她忍不住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眼前的少年在别人眼中也许俊美非凡，高不可攀，但在她心底，他却是个令人心疼的小孩。是的，只有她才有机会见到他这副模样。

    “不用。我给他送东西来了，放下就走。”

    文伯离去。

    微弱的光线里。

    玥轻走到英树旁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白皮本子，轻放在床头。然后给他轻掖上被角，将他裸露在外面的脚趾塞进被单里。停留了几秒，她忽又觉得那本白皮本子放得不妥，似乎太碍眼，过于张扬，又将它小心翼翼塞到他的枕边。然后，关上床头的小夜灯，转身准备离去。

    就在玥轻转过身去的瞬间，一双锐利的眼眸直逼过来。玥感到眼前一阵天昏地暗的晕厥，面色倏地变得煞白。

 第九章 第1节 委曲求全

    尹禾深呼吸。

    她的脚下是光洁如雪的汉白玉，阳光透过落地窗户洒照在汉白玉地面上，晶莹剔透。透明无几的玻璃窗户外，一望无垠的绿树草圃，花木丛林，风景秀丽，波澜壮阔。比起外婆的那座青瓦小院来，这样的奢华恍若人间宫殿。

    传说中的千氏企业果然不同凡响。

    她在大厅里等候召见。千家慧一大早派司机去家中把她接到这里，不知所为何事。她一路猜测种种，唯一可能的就是昨天傍晚在明德学生们面前抽打英树一个耳光的事情引起了这位严厉古板的千教授的深恶痛绝。怕是来不及等到周一，这么快就找她来理论。

    她已做好思想准备，打算积极迎战。

    “安小姐，请随我来，我家大小姐已在书房恭候多时。”文伯谦恭地站在尹禾身侧说。

    抬眼之间，文伯细细地打量她。一身白衣配着小巧的蓝格百褶裙，清新如水。如墨的眼瞳毫无惊慌，沉着淡然。如此不畏惧权贵的女孩子，文伯在这宅子里还是头一次遇见。难怪她能伸出利掌抽英树少爷一个耳光。文伯不由得对她钦佩起来。

    尹禾淡然地朝文伯致意。

    文伯微笑着转身，在前方引道而行。尹禾随后，心无旁鹜。

    通往书房的长长的过道里，英树揉搓着惺忪的眼睛，一身浅蓝色睡衣站在过道边角里，见到文伯领着尹禾从过道口那道强烈的光线里走出时，最后的困乏之感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尹禾怎么会在这里？他瞪着突然出现在家中的尹禾，惊慌失措。一份邪恶的念想在脑海里反复轮回。难道……她是来向姑姑告状的么？不是说要给他时间的么，为什么才一个晚上她就忍耐不住？

    “英树少爷，安小姐是来见大小姐的。”文伯说。

    果然如此。不愧是安尹禾，事情做得真够狠绝！

    “出去！”他对她怒吼，眼珠碧波四溅。

    她沉静地瞅着他，情绪毫无波澜。

    “英树少爷，安小姐她是来……”文伯想解释尹禾出现在家中的真实缘由。可是，他已经没有机会说清。

    英树已然使用蛮力将尹禾带离文伯面前，转眼便消失了踪影。文伯呆呆地站在过道里，不知所措。

    英树拽着尹禾一路跑进阁楼。也许是太惊慌，竟然跑错了方向。应该把她丢出大门外才对，转念一想，她实在可恶之极，在把她丢出大门外之前，先好好教训她一顿。她太不知天高地厚。

    “你说，你想怎样！”他抓住她的肩膀，使劲摇晃她，摇得她眼前一阵眩晕。

    尹禾被他摇晃得头晕目眩，眼珠却淡漠，保持波澜不惊。对于他的惊慌，她实在不以为然。

    她那冷漠的双唇，让他揪心。他竟然拿她无可奈何，一份失重的无力感充斥在他血液里，令他头晕目眩。然后，他的身体在她身前虚弱地下滑，双膝跪在她的裙摆下。那一刻，时间在他眼里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远悠长。

    “对不起，昨天，我不该对你做那样的事，请你原谅。”他的道歉显得疲惫不堪。想到千氏家族会获悉他在酒吧里做钢琴手，他就要崩溃。那样的事绝不能发生。只要他满足她的要求，这件事就会平息了吧。

    暖风吹拂。

    阁楼里安静得可以听到四处吹来的风声。

    他低着头，双手紧揪住她的衣袖。她感受到他臂膀里虚无的力量。那一刻，她竟然对他充满了哀怜。为了不让她说出在酒吧里做钢琴手的秘密，他竟然会对她卑恭屈膝。他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英树少爷么？

    “我不是来告秘的。”她平静地说。其实，她根本不在乎见到他的脆弱，就像她不希望任何人视见她的脆弱一样，她也不愿意刻意去挖掘别人的痛苦。可是，命运的车轮让她见到了他的脆弱，他的恐惧和濒临绝境的崩溃。她不懂他的脆弱，但可以感触那份共同存在过的恐惧。所以，她决定替他隐藏那个秘密。

    他惊怔地抬头，目光闪烁。仿佛在说，你没有欺骗我吧。她乌亮的眼珠，清澈见底。然后，他看见她朝他轻轻颔首，小小的唇角温和地弯出浅浅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种神情是他在她脸上从未捕获过的神情。在那一瞬间，他瞅着她温和的唇角，心里掠过一份温暖的不可思议般的潮汐。如果从一开始，她就是以这副面容出现在他面前，也许他会喜欢上她。没有棱角的她，是如此地美丽动人。

 第九章 第2节 顶替罪名

    文伯追了好一阵子，才追到了阁楼上。直到他确信英树和尹禾就在这间阁楼里，才停下脚步来。隔离着门板，文伯气喘吁吁地朝阁楼里乱喊一通：“英树少爷，您不要乱来。”

    吱。门从里面打开。文伯稍不留神，整个身子朝里扑腾了进去。英树冷漠地穿过文伯身旁，眉梢是漫不经心的舒展姿态，然后消失在阁楼拐角处。尹禾走到门边，将文伯从地板上拉了起来，神情是一样的冷漠。

    文伯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脑子里闪过犹疑。他隐约洞悉出一些异常，英树少爷怕是有什么重要的把柄握在这个女孩子的手里。思索了一阵也没想出什么答案，最终放弃，年轻人的事怕是他很难弄懂弄清的。

    阳光洒落在黑檀木书架上，一排排书本整齐地摆放在檀木书架上，书册发出柔和的光泽，书香填布了整个书房。但是，空气里有种凝固的冰冷。

    千家慧一条浅蓝薄毛料披肩搭在肩上，发卷薄薄地垂落在披肩上，神色冷若冰霜。她正安坐在檀木椅中，手里拿着一个白皮本子，埋头一页一页翻看里面的内容，鼻腔里不时发出冷哼的声音。

    玥低头，瘦弱的身子在阳光里微微打颤。

    “玥，记得我在课堂上说过，如果有人代抄，我会连同那个人一起惩罚，并且让那个代抄的人永远不得从明德学院毕业。你明知我的脾气，还敢公然做出违背我的事来，即便你是玥，我也不能容忍如此不明事理的浅薄之人做我的学生！”

    千家慧合上白皮本子，瞅着垂首俯身的玥，字字酌情。比起不愿接受惩罚的英树，她更厌恶纵容英树散漫堕落的玥.她一向觉得玥是个乖巧的学生，不会做出这等浅薄之事。可怎么也想不出，她会去替英树代抄，居心叵测并非一日之事。如果不是当场抓获，她千家慧竟然丝毫觉察不出摹仿的笔迹，真是天衣无缝，毫无破绽与漏洞可寻。她不得不佩服她的笔力。

    “你以为这是在帮助他么？你如此纵容他，怕是迟早要将他毁之一旦！”千家慧气愤地将白皮本子摔到玥脚边，“现在，你必须要为你的行为承担后果。你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

    离开明德学院。玥如遭雷击般，瘦弱的肩膀在空气里摇摇欲坠。如此严重的话，怕是她第一次遭遇。

    尹禾倒吸一口冷气。

    倚着半透的门隙，尹禾的心七上八下。原来，千家慧发怒是这么可怕，就连邱玥这等身份的孩子她也不酌情定夺。那么，昨天傍晚的事，想必结果更加凄惨。她透过门隙看着玥瑟缩颤抖的后背，心中隐隐纠结起来。她深深地了解，对玥来说，这是难以置信的打击。可对尹禾来说，这样的结局只不过是回归以往平淡生活而已。她越来越觉得，贵族学校的生活与她心中的期盼有着千差万别。

    调整好呼吸，尹禾轻推开书房的门。“这是我做的。这一千遍是我代抄的，玥只是替我来给他。”尹禾的语气泰然自若。

    玥闻声回首，面色苍白如纸。她瞅着挺身而出的尹禾，惊愕难填胸壑，虚弱的汗珠流落在脸颊。

    千家慧愕然。对半路突然杀出的安尹禾目瞪口呆。她望着尹禾大义凛然的姿态，俨然在上演一出反转剧。剧情惊心动魄，百转千回。

    “为钱。他给我钱，我就做了。”尹禾坦然地望着千家慧，睿智地补充缘由。她神色淡漠依然，对于即将承担的后果，镇定自若。

    千家慧饶有兴味地打量果断利索的尹禾。她注视着那双漆黑的眼，澄澈见底，毫无畏惧之色。这样的眸子用来撒谎似乎是天给的条件。她轻咳一声，慵懒的身子从檀木椅里嚯地一下抽身离开，然后走到尹禾面前，轻凝住她的眼眸说：“好。你说你为了钱。拿出事实让我相信。如果你按照我说的去做，那么，我就相信你，玥的惩罚也将一笔勾销。”

    千家慧紧盯着尹禾的眼眸，目光如炬，仿佛尹禾眼底的任何犹豫或闪忽，她都要看得仔细清楚。

    “是！”她回答。阳光将她的眼珠照得纯粹。

    玥再无法支撑，单薄的身子在阳光里软软地坠落。

    书房门外，英树轻倚在门框上。原来，钱可以买到她的一切，包括自尊心。

 第九章 第3节 瑭病了

    蓝玥山庄。

    瑾妈和尹禾扶着虚弱的玥，在床边躺下。玥满脸倦容，朝瑾妈轻轻挥手，瑾妈心领神会地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瑾妈离开后，玥轻拉住尹禾的手臂，难过地说：“尹禾，我要怎么感激你呢？”

    尹禾清晰地瞧见，玥的眼里有雾气闪闪的脆弱。她想，今天的玥一定伤心透顶。她朝玥轻轻摇头，“玥，我们是朋友，何必言谢。”

    玥沉缓地闭上眼睛，心绪纷飞。是的。她们是朋友。而且，是她先向尹禾伸出友谊之手。今天，若不是这位朋友，她也许真的从此被千家慧列入黑名单。多么冷酷无情的人，即便她不是她的亲侄女，即便看在十多年友好邦邻的份上，也不该对她如此冷漠与绝情。

    今天，她是如此地被轻忽，居然没有新转校生安尹禾的一个承诺重要。她的心感到裂碎般的屈辱，强大的自尊心宝塔被摧毁，摧毁在尹禾对千家慧的承诺里，摧毁在千家慧冷漠绝情的眼角和心底。

    玥轻磕上眼皮，虚弱的身体与强大的精神打击，让她再没力气维持体力。她在阳光里渐渐沉沉地睡去，一只手轻拉住尹禾的手，一滴不易察觉的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悄然无声地掉落枕边。千家慧冷漠的声音在她梦里反复出现，尹禾替她顶罪的身影如一束强烈的光芒刺痛着她的梦境。因为尹禾的帮助，她免除了这次劫难。

    是福，是祸，她不知。

    玥睡去。尹禾悄悄退出了卧室。瑾妈要留尹禾吃午饭，尹禾谢绝了这份盛情。在回家的路上，尹禾一直忐忑不安，对千家慧的承诺要如何兑现，此时的她心若暗潮。

    回到家，刚吃了午饭，院落的大门突兀地被人强行推开。外婆步履蹒跚走到门边，见一位莽撞少年闯进庭院中央，目光凌厉地对着院落四处张望。尹禾一看来者是景灏，那凌厉的目光让她暗暗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快跟我走！”景灏的语气很强硬。

    尹禾搀扶着外婆站在门框边，午后的阳光将她苍白的脸照得更加苍白。她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命令。景灏突然像飞鸟一样，从外婆身边把尹禾牵了出去。尹禾几乎是连跳带跑才跟上英树的步伐。

    “放开我！”尹禾总算找到喘息的机会，甩开景灏的手臂。胳膊碎裂般的疼痛，她揉搓胳膊，斜睨着景灏焦虑的目光。

    “瑭病了。”

    她心中猝然一紧，春天的风夹着伤口一样的忧伤拂面而来。她的目光踌躇地在景灏脸上流转探寻，那么忧郁的脸，似乎不会跟她开此类的玩笑。

 第九章 第4节 无理要求

    瑭真的病倒了。

    午后的阳光开始倾斜。绿树在春风里轻颤。白色的樱花像雪一样在空气里纷飞。尹禾的脚步飞鸟一样地跟随在景灏的身后。

    阳光碎裂地从湛蓝的天空洒落。

    一号公寓门前，尹禾从没走过如此漫长的甬道，长得似乎寻觅不到尽头。她有一种奇异的感觉，需要穿越漫长的路途才能到达瑭的身边。

    在穿越甬道的时候，尹禾的视线里，满是瑭把受伤的她抱进怀里的那些温暖又疼痛的往事画面。墙角里开满粉色蔷薇，香气扑鼻。她想，她能够为瑭做些什么呢。每次落难的时候，瑭总是及时出现，给她排除万难，现在，瑭病了，而她却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一扇麦金色的大门刺破了尹禾的视线。气势恢弘的雕刻图案，华丽地向她敞开。紧跟着，一名身穿家仆制服的年轻男子严肃地拉开大门，手臂是洁净的白色丝绒手套。

    尹禾跟随景灏跨进那道恢弘的大门。刻板的礼仪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想，她也许进入了某个宫殿之中。无法想象那样随和的瑭会住在这样的宫殿里，有种被圈禁的凄美。

    尹禾从没见过如此考究的旋转楼梯。每一个台阶上都雕刻着不同的花草鸟雀图案。她踩在台阶上的时候，心里是不踏实的，仿佛那些花草鸟雀是鲜活的，会发出被踩踏时的哭泣声。

    有小白鸽咕咕的叫声。

    尹禾回身的瞬间，看见门廊里一只小白鸽正扑腾着柔软的翅膀，眼神是阴郁的迷茫。她把小白鸽从门廊里抱了起来，安置在手心，用手指轻轻地抚摸小白鸽的翅膀，心底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忧伤。

    小白鸽温柔地躺在尹禾的掌心。尹禾手指传递出来的舒适度刚好可以抚慰到小白鸽，小白鸽在她手心里渐渐丧失了忧患意识，眼睛渐渐微眯了起来，翅膀也慵懒地缩进身体里。

    突然，“不要动它！”有人从身后钻出来喝斥一声。她被惊得手指一颤，小白鸽因此受到惊吓，挣扎了几下，跳出了她的手心，落下几片柔软的洁白的羽毛。她怔怔地回头，看见英树就像主人一样，眼神凶恶地瞪视着她，而她的手心始终张开，摊在身前。

    为了瑭，她决定忍耐。

    景灏向她投来森然的目光。

    “安尹禾，从现在开始你要记住一件事：在瑭生病的期间，要把自己装扮成诺的样子。瑭需要诺，而诺离开了，你要负责安慰伤心难过生病的瑭，这是你回报瑭的方式，懂了么？”

    她眨动眼眸，有些费解地望着景灏。

    景灏补充道：“放心，如果你做得很好，我们绝不会亏待你。”

    她收缩瞳孔，心里感到像被电熨斗熨烫过似的平整得没有一丝皱褶。因为悲伤，因为被忽略和轻视。原来，她能够站在瑭生活的宫殿之中，是因为这样的缘由。她需要作为诺的替身出现，而不是作为安尹禾来安慰瑭。

    “为什么选择我？”尹禾问。

    景灏轻笑。

    英树悠然的目光从景灏的肩膀上投射而来。

    “虽然你比不上诺漂亮，但是稍微收拾一下，也可以以假乱真。”英树的声音冷冷。

    尹禾闭上眼睛，手指紧握住。她想，如果承受这种侮辱可以来安慰瑭，那么她可以忍耐。

    一阵精心安排的收拾后，她一身洁白的蕾丝花边连衣裙，站立在瑭的房间门口。洁白的蕾丝花边就像小白鸽的羽毛一样柔软，触摸在手心里有一丝强烈的伤感。

    尹禾轻轻呼吸，等待被邀进。

    有身穿制服的家仆为她打开房间的门，她走进房间，跟随在引路的家仆身后，一路向瑭的身边走去。

    阳光强烈地透过窗户白纱照进室内，照在瑭苍白如雪的脸庞。瑭躺在床榻上，全身被汗水浸透。她的眼珠变得灰蒙蒙的，感觉瑭像个垂死的人。她试探着在瑭身边坐下来，贴近瑭憔悴虚弱的身子，感觉心口一阵闷痛。

    窗户完全打开，却依然窒息得难受。

    英树凝望住她。

    她伸出手指，探向瑭深睡的额角。

    指尖有滚烫的潮湿感传递过来，如雾般萦绕。她连忙将手指缩了回来。

    英树的眼瞳收紧。

    阳光快要干裂似地照耀在房间里。

    瑭的眼皮紧密地合在一起，风吹拂在脸庞，有灼热的痛感。脑袋像只膨胀得快要爆裂的气球，痛得他连呼吸都滚烫起来。血液也在血管里凝固住似的粘稠。一切都要彻底毁灭掉似的痛苦绝望。这样的梦魇是这样的久长。

    终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这样的脚步声太熟悉，就像梦里期待的那样。还有轻触在额前的冰凉手指，那样的纤细，那样的轻柔，皮肤渗出那样的清香。

    是诺吧。他就知道，诺一定不会忍心离去的。如果她知道，现在的他因为太悲伤太绝望，病得如此严重，一定会回到他身边来。

    “诺——”他努力张开手臂，伸向空中，胡乱地抓。他想迅速捕捉到空气里那只纤细柔软的手臂，然后再不会放开她，再不会。可是，什么也没有抓住。他再次陷入绝望。

    很快地，有一只手重新抓住他的手，温柔的，轻缓的，小心翼翼地抓过。他强撑着最后一点力量，用力撑开眼皮，一道洁白的光亮刺痛了他的眼珠。白色的连衣裙就像洁白的蝴蝶挥动翅膀在他视线里翩翩起舞，一张清秀的脸在他海水斑斓的眼睛里，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在视线里重叠又远离，让他分不清，只得抓住直觉，笃信眼前的女孩是他日思夜想难分难舍的诺。

    “诺。”他的眼泪瞬间流落在枕边，声音里有嘶哑的痛楚。

    “我知道……你不会真的丢下我不管……我一直知道……你是懂我的，因为……你永远知道我最害怕什么……”

    他抓住她的肩膀，泪流满面。白色的蕾丝花边连衣裙，在他斑斓的泪水里如花朵般盛开。那是他在诺二十岁生日那天送给诺的生日礼物。无论他的意识如此淡薄，这一切都早已刻入脑海。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拥向滚烫的胸口，紧紧地，难以分开的样子。

    尹禾紧闭上双目，任凭骄傲的自尊心在空气里碎裂与崩塌。

    被阳光淹没的角落里，英树的脸上罩上一层阴影。为什么心口会有虫蚁嘶咬一样的疼痛呢？英树悄悄把手安放在心口，感觉那里隐隐约约疼得厉害，而阳光再也照不进他的眼底，视线里灰蒙蒙一片，光线在瞬间暗淡下去，很快被黑暗替代。

 第十章 第1节 嫉妒之情

    在瑭沉睡的时候，尹禾一直握住瑭苍白的手指，像要传递某种信念似的，紧紧地扣住瑭的手指。

    她好想粉碎掉瑭眼底悲伤和无助的泪水。她清晰地感受到，瑭是多么地需要诺，喜欢诺。她也可以肯定，诺同样喜欢瑭。她记得，诺看瑭的眼神是多么地明净与透亮，那样的感情就像天空中洁白的云朵，始终在天空中飘动。

    但是，她无法理解诺的离开。梦想和爱情如果不能同等的话，那么梦想应该是其次，难道不是吗？梦想应该是幸福的，而不是沾满眼泪和伤痛的武器。

    她始终无法理解诺的选择。

    但是，她会陪在瑭身边，如果可以的话，会一直，一直等下去，等到他醒来，不再感到无助和绝望。

    她紧握住瑭冰冷的手，一丝一毫也没有放弃的意思。周遭的目光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冷凝。

    她不在乎流言蜚语。比起健康的瑭，那些只是一种像风一样捉摸不定的影子而已。风吹过，影子就消失了，流言蜚语也会跟着消失。

    瑭的睡眠渐渐稳定下来，梦魇也不再纠缠似地安然。

    她的心里渐渐有了一份踏实的感觉。看着瑭熟睡安然的模样，就像是照看自己亲手抚养的孩子，他的每一处变化，都会掀起她心底的波澜。

    在她安定好瑭的情绪之后，屋子里的人渐渐离去，只剩下英树与她。英树依附在窗口，疏冷地避开她，目光直视窗外远处的天空深处。可是，她却觉得他的目光无处不在。

    她轻瞄了一眼英树，目光稍纵即逝，便收了回来。

    阳光将他侧面的轮廓照得过分宁静平和，尹禾觉得，那样的英树像是个监工，虽背对着她，却时刻用心监督她对瑭的一点一滴，让她好不自在。

    英树突然转过身来，眼底隐藏着很深的受伤的痕迹，他用很轻很受伤的目光望住她，从她身边穿过的时候，低声说，“如此费心，怕是到头来落得一场空，现在，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对瑭来说，诺才是最有影响力的人，这一点，你不要忘记。”

    这句话像冬天落下的雪花一样，冰冷透骨地落在尹禾的心口上。她懂得英树话里的含义。但是，比起瑭的无助和绝望，她的自尊心又算得了什么呢。只要她在他醒来的瞬间，看见她一副诺的模样就好。心病需用心药医。她愿是瑭身体里的药引，与自尊心无关。

    “那么，就请你好好照顾他吧。”他的唇边掠过一抹忧伤的笑。

 第十章 第2节 加深误会

    尹禾从瑭的宅子走出来的时候，抬头用力看了一眼夕阳，暗红的霞光像一团燃烧极致过后的灰烬，开始散发残破的光辉。每当这种时候，她都会有一种莫名的感伤，那个曾在夕阳中轻抚她头顶，满身恬净气息，有温暖明亮笑容的少年，会让她特别地牵挂。

    正当她感怀于她的光明天使的时候，突然一个身影从背后跟了上来，并且很快拦截住她的去路。她朝前望去，原来是景灏。

    “安尹禾，没想到你会做得这么好。我说过，如果你做得好，我们是不会亏待你的。这些是给你的报酬，拿去。”

    景灏将一叠红色的纸张迅速塞到尹禾手中。尹禾根本来不及思索，手臂麻木地摊开，那些鲜红的纸张便落在她的手心里。一阵风突然吹过，纸张纷飞起来，像树叶一样洒在尹禾的脚边。

    景灏看了看尹禾脚边的钱，摆了摆手，随后跳进路边的车里迅速离去。寂寞的夕阳下，尹禾孤单地站在路边，脚边的红色纸张让她措手不及。

    “你好像很喜欢钱。你的自尊心就值这些钱吗？”

    一个冷漠的声音从尹禾的侧面飘过来。尹禾木然地转过头，英树正冷冷地注视着她，双臂交叉在胸前，气势凛然。两人之间仅隔离着一摊纸币。

    尹禾轻轻呼吸，然后弯下腰去，去捡拾那一张张纸币。突然，一只脚轻轻地踩在她手指尖快要触摸到的纸币上。

    “只要给你钱，你真的什么都愿意做吗？”

    那只脚的主人声音里充斥着非常浓烈的气焰。

    尹禾的手停留在那只脚的半空中，收回手臂，直起身子，面对着英树。她想，他一定是误会她要收这笔钱了。

    “我……”

    他没有让她有机会解释。或许，他早已用自己的双眼鉴定出她是某种人。

    他固执地打断她，“不必解释了！为了钱，你可以帮我抄一千遍的习题！为了钱，你可以答应姑姑帮我补习功课！为了钱，你可以出卖自尊心，装扮成闵静诺……为了钱，你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呢？钱就可以买走你的一切么？！”

    他的眼底有愤怒的火焰在流转。他对她是有所期待的。他认为，像她这样骄傲的女孩子，不应该会是这种人。

    她呆呆地望着他，明白了他为什么发这一通火。原来，他已经知道了在千家慧书房里发生的事，并且笃信自己是为了钱才去做这些事的。

    她轻轻地笑，唇线变化出一个浅浅的弧度，暗暗的光线里，看起来有些青涩。这些话听起来是那么地刺耳。然而，她不需要向他解释缘由，如果他仔细回想，那么就该明白当时那样说是为了什么。她认为，如此简单浅薄的头脑实在不配听到她的解释，何况，玥是因为他才落难，他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耀武扬威，装出一副高尚的情操来？

    “对，为了钱，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钱！”她望着他回答，语气果敢坚定。

    “我绝不会如你所愿。”他满脸怒气，赤红的眼睛像两个小火把，“绝不！”

    “由不得你。”

    她冷冷地看他，脸上是不屑的笑意。

    他大声疾呼：“我绝不接受你来辅导我的功课！”

    “不，你必须接受，而且一定会接受！”

    她朝他抬起尖尖的下巴。

    暗暗的视线里，两人的语气带着越来越深厚的力量在空气里厮杀开来，谁也不肯轻意让步，谁也不服输。

    尹禾背对着夕阳的光芒而站。整个下午，他都奇奇怪怪，目光一直围绕着她打转，忽而冷冰冰，忽而试探，忽而讽刺，忽而尖锐……她实在难以理解他的心思。但是，对他那些幼稚浅薄的行为，她已经暗火中烧。她不喜欢被任何人误解，但更不喜欢向任何曲解自己的人解释。

    可是，她还是要想出办法，让他点头答应她来辅导他功课的事，这是她必须屡行的承诺。

 第十章 第3节 停演通告

    JUN酒吧。

    光怪陆离的七色霓虹灯光照耀出夜的鬼魅气息，水晶玻璃灯将黑色的星空雕刻出如水般的晶莹透亮，强烈得要将所有行人的眼珠吞噬掉。两名菲律宾少爷身着银光闪闪的礼服，脸上绽放出巧克力般的笑容，在闪亮宽敞的木门两侧傲然屹立，如两朵墨菊在晚风里骄傲地开放。

    尹禾大步流星穿过木门侧面的小门，跨进酒吧大厅，水晶灯光将她的脸庞照得通透闪亮。迎面几个熟悉的小生朝她走来，目光里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芒，嘴巴惊得不停地张翕，觉得尹禾与往常太不一样，全身上下透出的气息无不让人遐想。

    那晚的尹禾非同往日。

    她似乎有备而来。

    舞台上，英树身穿白色礼服，安坐在一架钢琴前，琴若流水。舞台下，客人们正陶醉在英树的琴音里，陷入美好的情感回忆中。她站在舞台边角上，环望舞台和舞台下的情境，暗自寻找恰当的时间。

    琴音渐渐缓慢。变轻。落幕。

    英树朝大家致谢，鞠躬。

    台下，掌声四起。

    终于等来最好的时机。尹禾大步流星踏上舞台中央，走到英树身边，用亲切温暖的眼神朝大家致礼。英树吃惊地面对突然出现在舞台上的尹禾，呆立住。

    酒吧里，所有的视线在一瞬间聚焦过来，大家相互投出疑惑的眼神，心中暗暗猜度这位莫名出场的新面孔，不知道她想要干什么。司仪慌了手脚，仔细查阅节目单，发现根本没有这个天外来客一样的演员名单，一瞬间不知如何进退。酒吧少爷捧着托盘站在人群里，神色惊恐万状，他们未曾听说尹禾要出场的事。

    尹禾微笑，目光如墨。

    “各位来宾，我是钢琴手阿哲的经纪人，今天和阿哲一起向大家宣布一个重要的决定……”

    什么经纪人，哪来的经纪人……英树觉得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她保持笑容，神色淡定，几乎不需要去照顾身边英树的情绪，她知道，他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和对策。

    “这个决定就是：阿哲先生将暂时……”

    舞台下，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她要宣布的事。

    英树惊怔地盯住她，不知如何去阻止这场灾难，那样子就像一辆跑车用令人吃惊的速度在高速公路上奔跑，突然遇到一个极大的转弯，司机无法在灾难前做出最捷快的反应，只好握住方向盘等待那一刻来临。

    “将暂时告别这个舞台。”

    英树几乎要晕厥过去。她怎么能擅做主张，说他要暂时告别这个舞台呢？他来不及做出回应，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安顿舞台下的目光。仿佛所有的声音，所有的人都在瞬间远离视线，远离光芒，渐渐消失在黑色的遥远的城市夜空里。

    “请问，阿哲先生真的决定暂时告别舞台了吗？”

    “阿哲先生为什么之前都没有预先通告，是临时的决定吗？”

    “请问阿哲先生，这位小姐真的是您的经纪人吗？她更像阿哲先生的女朋友呢！”

    “那我们以后要再也听不到阿哲先生的琴声了吗？”

    ……

    舞台下，一片嘈杂和混乱。一时间，他的嘴巴张张合合，完全不知道如何去回答舞台下观众提出的疑问。他来不及做出回应，汗水沿着额角流下来。

    “对不起，这个决定是阿哲先生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请大家支持。”

    她恭敬地朝舞台下的客人们保持笑容。只要自己不慌乱，舞台下再怎么慌乱也会渐渐安顿下来。然后，她牵住早已麻木的英树的手，“谢谢大家的支持！”她最后朝舞台下鞠躬，然后拖着英树一起走下舞台后场。

    “阿哲！你在搞什么？有什么事不能跟我私底下商量！你以为这里是你的家吗？！”司仪拿起一件舞台道具，狠狠地丢向英树的脚边。

    英树这才反应过来。可是，灾难已经发生。

    “对不起，请您等我一下，我会处理好过来。”英树来不及对司仪解释，拉着尹禾的手逃了出来。

    尹禾的手被抓得生疼。她知道，此刻的英树心中无比愤怒，无比愤怒。但是，她没有选择的余地，这是她最后的办法，只有彻底粉碎掉他的梦想，也许他才能回到现实生活中来。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英树终于发出火来。他念出的每一个字仿佛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脸上的表情僵硬如化石，她竟然当着他的面向他的观众散布告别舞台的谣言！

    “答应我，不然，以后你别想在任何地方弹你喜欢的钢琴！”

    她试图甩开他的手。抓住别人的软肋要挟别人，不是她的一贯作风。但是，她必须要用非常的手段去压制住眼前这个轻漫又狂傲的少年。她没有选择的余地，无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赢得帮他补习功课的机会。否则，她和玥会失去在明德学院继续念书的可能。

    跨上那个舞台，对她来说需要多么大的心理承受能力。也许一不小心，明天就会从这里传出对她不利的丑闻来。她仿佛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漆黑的洞口，只知道前面有一个幽深的隧道，至于有多深，有多远，有多曲折，她无法获悉，无法丈量，只有当脚步迈进那道深暗的隧道里时，一切疑惑才能解开。

    他目光冷峻。

    面对这样的威胁，他全身的怒意都被激发了出来，视线里是大团大团的漆黑如麻的颜色，心脏一路沉落，直至跌落到崩溃的底线。

 第十章 第4节 沉闷的爆发

    幽暗的光线里。

    他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尹禾平静地望着英树，那身白色礼服在暗黑的空气里散发出如水一样的光泽，流泻进她清冷的眼瞳里，就像一块美丽的白色刀片，在瞬间拉开她心口那道久远的伤口。白衣少年。她望着他，汹涌澎湃的意识里顷刻之间迸发出强烈的错觉。

    此时，一个破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与猜想。

    “安尹禾，你是个没心没肝的人！是谁给你胆量在这里自作主张？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对我是多么重大的伤害！”英树压抑着从喉咙里发出愤怒到极致的声音。他的手臂在空气里愤怒地挥舞，在她的脸庞附近不断地停留又抽离。他在激烈地挣扎，在愤怒与压抑中寻找解决矛盾的出路，而此时，她面色淡定，丝毫没有闪躲他拳头的懦弱，这更激发他体内对她的愤恨和厌恶之感。

    他望着她。思绪在空气里如同飞沙走石。

    她的表情诚实如静静的河水。

    他的唇边掠过讽刺又绝望的笑容。他吸气，将唇凑近她的脸庞，一字一顿地宣布：“请你记住，我一点也不在乎功课好坏，只要开心就好。你要钱是吧，我给你钱，条件是放弃继续来烦我！”

    这是他真心实意的想法。在丧失了光明磊落地为梦想奋斗之后，他也同样丧失了对其他事物的兴趣，而想在那个势利的空间里获得快乐，唯一能改变自己的只有尽力做一个自由洒脱的学生，像所有贵族社会里的那些孩子一样奢侈不羁地成长，不计知识和才华的累积，沿着家族规划的轨迹一路向前，不偏不离就好，然后学会如何挥霍财物，如何在那个华丽的空间里赢得更多人的尊敬与认可。所以，他认为现在的自己是成功的，正如他所看到的那样，明德所有的学生都喜欢他，拥戴他。这样的他比做一个优等生还感到荣耀。他不需要做优等生，丝毫不需要。

    “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

    他听到了她坚定又固执的回答。那一刻，他的拳头落在她的脸颊，生冷又绝望。

    她没有躲开他的拳头，嘴角流着残破的血，血如丝线般沿着嘴角落下，他感受到她的身子在黑暗的空气里轻微的颤动，然后，他清晰地听到世上最震撼他的一段话——“我会让你实现你的梦想，让你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钢琴演奏家，但是在这之前，你要答应跟我补习。”

    他满脸狐疑，她竟然是这种顽固不化之人。可是，她小小的嘴巴是如此地执著与坚定。

    他要相信她么，相信她说的那样，可以帮助他实现梦想？她有什么可以值得他信赖的？

    “请你暂时不要到任何地方弹钢琴了，否则今天的一幕会再上演。”

    她执拗的目光如墨泼洒在他飞快流淌的意识里。

    他忽然发出一阵狂妄的冷笑，走到她面前，紧盯着她的目光说：“如果你想用这件事要挟我的话，我一定让艾可可从明德学院里永远消失。”

    他给了她重重的一击。他知道，她永远不会拿艾可可的前程冒险。这是他唯一的赌注。他是不会乖乖听从她的摆布，会跟她补习什么该死的功课的。

    她心底冷凝，再无声息。

 第十一章 第1节 牌匾要挟

    瑭终于重新回到了校园，广播里重新响起瑭熟悉的播音。

    尹禾依然能够感受到，当瑭一个人呆着的时候，会独自望着悠远的天空发呆，神色依然流露出落寞与忧伤，直至残破的夕阳将他淡蓝色的眼珠染红染亮。每当这个时候，尹禾总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陪着他一起忧伤。那样的伤，她无法感知，无法替代，唯有守候，直至他疲惫地转身，重新微笑着朝她走来。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一切又在平静中暗涌起来。

    尹禾找到景灏的时候，景灏正在学校练球室里练壁球，空旷的练球室里，景灏狠劲挥动球拍，汗水淋淋。尹禾走到景灏身后，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球拍，在景灏甩身的瞬间，将一把红色纸张塞到景灏的手里。

    “这些钱是你那天给我的，全都还给你！以后，不要用这种方式来侮辱我！去探望瑭，为瑭做的那些事，全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你这种人，根本不懂！”

    说完这些话，尹禾凛然地转身，从练球室的后门走了出去。

    总算解了气！尹禾愤恨地抬头，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练球室里，英树和瑭举着球拍，眼睛瞪得浑圆。

    景灏握着手里的钱，茫然地眨动眼皮。究竟错在何处？他焦虑。

    尹禾决定不再用那件事来逼迫英树跟她补习功课了。当然，她也绝不会放弃对千家慧的承诺。

    春天明媚的阳光照耀在绿树叶上，鸟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树枝晃动起来，枝叶上的花瓣便纷纷落下来，像下雪一样的美丽。

    下午最后一节课刚刚结束，教授夹着书本消失在教室门外，教授刚一离开，尹禾便很快地溜出教室，诡异地在校园里转了好几个圈，最后带着一块偌大的牌匾出现在操场中央。

    有温暖的风从空旷的操场上穿过。尹禾穿着校服，干净的白色跑鞋闪闪发亮，手臂高高举起一块赫然醒目的牌匾面朝教学楼的方向站立，牌匾上用漆黑的字体写了一句话：千英树，请你答应跟我补习功课！

    不知是谁第一个看见了这样的画面，紧跟着，教学楼里所有的窗户都先后被打开，无数颗脑袋好奇地探出来，目光聚集在尹禾和她手中高高举起的牌匾上。

    英树风一样出现在尹禾面前。牌匾上的那行字直逼他眼底，表情立刻垮了下来，脸上的五官在瞬间挤到了一处。他愤愤地瞪着尹禾，伸手想夺走尹禾手中的牌匾。尹禾早有准备，早已用胶带将手臂跟牌匾紧密缠绕在一起，任凭谁也无法抢夺。看来，这场战斗她势必要坚持到底了！

    尹禾高高举起那道标语，漆黑的字体就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刺在英树的心口上。这比当众抽他一个耳光还倍感耻辱。他真没想到，安尹禾会有这样的勇气来做出这件事。他更没想到，她的固执几乎可以跟她的智慧相比了。

    “这是泼妇行为！”

    有人站出来为千英树伸张正义。

    尹禾不屑地盯视前方。她已做好万全准备，任何风吹雨打都改变不了她的决心。她知道，征服千英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她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如果不尽快征服千英树，让他答应跟她补习的事，那么，千教授对玥的处罚也许很快就会兑现。没有比玥的前程更重要的东西了。她必须要千英树今天向她低下头来。她有信心用这种方式赢得这场战斗。

    艾可可闻声赶来，看见尹禾像雕塑一样站在操场中央，面对众人的时候，她的满头乱发惊得几乎快要一根一根竖起来。

    “尹禾，你，你疯了！快离开这里！”艾可可冲向前，抓住尹禾的胳膊往人群外拖，手臂却因为太吃惊而使不出力气。

    尹禾转身甩开她，稳稳地站着，面色坚定不移。

    艾可可觉得尹禾执拗得有些过分，这样做真的能够改变英树的态度吗？她了解到的英树，是不会被任何人影响的。

    人群里一个娇小的身影突然一闪而过，她迅速叫住那个身影：“玥——”

    邱玥听到声音，直直地回头，用淡淡的目光看了可可一眼，并没有朝她们走来的意思。那样的目光是艾可可从没见过的淡漠，陌生得让她心惊。她所认识的邱玥，是不会对任何人发出这种眼神的，而是会在他人落难时也会试着挺身而出的优等生，况且，现在落难的是尹禾，是为了她站在众人面前与英树抗争的朋友。

    “玥，尹禾她好像不正常，你来劝她……你劝她，她肯定会听的……”

    可可还是求助于玥了，就像是某种惯性，她不相信玥会那样对待她们。她想，也许向她求助，她会从人群里走出来。她的威望在这座校园里是大家共知的。可是，玥只是匆匆看了尹禾一眼，很快地转身离开。

    “玥——”

    她竟表现出一副与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态度来。

    可可怆然。心凉到彻底。

    操场上开始出现洪水泛滥前的阵势，人潮从远处，呈水泄不通的气势汹涌地包围过来。最让可可感到恐惧的是，拥树派们像虫蚁一样包围住尹禾，一个个目光凶恶，势必要将尹禾彻底撕碎的狰狞模样。

    可可几乎要哭出声来。这座校园中，除了她艾可可，没有一个人会站出来帮助尹禾。凭她的经验，她知道，只要触动了这些女生的敏感神经，怕是只能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要带着固执的尹禾从这里突围出去，几乎不太可能了！可可觉得天旋地转起来。

    突然有声音在可可的右侧响起。“全都给我退开！”可可投去目光，英树张开双臂，袒护在尹禾和她身前，“你们给我听着，这是我跟她两个人之间的事，谁都不许靠近！”

    所有的嘴巴都惊得张开。然后哗然。大家无法相信，英树会去袒护正在伤害自己的人。

    可可惊怔地望住他，无法相信挺身而出的人竟然是英树！可是，似乎又不是在帮助她……总之，情势真是捉摸不定。

    尹禾闭上眼睛，任凭事态发展下去。她需要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那样英树就不会有机会去选择了。她唯一能够胜利的赌注，就是英树对她的不忍。

    大家无法理解，千英树挺身而出的理由是什么。他们的目光开始诡异地在英树和尹禾之间搜寻，想寻找到那个鬼魅一样的答案。

 第十一章 第2节 三个人的入场券

    人群像浪潮一样迅速地隐退。

    英树的命令在明德学院中仍然是权威，威信丝毫没有受到动摇，虽然大家很难理解英树守护安尹禾的真正原因，但只要是英树的命令，大家会甘心情愿地退出。安尹禾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故意在公众面前抵毁英树的名誉和尊严，这是在明德学院里被禁忌的！

    一场风云巨变之后，阳光开始碎裂地照耀在操场上空。

    尹禾仍然手举牌匾，面色坚毅地站立在操场中央，牌匾上的那行字像钢铁一样坚固不可摧。

    英树成功地退去人潮，操场上突然安静得只剩下风声。英树抬头看天空，深思了片刻，开始沿着尹禾周身踱步绕圈子。

    英树慢慢减慢步伐，最后在尹禾的正面收住脚步，锐利的眼神突然变得温柔起来。他紧盯着尹禾头顶上的牌匾，嘴角突然扯出一个笑容来。

    “告诉我，你执意要帮我补习功课的理由是什么？”

    他目光下移，注视着她漆黑倔强的眼睛。

    她沉默不语，目光直视前方，俨如战士般坚强。

    他温柔地微笑，“其实你真的不用如此费心，我的姑姑当然我最了解，她是不会真的处罚玥的，她只是想利用你，想利用你帮我补习功课，因为她太自作聪明，认为你可以完成这项使命。”

    她沉默不语，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会去回应。除非他答应她的要求。她没有时间跟他玩那些心理战术了。

    他的笑容变得亲切可掬，“你以为，你这样在大家面前上演这场苦肉戏，我就会心疼你，然后答应你的要求吗？”

    她终于正视他了。“一个伟大的钢琴手，不仅要通过琴音向人们传递伟大的情感，还要向人们传递出与众不同的品行来，不是吗？”

    他收缩瞳孔，逼近她，“所以，我必须要答应你，才能证明我的品行吗？”

    她凝视他紧迫的目光，很认真地说：“英树，我很喜欢你弹钢琴时的样子，清澈的眼神，不一样的微笑，是那么的无懈可击……”她仰望着他，视线里是他在舞台上，弹奏钢琴时的至深印象。

    她温柔的嗓音，像一团丝线把他的心不知不觉缠绕进去。他的心忽然轻飘起来，像是飘浮在高高的云层里，骄傲自满。而这时，这种感觉忽然被人打断。

    “尹禾。”是瑭的声音。

    瑭从操场的一边奔跑过来，走到尹禾面前，用饶有兴趣的眼神打量她头顶上的牌匾。“尹禾，你在抗议英树吗？”瑭抿住嘴巴笑，阳光下的尹禾看起来是那么的可笑又美丽。

    尹禾尴尬地垂下眼皮。

    瑭拍着英树的肩膀，“就快答应人家吧，不要再折磨尹禾了。”他把她举在头顶上的牌匾拉下身来，握着她冰冷的手。

    她静静地看他。

    瑭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撕开那些胶带。那些缠绕在手指间的胶带粘滞在她的手指上，是那么的难以分开。

    她没有挣扎，丝毫没有，任凭他去撕开那些胶带。

    英树的眼瞳幽暗。她在瑭手里辗转的模样像一只十分乖巧的小白兔，而面对他时，那样凶恶冷漠的眼神，就像对待仇敌似的，这种差异使他很不舒服，眼底陡然生出嫉妒。

    瑭扔掉了牌匾，抓住尹禾的手，说，“尹禾，不要傻站在这里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有重要的话对你说。”

    他很礼貌地朝英树示意。

    英树心惊。什么重要的话不能当着他的面说呢。他避开尹禾的视线，不想让她看破。瑭牵着尹禾的手从他身边穿过，英树像一棵树一样站在操场中央，脚边是瑭扔掉的牌匾。

    阳光将他照得无限忧伤。

    教学楼天台上，尹禾的眼睛好像要融化在天空里了。

    “瑭，今天没有播音吗？”这个时段，瑭应该坐在播音室的播音台上才对。

    “我不会再播音了。从今天起，我要做我喜欢的事。”瑭侧过头来看她，“尹禾，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这段日子里，如果没有你，我也许不会这么快好起来。”

    尹禾浅浅地笑。

    “这是两张查理先生的钢琴演奏会入场券，是英树喜欢的，这个周末，你约英树一起去吧。想要那家伙听从你的意愿，就得先感动他，对英树来说，听一场查理先生的钢琴演奏会比什么都高兴。”

    瑭将两张入场券交到她手中。尹禾低头看着手里的入场券，心里有复杂的感觉，瑭正在帮她指明一条正确的路，可是为什么心里怎么也无法高兴起来呢？那么失落和惆怅。或者，她根本就是在期待，这两张入场券是属于她跟瑭两个人的。那样的念想一闪而过。

    “朋友应该互相帮助对吗？”

    瑭似乎把她看穿似的注视她。

    她强装笑容，回应式地点头，然后说：“谢谢你。我会让它发挥作用。”她还是要感激他才对。

    瑭笑了笑，然后，又从另一只口袋里掏出两张入场券来。“这两张是你跟我的。”瑭的眼底熠熠生辉。

    于是，尹禾的手中又增添了两张入场券。尹禾低头看，是戏剧《木莲花》的入场券，是她喜欢的。

    喜悦的心情一下飞跃起来。“我们的？”她有些不可思议地追问了。瑭看着她，目光诚恳，“是的，我们的。下周三晚上七点钟，青藤大戏院门口见。”

    “不见不散。”瑭微笑着挥手离开。

    “不见不散。”

    她朝瑭离开的背影挥手。

 第十一章 第3节 关系逆转

    空旷的舞台上，一束白光照耀在一架钢琴和一个男人身上，男人白衬衫，黑色燕尾服，棕色的头发，脸上是水一样清澈的沉迷表情。男人的手指疾速地在琴键上游走，十只指头幻化出无数条白色小尾鱼在琴键上欢快地跳跃。

    舞台下，无数的观众安静得就像没有人呼吸一样，所有的视线，所有的情感，全都聚集在舞台上那个男人的指间。

    尹禾坐在前排中间，身旁的坐位是空着的。英树没有来赴约。她一直站在入口处等他，直到守卫将剧院大厅的大门关上，她也没有见到英树的身影。她失落地跟随人群进场，然后把身子埋进座椅里，心情沮丧得要命。她想，也许因为过去做得太过分了，他才会如此讨厌她的吧。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跟英树之间如冰一样的关系亦是如此道理。因为一张演奏会入场券就会改变两个人的关系，这样的想法本身就是幼稚的吧。

    暗黑的角落里，一双漆黑的眼睛正注视着她。她失落沮丧的样子从头到尾都没有改变过。他咒骂她是个傻瓜，明明只需轻轻回头，就会发现他在不远处。可是，她一次也没有回头，把身子蜷缩进座椅里，双臂拥抱在身前，一动不动地沉思默想，那样的姿势像个正在寻求保护的孩子。哪怕轻轻侧目一次也好。她实在固执得没有道理可言。

    随着黑色燕尾服男子最后一个音符在琴键上敲落，演奏会至此结束。

    舞台上，黑色燕尾服男子起身走到舞台中央，用一段非常流利的英语向观众们致意，然后朝大家最后鞠躬，谢幕。

    舞台下，一阵热烈持久不息的掌声。

    观众席上的灯光在落幕的瞬间照亮了全场，观众们纷纷起身，面色仍旧沉浸在黑色燕尾服男子的手指上。人流渐渐地变得稀松，只剩下零星的尾巴，最后全部离开。剧院大厅恢复一片安静。

    尹禾依然坐在座椅里，脸色灰暗。黑色燕尾服男子对她来说，只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人。潮声潮起，一切与她无关。

    他真的没有来，一直到最后。这是他非常喜欢的查理先生的钢琴演奏会，因为不想见到她，所以连见偶像的机会也放弃掉了。

    她终于从座椅里起身，然后修整衣襟，从过道里向门口缓缓穿梭离去。空旷的剧院里，只听到她离开的脚步声。

    她回头，想再看一眼空旷的舞台，也许她可以有什么巨大的收获也说不定。然后，她真的有了巨大的收获。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观众席上，白色的礼服照得她无法睁开眼睛。

    “英树——”

    原来，惊喜的感觉就是让一个人的心脏可以跳动得如此厉害。她向那个身影跑动，脸上的阴云一哄而散，唇边的笑容像花一样绽放到极致。

    “英树、英树、英树……”她不停地呼喊他的名字，就像他已默许了她什么承诺似的高兴。

    英树从座椅里起身，看到她像花朵一样绽放的笑容，忍住笑意。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真的讨厌过她。她偶尔绽放的笑容真的会让他忘掉一切。但是，他还是想惩罚她的不用心。如果早一点回头，她应该早发现他了。

    “我可没答应你些什么。”他假装冷冰冰地说。

    她笑。没期待任何承诺。

    英树跳上空旷的舞台，走到钢琴前，“叮咚。”他轻轻地敲下两个简短的音符。

    “未来，我要在这里给所有的人弹琴。”他喃喃自语，又仿佛是在对她说。

    他坐了下来，触摸着查理先生敲击过的钢琴琴键，然后，他开始模仿查理先生的模样，演绎那些美妙复杂的乐章。尹禾吃惊地盯着他弹奏的手指，那样的旋律完美得无可挑剔。她看着他的短发在灯光里飞扬，他沉浸于琴音里的眼神像阳光一样明亮。或许，他是属于钢琴的。在这个舞台上，他的光彩才能真正地被人熟知。她竟然有刹那间的犹豫，是不是不该让他跟她补习功课，那样的事情对他来说，真的是在浪费时间。他的灵魂应该属于这里。他在舞台上的样子，真的很美丽。

    他忽然停下来，朝她招手，示意她到舞台上去。

    她走到舞台上，走到他身边。他问她，“会弹吗？简单的曲子也好。”

    她摇头。钢琴对她来说，是被禁忌的。也是最奢侈的东西。

    他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他身边去。“很简单。只要用心就可以做到。”他的手很温暖，梦想是热的，手才会这么温暖的吧。他把她的手抓握在手心里，轻轻地舒展开手指，然后随意地弹出几个简单的音符。

    她的心快乐起来。原来通过自己的手，也可以传递出那么好听的音符。音符是让人心灵快乐的东西。她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母亲曾经对她说过的一句话。但是，她至今也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放弃掉令她心灵快乐的东西。

    “真的很想让我跟你补习功课吗？”他问她，声音是轻柔的。

    她点头。这段时间以来，所做的一切事，都是为了这个。虽然起初并不是心甘情愿的，而现在，她真的希望自己能够帮助他，而不是仅仅为了阻止千教授对玥的处罚被逼无奈才许下的承诺。

    “英树，我希望能够帮助你，现在是真心的。”

    他轻笑。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要帮助他。“你知道，我需要什么吗？”他把手停下来，盯着她的眼眸深处问她。

    “我想，是需要信心和勇气吧。”她注视着舞台下面空荡荡的席位，“如果努力的话，总有一天，这些席位上一定会坐满你的观众。”

    他的笑容渐渐凝结，原来她是最懂他的人。

    “可是，你的姑姑，还有你的家族一定会阻止你实现梦想，因为他们需要的是一个优秀的事业继承者，而不是一个优秀的钢琴家。”她将目光从舞台下的席位上收了回来，认真地看着他。她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内心了。看到他的内心以后，那些被压抑的梦想火花，所闪耀出来的光芒，刺得她的心开始为他而疼痛。

    “所以，我必须要放弃掉吗？”他悲伤地注视她叹息。就好像她是他不能企及的梦想一样。

    “不，你应该努力，向他们展示你的优秀，而不是把优秀的一面永远地隐藏起来。良好的功课，明确的理想。有一天，当他们看到，你已经优秀得可以不让他们担心以后，你的理想自然会得到包容。”

    他的眼底燃起从未有过的希望。这个平凡又不平凡的女孩子，为他指引了一条忽然明朗的路。

    “好，我答应你，从明天起，我跟你补习功课。”

    他答应了她。

 第十二章 第1节 嫉妒病

    从那以后，尹禾每天傍晚，都会到千家帮助英树补习功课，文伯从没见过英树少爷如此认真对待过功课，他把这份功劳归结在尹禾身上，每天准备最好的水果和点心给尹禾吃。

    累的时候，尹禾让英树给她弹钢琴，千家的钢琴是被封存的，英树就用手画的钢琴模型弹给尹禾听，尹禾每次都听得笑很久。英树被功课搅得头痛欲裂的时候，也会忍不住想逃跑开小差，尹禾总是及早预料到，准备了丰厚的惩罚制度，以此激励他持之以恒的决定！

    而玥，自从被千教授责难过以后，再没有来千家串门。每当夜晚来临，她便独立站立在屋顶天台上眺望马路的对面，英树的书房总是灯火通明，偶尔会有两个影子在屋子里跑动起来，忽而重叠，忽而分开，那样的时刻，玥的心皱痛。

    眼看，跟瑭约定看戏剧的日子到了。

    那天傍晚，尹禾对英树说，“今天我有个重要的约定，作业我已经给你布置好了，你早些回去认真做，不会的地方标出来，明天我会多花点时间跟你讲解。”然后，匆忙地收拾书本，准备回家换身漂亮的衣服，早点奔赴跟瑭约好的戏剧院门口等瑭。

    英树预感到什么，在尹禾挥手转身离去的瞬间，捉住了尹禾的手臂。

    “不许走！”他的眼底有嫉妒的火焰在燃烧。

    尹禾惊愕地回身，英树的眼神正锐利地望着她。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情感从英树的眼底喷薄欲出，那样的情感让她害怕起来。

    “怎么，我总得有自己的事吧！”她有些恼然。

    从听到她说有重要约会开始，他的脑子里便什么也听不进去了。他把她背上的书包夺了下来。“没有我的准许，你哪里也不能去！”他又恢复了以往凶恶的样子，“跟我回家，我有很多不懂的问题想要在今天解开！”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臂，力量却不够，没能甩开。他的任性实在没有道理可言。

    “可是现在，我有很重要的事！”她用力挣脱。

    “不可以！”他对她怒喊。

    她吃惊地盯着他，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发怒。

    “我总得有自己的事情吧！”她重新甩开他的手臂，想要夺回她的书包。

    英树见这招根本无效，顿时蹲下身去，眉毛拧皱在一起。“尹禾……胃……胃好痛……好痛……”他干脆赖坐在地上。

    她信以为真，连忙俯过去问：“胃痛？怎么会胃痛？……”

    他趴在地上喘息，脸色渐渐苍白。她扶着他的肩膀，手臂开始不听话地哆嗦。难道是因为刚才跟她争执引起的胃痉挛吗？她开始忙乱地四处寻求救助，才发现教室里的同学们全都在课程结束后早早跑光了。

    “我要回家……快……快送我回去……家里有……有药……”他揪住她的胳膊，试图拖住她。

    可是，瑭的约会要怎么办？她是多么期待这场约会。她迅速看了看时间，也许把英树先送回家，再直接去戏院还可以来得及。毕竟生命要紧。她跌跌撞撞，把英树扶进了出租车里，然后叫司机以最快的速度开往千家。

    “你的约会要……要怎么办……会不会耽误了约定时间。”英树一路上断断续续地问。

    “会来得及的。”

    接着，她听到英树的惨叫。英树的胃似乎越来越痛。

    终于将英树送回家，文伯带领了家里的医疗队奔跑过来，准备做身体全方位的检查。尹禾着急地看时间，与瑭约会的时间越来越近。“尹禾，不要先走，我害怕……要是死掉怎么办……还有那么多作业没有完成……”英树抓住尹禾的手不肯松开，尹禾瞅着英树疼痛难忍的表情，进退两难。

    “一会儿就好了，不会痛了，他们会给你止痛的。”

    她的手被握得紧痛。

    医疗队在瞬间将最先进的医疗设备组织起来，在英树的身上开始检测，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医生们紧张的神色渐渐踌躇起来，因为根据检查迹象，英树少爷的身体根本没有任何问题。只是肝脾因为太激动，有点充血现象。除此之外，无任何异常。至于胃，比正常人健康一百倍！

    文伯似乎看出英树的诡计。“安小姐，我想英树少爷只是平常的胃痛，如果安小姐肯留下来照顾英树少爷的话，想必英树少爷很快就会好起来。”

    尹禾为难地看着文伯，“文伯，今天……我有点事情……”话未说出，床上传来一阵呜咽叫喊声，英树捧着肚子翻身打滚地叫痛。尹禾再没有说出口，连忙跑到床边来，守护装痛的英树，不再离开半步。

 第十二章 第2节 伤心的雨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尹禾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思绪早已飞向远处青藤大戏院的门口，显得不安与焦虑。英树的脸色也在尹禾焦虑的神色中渐渐暗淡下去。他忍不住猜想，跟尹禾约会的对象也许是瑭。

    尹禾的视线始终停留在窗外的光线里。火红的云朵被暗黑的云层勇猛地吞噬，大片大片的黑色云层呈排山倒海的阵势滚滚而来。天空在一瞬间变得漆黑一团，紧接着一声轰隆巨响，雨水从天而落，激烈地扑打在窗户上。

    春天傍晚阵雨就这样奇迹般来临。

    那一刻。尹禾冲到窗户边上，望着被雨水冲刷成雨幕的窗户玻璃，思绪再无处遮掩。“对不起，我不能留在这里了！”她抓起书包，飞也似的冲出英树的房间。在剧烈的雷声和闪电中，她向瑭的方向奔赴而去。

    “尹禾——”

    英树敏捷地穿上外套，追上尹禾。她无法回头，无法听清任何人的声音，只是使足了力量往瑭的方向奔赴而去。她很快离开了千家，冲上街道，可是她早已忘记通往千家的这条路是一条很少有车辆经过的专用道路。她来不及思考，只是拼命在雨中奔跑。她绝不能让瑭在雨中等她。绝不。

    “我送你去。”

    一辆红色的凯迪拉克迅速拦截在她身前，车窗里探出一个清新的脑袋。是英树。尹禾顾不上惊讶，跳上了车。“请你带我去青藤大戏院。”她对他说，然后用冰冷的手抹去满脸冰冷的雨水。

    青藤街道的尽头是一幢坐落在高处的旧式洋楼，是著名的青藤大戏剧剧场中心，宽敞的剧场中心门前有无数个台阶，瑭站在台阶中间，雨水冲刷在身体上，是尖锐的寒冷。卷曲的头发被淋得凌乱，深蓝色的瞳孔水气迷离。他僵硬地站在雨水里，毫无思绪地矗立着。台阶的底端是宽敞的街道，车辆不停息地来来往往，车轮激起无数道水花，并将落在路面的雨水碾得破碎。

    这样的雨水是一场伤心的眼泪。这样的等待是一件心痛的往事。他与诺的分离便是在那个下着暴雨的雨夜。雨水是如此地熟悉，一阵分崩离析的味道。她还会来吗？他想知道，是不是所有在雨中等待过的人终究会让他的心破碎。

    然后，雨雾迷蒙的视线中，一个单薄的身影从台阶底端的路面奔跑着冲上来，随着那个身影的快速移动，他的视线越来越清晰。当那个身影气喘吁吁与他对立而站的时候，他看到，她与他一样，眼角潮湿。

    “雨这么大，为什么不找个地方躲雨呢？”尹禾仰头注视着瑭，薄薄的嘴唇上下嗫嚅着。

    “我想知道，你会不会来……”

    瑭的心开始滚烫起来。随着她的出现，随着她潮湿的眼角，他冰冷的心一点一点温暖起来。

    “你会生病的！”泪水在她的眼底快速地打转。

    瑭笑，笑容苍白。他看见她快速婉转的泪水，心隐隐酸痛起来。他冰冷的手指很快触摸在她的眼角。她望着他，泪水同样在他眼底快速地婉转。“对不起。”她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没关系。”他疼痛地微笑，“最终还是来了，不是吗。”

    “演出已经开始很久了吧？”她问。

    他朝她轻轻点头。然后，他牵着她的手，想走出这片雨水。他想，现在重要的不是演出了，她并没有舍弃掉他。而台阶底端的路面上，红色的凯迪拉克内，英树的心被雨水冲刷得暗痛起来。

 第十二章 第3节 不欢而散

    幽暗的青砖旧宅附近，英树坐在车里静候在巷口好久了。车灯熄灭了，雨水固执地从天空泼洒下来，落在微暗的车窗玻璃上。英树静默地坐在车里，漆黑的眼瞳收缩成细小的颗粒，手指无助地置于膝盖上，渐渐地丧失掉力气一样滑入膝盖骨下，而那些冰冷的雨柱已将他的视线和思绪击落得凌乱。

    是什么呢？英树冥思苦想，究竟是什么使得他如此忧伤。他清晰地感受到，当尹禾穿越台阶，奔赴到的面前时，他那颗快要瞬间停止跳动的心脏是多么地忧伤。这个骄傲自满，固执倔强的女孩，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把他的心填充得满满的，再也无法容纳任何东西了呢？

    不知不觉来到她的家。普通的旧式老宅，风雪一样矗立在街道的尽头。

    英树凝视着苍茫漆黑的屋顶，内心变得柔软起来。是这样的屋顶孕育了那样的女孩，而正是那样的女孩改变了他。

    “英树，我希望能够帮助你，现在是真心的。”

    他记得她那双诚挚的眼睛是多么地明亮。或许，他根本不期待她真的能够帮助他什么，但是，他需要那样坚定和诚挚的眼睛陪在他身边，让他感受安定，感受梦想的距离其实并不遥远。

    她是聪慧的。她知道，他想要什么。

    “我想，是需要信心和勇气吧。”她注视着舞台下面空荡荡的席位，“如果努力的话，总有一天，这些席位上一定会坐满你的观众。”

    他的笑容渐渐凝结，原来她是最懂他的人。

    他瞅着她的目光亮闪闪，如获至宝般的喜悦。而最初那些闹哄哄的往事，在那个瞬间，在他久长的视线里变成了美丽的回忆。

    “你应该努力，向他们展示你的优秀，而不是把优秀的一面永远地隐藏起来。良好的功课，明确的理想。有一天，当他们看到，你已经优秀得可以不让他们担心以后，你的理想自然会得到包容。”

    她使他的梦想重新燃起希望的火种，那一刻，他的血液有阳光照耀一样的温暖。他知道，他再也没办法不重视她了。

    夜已经很深，她还没有回来。他一直在等她。他要告诉尹禾，她对他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人。

    雨快停歇的时候，尹禾终于回来，身边是瑭跟随的身影。英树重新焕发出新的光彩，在两个重叠的身影从他的车身侧面穿过时，酸涩感潮涌般在心口膨胀开来，那样的惆怅，那样的失落，那样的隐痛，针扎一样尖锐地难受。

    尹禾在细雨中朝瑭挥手说再见，瑭回应地点头微笑。然后，瑭转身离去，英姿飒爽的身影消失在夜幕里。

    尹禾一直站在门口幽暗的路灯下，满脸微笑，直到瑭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微暗的光线里，红色车门被打开的瞬间，尹禾听到声响吃惊地转身，看见英树从微暗的光线里朝她走来。

    “英树……”她瞪着眼睛，惊异地迎了上去。

    英树脸色铁青地走到她身边，一把抓住尹禾的胳膊，连拽带跑地往车子的方向扯去。尹禾的胳膊被抓得生疼起来，忍不住嗔叫了几声，实在无法忍耐，用力挣脱。

    英树回头看尹禾被弄疼的模样，心情平静了许多。

    尹禾气喘吁吁地瞪视英树，忽又想起跟瑭约会迟到的真正缘故，愤怒一下子加重起来。

    “英树——今天晚上是你故意的吧？你的胃根本就不痛，你只是想害我不能赴约，想恶作剧一下，对吗？！”尹禾板着脸，一副臭哄哄的样子。

    “你太令我失望了！”她突然跳到英树跟前，眉毛皱了起来，“我以为你会改好，不再像从前那样恶劣！殊恕不知，人的本性是没办法改变的！是我太幼稚了，是我的错，不该对你抱这么大的期望！英树，请你好自为之吧！”

    她像一堆干材烈火，在激烈地碰撞过后，火苗开始噼哩啪啦燃烧起来。

    英树的脸色渐渐灰暗下去，想要对她说的话，再也没办法说出。也许是他的错觉吧，怎么会想到对她说那样的话呢？她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人……英树注视着干材烈火一样的尹禾，为自己差点要对她说的话感到难为情和羞愧，他差点犯了极大的错误，还好及时发现。他不能喜欢这样的女孩。

    他放开了她的手。觉得尹禾斥责他的样子，多看一秒都会令他窒息而亡。可是又觉得心有不甘，于是，他狠狠地回头，捏着拳头一步一步走回尹禾跟前，用居高临下的气势怒瞪她，并说出一大堆早已盘旋在他内心深处的狠话。

    他冰冷地看着她。“瑭向你许下了什么诺言？要忘记诺，跟你在一起吗？安尹禾，别做美梦了。”

    他朝她冷笑摇头，“告诉你，瑭是不可能喜欢你的，永远不会！瑭的心里只有诺一个人，即使现在选择跟你约会，也只是让你暂时替代诺而已，就像景灏要你穿诺的衣服安慰瑭一样，因为谁都知道，这个世界上，瑭喜欢的人只有诺。所以，等到诺回来，你就会被抛弃。”

    尹禾的眼泪流下来。自尊心被击成碎片，丧失力气的手指紧紧地扣在手心里，仿佛风一吹，那些扣在一起的指头就会散落。

    “千英树！我恨你！”她的声音冰冷充满恨意。

    夜色中，英树微微倾斜嘴角，那样的笑容虚脱得就像漂浮在水中的落叶。

 第十二章 第4节 灵魂守护

    一号公寓。

    长长的甬道里，满满的花蕊香气。这条路，瑭每天都会经过，可是今天是如此地不同。

    夕阳西照。

    在瑭的眼中，夕阳从来都是破落的，就像美丽少年心里生长出的伤口一样残缺。可是，牵着尹禾的手走在夕阳满照的天空下时，他突然感到，视线里所有的光线都变得圆润完满起来，并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感觉，渐渐地在他残破的心里驻长开来。

    “我们要走多远，要去哪里？”尹禾侧转过头，问瑭。

    瑭只是看着她微笑，不做回答，牵着她温暖的手继续往前走。这里是他的家，她无从做主，只得跟着他在园子里兜圈子。虽然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却是第一次如此完整地走过这座小小的城堡，蜿蜒的红色围墙，像美丽的红丝带，尖尖的英式花园房屋屋顶，错落有致的山石景观，碧绿的清水池塘，绿叶成荫的林园，以及墙根里盛开的蔷薇。

    尹禾静静地观看，越向深处走去，越是心惊。

    瑭终于停下脚步，目光哀愁地落在一处墙角里。暗暗的墙角里多出一堆土来，像是一个小山坡，紧挨着一座花圃，与这座城堡的景致是如此地不谐和，或许它的凸出显得多余。小山坡其实并不高，大约齐及尹禾的膝盖，呈半圆型，坡面上长满绿色的杂草，青绿青绿的，轻风吹拂，一阵草的青涩香气。

    晚霞中，尹禾隐约嗅出一股森然的气息。

    “这里埋葬了我最心爱的朋友。”瑭说。

    尹禾吃惊地往后退缩，却被瑭稳稳地拽住。“不必害怕，有我在你身边。”瑭看着她微笑，笑她受惊的眉角在霞光里跳跃的模样。

    尹禾紧抿嘴巴。原来这里是埋葬瑭好朋友的地方。

    “在我最孤单的时候，它陪我度过了最寂寞的时光。”瑭慢慢弯下腰去，伸手苍凉的手指，轻轻爱抚坡面的绿草。细细的草叶柔软得像初生婴儿的眉毛，瑭的眼底是夕阳揉进的光辉，“朋友，好久不见了，你好吗？”

    草叶在风里飘舞。

    他在坡底坐了下来，然后一伸手，将尹禾也拉了过去，两人的背轻轻地依靠在坡面上，就像跟久违的朋友背靠背倾诉心中的秘密一样。

    “你的朋友是怎么死的？”她轻轻眨动眼皮。

    “在我幼小的时候，常常看见它总是受伤，然后悄悄地躲在角落里，瑟缩着全身，一副快要死去的样子。我看了很难过，想要帮助它，然后我割断了它的翅膀，想让它身体里的血全部流干。我想，不会再流血的伤口，就会好起来吧。可是血流尽了以后，它却死在了我的怀里。”瑭平静地说。

    尹禾怔怔地看着瑭。

    瑭平静地看着远方，目光轻得如一缕空气。

    “它是一只深懂我心的小白鸽，可是却死在了我的怀里。”

    原来是瑭的这位朋友是一只小白鸽。尹禾注视瑭平静的眼瞳，忽然感到一阵冰冻到极点的寒冷。她想，那个海水斑斓的眼底，一定埋藏了世界上最寒冷的冰雪，才会表现出如此沉着平静。原来，她所看到的繁华景象背后，是一堆冰冷的忧伤。这座看似繁华的城堡里，住着这样一位忧伤的王子。是怎样的绝望，让一个年幼的孩子想到让血流干了就会好起来的道理呢？

    瑭是不自由的。

    尹禾关注到瑭寂寞寒冷的眼底，所影射出来的内心世界。瑭弯曲的头发，微蓝的眼睛，柔软的声音，不由得让尹禾感伤起来。她想起他挽留诺时的脆弱，诺离开后的绝望与伤悲，以及在大雨中等待她出现的孤单身影……这一切都让她的心感到难过。

    “血流尽了，就会死掉。”瑭的声音悠远，“诺在五岁的那年，就懂得这个道理。在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割断小白鸽翅膀的那天傍晚，她奇异般出现在我面前，我们为了小白鸽的死而争执，却友好地一起为小白鸽举行了葬礼。那天以后，我们成了亲密的朋友，就像左手和右手一样，相互依靠，相互做伴，从不分离，直到现在……”

    他的眼泪在眼眶里婉转，轻风吹拂，泪水掉了出来。

    “所以，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永远的快乐，对不对？”他问她。

    “瑭，所有的人都会有分开的一天，你又为何如此伤感。”她用温柔的手指轻轻抹去他流出的泪水，唇边有淡淡的微笑，“瑭，你要记住，我们的心都是自由的，没有人可以让它一直不快乐。当我们的心被悲伤填充得满满的时候，你要记得把心空出来，把那些让我们难过和悲伤的事全都从心底毫无保留地清理干净，那样，我们的心才会保持完好无损。”

    她停顿了下来，轻轻地看他。

    “瑭，你有没有听过这么一个故事：上帝之所以让每个小孩痛苦流泪，是因为上帝太爱这个小孩，要给这个小孩宠爱的礼物，眼泪是上帝对她宠爱的标记。当那个小孩不能忍受上帝恩赐的礼物时，上帝会派一个光明使者把她接走。”

    瑭轻轻摇头。

    她微笑起来，“当你难过得想让上帝派一个光明使者来把你接走的时候，光明天使会真的出现，但是，他不会真的带你走，而是用温暖明亮的眼睛告诉你，上帝已经知道了你心中的委屈，上帝希望你能忘掉不开心的事，勇敢地面对一切，上帝要你做一个勇敢的孩子，不轻意掉眼泪的孩子……”

    她的目光渐渐悠远。“真的会有那么一个天使，它会在你心里，一直跟随着你，守护着你……”

    风将她的长发吹得纷飞起来。她眼珠澄清。细细凉凉的风吹过她的脖颈，散发出淡淡的青草气息。

    他把眼睛微眯起来，轻嗅空气里青草的味道，甜甜的，清爽的，幸福的。然后，他的目光变得柔和松弛，不再有悲凉，安静的脸庞在霞光里如一朵静静开放的雏菊。他相信她所说的话，也许，也会有一个天使，在他心里，一直跟随着他，守护着他。

 第十三章 第1节 你是我的女朋友

    英树挎着单肩包走进学校餐厅，迎面碰上瑭和尹禾，两人亲密地牵着手，在靠近窗户的桌子边坐下来。服务生很快地上了餐点和茶水，瑭很绅士地替尹禾放书包跟下午上课用的资料。

    “很饿对不对？我从第二节课就开始饿了。”瑭摸了摸肚子，盯着餐盘里的点心满眼欢喜，用湿热的毛巾擦干手指，递给尹禾一块餐前点心。

    尹禾不好意思地伸手去接点心，毕竟这里是公共场合，她跟瑭的关系并没有得到大家的认同，还是小心为妙。瑭却推开她的手臂，轻轻地把餐点塞进她的嘴巴里。

    尹禾惊慌地吞咽餐点，很小心地四处张望，才发现周边已经涌满了人群，并且看见英树站在人群中，铁青着脸注视着她吞咽餐点的样子。她有对英树犯罪的感觉，捧起桌上的水杯喝下去一大口水。等她放下水杯，再抬头看英树时，已经不见了英树的踪影。

    疑惑和惊讶的目光不断地从各个方向涌来。大家都圆睁着眼睛逼视她，一个个都凶狠地想指着她的鼻梁责问她，是不是在跟瑭交往。

    “刚开始，她们会有这种反应，过一段时间自然会接受现实，你不必在意。”瑭很轻松地吃着餐点，不理会周边的人潮。对他来说，别人的想法和目光根本不算什么。

    人群聚集得越来越多。这是瑭第一次在餐厅里公开跟诺以外的女生一起吃饭，并且不是一般的午餐关系，瑭竟然给她喂餐点！这在拥瑭派的眼中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瑭再次将餐点塞进尹禾的嘴巴里。这次，瑭是有意而为之。他想用行动来证明，诺已经是过去式。

    裴多莉双手环臂，冷眼看着尹禾坐在瑭身边吞咽餐点的窘迫神态，眉宇之间仿佛在酝酿一场阴谋似地紧皱着。

    一些刚进餐厅的人在目睹这一幕之后，按住脑门惊恐地四处追问，瑭是不是在跟安尹禾交往？经过周边人的多重论证，决定把这句话中间的“是不是”改成“是”，于是这句话成了：瑭是在跟安尹禾交往。然后不可置信地吹眉毛瞪眼睛。

    裴多莉终于无可忍耐，走到两人餐桌边，将桌子上的点心和杯子全都推翻到地板上，脸色灰白地说：“瑭，败给闵静诺，我心甘情愿，可是，你让我败给她——”她将尖尖的手指指向尹禾的脸，冷冰冰地宣布，“除非我死！”

    瑭抬起冰冷的目光，环顾多莉身后的人群说：“你们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安尹禾就是我的女朋友，谁敢对她动半根指头，我一定不会轻易地放过她！”然后，瑭站起来，拉着尹禾的手，离开了餐厅。

    在拥瑭派们的眼中，瑭承认安尹禾是自己的女朋友，是一件荒唐至极的事。虽然诺离开了，并不代表她不回来，即便诺不再回来，或者跟瑭的关系不再继续，那么按照条件优先权，也应该轮到裴多莉才合理。安尹禾只不过是从外校转过来的平民女生，有什么资格跟瑭交往呢？！

    瑭袒护安尹禾的态度也令拥瑭派们不满。她们愤恨地包围在一起，跺脚发誓，扬言集体灭了安尹禾，把她从明德永久地清理出去，替离开的闵静诺和裴多莉讨公道，维持伦常秩序！

    “瑭，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尹禾有些感动地望着瑭。除了白衣少年，这个世上还没有对她好的人。今天的瑭真的令她感动至极。在大家面前承认她是他的女朋友，表示他在大家面前承认了对自己的感情。她觉得，这比他说喜欢她还令她感动。

    瑭微笑，低头看她微红的眼眶。他做这一切并不仅仅是为了她，也是为了他自己。他真的好想早点摆脱掉那种破裂无助的感觉。诺不在身边的时候，那种感觉犹为强烈。

    “喜欢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吗？”他突然问她。

    “喜欢。”她点头。

    “我们去学校外面的餐厅吃完午餐之后，我用学校的广播读给你听，好不好？”他抚摸着她光洁的前额，温柔的眼波在眼眶里飞快地流转。

    她高兴地点头。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第十三章 第2节 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

    教学楼苍蓝色的墙壁在阳光的照耀下越发地苍蓝。红色的屋顶上，千万道光芒流泻下来。树叶在暖风中摇曳。

    广播里响起瑭甜润的嗓音。“大家好，我是威廉瑭，很高兴在这个时间跟大家见面，今天，请允许我以个人的名义朗读一首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谨以此诗送给我亲爱的朋友安尹禾，希望她幸福快乐……”

    尹禾捧着书本，满面幸福地走在回教室的路上。耳边流泻着瑭温暖的嗓音。那些清澈又强烈的诗句水一样在她心里流淌，幸福夏花一样地绽放。

    突然。

    一袭冰冷的水从头顶上空灌溉下来！

    尹禾打了个激灵，僵立在原处，长长的黑发粘贴在两颊之上，全身也被淋了个透顶。她慢慢地抬起头，头顶一阵狂暴的哄笑声。

    阳光下，她浑然一身狼狈，像掉进水坑里的病猫。真是个大喜大悲的日子。瑭向她迈出一步的代价，就是要她遭受到这番侮辱。她用手背把额前的水珠抹掉。她想，这点侮辱算什么，只要有瑭在身边，她什么都不在乎。

    她拍了拍书本上的水渍，打算去洗手间烘干整理一下。可是，灾难仿佛刚刚开始。接着，一个大信封重重地甩在她脸上，把她的鼻梁打得快要破裂。

    “真不要脸！原来你是这种货色！”一个冷漠的声音，石头一样朝她砸了过来。

    又是她，真是阴魂不散！她捂住鼻梁，斜睨着朝自己走过来的裴多莉，怒然不已。

    “不要以为没有人知道你是谁！一个酒吧歌女的私生女，不要脸的下等货，也想飞上枝头，真是白日做梦！告诉你，只要我把这些资料公布在公告栏里，就算有一千个威廉瑭，也难能保你！你就乖乖地滚出明德吧，不要脏了我的手！”裴多莉用冰冷的目光上下打量她。

    尹禾弯腰拾掇那个大信封，手指一不小心，里面的资料被震颤了出来，一堆赫然醒目的照片清晰地摊开在她眼前。她几乎要停止呼吸。是母亲在酒吧里唱歌的照片。她捂住嘴巴，眼瞳紧缩，脸色苍白。她竟然调查她！

    “果然如此。”裴多莉冷哼，“你现在的样子要是被瑭知道，他还会读莎士比亚的诗给你听吗？！快点结束吧，好言相劝时要知道抓住时机，否则遭殃的只有你自己！”

    她握住信封的手抖个不停息。她讨厌任何人想要试图挖掘她最不想触摸的隐私。

    裴多莉愤然离开。她相信，这些照片足以让她滚出明德，从此在瑭身边消失。

    “站住！”她叫住她得意忘形的背影。

    裴多莉转过身来，斜睨着她，双臂交叉在胸前。

    “你想用这件事让我离开瑭是不可能的！”她将信封扔到她身上，只想做最后的拼搏，“我贱命一条，根本不在乎这些东西，名誉对我来说从来没有过，又何谈失去，所以拿回去吧，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相信，当初明德学院决定挖我过来的时候，学院应该已经调查过这一切了。我根本不怕这个！”

    裴多莉露出鄙夷的笑。

    “你是说……瑭也知道这件事喽？”裴多莉盯住她的眼睛，她心寒如冰，“那么……威廉家族呢？他们也都知道吗？”

    尹禾怔住。

    裴多莉狂妄地大笑，毫不犹豫地给了她一记耳光。“安尹禾，我没想到你既下等，又无耻！我敢断言，威廉家族是绝对不会接受你来做瑭的女朋友的！对于威廉家族来说，有瑭母亲的耻辱足够了，比起她来，你带给威廉家族的耻辱才是超能量的！你懂吗？你根本不配！”

    “我是不会放弃的！”她狠狠地瞪着裴多莉。无论用什么来威胁她，她都不害怕。她是安尹禾，自小在侮辱和痛苦中长大，经历过无数的风浪，没什么可以打垮她！

    “不知廉耻！”她的倔强让她害怕。裴多莉抬起尖细的高跟鞋，朝尹禾的胸口狠狠地踹出一脚。爱情遮掩了她理智的双眼，她无法停止对尹禾的嫉恨。

    尹禾只觉眼前一阵黑暗，踉跄着后仰跌倒在地面，书本洒落一地。

    头顶上空是一片叫好声。

    原来这个世界有太多人不喜欢她。或许，除了瑭，没有人对她微笑了。可是如今，也许连瑭也要失去了……她倒在地上，疼痛淹没了所有的思想。

    紧跟着，一只脚踩踏在她的胸口上，脚尖捻着她的皮肤，尖锐地疼痛。她痛得没了力气，脸色发青，只觉胸腔里一股腥气直往口腔里窜，然后一大口鲜血沿着嘴角流淌出来。

    “住手！”英树一把踢开裴多莉。多莉愤然皱眉，见是英树，有些顾虑地收敛起火焰，捡走落在地上的那口大信封，闷闷地逃离。

    尹禾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那一脚踩在心窝里，疼得她无法呼吸。英树把她抱起来，心头疼惜。为什么又让他看见她被人欺负呢？他皱着眉头，中午的时候不是跟瑭在餐厅里很得意吗，怎么这会儿像个死人一样了呢！

    “你就这么喜欢他吗？喜欢到为他挨揍也心甘情愿！你这个蠢女人，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这么惨！”

    “英树……帮帮我……不可以……不可以让他知道……”

    她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在这个时候，依然只念着瑭。

    他的心为什么那么痛呢？她满口鲜血躺在他怀里，却朝他幸福地笑。这就是她喜欢一个人的方式吗？即使满身伤痛，只要那个人在身边，只要一直能听到那个人为她朗读她喜欢的诗，她就会厚实地幸福下去？

    “你这个笨蛋！”他咒骂她。眼泪却掉落下来，对她的那点恨意也都消失了。

    “你知道……我并不笨……那天晚上，你说的话，被我推翻了，对不对？他……今天在所有人面前……承认了对我的真心……这个就是证明，对不对？”她低喘着气告诉他，唇边晕染着胜利的笑容。

    那样的笑容对他来说是一道伤。他用手背去抹她嘴角里流出的血，再不会想去证实瑭对她有多少真心了。“我带你回家。”他把她抱起来，穿过校园，穿过所有人的视线。

    广播里，瑭的朗读声仍旧继续着。尹禾安然地躺在英树的肩膀里，闭着眼睛听瑭读最后的一段。

 第十三章 第3节 兴师问罪

    英树绝对不能原谅裴多莉犯下的错误。把尹禾安顿在家里之后，他便气势汹汹地回校找她。他需要裴多莉承诺今后不再欺负尹禾，否则一定会动用各种关系把她清理出明德。

    在对尹禾造成伤害之后，裴多莉心中的怨愤消散了一半。那天下午只有一节课，课程结束后，她便呆在读书会里。在这个所谓的读书会里，她是头目，说是读会书倒不如说是拥瑭派的基地。作为头目的她，奢侈地拥有独立的办公室，她常常利用这个独立的办公室找下面的人谈话，或者进行秘密活动。

    但是在这个神秘的办公室外，常常有眼睛窥视其中，每个人的好奇心都是那么重，况且这间办公室曾经粉碎过多少人的心。

    英树闯进她禁地的时候，她正在抱着脚趾头剪脚指甲，对尹禾的那一脚过于用力，她的脚指甲有几处折痕，需要重新修理一下。

    她不以为然地看着英树喘着粗气来到她面前。“怎么？是替那个下贱的东西来出气的吗？”她语气冰冷，继续剪脚指甲。

    英树赤红着眼睛，把她从椅子里拎起来，抡起拳头挥到她跟前，嚷道：“如果你不是女生，我的这一拳一定落在你的脸上！但是，从今以后，如果你再胆敢碰尹禾一根手指的话，我的拳头再不会把你当成女生！”

    裴多莉冷哼，“千英树，难不成你也被她所迷惑了？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如此不顾一切地想要保护她！”

    他才不管她是什么人，现在尹禾被她伤得躺在他的家里，他要替她寻回公道，“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裴多莉，我要你向我保证，今后不再动尹禾半根手指，否则，我一定动用各种关系把你从明德清理出去！”

    裴多莉大笑。把她从明德清理出去？明德学院有她们家族三分之一的股份，他凭什么大言不惭！

    门口，有细微的响动。

    门内，裴多莉的笑声在屋顶飞旋。

    “千英树，你，喜欢那个丫头，对不对？”裴多莉凑到他耳根说。

    他心惊。他……喜欢尹禾吗？拳头突然没有了力气，慢慢地松散下来。

    “没错，你就是喜欢她！你的表情，你的眼神，都在证明你全身上下都在喜欢她！”裴多莉指着他的鼻梁冷笑，“千英树，你完蛋了！你跟瑭一样，都被那个丫头迷惑了！”

    门外，一双细小锐利的眼睛吃惊地注视着门内。

    英树试着重新握紧拳头，却再无法聚集力量。她看着失神的英树，很得意自己说中了英树的心思，然后信手把桌子上刚搜集来的大信封甩在英树的身上，得意地说：“拿去看吧，这就是你喜欢的人真实的面目，看清楚，她究竟是什么货色！”

    她很悠闲地继续剪脚指甲。

    英树疑惑地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叠照片来，是酒吧歌女在唱歌的照片。只是……这个歌女有些眼熟……

    “是那丫头的妈，一个三流酒吧的歌女，安尹禾就是这个酒吧歌女的私生女！”裴多莉的声音鄙夷到极点，一副怕脏了她口的不屑语气。

    门外，一阵吃惊的抽气声，然后嘴巴被严实地捂上。

    裴多莉看着吃惊得说不出话来的英树，很得意地摇晃着另一只脚，更加地眉飞色舞起来。

    “我想，你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吧，瑭也一定不知道，明德学院除了我之外，恐怕没有人知道这件事，那么……这件事现在就只有你我两个人知道。如果你不想让你的心上人在所有人面前出丑的话，就请你帮我让她从瑭身边消失。当然，你可以不听我的话，不过那时，这些照片就不只是你我两个人知道了，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她自信能与他合作。

    英树握着那些照片，手不停地抖动。他努力回忆，努力回忆这张有些熟悉的面孔……

 第十三章 第4节 她的秘密

    英树一路上都在回忆照片里的女人是谁。他确信那女人应该是熟悉的人，因为太吃惊她是尹禾的母亲，记忆一下子被封闭上。他要打开那道记忆缺口。

    他努力地回想，不知不觉，车子开到了JUN酒吧。他把车子停在酒吧工作人员上班的出入口，天色微暗，正是她们上班的高峰期。他注视着出入口的人流，一张张妖艳的脸在他眼前不停息晃过去。这些都不是他要寻找的脸。

    霓虹灯亮起来。他想，他要寻找的人一定不在这里。他调转车子，打算离开，在转方向的时候，车头差点撞上一个女人的腿部。女人很冷静地闪到一旁。而在女人的目光与他的目光撞上的瞬间，英树的目光变得闪亮。

    是安美静。JUN酒吧拥有最出色忧伤嗓音的歌女。没错，照片里的女人就是她。原来她是尹禾的母亲。英树想起第一次在JUN酒吧见到尹禾的那晚，那时他惊慌得以为她是跟踪他而来，现在终于明白，那天她是来找安的。

    “对不起。”有人轻敲车窗玻璃，“请让开一条通道好吗。”

    英树这才发现，他的车子把这条出入口的通道堵得死死的。安美静已经走过去，有些孤单的背影跟尹禾如出一辙。英树叹息，正是这么孤单的背影孕育出了尹禾那样孤单又倔强的孩子。他不明白，尹禾过往的骄傲又来自何处。

    千家的家庭医生已经给尹禾看了伤，开了药清除掉胸口的淤血。尹禾服了药，伴着倦意安然睡去。英树抚开她额上的一撮头发，露出她明净的额头来。像这样守在她身旁心里十分舒坦踏实。

    一定不能让别人知道她母亲的事。英树触摸着尹禾苍白疲倦的脸，心里裂开一道疼痛的伤口。他可以想象，她守着这个伤口生活到现在的心情。如果有人在她伤口上洒盐巴，那么他要让那个人下地狱。

    瑭放学后去班里找尹禾，艾可可说尹禾下午并没有来上课，同时没有来上课的还有英树。瑭打电话给英树，问他有没有跟尹禾在一起。英树握住电话，看着熟睡的尹禾，不知道要怎么跟瑭解释。

    他想起裴多莉下午说过的话，想起那些随时毁掉尹禾的照片，把嘴唇贴近话筒说：“尹禾她……现在跟我在一起。”

    瑭在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他不知道尹禾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通知他尹禾下午在学校失踪的事，他一直在等她的赞赏，他用广播的方式朗读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是想告诉尹禾，有他在，一切都不必害怕。

    “让尹禾来接电话吧。”瑭屏住呼吸，心里无法理解尹禾的行为。

    “对不起，她现在睡着了。”英树小声地说。

    “为什么？”瑭的声音颤抖，“千英树，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去看电影了……”英树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逛街，去游戏厅和游乐场……”

    “我不相信！”瑭挂断了电话。

    英树轻轻地挂上话机，凝视着熟睡的尹禾，心里有阴霾的疼痛。他不知道要如何去拯救她，她对瑭那颗固执的心，让他动摇。他从没见过比她固执的女孩，满身伤痛，却为瑭保留视死如归。他永远忘不掉她躺在他怀里满身伤痕朝他微笑的样子。

    瑭无法相信尹禾会那样背弃他，开车独闯白芸山庄，直到看见尹禾安然地躺在英树的床上。英树背过身去，不想面对瑭的任何质问。他想让瑭自己去判断一切。

    瑭掀开尹禾身上的被单，把尹禾抱了起来。尹禾感觉胸口有被压制的痛感，痛得醒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在瑭的怀里。

    “我不想听你的任何解释，我不想知道你下午都跟谁在一起，都干了些什么！”瑭语气凝重。

    尹禾发现英树也在房间里，明白瑭误会了她，但是她又无法解释下午的事。对于那件事，她死都不要对他讲出来。她挣脱开瑭，收拾自己的东西，对英树说了声谢谢。

    “瑭，下午的事我很抱歉，因为有不得已的理由，才……”尹禾的目光有些闪烁。

    “我送你回家！”瑭固执地转过身去，看电影、逛街、去游戏厅和游乐场，这些是不得已的理由吗？

    英树没有说话，任凭漆黑的风吹乱他额前的头发。

 第十四章 第1节 黑色公告栏

    那一天，夏日清晨的阳光红红火火地照耀在学校上空。瑭满脸忧郁走进校园，苍白的脸上有大团大团的疲倦之意。因为前晚送尹禾回家之后，整夜失眠。他开始觉得自己根本不了解尹禾，那种无法洞悉一个人内心想法的恐惧感使他不安起来。

    学校布告栏前被挤得水泄不通，每个人的脸色都惊得怵然。瑭不由自主地走过去。从前，他根本不关心这些事，但是心中隐约泛起的不安，让他对布栏里张贴的消息产生了某种探知欲望。

    酒吧歌女私生女安尹禾，滚出明德吧！

    红色标题赫然醒目，标题下方是从不同角度拍摄的一张酒吧歌女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子一身黑色的礼服凄艳得让人心碎。瑭有晕厥的感觉。那些图文并茂的画面像刀片一样划开了他的双眼，周边的声音在他耳边像潮水一样瞬间隐去。

    他很快地被人群吞没。

    然后，人群中，英树铁青着脸，从布栏里揭下布告纸张，把那些让他快要窒息的文字撕得粉碎，握紧那些照片，想要冲破拥挤不堪的人群。

    “走开！全都给我滚开！”英树对所有人嚷嚷。

    教室里，尹禾坐在课桌前，沉默着翻着书本。

    艾可可变得非常安静，看也不敢看尹禾。她只知道尹禾跟她一样，没有父亲，没想到情况比她想象中的严重很多。她现在的心情一定糟糕透顶，过了这个清晨，明德全体师生都会知道这件丑闻，包括瑭。尹禾已经四面楚歌了。可可窥视尹禾苍白的脸，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她。

    而英树抓着一叠照片冲上教学楼的时候，迎面撞倒一个女生。女生的眼镜被撞得飞了出去，很快地落在地上破碎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女生叠叠道歉的声音。

    英树的余光触到了女生，是邱玥，她正蹲在地上四处拼凑破碎掉的眼镜镜片，手指慌乱地在地上乱摸乱撞。

    然后一个红色的身影从他眼前一闪而过。他很快地追上那个身影，并且牢牢地揪住那个身影的胳膊。

    “裴多莉，这是你干的！”

    英树将照片甩到裴多莉的脸上，厚厚的照片甩过裴多莉娇嫩的脸颊，划出一道细红的伤口，血从皮肤里渗出来。

    裴多莉瞪视英树：“不是我干的！”

    英树很吃惊裴多莉竟然否定是自己做的。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他们两个人，如果不是他，那么就是她，根本不会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

    “这件事，除了你跟我，根本不会有其他人知道，而这些照片，正是你昨天给我看的照片，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可以抵赖的！”英树紧盯着裴多莉的眼睛，“你真是丧心病狂！告诉你，你这样做毫无意义，事情不会有任何改变，就算要从学校被清理出去，也是你裴多莉！”

    裴多莉理直气壮，“你凭什么说是我干的！你哪只眼睛看见了？这些照片并不代表就是我的！我裴多莉做事一向光明磊落，从不会躲躲藏藏！告诉你，昨天给你的照片被我锁在读书会的办公抽屉里，不信你跟我去看！”

    英树并不相信裴多莉说的话，抓着她的肩膀去读书会办公室对证。裴多莉所说的抽屉完好无损地紧锁着，被打开时，里面空空如也，根本没有任何东西。裴多莉一副见鬼的样子。

    “真的不是我！”她四处翻找其他抽屉，所有的空隙和可以藏东西的地方，她都反复翻过N次，结果令她气愤至极，那些照片真的不翼而飞了。而英树很肯定的是，这些被张贴在学校布告栏里的照片，就是裴多莉昨天下午拿给他看的那些。

 第十四章 第2节 明德最大的丑闻

    这一切偏偏被瑭听见。瑭穿过读书会办公室的过道，很冷静地给了裴多莉一个热烈的耳光。

    “滚、出、我、的、视、线！”瑭一字一顿地说，目光冰冷。

    裴多莉跌落进椅子里，眼泪绝望地滑落下来。

    瑭心底暗痛，“你明明知道，我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长大:你明明知道，在这个世上，我最痛恨的是什么事。可是，你一次又一次地在我面前上演这种下三烂的把戏，今天的你，令我厌恶到极点！”

    裴多莉将脑袋深深地埋进膝盖骨里，哭泣声重重地从窗口传出去。而当瑭满眼伤痛地走出读书会办公室时，英树觉得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朝心口拼命压迫过来。

    大传系二年级一班，声讨声堆积成浪。

    “真是不要脸，如果是我，早就卷着书包逃走了，还有什么脸面呆在这里！”

    “怪不得会把瑭迷得神魂颠倒，原来遗传的是风尘女子的基因呢！”

    “我早看出来，她不是省油的灯，没想到这么不入流！”

    “明德的奇耻大辱！”

    “滚出去！”

    ……

    教室里，大家挤作一团，拿鄙视的目光狠狠地飙向尹禾。

    而尹禾却显得十分坚毅。当秘密不再是秘密的时候，也就不必再为守护秘密而费神了。这些人从来没有喜欢过她，她根本不在乎，即便在乎也没有任何用处。她们只是一群势利眼，所谓道德高尚，心地黑暗之人。

    “尹禾……”艾可可小心翼翼推搡尹禾的胳膊。

    “怎么？连你也看不起我吗？”尹禾很冷淡地说。

    “尹禾，我，我好害怕。”艾可可瑟缩着肩膀，夏日清晨的阳光让她感觉寒冷无比。尹禾身世的丑闻，间接挖掘出她私生女身份的往事，心底的阴影照得她透不过气来。她恐惧得快要哭出来。

    “这是我们的命运，不要害怕。”尹禾在书页里写了一行字，推到艾可可眼前。她了解艾可可害怕的缘由。两个灵魂痛苦相近的人，应该在绝望的时候相互依靠下去。

    邱玥背着书包，锁着肩膀走进来，手里是沾满泥土的书本和破碎的眼镜镜框。她望了一眼尹禾，看见尹禾的脸色很暗淡，瑟缩着身子，在前排座位坐下去。

    尹禾照旧上课，下课，去图书馆查找资料，对周边的耻笑声充耳不闻。这些她都可以忍耐。依照她对丑闻的经验，时兴一阵之后自然会淡落，不需要经过任何人来调解。这就是人的平常心理，不会对与自己无关的事关注太久。她相信，时间会冲淡一切。

    在图书馆门口，尹禾与瑭不期而遇。这是事件发生后两人第一次相遇。尹禾躲闪开瑭的目光，她害怕看见她不想看见的东西。知道真相的瑭，对他们的关系应该早有了新的定夺。

    瑭瞥见她闪躲的目光，心里更加暗痛起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瑭叫住想从他身边逃离的她，“可以让英树知道的事，为什么不第一个告诉我呢？我在你心里算什么，是只会朗读诗句给你听的人吗？你告诉我，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尹禾呆怔住。

    “我真的好生气，你什么也不对我说，什么都想隐瞒我，你把我当成朋友了吗？！”瑭走到她面前，生气地瞪着她。

    尹禾抬起头，眼泪从眼眶里滑落下来。她真的好感动。她以为，他会从此看不起她，不再理她。他是那么地优秀，那么地完美，而她实在低贱得无言以堪。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如此珍惜我……”她嗫嚅着。

    当耳边到处是嘲笑的声音，当眼前布满鄙视的目光时，她真的一点都不害怕，她只是害怕……只是害怕在人群中突然看见瑭的身影，他会跟那些人一起唾弃她，那才是她最害怕的事。但是现在，她可以放心了，瑭并没有像那些人一样唾弃她，而是一如既往地关心她，在乎她。

    “朋友是什么呢？”瑭锁着眉头，低头凝视她，“朋友就是在对方需要力量的时候陪伴在身边，朋友就是相互没有隐瞒的事，朋友就是尊重对方的一切……”

    “对不起……是我错了……”她抽泣着，阳光照进她清澈的眼底，水一样的清晰明亮。

    瑭把她心疼地揽进怀里。他觉得离她更近了。那些相似的疼痛，那些曾经让他死去活来的往事，在脑海里纠缠着。他不要她独自承受那种侮辱。在这个世界上，当你寻找到痛苦相近的人时，你自然会走进她的痛苦和心底里。瑭是这样的人，尹禾也是这样的人。所以，瑭没有像那些人一样唾弃尹禾，而是更紧地守护在她身边。

 第十四章 第3节 糜烂的友情

    为了证实自己的清白，裴多莉调出了读书会当天的监控记录，由于出入的人太多太杂，根本无处查证。但是有一个镜头引起了她的特别注意，在英树走进她办公室的时候，有一个粉色的身影尾随在英树的后边。她把镜头拉近，将那个粉色的身影拉得最大，然后她清晰地看到那个粉色身影的主人。

    怎么是她！

    裴多莉的呼吸变得紧迫起来。

    接着，她把当天所有有关那个粉色身影的影像全都调了出来。

    震惊！震惊！裴多莉惊得无语，跌落进身后的坐椅里。

    大传系二年级一班的教室里空旷如也，大家都在课程结束后收拾书包回去了，但是依然有一个身影孤单落寞地坐在位置上。她的目光呆滞地停留在书本封面上，手里不停地转动着水笔，有些忘神。

    “做了什么亏心事？这么忘神。”

    裴多莉将一叠厚厚的照片摊到邱玥面前。

    “这些照片，你以前有见过吗？”她紧盯着玥的目光。

    玥避开照片，避开裴多莉咄咄逼人的目光，摇头说，“没……没有。”

    “真的吗？”裴多莉厉声问。因为这些照片的曝光，给她惹来了很大的麻烦，当初找人查找尹禾的资料，只是想让她从瑭身边知难而退，没想到会引来这样的恶果。她绝不要在瑭面前被任何人冤枉！

    “你真的没有见过吗？”她大声问玥.玥喘气，慌乱地收拾桌面上的书本，急着离开。裴多莉一把揪住玥的胳膊，将她手中的书本全部扔到窗外，正好打在英树的脸上。

    “这些照片不是你公布的吗？”裴多莉试图抓住玥，这是唯一可以挽救瑭对她绝望的机会。

    “不是我！不是我！”玥用力摇头，极力否认，眼泪痛苦地快要掉下来。

    为了让玥承认，裴多莉拿起微型影像播放器，里面迅速跳出玥走进读书会办公室的清晰画面……

    玥的脸色瞬间苍白。

    “你喜欢英树，而英树喜欢的人是安尹禾，你想用这种方式报复夺走英树的安尹禾，对不对？！”裴多莉瞪大眼睛，一步步逼近玥.在铁证面前，玥的眼泪掉下来。她痛苦地捂住眼睛，抽泣声一阵强过一阵。

    英树站在教室门口，身子僵硬，眼睛赤红。他望着哭泣的玥，心底破出一个大洞来。他完全想不到，玥会做出伤害尹禾的事。他以为，玥跟尹禾是很要好的朋友。为了玥免除掉姑姑的残酷处罚，尹禾答应了姑姑帮他补习功课，而玥竟恩将仇报……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英树慢慢挪动痛苦不堪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到玥面前，瞪视着玥.玥睁大眼睛，望着突然出现的英树，脸色苍白如纸。

    英树抬起手臂，一下子抓住玥单薄的肩膀，开始猛烈地摇晃起来，“为什么？！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他的眼泪痛苦地掉下来。他完全不能相信，玥会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来。

    裴多莉冷笑，不管英树的痛苦，急切地想撇开这件事与自己的关联：“千英树，现在你听好了，做这件事的人并不是我，而是跟你青梅竹马的邱玥！请你对瑭澄清这件事，否则这些带子，我会交给学校处理！”

    英树痛苦地望着玥.“什么狗屁朋友，全都是虚伪的幌子！”裴多莉嘟嚷着走出教室，洋洋得意。她拍了拍手里的监控带子，觉得夕阳无限好，总算摆脱掉冤屈。却迎面看见瑭跟尹禾并排向教室走来，她本想把带子送上去，快些对瑭澄清事实，但是转念一想，如果让他们看见教室里的一幕，一定是最精彩的一场戏。

    玥已泣不成声。

    英树的眼泪一直一直落下来。

    让英树感到心痛的不仅仅是背叛尹禾的人是玥，更让他难过的是，玥会做出这种伤害别人的事来。在他眼中，玥虽不是什么美丽女孩，但是从小乖巧宽容，做事认真也很细心，即使常常被他戏弄欺负，也都从不记恨，在他郁闷的时候，总是从家里拿好吃的点心哄他开心的好朋友。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英树的手指痛苦地嵌进玥的胳膊，他反复地追问，期望能听到玥否定的答案。

    “为什么不是我？！”玥突然抬起头，愤怒地瞪视着英树，眼泪从眼眶里水一样流出，“我讨厌她！不喜欢你跟她整天粘在一起！我根本不喜欢她来帮我抵罪！讨厌她以辅导功课为由接近你！明明不喜欢你，却还要跟你粘在一起，我不喜欢！她那样下贱的女孩怎么配跟你在一起！我不能接受！我希望她从我们身边永远消失掉！”

    英树觉得玥像陌生人一样站在自己面前。她怎么能有这么可怕的想法呢！

    “她应该滚回她原来的世界里去！她凭什么让你跟瑭关心她！凭什么得到姑姑的赞扬！只要有她在，一切都乱了套！我不喜欢她！我也不想跟她做朋友！我讨厌她对我笑的样子！”

    英树无力地松开玥的胳膊，无助地摇头。眼前的玥变得完全陌生。

    “我听到你跟多莉的对话，我知道那些照片可以毁掉她！所以，是我偷了多莉抽屉里的照片！我想告诉所有人，她不应该出现在明德！”

    玥的眼泪不断地流落，褐色的眼眸充满了恨意。她紧握着的拳头在夕阳里颤抖着，愤恨着。

    英树感觉到，玥的恨意隐忍了很久、很久。

    站在教室门口的尹禾，嘴唇抖动得说不出一句话来。玥对英树的一番怨怼哭诉，她是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这个时候，她是多么痛恨自己听到了这些话，如果不了解玥的真心，如果不知道出卖自己的人是玥，起码她还可以骄傲地对别人说，在这个世界上，她有邱玥这么一个朋友，她们是如何如何地要好，如何如何地惺惺相惜……而现在，她不得不闭上眼睛，忍着疼痛，毫无挣扎地从心底抹灭掉对玥的全部友情。

    尹禾悲悯地走了过去，站在满脸泪水的玥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纸巾，给玥擦去脸颊上的泪水：“这是我第一次给你擦眼泪，也是最后一次。我不会强求任何人做我的朋友，更何况是讨厌我的人。从今往后，你我不再是朋友。”

    尹禾扔掉沾满泪水的纸巾，穿过英树的身旁，弯身捡起放在课桌底下的书包，从教室里走了出去，背影决绝。

    而关于尹禾身世的丑闻在校园里响彻了一阵后，谈论声渐渐落尽尾声，被人们所厌倦，终有一天，不再有人提起，大家依然像往常一样上学放学，恋爱，看电影，赛车，练琴，考试，如此繁复下去。

 第十五章 第1节 诺回来了

    日子很快地过去，炎热的夏季过后，是秋季的来临。初秋夜晚的风凉爽地吹拂在脸上，让人格外精神焕发，故事也从这样明朗的夜开始改变。

    有很亮的月光从天空照耀下来。瑭在房间附近的池塘边上散步。这样宁静的夜晚，如果尹禾能在身边，一起瞻仰天空里掩埋在月光中的黑色云朵，也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他抬头瞻望天空，寻找黑色云朵存在的地方，完全忘记了身后的一切。

    有细微的脚步声渐渐靠近。瑭感到背后一阵寒意，陡然背转身来。一袭耀眼的银白在月光下格外地清亮刺眼。直到他发现那样的微笑并不陌生，方从愕然转回到现实之中。

    “瑭，我回来了。”这样的声音，这样的微笑，似乎隔离了太久才重新听到。瑭有些无措地打量眼前的人。

    是诺。诺回来了。曾经以为失去了就无法活下去的亲切面孔如今真实地摆在面前。

    “是你。”他轻喃。那样轻柔又坚定的语气，仿佛是想在瞬间逼迫自己承认诺在面前出现的事实。

    那张清秀的脸，依然清秀得如同池塘里的莲花。只是在不经意之处，多了几分倦意。那样的倦意是瑭从前未曾挖掘过的。看来志愿者的工作真的很艰苦。

    “傻瓜。是我呀。我是诺。”一双苍白的手在眼前来回挥舞，将他凝固的视线在瞬间搅乱，并感觉有什么光亮的东西刺痛了他的视线。

    “我知道。”他的声音里有些嘶哑。他当然知道是诺。在那一瞬间，一切都没有改变似的令人雀跃。或许，那样的舍弃从来没有存在过。他露出一副见到老朋友时的欣喜表情，一下子捉住那双快要掠过头顶的手，却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割裂似地疼痛起来。

    诺忽然意识到什么，她迅速抽回手臂，想要将它藏到身后去，却感觉有大团大团黑色的云朵从眼前倏忽而过。

    “你的手……”他的手伸到她身后，重新将她的手捉了回来。那双手已然不再是当初的纤细与光滑，掌心无可奈何地摊开在月光下，犹如一把锐利无比，光亮无比的刀刃，瞬间刺进他柔软的心脏。只是在瞬间，大颗大颗的眼泪滴落在她的掌心里。她的掌心在泪水的冲刷下瑟缩起伏。

    “笨蛋！”他忍不住咒骂一句，“狠心舍弃我，就是要变成这样回来的吗？起码应该过得幸福，过得健康，这样才能让我少怨恨你呀！”

    他的眼睛温热起来，苍白的唇紧抿在一起，抑制住那些快要破堤而出的眼泪。是呀，起码要过得幸福，过得健康。这样算什么呢？当初狠心离去，信誓旦旦要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无论他怎么恳求，还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勇气与执拗，却是变成这样回来的吗？

    “对不起……我真的很没用，没有做好一件事，还让组织照顾我，给组织添了太多的麻烦……”她终于扑进他的怀里，痛哭流涕。志愿者不是每个人都能做的事，没有优秀的体质，没有艰苦奋斗的毅力，只是凭一腔热情，一股勇气，最终只会适得其反。

    “回来就好。一切都过去了……”

    他的心猛地揪痛。如此纤弱的她，怎么能忍受那种强度的工作呢？善行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到的。

    “瑭，你还需要我吗？”她在他怀里哭着问。接到多莉的信时，她感到天崩地裂。多莉在信中详细说明了瑭跟尹禾交往的事，她觉得那样的事情是地动山摇般的不可信。她不愿相信瑭会忘掉跟她的约定。虽然原来她还想，志愿者的工作还可以支撑下去，可是接到多莉的信以后，她再没有了坚持的力量。组织应允了她的请求。她千里迢迢赶回的目的也只有一个，把瑭抢回来。

    “需……需要。”他的声音里有涩痛的痕迹。一些沉痛的东西在眼前恍惚。

    她抬起泪水斑斓的眼睛，凝望着他深蓝色的眼底，问：“听说，我不在的时候，你跟别的女生很亲密，是吗？”这不是在问罪。如果变成问罪的语气，诺会感到内心空洞。或许，瑭对自己的感情一直是她的骄傲，问出这样的话来，即是变成对自己和瑭极大的侮辱。所以，她马上微笑起来，覆盖住内心大团大团的悲伤，“瑭，我相信你。我知道，你是不会忘记我们曾经对彼此许过的诺言的。”

    她用焦虑的目光期待瑭能够应允她的请求。瑭的短暂沉默，使她陷入极度的不安和恐慌之中。

    瑭轻轻点头。月光突然照不透他的内心。他将它隐藏在阴暗处，不让他闪现星火一样的光芒来。他低头凝望那双布满纵横交错老茧的掌心，幸福一点一滴在掌心里消失。他不断地搓揉那些搁手的多余皮脂，那些老茧仿佛长在他心里，不断涌出大团大团黑色的云朵来，遮住了他深蓝色的视线。


┏┓．°．┏┓ ο
┃┗━━━┛┃ 
┃⌒      ⌒┃ 好書盡在爬书→ http://www.pashu.cc
┃●      ●┃ 
┃”   ω ”┃ 此書由／拖油瓶．整理與發佈  o(≧v≦)o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