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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爱变成爱过的时候

陈小北的涂鸦墙上(1)
今天又有朋友过生日，一直闹到午夜，后来有人提议去BCC，我们到的时候，刚好是慢舞时间，大家起哄，怂恿我请颜堇跳舞，看着我的窘样，颜堇笑得绻在沙发里直不起腰来。一群人使劲把我推过去。我说，颜堇，我请你跳舞好吗？大家都使劲憋着不笑，假装不朝我们看。颜堇说，对不起，我不会跳舞。我的手尴尬地伸在那里，朋友在我手里塞一瓶百威说，请不到就罚酒。另一个不认识的男生也过来请颜堇跳舞，颜堇也说不会，可是那个男生连拉带拽地把她抱上去了，DJ在放Rain的《这该死的爱》。我对朋友说，兄弟，能不能再罚我一瓶百威。
——陈小北的Blog
凌晨三点钟，BCC后面废弃的厂房里，还有一群孩子在狂欢，放乱七八糟的粗口碟，裹着海盗头巾在地上转，有人把单车骑上了墙头，有人踩着单排滑轮在人群里穿梭呼啸。姜绚路过的时候，一群人正在追着一个燃烧的酒瓶子踢，她来不及躲，那个酒瓶子就骨碌碌滚过来了，姜绚吓得尖叫着抱住头，然后一只胖胖的球鞋就踩过来，瓶子在他脚底下继续燃烧。人群里有人在笑，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在学狼叫。那只胖球鞋把酒瓶踢向远方，一群人又追着跑远了。
那个男生问，你没事吧？姜绚本来不想哭的，被他一问，眼泪就吧嗒吧嗒下来了，先是一小颗一小颗地掉，再然后是小声地抽泣，最后就是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哭到停不住了。男生紧张死了，姜绚从手指缝里看见他的胖球鞋无奈地走来走去。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姜绚抬起头，那个男生已经走开了，坐在不远处的墙头上朝他笑。乱糟糟的涂鸦墙上画着一个OICQ里的害羞的表情，旁边喷着大大的红色的“对不起！”那个男生好胖的，姜绚真担心那段年久失修的破墙会承受不住这颗重磅肉弹而垮掉。摔坏了这个死胖子没关系，要是墙垮了，那个可爱的QQ表情就会碎了。
那个男生还在笑，好傻的样子。姜绚拢一拢头发，嗅一嗅鼻涕，就准备走了，再晚天都亮了。又有人在笑，又有人吹起了口哨，又有人学狼叫，还有人在喊，陈小北，快追啊！姜绚一路小跑，她不是怕那个男生真的追过来呢。她是发现今天晚上的月亮好奇怪哦，你快它也快，你慢它也慢，好像永远跟着你。圆圆的，胖胖的，真可爱。那群人还在放歌，因为是摇滚版，跑多远都能听见:宝贝，对不起，不是不爱你，真的不愿意，又让你哭泣……多难听的歌啊，比月亮还老。
今天是周末，大家又提议去BCC玩，本来我不想去的，可是有人说颜堇也会去呢，我就也想去了，我有一个星期没有见到她了，虽然她每次都会拉长我的耳朵喊，胖子，你怎么这么可爱啊。我那么胖，除了可爱还能怎样。胖子是拿来逗人笑的。本来说好是AA制的，可是后来颜堇说，我们来玩脑筋急转弯吧，谁输了谁请客。她问，我答。胖子从十楼掉下来变成了什么？我答不出来。颜堇说，当然变成了死胖子喽。一片惊天动地的笑声里，我站起来去吧台叫酒，居然看见了上次被酒瓶吓到的那个女孩子了，原来她就在BCC上班，难怪那么晚才下班呢。她说，你怎么连眼睛都出汗啊？
——陈小北的Blog
每个周末BCC都会特别忙，姜绚下班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路过那个废弃的厂房，她居然看见陈小北了。空旷的旧房子，一个人蹲在墙头上，很荒凉。上次画QQ表情的地方，画了一个很大的胖子倒在地上，有血顺着眼睛，鼻子，耳朵流出来。墙还没有倒，胖子就死了。
姜绚问，这么晚了，你蹲在墙头干吗？陈小北笑笑说，等红杏啊。姜绚也忍不住笑出来，这个胖子还真可爱，好像永远都是笑笑的样子。姜绚去拣地上的颜料罐子，黄颜色的，把墙上死胖子的脸改成一个大大的QQ表情，眯着眼睛露出大牙狂笑的那一种。只是姜绚好没艺术细胞，画出的笑脸都像在哭。陈小北难过地说，你为什么把我画这么丑。姜绚撇撇嘴说，丑就丑呗，那也比死了强。陈小北有点郁闷，这个女生怎么话里有话啊。姜绚呸他，你才话里有话呢，我一过来你就说你趴在墙头等红杏。
                  
陈小北的涂鸦墙上(2)
从旧厂房出来，太阳已经很亮了，路边的道旁树居然真的一簇一簇开起了花，粉粉紫紫的，只是陈小北不知道，那是不是杏花。姜绚说，你请我吃点东西吧。陈小北说，这么早，我们去哪吃呢？姜绚想起之前她问陈小北，这么晚了，你蹲在墙头干吗？同样的时间，他说这么早，她说这么晚。其实应该是张爱玲说的那样，没有早一步，没有晚一步才对。两个人就沿着街踢踢踏踏地朝前走，也不知道走去哪里，保洁的阿姨刷刷刷地在扫地，姜绚这边闪，那边闪，一不小心就闪进了陈小北的怀抱，陈小北吓得赶紧缩回手，紧张到要死。
坐在和记豆浆门口的台阶上等开门，姜绚问，豆包，肉包，叉烧包，你请我吃什么？陈小北说，咱有的是钱，喝豆浆吃油条，想沾红糖沾红糖，想沾白糖沾白糖，豆浆要两碗，喝一碗倒一碗。姜绚笑坏了，只是不是笑陈小北幽默，而是笑陈小北这么老掉牙的短信也拿来逗人笑。陈小北还挺有成就感地跟在后面傻呵呵地笑，笑着笑着又难过起来，他说，豆浆油条你不吃，却要吃肉包，豆包，叉烧包，你是在笑我胖得像包子吧。姜绚赶紧捂住嘴不笑，该死的胖子，怎么这么敏感。
今天颜堇过生日，他们在BCC玩到一半才想起打电话给我。我赶去的时候，颜堇正在和一个男生跳舞，又是Rain的《这该死的爱》，灯光明明灭灭的，我看见她的脸在那个男生的肩膀上一闪一闪的，闭着眼睛，眼角长长的碎钻的眼泪。我觉得她好奇怪，又没有难过的事，为什么要在眼角粘一串眼泪呢。一曲舞之后，DJ换了阿桑的《如果爱你只有这一次》，大家又起哄，要我去请颜堇跳舞，我是被七手八脚推过去的，颜堇不肯陪我跳，大家就一起喊，抱她，抱她，抱她……我刚伸出手，颜堇就跳开了，后面不知是谁踹了一下我的屁股，我一下子跌在沙发里。惊天动地的笑。我说，我去一下洗手间。走到吧台的时候，还听见颜堇在不屑地说，死胖子，也不找个镜子照照。
——陈小北的Blog
那天姜绚下班的时候，有好几个男生在路上跟着他，唱好难听的歌，还用口香糖粘她的头发。经理担心地说，以后让你男朋友来接你下班吧。可是姜绚哪有什么男朋友，她就想起了胖胖的陈小北。可是那天，好不容易等到陈小北过来玩了，路过吧台的时候，她喊他的名字，可是他头也不回地冲进卫生间，姜绚等了很久他都没有出来。
后来还是其他顾客发现他的，有人在说，见过来酒吧喝酒的，没见过来酒吧的卫生间喝自来水的。他满头满脸的水，挤上摇晃的弹簧地板拼命地甩脑袋，他的朋友过来叫他，嗨，胖子，别摇了，你全身胖得也就脑袋能动了。还有一个女孩子，不让叫他，说随他去，他在练脑袋急转弯呢。
姜绚也不知道陈小北和他的朋友们是什么时候走的，下班之后，她去那个废弃的旧厂房找他，不知道他肯不肯每天晚上来接她下班。老远的就看见他坐在那个墙头，地上乱七八糟的全是颜料罐子，涂鸦墙上，满满的OICQ图标，有地雷，有尖刀，有酒瓶，还有砸烂的生日蛋糕，旁边喷着一行粗粗的字，颜堇，我要强奸你！那字应该是喷了又喷的，那么刺眼，无数的颜色混杂在一起，黄色，绿色，紫色，还有红色，颜料还没有干，血一样往下滴。
姜绚是逃一样从旧厂房跑掉的，那天的月亮依然是那么圆圆的，胖胖的，紧紧地跟在身后。陈小北也发现姜绚了，他刚想跳下来追她，那堵年久失修的墙就倒了，陈小北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出声来。还好只是一堵墙，不是十楼，不然他就真成了死胖子了，可是涂鸦墙倒了，他又该蹲去哪里等他的红杏呢。
她不知道，她要怎样，他才会喜欢。
                  
火鸡一样的女生走过来(1)
1．
四月的风裹着花香，熏得人迷醉，茶朵和苏小舞眯着眼睛躺在大草坪上，阳光那么刺眼，那么温暖。隔着开满蔷薇花的铁栅栏，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坐在篮球场讲八卦。茶朵听到一个声音，哑哑的，低沉的，像是一面湖水。
她坐起来，偷偷看过去，真的是很好看的男生，白色的T恤，白色的帆布鞋，笑笑地拍一颗篮球。苏小舞也挤过来，问，茶朵，你在看哪一个，我觉得拍篮球的那一个最好看，他笑起来的时候还有小虎牙呢，真可爱。
有时髦的女郎路过，烟花烫，新月耳环，胳臂上一长串的手镯和手链，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茶朵听见那个声音在惊叹，好漂亮哦。茶朵侧过脸，偷偷白他一眼。原来他喜欢这样的女生，真俗气。
茶朵气呼呼地跑开了，脚步踢踢踏踏的，苏小舞追在后面喊，茶朵你慢一点好不好，等一下我。好几个男生都回头，隔着栅栏上翻翻腾腾的蔷薇花朝她看。茶朵没有回头，她不知道刚刚那个男生有没有转身，朝她看。
2．
茶朵站在镜子前面，一遍遍看自己的妹妹头，白T恤，格仔裙，小船鞋。看着看着就不自信起来，她翻出妈妈的口红，把嘴唇涂得厚厚的，嘟成一朵花。苏小舞喊，真丑，像是吸血鬼。是啊，茶朵自己也觉得真丑。为什么那个该死的男生会喜欢吸血鬼呢？
茶朵说，苏小舞，你也涂一下嘛，你的嘴唇比较厚，一定比我好看。苏小舞不肯涂，跑着躲着，茶朵追不到，她有点生气了，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你刚刚明明说我涂你也涂的。苏小舞没办法，只好停下来，任茶朵在自己的嘴唇上涂啊涂。
看镜子，茶朵说，苏小舞，你涂上唇彩比我好看多了。苏小舞白她一眼，说，有什么好看的呀，只是一个伙食比较好的吸血鬼。两个人泄气地躺在地板上。苏小舞说，茶朵，你知道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吗？茶朵说，不知道。苏小舞说，我也不知道，不如你去问啊？茶朵踹苏小舞一脚，怎么你不去问，你比我八婆。苏小舞痛得嗷嗷嗷叫，喊，我问就我问。
茶朵和苏小舞躲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窃窃私语，那个男生就在新书架前面选书。茶朵推一推苏小舞，快去啊。苏小舞磨蹭着，该怎么说呢？茶朵说，你就叫他学长，问可不可以认识一下。苏小舞终于鼓足勇气了。可是当她走过去的时候，刚好那个男生在和管理员说话，她看见他借记卡上的名字，许安。茶朵气坏了，早知道这么简单，就自己去问了。
3．
校际篮球赛的时候，茶朵又看见那个男生，穿着蓝道道的大球衣在球场上左冲右突地跑，有啦啦队的女生跑过去给他送水，色眯眯地按一下他的肌肉，像是大块的德芙巧克力。茶朵也想报名参加篮球啦啦队，可是那个队长骄傲得要死，她说，你的胳臂太粗，腿又不够长，不太合适啦。
茶朵坐在砖红的塑胶跑道上，她问苏小舞，我的胳臂真的很粗吗？苏小舞挽起自己的胳臂和茶朵的比较一下，说，还好啦，比我的细许多。茶朵看看苏小舞的胳臂，说，你不用安慰我啦，其实我们都差不多的。
怎么才能让胳臂变细呢？茶朵说，多做运动啊，我们跑步。苏小舞说，我是要瘦胳臂，难道我要用胳臂跑步吗？茶朵说，那我们举哑铃啊。苏小舞说，一个女生抱着哑铃走来走去会不会很粗鲁，而且我也不想变成满身肌肉的怪物。茶朵说，那我们打羽毛球好了。苏小舞说，好啊好啊，刚好我也可以让胳臂瘦一点，又可以陪你。
两个人在操场上挥着球拍满头大汗地跑来跑去。苏小舞问，累吗？茶朵说，累。苏小舞问，那个男生好看吗？茶朵说，好看。苏小舞问，还累吗？茶朵说，不累了。苏小舞号啕，可是我累啊。茶朵拿球拍砸她，你不也觉得那个男生好看。
4．
校际音乐会的时候，茶朵又看见那个男生了，抱着吉他站在舞台中央唱JAY的《安静》，舌头卷卷的。有好看的女生上去献花，大捧的香水百合。茶朵觉得他好厉害哦，会打球，会唱歌，还那么帅。苏小舞说，茶朵，快去快去买花。茶朵问，为什么不是你去？苏小舞说，因为上次是我去问他的名字。茶朵喃喃地不愿去，也不是你问的，是你看借记卡知道的。
                  
火鸡一样的女生走过来(2)
茶朵跑到学校门口的花店，百合，香水百合，玫瑰，红玫瑰粉玫瑰，茶朵不知道选哪一种。花店里的姐姐问，你打算送给谁呢？茶朵想了想，却不知道怎么回答，自己是送给谁的呀，那个男生，她是自己的谁呢？最后她说，送给周杰伦的。花店的姐姐兴奋坏了，你要去看周杰伦的演唱会吗？她包了好大一束马蹄莲，而且还少收钱，她不停地嘱咐茶朵，一定要帮自己要一个签名。
茶朵呼哧呼哧跑到小剧场的时候，那个男生已经唱完了。苏小舞抱怨，怎么你这么慢，他都唱完两首歌了，你还没有来。茶朵看舞台上，是另一个满脸青春痘的男生在唱刘德华的《我恨我痴心》，此刻茶朵的确是我恨我痴心呢。她把一大捧马蹄莲全都塞进了路边的垃圾桶。苏小舞可惜地说，为什么要扔掉呢，送给我也好啊。
5．
发型师问了好几遍，同学，你们确定这么长这么好看的头发要剪掉？茶朵说，对，剪掉，做一个烟花烫。苏小舞也说，对，剪掉，做一个蒲公英一样的烟花烫。发型师的剪刀喀嚓喀嚓，茶朵的眼泪突然掉下来。苏小舞问，你怎么哭了。茶朵说，小时候我很羡慕其他女生的长头发，可是我的头发生长得特别慢，我的头发，留了好多年，才这么一点长。苏小舞问，茶朵，你是不是后悔了。茶朵说，没有啊。苏小舞说，那你别哭了，弄得我也很想哭。茶朵说，你哭什么呀，你的头发长那么快。
新月的耳环，叮当作响的手链，橘红的眼影，玫瑰唇彩。茶朵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多像是一只火鸡。茶朵悲哀地说，有什么比看见一只火鸡一样的女生在大街上溜达更恐怖的事情呢？苏小舞也很悲哀，她说，当然有啊，那就是一次看见两只火鸡一样的女生在大街上溜达。茶朵转头看苏小舞，她也很像一只火鸡呢。
茶朵说，苏小舞，我们是不是最好的朋友？苏小舞说，当然，我们是最最最最好的朋友。苏小舞一口气说了四个最那么多，茶朵终于放心了，她说，等一下我们一定要一起走过那个男生面前哦，谁都不准后退。苏小舞说，一定的，谁后退谁就不是好姐妹。
6．
四月还没有过完，空气里依然弥漫着馨郁的花香，茶朵和苏小舞看见那几个男生又坐在篮球场讲八卦。苏小舞说，你先走，我跟在你的后面。茶朵深呼吸，然后装做若无其事在他们面前走过去。那几个男生大概是吓到了，全都不说话，只剩下手镯和手链在茶朵的胳臂上叮叮当当地响。
走出去好远，茶朵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在惊叹，天啦，好丑哦，那个女生，她怎么这么穿，她在唱大戏吗？茶朵气得都快疯了，想回头白他一眼，可是她不敢回头，眼泪已经爬满了她的脸。她不知道，她要怎样，他才会喜欢。
茶朵哭着问苏小舞，你不是说要跟我后面的吗，你不是说我们要一起走的吗，你不是说谁后退就不是好姐妹吗？苏小舞说，茶朵，对不起，你不要哭好不好。茶朵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跑掉了。苏小舞跟在后面追，她哭着喊，茶朵，你慢一点好不好，等一下我。可是茶朵却不肯停下脚步，她不肯原谅她了。
四月都过完了，操场边的蔷薇花呀，紫藤花呀，全都凋谢了，风一吹，扑天扑地的花瓣在空气里打着转，苏小舞站在操场尽头，那么落寞，茶朵已经很久都没有和她过话了。她掏出手机，按下茶朵的号码，她说，茶朵，我在操场等你，你一定要来。
茶朵赶到操场的时候，吓到了，她看见一群男生在操场中央捶足顿胸地笑，而苏小舞涂着吸血鬼一样的口红，顶着蒲公英一样的烟花烫，火鸡一般叮叮铛铛地在他们面前走过去，又走过来……
眼前的老夏，他的狗，眼睛比关之琳还大，他的眼睛，比林忆莲还小，难道我只能吸引这样笑比哭还难看的男生吗？
                  
被风吹过的老夏(1)
1．
老夏其实一点也不老，到六一节他生日那天刚好十六岁，老夏其实也不姓夏，只是因为他有一只小狗叫小夏，而他是狗爸爸，所以我们就叫他老夏。
是七月，刚放暑假的时候，我们在少年宫的合唱团唱歌，那天回家，他在地铁口等到我，抱着一只还没长大的松狮狗，和我一起走的女生都跑过去逗他的狗，而他却走到我的面前，把MP3的小喇叭塞在我的耳朵里，里面没有人唱歌，而是一个人的声音在说：杜晓风，我喜欢你。来不及听完，其他的女生便来抢耳机听，然后全都哄笑起来，只有我一个人很难过，眼前的老夏，他的狗，眼睛比关之琳还大，而他的眼睛，比林忆莲还小，难道我只能吸引这样笑比哭还难看的男生吗？
老夏还想对我说什么，我已经扔掉手里的小喇叭，跑远了，而他的狗却挣脱他的怀抱朝另一个方向跑了，老夏不知道是该追我，还是该追小狗，就那样愣在地铁口，人群穿梭着，他瘦小的身体在人潮里若隐若现，他脸上难过的表情也若隐若现。
在车上，几个女生还在议论着老夏的小狗，有人说：“那只狗不是周远家的吗，因为出生在初夏，所以才叫小夏的。”我也见过周远有一只一模一样的小狗，他老是抱着在我身边走来走去，好多女生都被小狗吸引了去，而我却很怕小狗，所以只敢远远地看着。
2．
今天老夏又站在我的旁边了，可是我却不敢逃，因为我们正在彩排。他的声音就在耳边，是可爱的《蜗牛与黄鹂鸟》，可是被他唱来，却变成了《老水牛与鸭子》，他的声音比老水牛还粗，比鸭子还难听。可是为什么昨天在他MP3的小喇叭里，那句“杜晓风，我喜欢你。”却那样温柔好听呢，要不是他的眼睛那么小，脸又那么胖，也许，我真的就被打动了呢。
“喂，那位男同学，你不好好唱歌，在人家女生耳边说什么呢？”老师在台上喊起来。我转过头去，刚好看见老夏小乌龟一样缩回脑袋。老夏说：“我什么也没有说啊，我在唱《蜗牛与黄鹂鸟》。”老师又问我，他说什么了。其实我也没有听见他说什么，只听见鸭子叫了，也许他刚想说什么，就被老师看见了。
回家的路上，一群女生追着问我：“老夏是不是在你耳边又说‘杜晓风，我喜欢你’了。”我说：“没有。”她们一起嘘我，说：“还没有呢，你不告诉我们，我们有秘密也不告诉你。”我不知道她们说的秘密是什么，就追着问，她们也不说。其实我真的没有骗她们啊，老夏确实没有亲口在我的耳边说过喜欢我。
3．
原来她们说的秘密就是周远也报名参加合唱团了，因为他个子比较高，所以站在最后面一排，我要回过头才能看见他，而他一抬头就能看见我，有好几次我回头的时候，都看见他在看着我。而且他唱歌的声音好大的，真的是很好听的《蜗牛与黄鹂鸟》。
其实我很想回头，可是老夏就站在我的后面，每次我回头，他都用他狭长的眯眯眼无辜地看着我，像是有话要说。而我又不想听他说那句“杜晓风，我喜欢你。”，所以只能赶紧转过头来。
老夏老是带他的小狗到文化宫来，下课的时候所有的女生都围过去。而周远没有小狗，就一个人躺在排练室的地板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想什么。我想，他要是养一只绿蜥蜴做宠物多好啊，其他女生都很怕蜥蜴，而我不怕，刚好可以找个借口，和他聊聊蜥蜴，再聊聊别的。
老夏抱着他的小狗被一群女生围着，可他还是会回头朝我这边看，好像是随时都要走过来，然后有一堆话要对我说。
4．
周远没有养蜥蜴，而合唱团另一个大胆的女生却养了一只毛茸茸的黑蜘蛛，下课的时候，她把蜘蛛放在排练室的地板上爬啊爬，然后蜘蛛就爬去了周远躺的地方，然后那个女生也跟着爬过去，躺在周远旁边，他们在聊天。
我很难过，就从排练室里逃出来，坐在外面夹竹桃的花荫下面后悔，为什么我不在那个女生的蜘蛛之前养一只绿蜥蜴，用我的蜥蜴吃掉她的蜘蛛。我闭着眼睛这样想的时候，突然感觉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在蹭我的脚，我吓得跳起来，原来是老夏的小松狮狗，小狗也被我吓到了，赶紧逃回去，钻进老夏怀里，刚刚还在蹭我脚的小脑袋，此刻正蹭着老夏的脸。老夏冲我笑着，想要走过来。我赶紧冲他挥手：“快走开，快走开。”老夏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看我急得哭了，还是没有说出来，而是转身离开了。
                  
被风吹过的老夏(2)
我站在茂密的夹竹桃下面，因为我跳来跳去而碰落的花瓣粉粉紫紫地落满一地，我不知道老夏到底想要对我说什么。夕阳里，我看着他的背影在爬满紫藤的绿山墙后面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只剩下翻翻腾腾的叶子拉下长长的影子。
5．
我去宠物店买了一只看上去很凶恶的绿蜥蜴，可是我把它放在排练室的地板上爬来爬去，他却没有找到周远，我也没有找到周远，后来听其他女生说，周远走了，因为一夜间，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像老水牛一样粗，鸭子一样难听，本来以为是嗓子发炎了，后来医生说，变声期的男生都一样，所以他就退出合唱团了。
我看见养黑蜘蛛的那个女生坐在文化宫后门的台阶上哭，她的黑蜘蛛在她的身旁寂寞地爬来爬去，我看见她哭，眼泪也忍不住掉下来，我也坐在台阶上，大大的裙摆遮住脸和膝盖。两个人的抽泣声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像是在比赛一样，可我还是哭不过她，因为她突然尖声尖叫起来：“啊，你的蜥蜴吃掉了我的蜘蛛了。”我抬起头，那只绿蜥蜴已经迅速地逃进了台阶下面的花坛。可是它现在吃掉蜘蛛有什么用呢，周远也不会回来了，他逃得比蜥蜴还要快。
我在花坛的玫瑰丛里找我的蜥蜴，老夏又过来，他说：“杜晓风，你是不是想要一朵玫瑰花？”我说：“不要。”他说：“那你在玫瑰树下面找什么？”我说：“找东西。”他刚折下一枝玫瑰花递到我面前，我就看见了我的绿蜥蜴，赶紧抓住，老夏也看见了，吓得惊叫一声，丢掉玫瑰就跑，原来是一个连蜥蜴都怕的男生，活该，谁让你拿小狗吓我。
6．
我们合唱团表演的曲目《蜗牛与黄鹂鸟》要去市里参加比赛了，所以我们排练更刻苦了，每天都要到很晚才放学，所以老夏就不能带他的小狗来上课了，因为他说他的小狗习惯早睡早起的。我的绿蜥蜴也没有带过来，因为我怕被他的小狗吃掉，小狗吃蜥蜴，蜥蜴吃蜘蛛，真奇怪。
老夏唱歌的时候还是那么难听，老师便让我下课多帮帮他。我说:“你唱歌之前要深吸一口气，然后把心里想唱的都唱出来。”老夏深吸了一口气，却没有唱，他说:“我心里没有想唱的，只有想说的，那个MP3里的‘杜晓风，我喜欢你。’是周远录下来对你说的，他把小狗送给我，我帮他送MP3，我们交换。”
我拿眼睛瞪他，瞪得眼泪都掉下来，刚好老师朝这边走，我说：“你唱的太难听了，罚你再唱一百遍。”老夏又问我：“杜晓风，你为什么不喜欢小夏？”我说：“因为我讨厌毛茸茸的东西。”第二天，老夏便剃了一个光头来找我，他说：“老夏不是毛茸茸的，那你喜欢老夏吗？”我说：“不喜欢，你嘴唇上面毛茸茸的。”小狗吃蜥蜴，蜥蜴吃蜘蛛，老夏喜欢我，我喜欢周远，真的好奇怪哦。
合唱团的比赛越来越近了，可是老夏却不好好排练，老是躲在角落里拽嘴唇上面淡淡的绒毛，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助他，他才能不鸭子一样唱歌，于是，我便帮他买了一盒西瓜霜润喉片。可是等不及我送给他，合唱团的其他女生便告诉我，老师说变声期的男生不适合唱歌，老夏离开合唱团了。
去市里比赛的那个早晨，我坐在文化宫后门的台阶上，风吹起来，花坛里的玫瑰花瓣落满一地。我妈妈说，生我的那个夏天的早晨也吹着这样的风，凉凉的，所以她给我起名字叫杜晓风，既然我是吹过夏天的风，我应该喜欢小夏才对啊，可是小夏在哪里呢，只有老夏知道。
原来是故事，原来是假的，可故事里的故事，却是真的。其实，那些爱情故事就像是一场梦，而自己却睡过了头。
                  
我的郭敬明呢(1)
1．
女生宿舍里，罗莉转着圈地喊：“我的郭敬明呢，我的郭敬明呢，谁看见我的郭敬明了？”茶朵伸一个大懒腰，把脑袋从上铺探出来说：“在我床上呢。”宿舍里安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全都哄笑起来。是郭敬明的新书《梦里花落知多少》，一群女生传着读，读得眼泪都掉下来。
茶朵刮着罗莉的鼻头喊：“哎呀，掉眼泪了，赶快45度仰望一下。”罗莉本来憋着不想哭的，被茶朵一逗，鼻涕就掉下来，鼓出一个大泡泡。茶朵笑得都快疯了，手舞足蹈地喊：“这个妹妹有个性，鼻子还会吹泡泡。”罗莉不理她，跑出去，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到大，每次鼻子酸，都会吹泡泡。
罗莉躺在操场的大草坪上，风凉凉的，远处的琴房有音师班的同学在弹风琴，她闭上眼睛，把郭敬明的新书覆在脸上，她觉得郭敬明写的故事是有香味的。《幻城》是樱花瓣的味道。《左手倒影 右手年华》是阳光的味道。《梦里花落知多少》是眼泪的味道。
2．
新一辑的《岛》出来了，英文老师在黑板上咯吱咯吱地写，罗莉把脑袋藏在桌子下面偷偷地看，看到最难过的时候，茶朵突然推推她的胳膊，小声说：“今天你值日，老师叫你擦黑板呢。”罗莉迷迷糊糊地跑过去，抓起黑板擦在一片茫然的目光里，把老师写了半天的题全擦掉了。教室里一片欢腾之后，罗莉被罚擦一个月黑板。
那个月，罗莉再也不和茶朵说话了。茶朵说对不起，她也不肯听。后来，茶朵不知道从哪里找来郭敬明的企鹅号，在宿舍里大声地念。罗莉冲过去抢，茶朵躲着闪着不肯给，嘴里喊：“你求我啊，你求我啊。”罗莉说：“茶朵，我求求你。”
一群女生围着罗莉的电脑，小企鹅闪啊闪，郭敬明就进来了，是一个可爱的小老虎头像，可茶朵却偏说那是猫。宿舍的女生都嚷嚷着：“你说话呀，你说话呀。”可罗莉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像从前有好多话要对他说的。茶朵也在嚷：“走开走开，我来说，我来说。”
茶朵说：“你是郭敬明吗？”小老虎说：“是啊。”茶朵说：“我们班有个女生喜欢你哦。”罗莉急坏了，拼命地打茶朵的手：“我是喜欢他写的故事好不好。”一群女生吵闹着，碰掉了电源，等电脑再打开，郭敬明已经不在了。
3．
无聊的下午，罗莉把郭敬明写的《梦里花落知多少》又翻出来读。他写梦里花落，而她的窗外，一整面墙的紫藤花开得正好。茶朵又蹦过来，翻出一页杂志给罗莉看，上面有郭敬明的照片，邮票那样大，是茶朵在图书馆偷偷剪的。郭敬明歪着脑袋站在摩天轮的下面，黑白格子的帽子，很可爱的样子。可茶朵觉得像是脑瘫。罗莉不理她，逃了课，也跑去游乐场，在郭敬明站过的地方，歪着脑袋拍了一张照片。
罗莉才知道，原来郭敬明也在自贡长大。她跑去他住过的地方，他读书的小学校，那一片已经在拆迁了，一片狼藉。她在那里站了很久。回家的时候，路过火车站，她又跑进去，拍站牌上的字，自贡——上海。上海是郭敬明现在在的地方。
OICQ里，郭敬明的小老虎头像又亮起来。罗莉说：“郭敬明，你是我的偶像。”郭敬明发来一个好大的笑脸说：“谢谢你这样说，开心死我了。”他又说：“哎呀，我多虚荣啊。”罗莉说：“是真的，你写的故事我都会看，都好喜欢。还有你的书，一本一本，排满我的书架。”郭敬明不说话，发一个一个的笑脸过来，得意死了。
罗莉想起宿舍的另一个女生，喜欢韩寒喜欢了很久，好不容易找到他的企鹅号，却只听他说了一句“谢谢”。郭敬明说：“韩寒是文学家，我只是一个抄级男生。”郭敬明说抄级男生的时候，茶朵在旁边笑得肚皮都炸了。可是罗莉却觉得郭敬明这样说的时候，无比的落寞。
4．
罗莉决定去上海的时候，茶朵吓得从上铺翻下来。她说：“罗莉，你是不是疯掉了？”罗莉说:“是啊，我疯掉了。”那段时间，已经快冬天了，宿舍的女生都在织围巾，罗莉也织了一条，青灰色的，她还在里面织进去一根自己的头发。
                  
我的郭敬明呢(2)
罗莉拖着箱子要走，茶朵堵在门口不让，两个人都哭了。茶朵说：“罗莉，对不起，对不起，其实我给你的那个企鹅号根本就不是郭敬明的，是班上另一个男生的，我本来想逗你玩的，却不知道你这么当真。”罗莉愣在那里，努力而灿烂地笑，鼻子下面，一个好大的泡泡。她说：“我再也不会相信那些原本以为的事情了。”
罗莉围着那条青灰色的围巾跑好远的路，去买最新一辑的《岛》。郭敬明写的那个故事叫《花朵燃烧的国度》，里面写到下雪，而此刻的自贡正在下雪。里面写到午夜场，而此刻的自贡，地下通道里全是《如果爱》的海报，两个人才可以看的电影。里面还写到冰淇淋，罗莉咬一口，冷得直哆嗦。
5．
茶朵好几次对罗莉说对不起。罗莉说：“你怎么老说对不起啊，我现在都不喜欢他了。”茶朵说：“原来你都不喜欢了呀，我还在网络里帮你查到了他的新书预告。”罗莉跳起来：“在哪里，在哪里？”
新书的名字叫《夏至未至》，是罗莉好喜欢的名字。他在预告里写：感谢曾经帮助和支持我的人，谢谢你们的指引和鼓励，照耀了那些黑暗而漫长的路。感谢一直憎恨和讨厌我的人，是你们掘凿出更深的痛苦，让以后的幸福填充得更为丰盈。
罗莉摸摸自己的胸口，他要感谢的人里面有自己么，她那么支持和喜欢他。茶朵笑她：“是啊是啊，就感谢你一个人，行了吧。”罗莉每天往书店跑，闹得书店卖书的小姐姐都认识她了。
6．
就在罗莉等得都快绝望的时候，茶朵突然捧着郭敬明的《夏至未至》冲进来，那么慌乱。上面是郭敬明大幅的照片。茶朵指着上面喊：“看这里，看这里。”书的结尾写，傅小司因为被指抄袭，在新书发布会上突然自杀了。茶朵说：“小司就是小四，小四就是第四维，第四维就是郭敬明啊，他一定在暗示什么，他一定出事了。”《幻城》说是抄袭《圣传》。《梦里花落知多少》说是抄袭《圈里圈外》。《夏至未至》说是抄袭《NANA》。他还是个孩子，他怎么撑得住。
罗莉吹出一个好大的泡泡。她说：“我要去上海了。”茶朵堵在门口不让。她说：“你去做什么，你去能做什么？”两个人又僵在那里，茶朵蹲在门口，罗莉拉着门把手。等了很久，罗莉说：“我渴了，我要喝水。”她去拿桌子下面的暖瓶，然后把一暖瓶水全倒在自己脚上。一群人七手八脚地过来拉她，去医务室的路上，她一瘸一瘸地朝火车站的方向跑掉了。
上海已经是深秋了，却依然是那样繁华而喧闹。她走在他写过的街上，南京路，外滩，他读的大学，他住的小区，可是她却找不到他，脚一直在痛，痛到心底。
手机滴滴滴地响，是茶朵。她说：“罗莉，你在哪里啊，我打过电话去出版社了，编辑说那只是一个故事，假的，假的。”罗莉笑啊笑啊，原来是故事，原来是假的，可故事里的故事，却是真的。其实，那些爱情故事就像是一场梦，而自己却睡过了头。
她说：“眼泪是不能掉在婚纱上的，不吉利。”可是婚纱的裙摆那么大那么大，眼泪该怎么逃呢？
                  
眼泪落在白纱裙(1)
1．
很多年了，我一直怀念隔壁张家阿婆家的那棵糖梨树，繁茂的枝桠一直伸到我家的院子。那年秋天，有男孩跑过来偷梨，两个人举着一根长长的竹竿敲敲打打。梨扑扑地全落在我家的小院子里。那个大男孩隔着栅栏要我快开门，可是等不及我开，便有哐啷哐啷的自行车响，有大人过来了。两个男孩跌跌撞撞地跑掉了。那些梨，我一颗一颗捡起来。
张家阿婆真是凶啊，站在巷子口叉着腰一直骂到夕阳落山。我听不懂她骂些什么，但我知道妈妈很难过，因为她打我了，梨骨碌碌滚一地。我哭着喊：“是我捡到的。”可是妈妈却不信。然后白天的那两个男孩就过来了，小的那个男孩扒着院门的栅栏喊：“阿姨，梨是我们偷的，你不要再打她了。”大的那个男孩子也跟着喊：“是我一个人偷的。”
张家阿婆跳过来骂他们。我后来才知道，大一点的那个男孩叫谢天，小一点的那个男孩叫谢地，他们是亲兄弟。谢天十二岁，大我两岁。谢地八岁，小我两岁。他们没有爸爸妈妈，也没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
2．
十六岁那年，谢天就不上学了，但他还是每天来学校等我和谢地。那时候我读初三，谢地读初一。他老训谢地，让他好好读书，将来上大学，做个牛人。谢地说：“我不做牛人，牛是动物，那我不成动物人啦。”他又反问谢天：“哥哥，你怎么不考大学啊？”谢天说：“我没那个命，我连动物人都做不了，我是牛吃的草，我是植物人。”
谢天辍学之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就去瓜果市场贩水果。夏天卖西瓜，秋天卖苹果。有一次他贪便宜，一下子贩了十几筐梨，赶上市容大检查，满大街的城管。我们几个人窝在家里拼命地啃，可梨还是全烂了。我难过极了。可谢天却说：“比起那年为了吃几个梨，被张家阿婆追着骂，我们现在已经幸福死了啊。”半夜的时候，我们三个人，推着小三轮儿，把十几筐烂梨全偷偷倒在张家阿婆的院门前。吃她一个，还她一筐。
初中毕业之后，我没考上高中，谢天的水果摊也摆不下去，西瓜苹果全让城管没收，送到福利院去了。他说：“姜绚，要不我们去南方吧。”
3．
走的那天，谢地哭得很凶。他说：“哥，你能不能不走啊？”谢天说：“我去赚点钱，你以后上大学了，要用许多钱的。长兄为父。”
我妈也追到火车站，我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哭。她嘱咐谢天好好照顾我。火车要开了，这是我第一次坐火车，昨天兴奋了一晚上，可现在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火车开出去好远，我还看见妈妈站在月台上招手，谢地在哭。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我们没出火车站，广州便先给了我们一个下马威。因为我们俩都是第一次坐火车，检完票，以为跟坐汽车一样，票没用了，所以就丢掉了。谁知道出站的时候，又查票。解释了半天也没人听。谢天说：“我们真的没钱了。”他把钱包翻开给他们看，只有五十几块钱。可那些人不相信，强行把我们的行李打开，在我的一堆衣服里发现了五百块钱，卷成一卷。我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估计是我妈妈偷偷塞的吧。
从火车站出来，天还没有亮，我们去旁边的小饭店吃面。看见到处都是人和行李，躺着的，坐着的，在等天亮。广州真的是花花世界吗，这么多的人背井离乡地来。
4．
我们啃着馒头看招工信息，我去车站那边的一家快餐店做服务员。谢天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后来干脆还卖水果。虽然没什么城管，但生意却不怎么好，好多南方水果都是我们没见过，没吃过的。
水果就摆在我上班的饭店对面，不忙的时候，我掀开门帘就能看见他。店里有时候需要水果了，老板也照顾我们，直接叫谢天送过来。谢天琢磨着两个人辛苦一年，攒点钱，回老家开个水果店。他放心不下谢地。
谢地写信来说，学校快放寒假了，他想来广州看我们。谢天让他不要来，因为我们过年会回去。不知不觉就冬天了，广州暖和，一点季节的变化都没有。谢天让我下班去附近的商场帮谢地买点礼物，帮我妈也买一点。可等我从街上回来的时候，谢天就出事了。
                  
眼泪落在白纱裙(2)
要回老家了，他想跟我们饭店的老板结帐。老板也爽快，可给的价格比批发价还低。两个人吵起来，好几个厨师冲出来，也不知道是谁拍的砖，好大一块，全被血染红了。救护车呜呜呜地拉着谢天跑。我跑回去取钱，两个人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厚厚一叠。我抱到医生面前，跪下来：“求求你们，救救他。”
医生真的救了谢天，他没有死，但是大脑死了，也就是植物人。我哭到疯了，人怎么会变成植物呢。
5．
回家的那天，是我19岁的生日，我紧紧攥着车票。第一次坐火车的时候，我们犯错误了，我们可以回头的时候改正。可是我们年轻的时候犯下的错误，却永远也无法回头了。我妈，谢地，还有大院里的许多邻居，从前的同学，都过来火车站接我们。谢地一直哭，我妈也哭，只有我不哭。我和谢天是哭着离开的，不能再哭着回来吧。
回来之后，我搬去谢天那里住。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妈拉着我的手说：“没结果了，从前不管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只要你喜欢，我们做大人的也不好反对，可现在，没结果了。”我说：“妈，就算他是植物，我也要和他在一起。”
谢地那年读初三。我问他:“你觉得哪一所高中最好。”他说:“市一中。”我说：“那你一定要考上，考不上不要回来了。”他叫我姜绚姐。我说：“你不要叫我姐姐，叫我嫂子。”我握着谢天的手，我向他保证，我一定替他照顾好谢地。谢天说过，长兄为父。那现在谢地叫我嫂子，我就是长嫂为母了。
从前住的那个院子要拆迁了，我看见张家阿婆抱着老梨树掉眼泪，那棵梨树太大了，她带不走了。妈妈把拆迁的钱拿出来，给我盘了一个水果店。
6．
我联系到谢天在广州认识的水果批发商，开始在这个遥远的北方小城卖南方的水果，生意出奇的好。有钱了，我又开始带着谢天四处看医生，总觉得，不甘心。南京，上海，北京，可得到的答案都是，期待奇迹吧。奇迹，天啦，想不到我们连说一句话，吃一顿饭，牵着手在街上走走都成了需要期待的奇迹。
水果店的生意越来越好，而谢天却不见好。那天张家阿婆突然过来，堆满脸的笑，像个大波斯菊。她说：“姜绚啊，晚上到阿婆家吃饭，阿婆请客，你妈妈也过来呢。”我说：“好啊。”晚上去的时候，才知道是相亲。
我和我妈大吵了一架。我说：“你以后不要再做这样无聊的事情了。”妈妈只是叹气。我心里难过死了。我说：“妈，什么事我都可以答应你，唯一这件事，我永远也不会变。”
谢地也知道相亲的事情了，在巷子里堵到那个男孩子，把他暴打了一顿。他和谢天一样坏脾气。他如我所愿，考上最好的高中。我觉得谢地也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跟在谢天后面跑的跟屁虫了。
7．
好像一转眼，谢地就大学毕业了，他没有留在外面，而是回来老家，和我一起卖水果。要是谢天知道，谢地读了大学还是卖水果，一定要气炸了吧。我的水果店已经发展成水果连锁卖场了，我每天南来北往地飞，偶尔想起第一次我和谢天坐火车的情景，觉得又好笑，又难过。我妈最近好像心情也不错，老是神神叨叨的，早出晚归。除了谢天，一切都好。我经常摸着谢天的脸想，如果当初我们有这么好，也就不用背井离乡，为了几百块钱被人拍到脑死亡。
快中秋节了，本来应该是忙到像陀螺一样转的日子，谢地却突然要请我去看电影。说真的，活了二十四年了，我还没去过电影院呢。以前和谢天在一起的时候，看过露天电影。谢地说：“是一部爱情电影的续集。”
电影院里那么黑，谢地伸手过来牵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他让我坐在最前排，然后他就先去卫生间了。他去了好久都没回来。
音乐响起来，电影开始了，是黑白灰的老电影，里面的人全画成漫画的样子。一颗好大的梨树，两个小男孩子伸长了竹竿敲啊敲，一个小女孩子捧着一帽子的梨，哭啊哭。暗黑的巷子，三个背着书包疯跑的孩子。往南的火车，哭泣的人群。我的眼泪刷地落下来，往事一幕一幕在电影中闪过，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曾这样走过。
                  
眼泪落在白纱裙(3)
电影的结局，是男孩子向女孩子求婚，他抱着玫瑰，拿着话筒唱歌给女孩子听，唱着唱着，画面就暗下去，灯光亮起来，是谢地，抱着玫瑰，唱着歌，朝我走过来。掌声响起来，经久而热烈，回头看，我妈，张家阿婆，大院里所有的邻居，亲戚，我们的老师，同学，他们全来了，笑笑地看着我。谢地抱着花举到我的面前说：“姜绚，让我替我哥照顾你，好吗？”
8．
我问谢天：“我该怎么办？”他不点头也不摇头，就那样看着我。就算是植物，也要开花，也要结果啊。可是我的谢天，你醒醒啊，我该怎么办。我妈也哭，总要有个结果的。
去影楼拍婚纱照的那天，我的眼泪一直流不停，化妆的女孩子说：“今天是您最幸福的日子啊，您怎么能哭呢，妆都被冲掉了。”摄影师举着相机好脾气地喊:“帅哥看这里，美女看那里，帅哥美女，近一些，再近一些。”
拍完一组照片，已经是中午了，我去更衣室看手机，一长串的未接电话，全是医院打来的。一种不祥的预感让我心惊肉跳。我赶紧给医院打过去。医生说：“是姜小姐吗，很高兴地告诉您哦，奇迹发生了，您的先生苏醒了。”医生把电话递给谢天，真的是他的声音，还是很虚弱，却很兴奋，他说：“姜绚，你在哪里啊。”影楼的工作人员过来喊：“小姐，您的先生已经换好衣服了，在外面等得急了。”
影楼真的很贴心，中午提供甜点，还有水果沙拉，给我的那一种，叫水果捞。服务生说：“里面什么样的水果都有啊。”可是我捞啊捞啊，却都没有看见梨。我问服务生：“为什么里面没有梨呢。”服务生说：“因为梨是不可以切开吃的，那样是分梨，不吉利。”她又说：“眼泪是不能掉在婚纱上的，也不吉利。”可是婚纱的裙摆那么大那么大，眼泪该怎么逃呢？
林家明就像是一个亡命天涯的剑客，而我则是剑客相依为命的女人。
                  
爱我的人请举手(1)
1．
今天在学校门口又看见林家明了，他穿得好奇怪，米字旗花头巾，面口袋仔裤，缀满铁片铁钉铁链的战靴，还背着一把吉他，跨在一辆彩色的破机车上，车头上贴着“no kiss”。他说：“顾炎，今天我们乐队有演出呢，你去吗？”好多同学走过的时候都远远地朝我们看，我怕被老师看见，便赶紧爬上他的车说：“快点走，快点走。”我看见沈落也挤在人群里朝我们看，本来今天我们约好放学之后一起去图书馆的，我来不及下车解释，林家明就加大了油门。
林家明的那个破机车害怕交通警察呢，不敢从市区走，便绕去我们学校后面的小路，五月末了，路两边的紫薇树全都开满了花，很久都没有修剪过了，林家明开得又特别快，一蓬一蓬的紫薇花不停地刮过我头上的安全盔，我只好低下头，靠在他的背上，我看见身后，好长的一条路，落满了花瓣。
其实他们乐队哪有什么演出，一群十六七岁的孩子，破吉他破鼓破贝司，根本没有酒吧肯接受他们。林家明把车一直开到很远的乡下，有一大片池塘，长满了蒿草，我们就坐在河边一个废弃了的小棚子里，应该是看鱼人留下的。林家明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我说：“你说啊，这里也没有人会听见。”林家明说：“那可不一定，也许蒿草里就藏着许多人呢，你把耳朵凑过来，只对你一个人讲哦。”我刚把耳朵凑过去，林家明的吻就落下来，我一闪，被他吻到耳朵。林家明又想过来吻我，忽然发现蒿草里传来沙沙的声音，居然真的有人。吓得林家明扑通一脚踩进了池塘。
2．
林家明又和别人打架了，我赶到的时候，那些人已经走了，就剩下他一个人躺在烂尾楼的中央，头顶呼哧呼哧地流着血，我吓坏了，赶紧想把他的外套撕下来帮他止血，可他的外套是皮的，上面还打满铁钉，我就撕自己的白衬衫。
我也不敢打急救电话，害怕警察会过来，就给沈落打电话，我还没说我在哪里，他就说：“我马上就来。”只隔了一分钟他就出现了，好像一直在等我召唤一样。一路上他就背着林家明朝前跑，真不知道他瘦小的身体里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量，到诊所之后他又先回去帮我借钱。
沈落走的时候，林家明还没有醒过来，我说：“你先走吧，我陪着他。” 林家明打过镇定剂了，睡得特别安静，我把他的脸抱在怀里，这是我们认识那么久，我第一次靠这么近的看他，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喜欢他。这也是我第一次呆在林家明的小窝里过夜，周围好像已经拆迁了，就剩下这一栋，笼罩在月光里，像是个孤岛，而林家明就像是一个亡命天涯的剑客，而我则是剑客相依为命的女人。
3．
林家明受伤之后就只能每天窝在家里玩电脑游戏，有一次林家明突然打电话来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我关了灯，把音响开的很小声，点循环键，听阿哲的《白月光》。林家明在电话那头急急地说：“不好啦，我的电脑出问题了。”我说：“怎么了？”林家明说：“小企鹅让我输入用户名和密码，输入用户名的时候没有问题，可是输入密码的时候，我明明输入的是数字，可显示出来的却是星星。”好奇怪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让林家明等一下，我打电话问沈落。
那么晚了，沈落好像还没睡，电话响了一声他就接听了，就像是一直握着听筒在等我的电话一样。我说：“我的电脑中毒啦，输入的密码全变成了星星。”沈落说：“没关系的，那个星星其实就是你的密码，因为怕别人看见，所以显示出来的样子就是星星呢。”
林家明是真的在等我的电话，我一拨过去他就急急地问：“知道为什么了吗？”我说：“你笨蛋啦，那个星星就是你的密码。”林家明还是没有弄明白到底为什么，但聊天室已经打开了，他好像真的很急呢，连谢谢都没有说就挂断了电话，这个笨蛋急着跟谁聊天呢。其实我觉得自己也笨蛋呢，居然连这样简单的问题都不知道，还跑去问沈落，真是搞笑，奇怪的是沈落居然没有笑我。
                  
爱我的人请举手(2)
音响里依然在唱阿哲的《白月光》，我才想起来，好像刚刚林家明的电话那头也在唱这首歌呢，看窗外，月华如练，真的是很好的月光呢。
4．
林家明好像也不是很笨蛋呢，他还知道给自己的小企鹅设定自动登录呢，免得每次都要输人一长串该死的星星。林家明又好像很笨蛋呢，因为我轻易地就看见了小企鹅里面的聊天记录，一个叫“月光星子”的女孩儿，周末晚七点在青春剧场后面的湖边见面。难怪林家明忘记密码会那么急呢。
那天我也去了，老远的就看见林家明站在巷子口抽烟，可是等了很久那个叫“月光星子”的女孩儿都没有出现，林家明好像很急的样子，来回地走，又跑去路边的小店打电话。然后我的身后就响起一阵熟悉的和弦，原来我身后另一面墙的背面居然藏着另一个人，我追过去，一个背影闪一下，我就知道是沈落了。
我在回学校的路上等到沈落，我说：“你为什么跟着我。”他不说话。我又说:“你是不是一直都跟着我，在河边的那个小棚子里，还有烂尾楼。”沈落还是不说话。我就把书包狠狠朝他砸下去，忘记了书包里还有便当盒呢，血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他哭了，过了好久才说:“顾炎，我喜欢你。”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又开始撕自己的白衬衫。
5．
林家明终于在学校门口堵到我了，他说：“你为什么躲着我？”我说：“你知道。”他说：“我不知道。”我要走，他就过来拉着我，有同学把老师叫过来了，我看见好几个男生还有老师把他往训导处拖，他还不停地回头问我：“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林家明什么时候离开学校的，但是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来学校找过我。沈落还是会偷偷跟着我，我一回头，他就躲起来了，我就装做不知道，因为喜欢一个人也没有什么错，可是我不喜欢他。
有好几次，我偷偷跑去林家明住的地方看他，可是那里已经全都拆迁完了，只剩了一片废墟，还有轰隆隆的机器响，人去夕阳斜，我蹲在废墟里一直哭到月亮亮起来，小岛不见了，剑客和他的女人该去哪里相依为命呢？沈落又跟着我，我说：“你出来吧。”他说：“我不是想跟着你呢？”我说：“那你想干嘛？”他说：“我想告诉你……”我说：“告诉我你喜欢我是吗？他说：“不是，我是想告诉你，其实那个叫月光星子的女孩子是我，我只是想知道林家明是不是真的喜欢你，如果不是，那我喜欢你。”
沈落一直在自责。其实我一点也不怪他，因为林家明是真的不喜欢我，不管“月光星子”是沈落，还是此刻头顶的月光星子，或是另一个人，都不重要了。
6．
林家明终于有了他的第一场演出，海报一直贴到了我们学校的橱窗。我赶到酒吧的时候，他正抱着吉他站在台上声嘶力竭地唱：白月光/照天涯的两端/在心上/却不在身旁/擦不干/你当时的泪光/路太长/追不回原谅/你是我/不能言说的伤/想遗忘/又忍不住回想/像流亡/一路跌跌撞撞/你的捆绑/无法释放……摇滚版的《白月光》，可是下面却没有人在听他唱歌，我听得出他的寂寞，可他依然在唱。
我跟着节奏拼命地挥手，人山人海的酒吧，那么突兀，有人在骂神经病，可我不在乎。林家明也看见我了，换一个方向，朝着我喊：“爱我的人请举手。”满场的嘘声，只有我高举的双手。林家明又喊：“举手的人请离开。”满场的人轰然大笑，只有我愣在那里，尴尬地举着双手。音乐嘎然而止，林家明放下吉他，举起双手，走到我的身边，拉起我的手走出酒吧。
酒吧里响起满场的掌声，我看见沈落了，躲在人群里鼓掌，他又偷偷跟着我。沈落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林家明并不喜欢我，可我还是喜欢他。我也很奇怪呢，为什么沈落知道我不喜欢他，却还是偷偷跟着我，就像是阿哲唱的那样：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想隐藏/却在生长……
                  
爱我的人请举手(3)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见他都是穿那件大橙子T恤，天越来越热了，橙会馊掉呢。
                  
天空之橙(1)
好像一转眼就七月了，操场尽头的紫薇树全都开满了花，那些低年级的孩子跑啊跑的，跳啊跳的，花絮扬起来，飞满天。我站在树底下等了好久才等到苏小秋，她抱了一大堆考卷从图书楼下来，一边跑一边推鼻子上的大眼镜。我追上去，喊她的名字。她奇怪地停下来，问我有什么事。我把手里的记事本递给她，说快要毕业了，想让你写留言呢。我捧着她的考卷，她捧着我的记事本，站在夕阳里。苏小秋写：祝福你考上理想的大学。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苏小秋已经抱着考卷跑远了，晚风吹起来，紫薇花又绒绒地飞起来，迷了眼睛。
——许苏扬日记
林箐那天路过操场的时候，遇见一个特别可爱的男生，穿一件大白T恤，上面印了一粒好大好大的鲜艳的橙，特馋人，林箐最喜欢吃橙了，于是立刻停下来。可是她发现那个男生好像比橙还要诱人，高高大大的，穿非常干净的白色阿迪鞋，还有瘦瘦的蓝色牛仔裤，站在一棵紫薇树下面，细碎的花絮在他的头顶和身后不断地飘落下来，好像是日剧里才有的画面。
只是他好像被那些花絮迷了眼睛，不停地揉，不停地揉，一会儿是左手，一会儿是右手，手里的记事本被换来换去的，那个记事本林箐在学校门口的精品店看到过，非常漂亮，有大海，风帆，贝壳，还有被沙子掩埋了的漂流瓶，精品店的店东说，这个漂流瓶系列的记事本是用来装秘密的，就像是漂流瓶里的瓶中信一样，可是林箐都没有秘密可以装，所以就没有买。可是她好想知道，那个男生的秘密。
林箐绕过小花圃跑到那个男生面前说：“同学，迷了眼睛这样揉是没有用的，只会越来越痛哦。”男孩子把手从眼睛上面拿下来，眯成一条线，凑得很近地朝林箐看。林箐笑坏了，因为他看见男孩子满脸的泪水，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男生哭呢，而且还是这么高大的男生。
男孩子问林箐:“不能揉，那要怎么办才好？”林箐说:“你把头低下来，再低一点，蹲下来……”那个男生很乖地蹲下来，然后一脸迷茫地问：“我蹲下来了，眼睛还是睁不开啊？”林箐趁操场上没有人经过，赶紧把嘴凑过去，对着男孩子的眼睛轻轻地吹。吹得他额角的头发都飞起来，他居然用伊卡璐的洗发水，淡淡的柠檬香。
吹完之后，不等男孩子睁大眼睛，林箐就蹬蹬蹬地跑远了。男孩子瞪大了眼睛，却只看到一个白裙子的背影，跑啊跑的，跳啊跳的就不见了。男孩子忍不住又揉揉眼睛，一点也不痛了，像是一场幻觉。操场的另一头有男生在大声喊：“许苏扬，快过来，打球了。”
今天我去学校特别早，我故意把我的单车放在苏小秋的单车旁边，然后放学的时候装作很巧遇见她。她一边开车锁一边推她的大眼镜。我说，苏小秋，我有话要对你说。她说，说吧。我深呼吸，然后鼓足勇气说，苏小秋，我喜欢你。苏小秋愣了一下，大眼镜掉下来，我看见厚厚的镜片后面，她的目光像是最锐利的冷兵器，一下子就把我刺穿了。她说，你是不是有病啊，也不找块镜子照照。苏小秋说完就推着车头也不回地走掉了。我没有追过去，因为我的车链卡住了，我蹲在地上，低着头，弄了很久都弄不上去。
——许苏扬日记
林箐今天去车棚取车的时候，居然又遇见那个大橙子男生，他还穿那件白T恤，蹲在地上，脸埋得低低的，林箐故意绕过他的面前，才发现他又迷住眼睛了，满脸的泪水。林箐停下来说：“哎呀，又遇见你，大眼睛好麻烦哦，老是会迷了眼睛。”男生抬起头，林箐笑坏了，他的眼睛周围全是黑黑的油污，活像个熊猫。那个男生也像是看国宝一样看了林箐半天说：“你笑屁哦。”
林箐刚想说：“我笑你，你是屁吗？”可是她发现那个男生好像不是迷了眼睛，是真的哭了呢，鼻子都红红的，而且学校只有操场那边才会有紫薇树。男生推着他的破单车就走了，林箐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就远远地跟着。好像是在建设路的天桥，男孩子的单车轮子都不肯转了，他狠狠地一推，单车就摔在地上，车筐里的书啊，考卷啊，散了一地，还有那个有海有漂流瓶的记事本，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
                  
天空之橙(2)
本来，林箐也买了一个漂流瓶系列的记事本，因为她多希望遇见这个男孩子之后自己就会有秘密，而且还可以和他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记事本，可是她来不及写下秘密，他的记事本已经吹散在风里。
天桥旁边也有一排一排的紫薇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风太大，林箐那么小的眼睛，居然也被迷住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今天有一堂数学模拟考试，苏小秋在给每个同学发考卷，她是数学科代表。走过我旁边的时候，她把考卷朝我面前一丢就走掉了，都没有看我一眼。那张考卷好难哦，每一道题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答。我就把我最爱那个蓝色记事本拿出来当演算纸。苏小秋就坐在离我隔一排的位置，刷刷地写着，不停地推她的大眼镜。这个动作好熟悉哦，我从初三的时候遇见她，就开始偷偷喜欢她，现在已经是高三了，我一直都没有说出口，再过几天就要高考了，就要各奔东西，我以为我再不说就永远都没有机会了，谁知道，说了也没有机会。九十分钟的考试，我没有答对一道题，却狠狠地画烂了厚厚的记事本。
——许苏扬日记
高考终于结束了，林箐站在教学楼上，看见那些高三的孩子在操场上呼啸着尖叫着，人群里，林箐又看见那个大橙子男生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见他都是穿那件大橙子T恤，天越来越热了，橙会馊掉呢。
好像还是建设路的天桥，男孩子站在天桥最高的地方，对着天空嗷嗷嗷地乱叫，风特别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的一群同学也跟在后面嗷嗷嗷地乱叫，远远看去像是一群野人，叫完之后，先是有一个男生把书包从天桥上扔下来，接着是一堆的书包呼啦啦地掉下来，砸在道路两旁的紫薇树上，绒绒的花絮飞得满天都是，不知道是不是迷了眼睛，他们都哭了，七月终于过去了。
男孩子走了之后，林箐跑过去，看见他的那个蓝色的书包挂在最高的枝头摇啊晃啊，她跟保洁的阿姨借来扫把跳着脚捅了半天都捅不下来，砸得花絮乱糟糟地落满了眼睛。
书包里空落落的，只有一张准考卡，一堆作业和卷子，还有那个漂流瓶系列的记事本。准考卡上有男孩子的照片和名字，林箐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一个男生，近到仿佛闻得到他头发上的柠檬香味，他的名字叫许苏扬。
七月之后，林箐再没见过那个男生。暑假的第一天，她按着准考卡上的地址给男孩子写了一封信，她想告诉他，她拣到他的书包了。把信投进邮筒的那个下午，林箐紧张极了。她躲在自己的小房子里开始整理男孩子的书包，数学卷子放在一起，语文卷子放在一起，物理卷子放在一起，还有那些作业本，虽然她知道男孩子都不要了，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整理好。那个蓝色的记事本，林箐还是忍不住打开来，想要看到他的秘密，日记已经被划烂了，乱七八糟地写着一句话，苏小秋，我喜欢你。
林箐跑到街角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夕阳像个大橙子一样落到了天的那一边，一下子就不见了，林箐抱着一块石头使劲地砸那该死的邮筒，却拿不出里面那封画着漂流瓶的信……
她的笑真的很好看，淡淡的，像是阳光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爱疯了(1)
1．
月黑风高，放体育器材的小白房子。星希藉着台阶，努力攀上窗台，把脑袋伸进最上面一格窗子，然后整个身体都钻进去，房间里面黑漆漆一片，感觉脑袋撞到蛛网，蒙了满脸。他努力甩甩头，可还是进不去，该死的窗子太高了，他被卡住了，悬在上面。比窗子更该死的是耶香，居然选在这样的地方约会。
就在星希知难而退，想着怎样缩回来的时候，突然一双手抓住了他的脚，冰冰凉凉的，他吓得“哇”地一声叫出来，有毛茸茸的东西顺着脖子迅速地穿过去，应该是蜘蛛吧。星希本能地想要抽回双脚，可是那双手却把他托起来了。身体终于能动弹了，他猛地一用力，穿过破窗子，跌下去。
“啊……”星希又是一阵凄厉的惨叫，一只帆布鞋踹在他的脸上。是耶香，她听见是星希，顺着声音就踹过来：“你怎么才来啊？”星希奇怪死了：“你怎么进来的？”耶香说：“体育课结束我就没有走，等你都等得睡着了。”星希觉得特委屈：“我刚刚卡在上面你也不帮忙？”耶香又踹他一脚：“都说我睡着了，你掉下来，杀猪一样嚎叫，我才醒来。”
黑暗里，星希摸到一块软垫坐下来，耶香也爬过来。星希问：“你约我来这里，究竟做什么呀？”耶香说：“捉鬼啊，难道你没听说过这间屋子闹鬼吗？”星希突然想起刚刚推他进来的那双冰凉的大手，吓得打了一个哆嗦。他也踹了耶香一脚：“你有病啊，鬼也没招你，捉鬼做什么？”耶香嘿嘿嘿地鬼笑：“好玩啊。”
“砰……”耶香刚说完，一颗篮球砸下来，刚好砸在她的脑袋上，她抱过篮球朝星希砸过去：“还好不是一颗铅球。”“砰……”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一颗铅球砸下来，擦过星希的耳朵，落在软垫上，吓得星希半天说不出来。耶香还想说：“会不会再掉一只铁饼或是一支标枪……”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下。这间白房子，好像真的很邪门。
2．
体育课，一群同学绕着操场跑，老师吹着乱七八糟的口哨，吵死人。星希越跑越慢，越跑越慢，耶香好几次停下来等他，他都追不上。自从前天晚上去过白房子之后，星希一直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堵着什么，又觉得空落落的，很难受。
体育老师嚷嚷着跑过来：“星希同学，你怎么掉队呢？”星希跑出队伍，捂着胸口，有气无力地喊：“报告老师，我生病了。”体育老师挥挥手，指着白房子说：“那你去器材室休息吧。”“啊，又是器材室。”星希吓得叫出来。老师一脸疑惑地看着他。星希无奈，只能磨磨蹭蹭朝器材室走。
星希找一块软垫躺下来，一小片阳光透过头顶狭小的铁窗照进来，感觉像是监狱。房子沿四壁立着一排一排锈迹班驳的铁架子，上面堆满羽毛球拍，网球拍，篮球，足球。星希数了一下铅球，一共七颗，全都摆在鞍马下面的小筐里，可是那天晚上怎么会从天而降呢。星希又看了一下那天晚上他钻进来的窗洞，玻璃碎了好几片，剩下尖锐的残片，在阳光里闪着刺眼的光，让人不寒而栗。
远处，耶香抱着一瓶可乐跑过来。她摸摸星希的额头：“好些了吗？”星希打掉她的手：“我是胸闷，也不头疼。”耶香难过地垂下手臂，沉默了半天，又抬起手，把可乐递到星希面前。星希不理她，扭过头看向窗外，老师还在吹着吵死人的口哨，好几个同学都掉队了，捂着胸口气喘吁吁。星希就想，也许自己胸闷只是和大家一样太累了，而和白房子是没有关系的。
耶香一直把口乐举在那里，星希一直不肯接，一直到下课。好几个同学搬着器材走过，都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们。耶香终于爆发了，她把手里的可乐狠狠地砸在地上，朝着星希声嘶力竭地喊：“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你说啊。”体育老师也过来了，摇着头，叹着气，假装没看见。
3．
耶香已经有好多天不理星希了，星希也没有主动来找他，这让她恼火极了。在图书楼，耶香去借书，星希也去借书，星希排在耶香后面。后面的同学拼命挤，可星希还是在两个人之间保持着巨大的距离。管理员在填借书卡，耶香站在那里等，等着等着，她突然转身，狠狠地甩了星希一个嘴巴，那么大的距离，足够抡圆了胳膊。星希捂着脸，愣在那里，手里的书乱七八糟地落一地。有同学惊得眼镜掉下来。
                  
爱疯了(2)
那个巴掌之后，星希就彻底从耶香的世界里消失了。耶香旁敲侧击地问他的室友，才知道星希病了，而且很严重，已经申请休学，大家都不知道他住在哪个医院，又或许是不愿意告诉她星希在哪个医院。耶香突然就很后悔，从初一认识，初三恋爱，然后一起考进同一所高中，星希一直都让着她，迁就她，呵护她。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离开自己。
那个秋天，学校的女生开始流行给心爱的男孩子打毛线，织手套，织围巾，织毛衣。明明还是很暖的天气，很好的太阳，却是三五成群的女生坐在走廊上，抱着五彩缤纷的毛线。耶香也织了一条围巾，淡淡的烟灰色，柔软的细毛绒。可是她找不到星希了，只能自己日夜围着，很温暖，像是一个拥抱。
其实星希就住在离学校最近的那家医院，好几次，他看见耶香从走廊路过，探头探脑地张望。他都躲开去。最近胸口越来越痛了，突突突地，像是藏着一个小马达。医生查了很久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只能住院观察。
那家医院是附近农场的附属单位，所以整个院子全是一畦一畦的菜地，绿的青菜，紫的茄子，红的辣椒。病人为了多运动，也为了打发时间，便可以去医院认领那些菜地。星希也认养了一小块地，他种上了一排一排的玫瑰树，而且是那种很珍贵的法国品种，花开的时候，一朵就有一口小锅那样大。
4．
从医院到学校有十分钟路程，很多次，星希借口打理菜地，瞒过护工偷偷跑回学校。他最近很喜欢去放体育器材的白房子，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发呆。深秋的风呼啦啦地刮过，卷着一天一地的梧桐树叶子，寂寞地打转。常常地，星希会看见走廊另一头的台阶上，也会坐一个人，长发长裙，有时候发呆，有时候默默地吸一支烟。星希一直在想，她会不会就是那天抓住他双脚推他进去的人，因为他看见她有一双很大的手。
可是每次星希走近她，她都会远远地起身走开，她的头发很长，直直地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鼻子，还有嘴巴。星希看不清她的脸。她真的是个奇怪的人，怎么在学校读书这么久，从来都不知道她。
耶香最近也生病了，总是不停地咳嗽，咳到眼泪止不住，吃什么药也没有用。体育课的时候，老师便会让她去放器材的白房子休息。最近老师也变得很勤快，房子有整理过，变得空荡荡的，耶香一个人坐在中间的鞍马上面，拼命地咳嗽，拼命地掉眼泪。她狠狠地一拳砸在墙壁上，血渗出来，她吸着伤口，骂自己暴脾气。她后悔了，可是星希已经不见了。
耶香想起初三那年冬天，星希因为忙着中考忘记了她的生日，十二月的天，她将一脸盆的水全都倒在他的身上，从头到脚，湿漉漉的滴水。他蹲在墙角，怀里紧紧护着补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一只可爱的泰迪熊，按一下尾巴便会唱生日快乐。每次伤害过星希之后，耶香都会很后悔，她抱着星希哭，他的外套已经结冰了，怀抱却依然温暖。
那只泰迪熊就摆在床头，耶香把它抱在怀里，按一下尾巴，再按一下，它已经不肯唱歌了，它没有电池了。原来一个人的喜欢，也会像电池一样被耗尽，再不会扮着鬼脸唱生日快乐。
5．
天越来越冷了，星希抱紧双臂坐在白房子前面破旧的台阶上，另一头，那个女孩子靠着栏杆默默地吸一支烟，寒风瑟瑟，她依然穿着长裙，外面罩着一件粉缎的小棉褛，袖口绣一支淡淡的荷。星希看得发呆，总觉得面前这个人，似曾相识。
风一刀一刀，刺人心肺。星希只觉得胸口一阵疼痛，小马达般突突跳跃，然后便一头栽下去。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医院了，送他回来的便是那个女孩子，此刻，她在站在医院的走廊吸烟，护士喋喋不休地数落她：“这里是医院，走廊也不能抽烟的。”看见星希醒来，护士又喊：“不要抽了，你男朋友醒过来了。”她犹豫了一下，狠吸两口，丢掉烟蒂，走进来。
                  
爱疯了(3)
星希挣扎着坐起来，他太虚弱了，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白纸，却写满笑容。他说：“谢谢你。”她不说话，只是点点头，笑一笑。她的笑真的很好看，淡淡的，像是阳光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耶香一个病房一个病房探头探脑地张望，她看见星希了，还有他床边坐着的女孩子。她三步并做两步跨进来，抓住星希的胳膊：“好啊，原来你躲在这里，她是谁？”星希太虚弱了，被她一阵摇晃，居然痛得说不出话来。倒是那个女孩子，伸出手，想要拉开耶香。可是耶香反手便给她一记响亮的耳光，整个病房的人都惊呆了。护士过来，站在离耶香很远的地方喊：“你怎么能在病房打人呢，请你立刻离开，不然我叫保安了。”
六个孔武有力的保安过来，连拉带拽才把耶香架起来。拖出去好远，还听见她的声音在走廊恶狠狠地回荡：“王八蛋星希，我要杀死你，我要杀死你……”那个女孩子也跟着混乱的人群走掉了，星希挣扎地想要起来，却被护士按住了：“看你病仄仄的，想不到还是个情种。”
6．
下雪了，小白房子在茫茫的冰天雪地里，突然变得那么遥远。星希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操场。那个女孩子应该来过，虽然风雪已经掩盖了她的脚印，但是星希看见走廊上一地的烟头。最近星希也学会抽烟了，一个大小伙子，抽那种很淡的女士烟。其实他很想抽那个女孩子抽过的那种烟，可是他找遍医院附近的小店都买不到。
体育老师过来，远远地喊：“那位同学，怎么能在器材室抽烟呢，天气这么干燥，引起火灾怎么办？”星希笑出声来，明明茫茫大雪，他却说干燥，什么眼神啊。抬起头，阳光却很耀眼，雪后初晴，一群男生女生排着队踢踢踏踏跑过，星希看见耶香了，她也看见星希了，饿虎扑食一样窜出队伍，直冲星希。她的哭声那样的响亮：“星希，我是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很想念你。”
队伍停下来，全都扭头看，有人惊叹，有人羡慕，有人偷笑。体育老师又吹起口哨，喊:“同学们，跑起来。”他引着队伍朝操场另一头跑去。耶香抱紧星希，眼泪鼻涕全都流出来，表情不知道是哭还是笑，嘴巴里不停地重复：“星希，我是真的想念，你想念我吗？”星希被她摇得慌张，胸口又堵起来，像是被人揉进一把碎冰，冰冷刺痛。
他很努力的掰开耶香的手指，后退一步说：“耶香，对不起，我觉得我们并不合适。”耶香又冲上去，抱紧他，哭着喊：“合适呢，合适呢，我们合适呢，你是因为我的暴脾气才不喜欢我吗，那我改，我一定会改的。”星希又一次想要努力掰开耶香的手，可是她攥得太紧了，整个人像是八爪鱼一样牢牢地缠在他身上。
星希掰得累了，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哭出声来:“耶香，原谅我好不好，我们真的不合适。”耶香也坐在地上，她又狠狠地踹星希一脚，神经质地大喊：“我知道为什么，是因为那个女孩子吗，我要杀了她。”阳光一闪便隐到了云层后面，起风了，又要下雪了。
7．
医院门前，一群保安手拉手，组成人墙，挡住耶香：“对不起，这里是医院，请你不要再过来闹事了。”耶香像是一只愤怒的小狮子一样撕扯着他们的衣服，领带，想要冲进去。保安也急了：“这个孩子，你是不是脑袋坏掉了，你如果再这样，我们要报警了。”耶香喊：“是啊，是啊，我就是脑袋坏了，我要进去看医生，你们凭什么拦着我？”保安指着她的脑袋问：“哪里坏了？”耶香走到门口，脑袋对着柱子就撞上去，血流满面，然后对着保安喊：“看见没，这里坏了。”
耶香在门诊部包扎，星希走过来。他摸摸耶香的额头，眼泪就掉下来，他问：“痛吗？”耶香摇摇头，又点点头。医生也心疼了，小声说：“乖，别动。”星希说：“你怎么这么傻啊？”耶香说：“我只是想见你。”
许多听说了耶香光荣事迹的护士和病友都假装路过门诊部，偷偷朝他们看。耶香问：“星希，你能不能吻我一下？”星希愣了一下，说：“这里许多人的。”耶香说：“我不管，一定要吻。”她闭上眼睛，嘟起嘴巴。可是星希还是很为难，就在他犹豫不绝的时候，耶香突然站起来，打掉医生的手，扑过去，一口咬在星希嘴唇上。星希痛得惨叫一声，血渗出来，一直流到嘴角。
                  
爱疯了(4)
星希是逃一样从门诊部跑掉的，耶香一直跟在后面追，头上缠着的纱布散开了，血红一片，在风里猎猎飞舞。几个保安也不敢阻拦她。跑过那块玫瑰花地，星希突然停下来，寒冷的冬天，玫瑰花全都凋谢了，只剩下干枯的枝桠乱七八糟的伸向天空。他猛地跪在雪地里，哭着喊：“耶香，求求你，放过我。”耶香不说话。只剩下星希面无表情，跪在脏兮兮的雪地里，喋喋不休地重复：“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吧，我知道你很喜欢我，可是我真的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警察过来了，耶香被带上警车的时候，突然很安静，不哭也不闹。她笑笑地问：“这些玫瑰树，是你种给我的吗？”星希点点头。
8．
黑暗里，那个女孩子安静地坐在白房子前的台阶上，手里的烟火在空气里明明灭灭。星希走过去，在她的旁边坐下来，他问：“那天晚上，是你托着我，把我推进去吗？”女孩子点点头。星希问：“为什么？”女孩子不说话，微微仰着头，看向远方。清冷的月光里，她的脸那样的苍白冰冷。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耶香，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躲在了白房子的后面。她冲出来，一巴掌抽在女孩子的脸上。天知道她哪来那么大力气，那个女孩子，一个趔趄，倒在雪地里，她又冲上来，对着女孩子的肚子，后背，胳臂一脚一脚踢下去。星希也冲过来，抱住耶香。
耶香疯了一样掰他的手指，可是他死也不松手，十指连心，他胸口的小马达又开始突突突地痛起来，撕心裂肺。很久，耶香安静下来，但是星希还是环着她。而那个女孩子就跌坐在不远的地方。没有谁说话，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和心跳在午夜的寒风里，那么清晰。
星希也累了，他终于松开双臂，而手指却无法弯曲，一定是断了。可就是那一瞬间，耶香猛地推开他，朝器材室冲过去，一脚踹开门，然后抱起一颗铅球朝那个女孩子掷过去。她是真的疯掉了，那么黑暗，那么远的距离，她却不偏不倚砸中了那个女孩子，这连专业的铅球运动员也做不到。星希冲过去，抱紧女孩子，她却说：“没事的。”血染红了星希的胸口，在寒风里结成冰，冰冷地刺痛心脏最深处。
去医院的路上，女孩子一直很清醒，她说：“知道那天我为什么要托着你，把你推进去吗，因为我觉得恋爱中的人是最美的，因为喜欢，所以万苦不辞。”她的声音很低沉，哑哑的。她一定是很累了，想睡觉了。
体育老师咆哮着，跌跌撞撞冲进医院，急救室的灯光闪烁不定，他像受了枪伤的野兽一样，在走廊里来回地走。女孩子推出来了，医生摇摇头，她的整个后脑都凹进去了，表情却很安详。体育老师哭到晕死过去。
9．
医生还是说星希的病找不到症结，但很快就可以康复出院了。可是从家人和病友的表情里，星希能够猜到自己得的是不治之症。果然不久之后，他的胸口便开始硬化。曾经，他想硬起心肠，忘记耶香，他做不到。现在他的心肠真的全硬了，他还是无法做到，反而想念越来越盛大。那天晚上之后，他一直没见过她。
冬天就快过去的时候，耶香托同学捎过来一条围巾，淡淡的烟灰颜色，可是她织得太细致了，明明很柔软的毛线，握在手上却硬得扎手。星希还在围巾的一角发现一根细长的头发，一定是耶香织进去的。他把围巾贴在脸上，泪如雨下，都说头发柔软的人性格温和，为什么她会那么刚强。
体育老师也来看过星希，坐在床边，不说一句话，只是不停地吸烟。他的样子凶凶的，护士也不敢讲他。星希突然发现，他吸烟的侧脸和那个女孩子像极了，紧锁的眉头，许多的心事的样子。
老师终于开口了：“星希同学，其实你看见的那个女生，他根本就不是女孩子，他是我弟弟。”星希吓到了，惊恐地睁大眼睛。老师又继续说:“他的女朋友死了，都怪我，一次体育课，一个力气小小的男生突然超常发挥，将铅球掷出边线，刚好砸中她的后脑。他很难过，哭了许多天。后来，我发现他常常穿他女朋友留下的衣服，裙子，还戴假发，画眉毛，打扮成她的样子，坐在她出事的地方发呆，抽烟。”
                  
爱疯了(5)
老师说完，又开始抽烟，隔着缭绕的烟雾，好几次微微仰起头，看向远方，星希觉得他的这个动作熟悉极了，他一定是害怕眼泪掉下来吧。老师要走了，他站起来，摸摸星希的额头。星希说：“老师，对不起。”老师笑笑：“没什么对不起，我一直都觉得那间白房子很邪门，原来是她没有走，一直待在那里，想要用相同的方法带他走，爱一个人是多么自私。”
推开窗子，不知不觉已经是春天了，远远地看见星希的玫瑰花田，一畦一畦，全都轰轰烈烈，开得疯了，果然是名贵的法国品种，一朵便有一口小锅那样巨大。
                  
花开陌陌(1)
1．
那真的是个寂寞的冬天，学校斜对面的电影院，《无间道》火热上映。我们一群男生堆在一起忙毕业设计，最无聊的是阿蒙，他用PhotoShop把电影海报上的六个男影帝换上我们宿舍六个人的照片，将中间陈慧琳的位置空出来，打上“招租”字样，下面留着我们宿舍的电话。外面下很大的雨，还夹杂着电影院方向传来的枪声，我被大家合力推出去。枪声起此彼伏，我猫着腰窜到女生楼，把海报贴在楼梯口。
宿舍不断有电话打过来，大家抢啊抢，我只接到一个。我说，喂，你找谁？她问，你是谁？旁边的兄弟起哄，说他就是黄秋生，最凶最丑的那一个。她在那头咯咯地笑，说最凶最丑的才有安全感。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我叫花开陌陌。
挂了她的电话，我一直睡不着，推开宿舍的窗子，雨已经停了，天灰灰的，呼呼呼地刮着北风，远处的电影院开始放《玉观音》了，依然是枪声。电影院旁边的小超市，有男生猫着腰护着怀里的爆米花跑出来，脚下一滑，像是中了枪，爆米花散落一地。下雪了。王菲在唱，大风吹，大风吹，爆米花好美……
花开陌陌老打电话过来，都是阿蒙接。我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只听见阿蒙有一次说，你来我们宿舍玩吧，303。我们一群人挤在窗前张望着，雪已经下了好几天，白茫茫一片，不知道她会从哪个方向来。
她居然穿过学校荒芜的小花园，密密的灌木。她穿一件好大的红色的羽绒服，有点臃肿，站在楼下，朝我们宿舍看。大家赶紧蹲下来，靠在窗子下面嘿嘿地笑。有人说，不好，是个胖子。有人说，那是丰满。阿蒙则担心地说，她的胸那么大，上楼的时候能看见楼梯吗？
一片笑声里，花开陌陌敲门，我们都拼命地憋着不笑，只有她，摘下围巾，便是一个含糖量4个＋的微笑。花开陌陌问，谁是黄秋生。我说，我是。她就在我的床边坐下，可阿蒙非要花开陌陌坐他的床。花开陌陌问，为什么？阿蒙一脸认真地说，因为我的床比较结实。花开陌陌追着打他，追不到，就顺势坐在他的床边上。她问，你的被子怎么这么黄啊？阿蒙说，睡觉放屁不掀被子，熏的。
花开陌陌又站起来，转了一圈说，还是黄秋生的床最干净，米奇老鼠床单。她跑过来坐，一边说话，一边翻我床头的杂志。她惊讶地问，你怎么也看喜欢看杂志啊，我最喜欢看了。旁边男生打岔说，他可是我们宿舍的作家，不光看杂志，还写杂志呢。我追着骂他们，你才是作家呢，你爸是作家，你妈是作家，你们全家都是作家。
花开陌陌走的时候，带走了我许多杂志。她说，我最喜欢《我们是糖 甜到哀伤》，没想到，居然是你写的。我笑，她也笑，加起来，含糖量8个＋，双倍的哀伤吗？
2．
花开陌陌依然会打电话过来，有时候是我听，有时候是阿蒙听。再后来，阿蒙和一个打电话过来的低年级的学妹恋爱了，那个女妹看上去好小，胸平平的，没有发育的样子。阿蒙说，平胸怕什么，一分钱也是钱嘛。阿蒙不在的时候，我和花开陌陌的话便多起来，电影院放《手机》的时候，她说，黄秋生，你请我看电影吧。
雪持续下了很久，我买了爆米花，站在小超市门口等她，她是一路跑过来的，围巾挂在脖子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白气，我说像烟雾缭绕的小仙女儿，她说像驴。她又说，我去做头发的，所以就晚了。我看她的头发，刘海齐刷刷的，像个椰壳。
好像就是放到葛优和范冰冰抱在一起的时候，我感觉到花开陌陌的身体朝我这边斜过来，软软的，靠在我的一只胳臂上，我使劲地撑着胳臂，好像只要我一松手，她就会掉进我的怀抱。我撑了很久，撑得胳臂都酸了，以至于她过来握住我的手，我都麻木了，不知道是什么感觉。我慌忙躲，她感觉到了，重先坐好。她说，你们作家不都是很好色的吗，你怎么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电影里，张国立在对葛优说，她就是个小仙女儿，你也不能碰。花开陌陌是小仙女儿，还是驴呢？
                  
花开陌陌(2)
电影结束出来，雪又开始下，我把外套脱下来，顶在两个人头上朝宿舍跑。回到宿舍，一群男生全挤在窗前呢，阿蒙说，我们可全在这盯着你呢，你小子行啊，第一次约会，衣服就脱了。我把外套有雪的那一面裹到他的头上，他冻得嗷嗷嗷地叫，我觉得，他才是个驴。因为他说，他和那个低年级的女妹也去看电影了，可看到一半就跑回来了，都以为一分钱也是钱，谁知道她那一分钱，还是纸币。
3．
花开陌陌来还我书，宿舍里其他男生都不在，她坐在床边翻杂志，让我下楼给她买一盒冰淇淋。回来的时候，她在翻我的日记。我冲过去抢，她躲，冰淇淋洒湿了床单。她捧着日记问，黄秋生，你是不是喜欢我？我点点头。她又问，那天在电影院，你为什么躲我？我说，我觉得那太快了。她不说话，害羞地笑。我问她，那你喜欢我吗？她来不及回答，便是一阵杂乱的脚步，是阿蒙他们回来了，一群人愣在宿舍门口看着我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床单上白乎乎的一片……
宿舍的男生从下午一直笑到熄灯。阿蒙说，你小子可真会挑，跟着她有肉吃是吧。我把地上的冰淇淋盒子拿给他看，说我们真的没有。阿蒙喊，你说的没有啊，你不吃我吃，不吃白不吃。我说，你白痴。
阿蒙的一分钱丢了，他又开始钻在宿舍里PS电影海报，有好几次电话响，都是阿蒙接的，他好像对谁说话都是嘻皮笑脸的，我不知道那些电话里，有没有一个是花开陌陌打过来的。我不好意思问阿蒙，抢又抢不过他。
这个冬天的雪还真是奇怪，先是迟迟不肯下，下了之后，又迟迟不肯停，快放寒假了，宿舍里的人全都顶着大雪全买回家的票，只有阿蒙不急，他家在海南，天涯海角，就不回去了。
走之前，我没能见到花开陌陌，有好多杂志也没机会给她。从前，一直是她打电话给我，所以我也不知道她的联系电话。不知道她的新年，是不是快乐。
4．
回学校的那天，刚好是情人节，一进宿舍区，就看见阿蒙PS的电影海报，是《情人结》，他把陆毅换成了自己，赵薇招租。宿舍里一个人也没有，我趴在窗前朝电影院看，应该就是在放《情人结》吧，有陆毅呜呜呜的哭声，不知道讲的是怎样一个故事。散场的时候，满世界都是红玫瑰，我看见阿蒙了，还有花开陌陌，他牵她的手，她抱着爆米花，雪还没有停，大风吹，大风吹，爆米花好美……
到晚上，宿舍的人全齐了，大家乱糟糟地聊天。有人说起花开陌陌。阿蒙说，她爸和她妈离婚了，没人要她，所以她也没回家，就住我们宿舍呢。有人问他吃着肉没有。他说，吃是吃到了，就是她的胸，一边大，一边……阿蒙故意拉长语气。有人抢答，一边小？阿蒙说，回答错误，是一边大，一边更大。大家都在笑，我在写日记，眼泪落在床单上，哭泣的米奇老鼠。
花开陌陌又来借新的杂志，阿蒙不在，其他男生全都借口买冰淇淋去，呼啦啦跑掉了。她说，黄秋生，我剪了新的发型，好看吗？我说，不好看。她又把围巾拿掉，让我看她后面的发簪。我说，还是不好看。然后就从背后抱着她，双手压在她的胸前。她惊到了，立刻跳起来，转身就扇了我一个嘴巴。
我捂着脸喊，为什么上次在电影院可以，今天就不可以。花开陌陌也喊，因为上次我不喜欢你，现在我喜欢你。我笑，你喜欢我，你喜欢我为什么和阿蒙上床。花开陌陌就不说话了，抱着杂志，站在窗前。雪还在下，远处的电影还没散场，有呜呜呜的哭声。
楼梯口好像有脚步声，我赶紧拿毛巾擦去泪痕，那脚步声却上了楼，而我却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哭。她过来拿我手里的毛巾，她说，15岁那年，我妈和我爸离婚了，跟另一个男人走了，18岁的时候，我找到那个男人，和他上床了，我只是想证明给我妈看，他是丑恶的，他不是真心爱我妈妈。后来，我不停换身边的男人，我恨他们，我也不知道我是报复别人，还是在报复自己。再后来我遇见你，你是第一个拒绝我的男人，我喜欢上了你，所以，我发誓永远也不和你上床。
                  
花开陌陌(3)
楼梯口，脚步声又响起来，她赶紧抢过我手里的毛巾，擦干眼泪，然后给我一个含糖量4个＋的微笑。那晚，我又坐在窗前，给她喜欢的杂志写故事，窗外，雪在下，大风吹，大风吹，爆米花好美，远处的电影院谁的冰淇淋在流泪……
也许我喜欢的，只是跟球衣有关的那些简单和温暖的爱情，和球衣里面的身体是没有关系的。
                  
收割七月稻田(1)
1.
我在一家杂志社工作，每天编一些绿肥红瘦的爱情故事。我住在离单位很远的地方，加上我赖床，所以每天都是一手举着面包，一手抓着速封的奶茶或是咖啡拼命往公车上挤。房子是和别人合租的，我们都在网络社区里找房子，所以就遇见了，然后就一起租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她住大房间。理由很简单，她的房间要住两个人。
我见过她房间里的另一个人，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穿很宽大的蓝色球衣，袖子上有两道白色杠杠的那种，看到我也不说话，就傻笑，一口整齐的牙齿，烤面包颜色的胳臂从挽到肩的袖子里漏出来，感觉很健康，很阳光。每天下午下班穿过小区的时候，都看到他在球场打球，偶尔也会在楼道里遇见，笑一笑，都不说话，就那样一前一后的沿着仄仄的楼道走。
大房间的窗子是朝南的，有温暖而干净的阳光，男孩子不在的时候，我就穿着睡衣，窜到大房间去，那个时候，我和那个女孩子已经很熟了，她叫林家慧，在小区对面开了一家小小的CD店，CD店的名字很奇怪，叫“收割七月稻田”，里头有很多市面上买不到的打孔CD。有时候一整个下午，我和她就那样躺在大房间的地板上听CD，有时候会猜，因为打了孔而无法听到那首歌，到底是怎样一首歌。
她总是光着脚在地板上跑来跑去，一会儿倒水，一会儿又跑去阳台上看她的野姜花开了没有，我喜欢看她只穿着男孩子的大汗衫跑来跑去的样子，觉得很温暖。那件大汗衫就是男孩子打球的时候穿的那件，男孩子不穿的时候，便成了她的睡衣，长长的可以遮到膝盖。我在她的书架上看到我做的杂志，我不告诉她是我做的，她说她一直在看，里头都是一些无奈和忧伤爱情故事。我偷笑。
我经常看见她在卫生间的浴缸里给男孩子洗球衣，看她双手满是泡泡的搓啊搓，然后是甩干桶的声音，然后光着脚蹬蹬蹬的跑到阳台上，用长长的竹杆把衣服撑起来，天蓝色的球衣便在阳光底下飘啊飘的，再然后趴在阳台上发呆，站在阳台上看过去，可以看见小区的篮球场，可以看见男孩子跳跃奔跑，左穿右突的身影。
隐隐约约知道，她和他算是青梅竹马，高考的填志愿的时候，她和他填的是同一个城市，后来她落榜了，而男孩子从他们生活的南方城市跑来西安读大学，一个月之后，她便跟来了，在学校附近的小区租间房子，开间CD店，陪着他。
每天都钻在一堆爱得死去活爱的爱情故事里，再回头看他们简单而安静的相爱，仿佛参禅一般大彻大悟，原来爱情，只是在每个阳光晴好的日子，可以在浴缸里帮心爱的人洗球衣，只是在野姜花开得灿烂的时光里，可以穿着自己为他洗的球衣，光着脚坐在地板上听CD，看杂志。
一个人坐在电脑前，把文档里爱情故事一篇篇删掉，有些失落，原本可以那么简单的爱情，我们却要用文字把它拼凑得那般无奈和忧伤。在空落落的文档里，我把字体调成蓝色，然后写下一个标题，《球衣》。我想写一个简单而温暖的爱情故事。
2.
林家慧去北京的时候，半夜忽然发短信给我，问我记不记得我们从前听过一盒CD，打孔的地方有一首歌听不到了，看封套才知道那首歌叫《收割七月稻田》，因为一直听不到那首歌，就很向往，就把自己的CD店叫做《收割七月稻田》，这次在北京进货的时候，在另一盒打孔CD上听到这首歌了，是一个日本地下乐队的歌，喧嚣而迷幻的电子音乐，主唱的声音破丝缎一般，声嘶力竭的嚎叫，不是期待中的样子。
《收割七月稻田》，一直以为这应该是一首简单和温暖的歌，唱歌的人应该有着水一样干净的声线，而听歌的时候，可以闻见，收割后的七月稻田，有淡淡青草和阳光的味道。
收到短信的时候，我还一个人在小区里晃晃悠悠的游荡，因为无聊，便踩着路边绿岛矮矮的水泥护栏走，虽然好多少次努力张开双臂企图保持身体的平衡，还是败下阵来。我便跑到球场去，坐在篮球架下面的水泥地上给林家慧回短信，我说你还是不要给我听了，那样我就可以一直期待。就那样短信来，短信去，发得手指头都软了。
                  
收割七月稻田(2)
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站在我身后，穿着那件有白道道的蓝色大球衣，抱着篮球，一直看我发短信，被我发现了，冲我笑笑，一口整齐的白牙。我也笑。两个人一起上楼，沿着仄仄的楼道一前一后地走。他忽然回头抱着我，很紧，很紧，抱得我喘不过起来，手里的篮球顺着楼梯滚下去，他开始吻我，我拼命推他，我闻见他球衣上有洗衣粉的清香，还有阳光的味道。我们就那样在阴暗的楼道里吻着，他把我抱进房间，然后便是他陌生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
他随手按了CD机，是那张听不到《收割七月稻田》的打孔CD，我裹着他的大球衣光着脚坐在地板上哭，他去书架上翻杂志，然后靠着我在地板上坐下来，是我们最新一期的杂志，里面有我写的爱情故事，《球衣》。他把脸埋在我的头发里，心疼地问我，你一直都喜欢我，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3.
林家慧发短信给我，说是明天就会回西安。
我把他的大球衣泡在浴缸里，加很多的洗衣粉，搓出满手的泡泡，然后放在甩干筒里甩干，我喜欢听甩干筒工作的声音，很温暖，有家的感觉。我光着脚跑到阳台上，用长长的竹竿把衣服晾起来。然后学着林家慧的样子，托着下巴，趴在阳台上朝着篮球场的方向发呆。
我在CD机里换了一张完整的CD，温暖如水的声线里，我开始收拾行李，CD，书，衣服，香水，统统扔进箱子里，我要赶在林家慧回来之前离开这里。
4.
后来我换了杂志社工作，有一天突然收到林家慧寄来的信和包裹，说是在另外一本杂志上读到一些无奈和忧伤的爱情故事，一读便知道是我编的。我奇怪，难道她一直知道我在做杂志，难道她也知道那篇《球衣》是我写的，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她在信的末尾说，她和那个男孩子已经分开了，她回去了那个四季如春的南方城市，不工作，也写爱情故事，还给地下乐队写歌，她写了新版本的《收割七月稻田》，是她一直想象的样子，简单和温暖的歌词，唱歌的人有着水一样干净的声线，听着听着，会闻见，收割后的七月稻田，有淡淡青草和阳光的味道。
下班的时候，我绕去邮局，拿到了她寄给我的大纸盒。她的字蛮好看，很像以前的一个朋友的。最爱这样的纸盒！硬质，土黄色，层层封口的透明胶纸，打包的三个铁钉。边角有挤压的痕迹，凹陷，旁凸。贴在纸盒上的复印单蒙了尘，纸盒上有隐约的污迹。一切都好有质感。跋山涉水过来的包裹！里面全是CD，还有她写的爱情故事。我翻了个遍，没有找那盒可以听到《收割七月稻田》的CD。
我写信告诉她，有一回，我有意无意地就绕去了从前一起住的那个小区，站在小区的篮球场一直朝那个窗口看，我看到长长的竹竿上晾着他的蓝色球衣，在温暖的阳光底下飘啊飘的，我就一直在想，也许我喜欢的，只是跟球衣有关的那些简单和温暖的爱情，和球衣里面的身体是没有关系的。
我们一路跑跑跳跳，遇见没有人的时候，他非要抱我一下，也许是因为好天气吧，他的怀抱里有阳光的味道。
                  
咪咪不是一只猫(1)
1．
从乌镇回来的时候，旅游巴士上的VCD一直在播《心语心愿》，坐在我旁边的一个男生抽抽答答地哭了一路，虽然是我们学校的包车，但我却不认识他，播到洋葱头出车祸的那一段，他哭得更伤心了，车上的人全都安静下来，只有他和张柏芝的哭声在沉闷的车厢里回响。我装做看窗外，转过头偷偷去看他，他可能不忍心看画面，也转过头去看窗外，我看不见他的样子，只看见他的右侧脸上长了好几个青春痘，也许是因为情绪激动而变得通红。
我心里也很难过，努力地眨着眼睛，想要把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逼回去。其实这部电影我看过许多遍了，前几次看的时候也和他一样，哭得稀里哗啦，把沈聪吓坏了，跑过来问我怎么了怎么了，然后一看电影，也跟在我后面哭得稀里哗啦。后来看的次数多了，泪腺就没有那么敏感了。男孩子转过身来，掏出一张面纸递给我，他从车窗玻璃里看见我擦眼睛的影子了，原来他一直都知道我在偷偷看他。
也许是车厢里气氛太沉闷了，《心语心愿》没有播到结局就被司机关掉了，车上无聊的男生开始胡说八道了，后来就聊到有一期的《幸运52》猜词秀，老婆比划老公猜。屏幕上出现“馒头”两个字，老婆赶忙说：“白白的，软软的，昨晚还吃了的。”老公立刻回答：“咪咪。”车上的男生都笑翻了，他也跟在后面笑，脸上的泪水还没有干呢。我悄悄地问他：“为什么答案和猫有关呀？”他居然不告诉我，脸上的青春痘变得更红了。
车到南京的时候，他过来帮我拎箱子，其实只是一个特别小特别小的旅行箱，里面就是几件衣服，根本就不沉，可他却执意要帮我，拎着箱子不撒手。我不是不愿意他帮我拎箱子呢，我是害怕被沈聪看见，他说会过来接我的。那个男生拎着箱子在前面走，我只能远远地跟在后面，我东张西望的，都没有看见沈聪，于是我又追上去问那个男生：“你还没有回答我那个‘咪咪’的问题呢。”各班的班委开始清点人数了，有人在大声地喊，杜城。他来不及回答我，大声地喊了一声，到。然后就跑进了人群。
人群终于散了，可是我还没等到沈聪，我拨他的手机，铃声就响在身后，我回头看见他坐在路边花坛的阴影里。我说：“你来了怎么也不叫我呀。”他说：“那个男生是谁？”我说：“在车上认识的，我也不知道是哪个系的。”沈聪就不说话，拎着我的箱子在前面走，走得特别快，我怎么追也追不上。穿过天桥的时候，他停下来等我，可是还没等我追上他，他就喊了一句：“不认识会说“咪咪”？谁相信啊。”然后就把我的箱子狠狠地扔下去了，天桥上风特别大，箱子里的外套，毛衣，衬衫，还有我的文胸，就那么飞在天空里……
2．
沈聪第二天就来跟我道歉，我躲着他，他就每天站在女生楼下等，宿舍的女生全都帮着我，下楼的时候好几个女生把我围在中间走，他就站在远处看着我，我不敢看他。有一次，也是好几个女生围着我，他突然冲过来，分开人群，抓着我的手就跑，我也没来由地跟着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跑了多远，等我们停下来的时候，他满脸的汗水和泪水。
他又陪我逛街，买外套，毛衣，衬衫，还有文胸。在文胸店里面，他就站在门口，像个慌张的小孩，脸红红的，眼睛不知道该朝哪里看。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个害羞，内向，腼腆的男生为什么脾气会那么的暴躁，那么霸道，我问男生一只猫的问题都不可以。路过水果店的时候，他还给我们宿舍的女生买了很多橙子，可是宿舍的女生都不肯吃，我也不喜欢吃，那么好的新骑士橙全烂掉了。
有女生告诉我，有个男生来找过我。我问是谁。她们也不知道，但是留了一个电话号码给我。听她们说脸上有几粒青春痘，我想，也许是杜城吧。又有女生劝我，离开沈聪吧，其实来找你的那个男生也不错啊。想想杜城，还真是可爱，那么多人的大巴，居然哭得那么大声。但是，我却没有打过那个电话。
                  
咪咪不是一只猫(2)
沈聪在学校外面租了一间房子，刷成粉蓝色，窗帘和床单也是粉蓝色，还买了一只好大的长毛绒趴趴狗做枕头，他想让我搬过去一起住，可是我不肯。他说我不爱他，其实不是我不爱他呢，是我不想不爱自己。于是那间房子便一直都空着，落满了灰，他说，房子装扮得太女气了，一个大男人住在里面多别扭啊，他给了我一把钥匙，说我什么时候想过来住都可以。
他又买了闹钟，电饭锅，还有彩色的盆盆罐罐，把那间房子装扮成家的样子，可是却从来都来都不住，说是等我。想想真是感动，那么温暖的一个家，却因为我的坚持而落满灰尘。有时候，我会用他给我的钥匙打开那间房子，拖拖地板，擦擦桌子。就在我有些怀疑自己的坚持是不是正确的时候，又发生了一件让我难过的事情，那天我刚擦完桌子，他就冲进来，问我桌子上的灰怎么不见了，上面还记着应聘单位的电话号码呢……
我也不知道桌子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是他用手指涂的电话号码，那天他发了很大的火，把那些闹钟呀，电饭锅呀，彩色的盆盆罐罐呀全砸烂了，窗帘也撕破了，风吹进来，趴趴狗身上被扯烂的长毛绒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打着转，像是下了很大的雪……
3．
我从沈聪那里逃回来的时候，宿舍的女生说，上次那个男生又来找过你了，刚走呢。我从窗子看过去，却看见了沈聪，他又追过来了，站在楼下喊：“姜绚，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女生们赶紧把窗子关上，拉上窗帘。宿舍的女生说，沈聪发火不是因为桌子上的电话号码呢，那只是借口，他是恨你没有搬过去住。
也不知道沈聪在楼下喊了多久，后来还是隔壁宿舍女生跑过来说，楼下出事了。我们拉看窗帘，看见他蹲在女生楼下的花坛旁边，用脑袋撞花坛上的铁栅栏，满头满脸的血。好几个女生都没有拖住我，冲到楼下拉着他的手就朝医务室跑，还好没什么大碍，只是被栅栏缝隙里挤出来的玫瑰树扎烂了额头。
他裹着纱布又重先开始布置那个家，买窗帘，闹钟，电饭锅，彩色的盆盆罐罐。我坐在地板上，看着他来来回回地忙碌，觉得特别温暖，也许一切都没有想象中的糟糕，而我们也远比想象中的更加坚强。我搬过去的那天，天气特别好，沈聪帮我抱着一堆书，一路跑一路跳，遇见没有人的时候，就非要抱我一下，也许是因为好天气吧，他的怀抱里有阳光的味道。
为了给我送行，宿舍里的女生集体翘课，全都躲在宿舍里，拉严了窗帘看VCD，又借的《心语心愿》，这部我们在一起看过无数次，哭过无数次的电影。看到一半的时候，上次来找过我的那个男生又来找我，居然真的是杜城。他也躲在我们宿舍和我们一起看《心语心愿》，他又呜呜呜地哭，宿舍的女生们最讨厌哭鼻子的男生了，于是全都找借口跑掉了。
他不停地哭，不停地哭，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于是就想起上次在车上有人一说“咪咪”，大家就全都笑翻了，而且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那个猜词秀的答案为什么和猫有关呢。我又问他。他还真的笑翻了，满脸的泪水，也不知道是笑的，还是伤心的。
杜城来不及回答，女生宿舍的门就被撞开了，都知道不沈聪什么时候过来的。沈聪问我，他是谁？我刚想回答，他就打了我一拳。我捂着脸还想解释，可他的拳头像是雨点一样落下来，我来不及说。宿舍的女生是杜城跑下楼叫回来的，后来学校的领导也来了，好几个保安把沈聪往外啦，他死命地拽着门框不肯走，满脸泪水地喊：“姜绚，我那么爱你，我那么爱你，为什么，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这个世界为什么那么多为什么。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那个猜词秀的答案为什么和猫有关呢？但是，我再也不想知道了。
爱情里谁先爱上对方谁就输了，你一定要不爱，就算爱，也要装做不爱。不要舍不得，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不要害怕失去，能失去的，都不是你的，不是你的有什么舍不得的。”
                  
我是周蓓蓓，你是谁？(1)
1.
暑假还没到，好多年都没见的周蓓蓓突然从法兰西跑回来，一个人背着巨大的旅行包，推着一堆箱子，一出安检门便冲我鬼哭狼嚎地喊，背那么重的行李还能兴奋地跳那么高。她这人从来就是疯疯颠颠的，我们住一个家属院，小学，中学都一起念，那时班里的女生都学十字绣，她却整天跑去打电动，把用不完的游戏机币全藏在我书包里，我整天哐啷哐啷地背着跟在她屁股后面跑，谁会猜得到三好生，学生会干部的书包里，竟然会藏了一大堆游戏机币呢。
一整个夏天，我和周蓓蓓都躲在家属院废弃的厂房里，啃冰淇淋，听CD，争论是陈亦讯的笑容性感，还是梁朝伟的眼神感性，电风扇呼呼地转，我们激烈争吵，大声说笑。
“啊！真想把脑袋塞进去。”周蓓蓓把旧工业风扇的罩子打开，把脑袋靠近风叶，一头紫色的发在风里翻飞，露出一长串的耳洞，乱七八糟，奇形怪状的耳钉，晶亮的，像是一串眼泪。
“现在吗？”我跑去换CD，受不了她带回来的摇滚唱片，说是在PUB现场录制的，鬼哭狼嚎。我听范玮琪，《那些花儿》。
2.
从小到大她就是这样，当我们还穿着蓝格子校服，绑大辫子的时候，她就姹紫嫣红地把脸涂得跟调色板似的，等我们开始染头发，把自己打扮成火鸡的时候，她却又穿上蓝色的百褶裙子，白色的帆布鞋，翘两根短短的小辫子玩制服诱惑。
然而，她也是孤单的，轮番替换的男朋友，来了又去，留下的却还是寂寞。她老是把她尖尖的下巴搁在我肩上，懒懒地说：“林家慧，你是我最最最最好的好朋友。”有四个“最”那么多。
高中毕业那年，她一个人背了一只黑色的双肩包便跑去了法兰西，她到机场才打电话给我，她在电话里不许我哭，说如果我哭，她就永远不回来了。我挂了电话，爬到家属院废弃厂房的凉台上，风很大，我们从前一直躲在这里谈天，从年少到如今，我看见那银色的翼掠过云端，便泪如潮涌，我不知道她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会不会看见我哭，我不知道她见我哭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3.
“如果把脑袋塞进去，啪一声，是不是应该来不及喊痛，就OVER了......”她把电风扇调到最高档，按住翻飞的头发回头问我。
“不如我先塞进去，如果你没听到我喊痛，证明你的想法是对的，到时候可以跟着塞进来。”我双手环抱着她从法兰西带给我的仙多拉的布偶，有气无力地说。
“干嘛这样！”她幽怨地转头看我，“有心事啊？”
“我和他，结束了，全结束了。”我难过得想哭，“我放下了尊严，放下了固执，放下了个性，都是因为放不下他，可是仙多拉永远只是童话，什么水晶鞋，南瓜马车，统统都是假的。”
“怎么会，你那么乖巧？”周蓓蓓疑惑地看我，不肯相信，也不敢相信。
“我也不知道。”我疯了似地摇头，把脸深深地埋进仙多拉的布偶流泪。
“搞什么，我以为只有坏女人才不配有感情！”周蓓蓓总不讳言自己是坏的，她转了个身，老样子地靠在我肩上，“像我这种人，才不配有感情的呀！”
“干嘛，你除了考试全红灯，还能坏到哪里去？”我随口说说。
她愣住了，像被我说中什么似的。“我......”周蓓蓓心虚地说，“我这次是逃回来的，我受不了没完没了的考试，没完没了的论文，没完没了的答辩，我去法兰西这么多年了，看见法国人却只能流利地用法文说，‘对不起，我不懂法文！’，最要命的是，我的毕业论文写得太糟，导师说我可能没办法顺利毕业。”
周蓓蓓回来后，我的悲惨世界里便多了一个美丽战友，只是，我们沉默的时间居多，因为被各自的处境困住，无法逃脱。
4.
“他在电话里跟我说对不起，想重先来过。”一大早，我套上牛仔，T恤，帆布鞋，兴冲冲地跟周蓓蓓说。
                  
我是周蓓蓓，你是谁？(2)
周蓓蓓把脑袋从毯子里钻出来，不屑和不解地问：“你就穿成这样啊，辛多拉还知道穿双水晶鞋呢。”
我摊开手，低头看看自己，不懂她的意思。
“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不能真正抓住他了。”周蓓蓓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她嗖地从毯子里钻出来，将我推到镜子前，“请问，你化妆了吗？还有，这是什么衣服呀！更重要的是，你看看这张脸，一点霸气也没有，他又怎么会在乎你。”
“我是去恋爱，不是去抢劫，要霸气做什么？”我已经够烦，够没信心了，还要听她这一大串挑剔的话。
“霸气，霸气……你懂不懂，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也是你的……”周蓓蓓说得铿锵有力。
不等我反驳，周蓓蓓迅速地拉开双肩包，玫琳凯，雅芳，眼影，唇彩，CD香水，假睫毛散了一桌子，然后又拖出一堆衣服，露背的，吊带的，学生装，SM装，黑的，紫的，我做秀似的换了一套又一套。
她捧着我的脸，跟个油画大师一样浓墨重彩地涂抹起来，再配上她最终敲定的紫色曳尾裙，她嚷嚷着：“美色、美色是战无不胜，美色会在第一时间夺下眼球，夺下爱情。” 显然她是满意的，她对自己的手艺赞不绝口：“靠！真是化腐朽为神奇。”
临出门前，她还不忘交代我：“林家慧，别再耍乖巧了......霸气，要带着霸气，爱情里谁先爱上对方谁就输了，你一定要不爱，就算爱，也要装做不爱。不要舍不得，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不要害怕失去，能失去的，都不是你的，不是你的有什么舍不得的。”
我依照周蓓蓓的指示，恋爱5年，我第一次对他说不，我看见他惊诧和悲伤的眼神，狠心地一转身，他便紧紧抓我的手，把我拉进怀里，拼命地抱着，好像害怕一放手，我就会像气球一样飘远了……
5.
那一晚，我们钻在废厂房里，开了一大堆啤酒狂欢庆祝，我把周蓓蓓带回来的摇滚碟放进CD机，周蓓蓓把风扇开到最大，对着屋顶声嘶力竭地喊，让我们脱掉衣服开始抒情，让我们勾画眼睛开始尖叫，我也跟着她鬼哭狼嚎地在音乐里摇头摆尾。
周蓓蓓一口气喝完一罐百威，然后嘻嘻哈哈地对着我说：“恭喜你，你的诅咒解除了，就把我一个人的脑袋塞进电风扇吧。”她说这话时带着玩笑的意味，但眼睛里却有忧伤，一漾一漾的，我知道她想到自己的痛处。
我从我的悲惨世界胜利逃脱了，却把她依然留在里面，我看着她嘻嘻哈哈的一张脸，突然就心疼起来，从小到大周蓓蓓都是这样，把忧伤藏到最深。
第二天，我陪着周蓓蓓写毕业论文，我们一起去图书馆找资料，一起做社会调查，找外籍老师补习法文，一起守着电脑做设计到深夜。周爸爸看外星人似的看了她半天，不敢相信眼前乖巧上进的周蓓蓓是自己的女儿。
6.　　
那一晚，周蓓蓓突然给我看她定好的机票，告诉我她又要走了，我看见机票上的 f.r.a.n.c.e.（法兰西）下面写着一行字母，friendships remain and never can end.（友谊永固）。她把她尖尖的下巴再一次搁在我肩上，“林家慧，你是我最最最最好的好朋友。”
在我订婚的那个下午，周蓓蓓正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带着她的毕业论文朝着法兰西飞去。我和我的他站在厂房的平台上，我抱着我的爱情拼命地笑，拼命地笑，不敢停下来，我怕我一停下来，就有眼泪涌出来，我怕我哭了，周蓓蓓就不会回来了。
我们那么仓促地相聚，又分别，短短的时间，我们便钻在阴凉的旧厂房里交换了各自的灵魂，周蓓蓓克隆了属于我的乖巧与上进，我仿真了周蓓蓓的美色与霸气。周蓓蓓老是把脑袋伸过来问我，我是林家慧，你是谁？我大喊，我就是乖巧与上进并重，美色与霸气共存的超级无敌美少女周蓓蓓。
常常地，我会钻在家属院的旧厂房里，那架旧工业风扇已破得不能再动了，周蓓蓓送给我的摇滚CD还在我的CD机里转，我们一直都不知道，如果把脑袋塞进风扇，是不是啪一声，来不及喊痛，就OVER了......
                  
我是周蓓蓓，你是谁？(3)
我们就那样走走笑笑，笑笑走走，走着走着，笑着笑着，他过来拉我的手。
                  
当爱变成爱过的时候(1)
1．
“相爱以为是你给的美丽，让我惊喜，让我庆幸……”小喇叭里，江美琪百转千回地唱。周远在隔壁喊：“意婕，你能不能把音乐关小一点，我在做毕业设计。”我关掉音乐，挖地雷，打泡泡龙。周远又在隔壁喊：“意婕，你敲键盘能不能轻一点，我在做毕业设计。”我关掉泡泡龙，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对着一闪一闪的显示器发呆。周远还在隔壁喊：“你什么也不做，开着电脑干嘛，CPU的散热风扇嗡嗡嗡吵死人，我在做毕业设计。”我小心翼翼地掩上门，小心翼翼地下楼，该死的疯子，自己脑子便秘，还怨地球失去引力。
我穿着睡裙，拖着大凉鞋在街上茫然地走，转过建设路的时候，看见一个小男孩站在一排路灯下面拉小提琴，面前放了一顶蓝色的牛仔帽，只是没有人丢钱。我坐在路边绿岛的水泥护栏上听他的琴声，他拉得好烂，咯吱咯吱像是在锯一块木头。我又想起小喇叭里，江美琪没有唱完的歌，轻轻地哼：“我知道眼泪多余，笑变得好不容易，多半的自言自语，都用来安慰自己，也许你字字句句倾听……”旁边的男孩子叫起来：“嗨，我在拉琴，你吵到我了。”居然连他都说我吵，我喊起来：“地球是你家的吗，我还说你的琴声吵到我唱歌了呢，锯木头一样。”刚好有人路过，在他的牛仔帽里丢一枚硬币。他得意地说：“我的是锯木头吗，看见没，有人给钱。”我笑：“那是我的歌声吸引来的。”
他继续拉琴，我继续唱歌，路人都捂着耳朵奇怪地看着我们。午夜的时候，男孩子停止和我的对峙，去数他帽子里的硬币。十七枚。他说：“嗨，我请你吃东西吧。”我说：“我不叫嗨。”他说：“我叫严豆豆，你叫什么？”我说：“你叫我小姐姐吧。”我站起来，他真的好小哦，比我低大半个头。我们去丰乐路的路边摊吃烤肉，一路上他都不说话，一个人踩着路边绿岛矮矮的水泥护栏走，老是踩空，我便笑，他也笑。我说：“你踩着护栏走，是想显得比我高吗？”他愣了一下就跌下来了，再没上去，远远地跟在我后面走。
2．
周远的毕业设计做得很不顺利，他说：“意婕，你先搬回学校住吧，我想安静一下。”我说：“周远，不要赶我走，我不会吵到你的，我不用电脑。”周远吼起来：“不用电脑就不会吵到我吗，你的呼吸，你的心跳，我都能感觉到，都会打扰我的创作，吓跑我的灵感。”我去房间收拾我的东西，两个枕头，我拿走一个，两把牙刷，我抽走一支，然后拖着我的箱子，孤单地走。周远拿着调色板还在喊：“为什么我调不出我想要的颜色。”
路过建设路，远远地就听见咯吱咯吱锯木头的声音，那个叫严豆豆的男孩子还在，看见我，赶紧踢踢踏踏地跑过来。他说：“你搬家吗？”我点点头。他说：“我帮你啊。”我抱着他的琴，他拎着我的箱子。我说：“我们走小路吧。”他说：“好。”那是一条很狭窄的石板路，快要拆迁了，路灯零零落落的，昏黄而幽暗。他说：“上次你唱的那个歌，能不能再唱一次给我听？”我说：“你不是嫌吵吗？”他说：“这里太安静了，我怕。”我唱：“你打开我的手心，一切都突然安静，你要我承接你的真心……”
到我们学校，他惊讶地说：“原来你是南艺的，我曾经很向往。”我说：“有什么好向往的，住着一群疯子。”他笑：“我也是疯子啊，搞艺术的全是疯子。”我说：“我的小艺术家，你快回去吧，记得走大路，你就不怕了。”他抱着他的琴，跑着跑着又回头，他问：“明天你还来听我拉琴吗？”我说：“不去了，我要考试了。”他吱唔了一声，很难过的样子。
3．
我不知道周远的毕业设计做的怎样，我想念他，忍不住回去看，隔着门，听他的声音。他砰地拉开门说：“你在门口做什么？”我说：“我来看看你。”他喊：“看我死了没有是吗，如果你再来打扰我，如果我今天再不画完，我就真的死了。”他又砰地关上门。我蹲在楼梯上，我觉得我才快要死了，心穿山越海地疼，曾经他说，只要看见我，灵感就犹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而现在，只剩下我的滔滔泪水，绵延不绝。
                  
当爱变成爱过的时候(2)
我去建设路看严豆豆，他说：“你怎么哭了？”我说：“没有，刚刚看了一场忧伤的电影，不过现在电影结束了。”他又开始拉琴，我就蹲在绿岛上，看他拉琴的样子。真的是很好的夜晚，月色清亮，风又轻柔，他站在明明灭灭的树影里，像是童话里的王子。我说：“你拉得真好。”他说：“不像锯木头吗？”我说：“像。”他说：“那你还说好。”我说：“我是说你拉琴的模样。”他又闭上眼睛，很陶醉的样子，长长的睫毛在月光里，翅膀一样扇动。
很晚的时候，他送我回去，还是那条昏暗的路。我担心他会害怕，我说：“我唱歌给你听啊？”他说：“好啊，我伴舞。”我唱：“刚刚风无意吹起，花瓣随着风落地，我看见多么美的一场樱花雨……”他舞起袖子，妖娆地一摆一摆，像是在跳飞天。我一路走一路唱，他一路走一路跳，唱着唱着，跳着跳着，突然听到他一声尖叫，我回头看，他已经不见了。我拼命地喊： “严豆豆，严豆豆……”那一刻我突然很害怕，害怕他从此就会在我身边消失不见。很久，才听见他有气无力地叫我：“花瓣掉沟里了。”
我送他去附近的诊所，他满嘴都是血，牙齿摔断了两颗，说话漏风，像是大舌头，他说：“该死的偷井盖儿的贼。”他又说：“还好我的琴没摔坏。”医生要他闭嘴。可是医生一转身，他又开始说话了，他问我：“其实从巷子里走去学校，绕了很远的路，你是怕别人看见我和你走在一起，我这么矮，很丢人是吗？”我不说话，其实我是怕别人看见呢，但不是因为他矮，是怕周远知道。
4．
那以后，我经常去听严豆豆拉琴，好像他拉得也不是很难听，总是有人会丢钱，然后我们就捧着他的牛仔帽去丰乐路的路边摊吃烤肉。每次我们走在一起的时候，他都会远远地跟在后面，于是有一次，我就停下来，走在他的旁边，他笑，我也笑，都不说话，就那样走走笑笑，笑笑走走，走着走着，笑着笑着，他过来拉我的手。
生好炉子，串好肉，手机就响了，是周远。他说：“意婕，我的毕业设计做好了。”我说：“知道了。”他说：“你什么时候搬回来？”我说：“我也要忙毕业设计了，就不回去了。”他说：“意婕，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我说：“是你先不要我的。”他说：“对不起，是我不懂得珍惜。”我说：“从来都是我主动，你又怎么会懂得珍惜。”还想说什么，严豆豆已经端着橙汁跑过来了。我沉默。周远说：“你为什么不说话？”我说：“我再也不会吵你了。”挂断电话，关机。
严豆豆在建设路的附近租了一处房子，他说：“意婕，你就住我这里吧，你睡床，我睡地板，老是走那个老巷子，会摔断牙齿。”我点点头。他就笑得孩子一样开心，漏出两颗断了的大牙。我从春天一直住到秋天，又从秋天一直住到冬天，天冷了，严豆豆就不出去拉琴了，也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只能整天窝在家里。他总是说：“我要写一首歌，最红的歌。”
从冬天到春天，严豆豆一直在写他的歌。严豆豆写歌的时候，我就玩泡泡龙，挖地雷，听江美琪的歌：“命运总是插手太急，我来不及，全都要还回去，从此是一段长长的距离……”严豆豆就在隔壁砸东西，声嘶力竭地喊：“我在写歌，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吵。”我笑笑，把音量推到最高。严豆豆喊得更凶了：“关掉你的垃圾音乐，我要创作。”我说：“你疯子。”他说：“我就是疯子，我一开始就告诉你我是疯子。”
我迅速地收拾我的东西，枕头，牙刷，大箱子，然后离开。这里从此与我无关了。走出楼道的时候，严豆豆的琴声又响起来。我背对着大楼，静静地站了很久，熟悉的音乐在高音区颤抖着。我很想知道他有没有在窗口看我的背影，但我终就是没有回头。当爱变成爱过的时候，再美妙的声音，也只是锯木头而已。
我们要向王菲阿姨学习，做爱情的勇士，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白马王子不骑马(1)
1．
每个女孩子都曾有过白马王子的梦想，我也有过，直到现在还没有醒来。上铺的女生总是笑我，骑白马的不一定就是王子啊，也许是唐僧。其实唐僧有什么不好，帅帅的，不过我更想嫁的是孙悟空，因为我喜欢有本事的男人。
后来，我就真的遇见了一个白马王子，在欢乐年代Disco，我附着上铺女生的耳朵讲：“嘿，那个唱片骑师好帅哦，长得像不像《七龙珠》里面的那个孙悟空。”音乐太吵，人群尖叫，我讲得很大声，不知道舞池后面的他是不是听见了，他从压得很低的帽檐里抬起眼睛朝我这边看了一下，就一下，没有任何表情。上铺的女生也附到我的耳边喊：“小处女，这里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你还是歇歇吧。”我看见他把手里的唱片套在手指上潇洒的转一个圈，便是一首疯狂的歌。MC在喊：“你快乐吗？”无数的声音在应：“我很快乐。”想想这个Disco的名字真是好，欢乐年代，有酒喝，有舞跳，有帅哥看，那不就是欢乐年代。
午夜，从迷幻疯狂的电子音乐里逃出来，月光那么好，我在街上跑跑跳跳，无法抑制的亢奋。我的白马王子又出现了，欢乐年代的那个唱片骑师，只是他没有骑白马，而是跨着一辆破得连牌照都没有的摩托车，嘎地停在我的身后，我愣了一下，回头看着他。他说：“撞到你了吗？”我无比温柔地说：“没有。”他说：“既然没有，你还不他妈的让开。”同学过来拉我。他没再看我一眼，一加油门，那辆吊销牌照的报废车就拖着长长的尾气，像是喷气式飞机一样跑远了。上铺女生在感慨：“好酷哦。”我也觉得，好酷。
我无数次设想过，我与我的王子相遇的场景，却都不是今天的样子，有时候人与人的遇见，就像是车祸，你来不及选择是让宝马撞，还是让破摩托车撞，就已经被撞得头破血流了。还好我比较幸运，撞我的破摩托车上坐着王子。
2．
老是有人问，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需要吗？不需要吗？那就不需要吧。宿舍的女生都说，乐湮，你别傻了，那不是白马王子，那是牛魔王。可是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你看牛魔王也会觉得像白马王子，尤其是我这样读着童话长大还没恋爱过的处女。我染金色的手指甲脚趾甲，在眼皮上画上闪亮的花纹，穿最短的衬衫，在最靠近DJ台的地方，妖精一样扭动，我要他看见我缀满铁钉拉风的腰带，还有肚皮上眼泪一样晶亮的脐钉。无数的男人扭过来，闪着兽一样的眼睛，而他，却不看我一眼，手指上的唱片转啊转，折射着五彩斑斓的灯光，晃得我眼晕，眼角碎钻的眼泪开始脱落。
上铺的女生又附过来喊：“你都扭了半个月了，就算你扭出腰肌劳损，他也不会注意到你，你没看见一舞池的美女吗，一个屁股就是一台电动小马达。”我转身看自己的屁股，体贴的牛仔裤，流线型的小翘臀，我对自己的屁股有信心。他换王菲的歌，断断续续的舞曲版本，无数的人挥舞着手，跳着喊着跟着唱，《流年》《红豆》《将爱》，MC在喊：去他妈的窦唯，去他妈的谢霆峰，去他妈的李亚鹏。大家都跟着喊，喊得汗流浃背，泪光闪闪。
上铺的女生也在喊：“小处女，你的白马王子走掉啦。”我抬起头，才发现他已经不在了，只剩下唱片自己在机器里一圈一圈地转。我赶忙跟出去，他穿着画满骷髅的大T恤歪歪扭扭地走在昏黄的路灯里，我远远地看着，午夜的街，清冷而寂寥，我们就那样拖着长长的影子，一前一后地走着，风卷起那些落了一地的叶子，转啊转。我一直以为喜欢一个人是一件很温暖的事情，现在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多么荒凉。上铺的女生安慰我，我们要向王菲阿姨学习，做爱情的勇士，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3．
他就住在离欢乐年代不远的筒子楼，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穿过阴暗狭长的楼梯，而那栋楼却没有灯亮起来。我跟上去，沿着楼梯一直走到天台，他住在天台的小平房里，电视机摆在天台外面，他坐在地上打游戏，打着打着就哭出来了，把旁边的啤酒瓶子砸碎，持着玻璃碎片在割腕，割了几下，又开始打游戏，打了一会儿，又开始割……游戏手柄上满是血。我站在楼梯上看着他，过了好久，我才哇的一声哭出来，惊得天台上的鸽子扑腾腾地飞。
                  
白马王子不骑马(2)
他看见我了，招手要我过去，我就跑过去。他招手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腕上的血顺着胳膊一直流到胸口，像是被人在心脏刺了一刀。他问我为什么跟着他。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他。想了很久才说：“我有点喜欢你。”他过来抱着我，吻我，手腕上的血不停地流出来，我不敢动，我怕我一动他就会死掉。
他解我腰带的时候，我才想起要推他，那么拉风的腰带，我希望他看见，可他没有看见，却解开了。我的手抓着他的手，被他甩开，我又去抓，他腕上的血涂满了我的掌心。他使劲甩开我，把我按在天台的护栏上，他喊：“又不是他妈的处女，装什么装。”我推她，我说：“我疼。”他说：“疼你就喊呗，你推我干嘛。”我推不开他，也没有喊，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他的脸，还有他头顶蓝丝绒一样的天空，他真的很酷，酷到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
他把我放开之后，就爬到天台的栏杆上抽烟，抽了很久都不肯下来，我也不敢喊他，我怕我一喊，他就会掉下去。后来我就自己走了，我走的时候，我们都在流血。
回到宿舍，一群女生正在议论结婚，上铺的女生说：“王菲怀孕了，没想到她真的嫁给了李亚鹏。可是她前面已经有两个男人了，不知道李亚鹏会不会计较。”别的女生说：“他有资格计较吗，听说周迅也要结婚了，那李大齐会计较吗？”最后大家一致决定，一定要把自己的初夜留到新婚之夜，留给自己最爱的人。我想很多女孩子都曾这样想过，可是新婚之夜的那个人就一定是我们最爱的吗？那我们最宝贵的，是给最爱的人，还是给娶我们的人？
4．
再去欢乐年代，我画了更重的眼影，蓝色的，紫色的，一闪一闪的。还有我的手指甲和脚趾甲，我绘上流氓兔，哆来A梦，还有蜡笔小新，又可爱又妖娆。我温柔的西瓜头变成了爆炸的大蘑菇，甩起来，占地三百亩，他一抬头就能看见我，只能看见我。可是他不抬头，手指上的唱片，转啊转，闪啊闪，王菲唱完了，瞿颖唱，瞿颖唱完了，周迅唱，MC喊来喊去，好像要滚的都是李亚鹏。我也想喊，滚他妈的，而我却不知道他的名字，想要他滚，都不知道怎么喊。
上铺的女生拉着我钻去后面找他，她说：“喂，帅哥，我朋友喜欢你哦。”他说：“对不起，我不认识她。”上铺的女生耸耸肩膀，尴尬地走了，我没有走，我还站在那里。我说：“你不喜欢我对不对？”他说：“是啊。”我说：“那你为什么对我那样？”他说：“是你说你喜欢我的，我也没有逼你。”我还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身去换碟，王菲旁若无人地唱：我像是一颗棋，进退任由你决定，我不是你眼中唯一将领，却是不起眼的小兵……
迷幻的电子乐，碎钻的眼泪，斑斓的灯光，潮湿纠结的头发，汹涌的玻璃舞池，我蹦啊蹦啊，跳啊跳啊，没心没肺地跟着王菲唱每一句歌词。曲终人散，我们宁愿笑着流泪，也不愿哭着说后悔。
上铺的女生一直在安慰我：“能失去的，都不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有什么好难过的。”我不难过，也不觉得被伤害，我坐在窗前，梳我的蘑菇头，我再不要金色的手指甲脚趾甲，我再不要紫色花纹的眼皮，我再不要那个酷到不正眼看人的王子，不就是一个有好看的眉眼和唇线的男人吗？我不要。谁不是在一边受伤一边长大，谁年轻的时候还能没点花花事儿。我对着镜子摘下一长串碎钻的眼泪，可是我的眼角，为什么还是那么闪亮。
宿舍的女生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一惊一乍地喊：“乐湮，乐湮，你知道吗，刚才在街头看见你喜欢的那个唱片骑师了，痛哭流涕地拉着一个女人喊，求求你，别走。那个女人拽得很，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就蹲在地上，狼狈到死。”上铺女生啪地跳下来说：“真的吗，真的吗，恶人恶报，就像《无间道》里说的，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我又想起那个起风的天台，成群的鸽子呼啦啦飞过，我们都曾在那里为爱流血又流泪。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我也会在街头遇见他，可是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该喊什么，他才会回头呢？
                  
白马王子不骑马(3)
生锈的路灯把他黑风衣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横跨了整条街，好象风一吹，他就会被吹走一样。
                  
我是你亲爱的小尾巴(1)
1．
在大学南路拐弯的地方，我就觉得有个人跟着我了，穿一件连着帽子的黑色风衣，大半夜的还戴个遮了半边脸的墨镜，在我身后幽灵一样飘啊飘的，我快他也快，我慢他也慢，我拐弯他也拐弯。刚刚下过一场雨，路两边的夹竹桃疯长着投下密密的阴影，月光清冷，风紧一阵慢一阵地吹。我开始后悔走近路了，整条路居然没有一个人，只有他阴魂不散。
我掏出手机装模作样地喊，喂喂喂，谁谁谁，我在大学南路，快来接我。可是喊过之后我又后悔了，万一他是个抢劫的，那我亲爱的MOTO V3 岂不露了贼眼。我越跑越快，越跑越快，一路狂奔起来，一边跑还一边在心底祈祷，亲爱的MOTO－V3给你，亲爱的钱包也给你，还有亲爱的银行卡和MP3，甚至小手指上银质的尾戒全给你，但是你千万不要劫色啊，我连初恋都还没有，我还没有等到真心来爱的那个人。
他在身后，踢踢踏踏的脚步越来越近，我感觉自己怎么跑，他都在身后，像个尾巴一样甩不掉，我跑着跑着就哭出来，越哭越大声，到最后干脆停下来，蹲在地上呜呜呜地哭到停不住。他也停下来，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朝我这边张望着。我喊：“看什么看，你跟着我，到底想怎么样嘛。”他好像很委屈的样子，低低地说：“我一个人走夜路很怕啦，所以想跟着你，有个伴。”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原来是胆小鬼遇上了胆小鬼，虚惊一场。
他跑过来，和我并肩走。我说：“大半夜的戴个墨镜做什么？”他笑笑地说：“装杀手啊，给自己壮胆。”我也笑。他又说：“我爸爸姓陶，我妈妈姓卜，我叫陶卜，你呢？”“我叫乐乐。”我回过头对他说，才发现，他那么大的墨镜后面居然藏着那么小的一双眼睛，单眼皮，看人的样子像是在哭。他一直陪我走到家，才又折回头往回走。我问：“你不是和我同路啊？”他说：“是啊，不过我认识你的家了，明天我来接你哦。”我想说不，他已经跑远了，黑色风衣的背影在黑暗里飘啊飘。
2．
第二天，刚下楼，就看见他站在小区门口的香樟树底下冲我笑，五月的阳光透过密密匝匝的樟树叶子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一晃一晃的。他说：“乐乐，我在等你。”他这样的说的时候，让人觉得恍惚，好像他站在这里等了我很多年似的。其实从小区到学校只有一站路，一下子就到了，而我们却走了很久。我问他：“你是哪个系的？”他说：“我不是你们学校的啦，我在你们学校前面的十字路口上班，就是那个红房子面包店，你去那里买过面包的，记得吗？”其实我最讨厌吃面包，所以都不记得了。
下晚课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一出学校门，又看见他。我说：“我们家也不是很远，你不要等我啦。”他说：“我一个人走夜路有点怕，两个人可以做伴啊。”我抱着书在前面走，他又穿着那件黑色的大风衣幽灵一样跟在后面。他还给我带了幕司蛋糕，他自己做的，上面还嵌半颗心一样的草莓。他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吃面包，所以带了蛋糕给你。”
一直到吃完整个蛋糕，我才想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吃面包？”他愣一下，挠挠头说：“我猜的。”月亮在云底下走来走去，一会儿暗下去，一会儿亮起来，路边的夹竹桃有些已经开花了，有隐隐约约的清香。我让他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踩他的影子，他左闪右闪，哇哇地喊：“乐乐，你踩痛我啦。”他也回头来踩我，两个人就那样走走闪闪，闪闪踩踩，走着走着，踩着踩着，他忽然拉住我的手。我使劲地推他，想要抽出手来，可是他却握得更紧。他说：“乐乐，陶卜喜欢你。”我喊：“你抓痛我的手啦。”他手一松，我便抽出手指，掉头跑开了。
跑出去好远，还看见他站在原来的地方，很忧伤的样子。头顶生锈的路灯把他黑风衣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横跨了整条街，好像风一吹，他就会被吹走一样。
3．
                  
我是你亲爱的小尾巴(2)
下晚课的时候，又看见他，戴个大墨镜朝教学楼上看，原来他没有被风吹走。他问：“乐乐，昨天你为什么要跑掉，你不喜欢陶卜吗？”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是我觉得太快了，我们才认识一天啊。”“谁说的，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我喜欢你也很久了。”我疑惑地看着他：“有多久，我怎么不知道？”他笑：“不告诉你。”
从小区到学校是一站路，从学校到小区也是一站路，他就穿着那件黑色的大风衣每天飘来飘去，而我就像个小尾巴一样每天跟着他。我上晚课的时候，他就在教学楼下等我，可是他总不肯站在那里，而是穿着他的黑风衣来回地飘来飘去，我都不明白，他那么瘦那么小，为什么要穿一件那么大的风衣，害得好多女生都在传学校最近闹鬼，是个黑色的鬼影。
好像就是我们认识的第二个月，因为系里有活动，所以晚上没有课，我去十字路口的红房子面包店找他，因为不喜欢吃面包，所以很少来这个面包店，找了很久才找到。面包店的店东很热情，问我要肉松面包，还是巧克力面包，全都是刚出炉的。我说：“请问陶卜在吗？”“你找陶卜，他早就不在了呀。”刚刚还很热情的店东突然就忧伤起来，难过地说：“半年前他出车祸了，死在医院。”
从面包店出来，我便打陶卜留给我的电话。我说：“陶卜，为什么面包店的那个店东说你半年前出车祸死了？”陶卜在电话那头“啊”了一声，电话便断了，再拨，没完没了的盲音。学校里关于闹鬼的传言越传越玄，甚至有人说，曾经看见过那个黑色的鬼影在学校门口的马路上飘啊飘，来来往往的车都撞不碎他。本来，我想告诉她们，其实那个黑影是陶卜，他不是鬼，是我的朋友。可是现在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陶卜到底是鬼，还是我的朋友？
4．
秋天了，大学南路的夹竹桃开始哗啦啦地落叶子，风一吹，便呼啸地打着转。前几天还偶然会闪一下的月亮彻底不见了，走在昏黄的路灯里，我总觉得身后会有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回头看，却什么也没有，只有清冷而寂寥的大街。陶卜留给我的电话，拨到我的V3没电，也没有人接听，长长的盲音，凄厉而空洞。
还是会有人在不停地说，在这里，在那里，看见鬼影了，没有脚，没有头，就那样在空气里飘来飘去。我去这里，去那里，却都找不到那黑影，我对着空气喊：“陶卜，你到底是人，还是鬼，我知道你就在我的身边，你快出来好不好？”生锈的路灯啪地闪一下，又灭一盏，回头看，连自己的影子都不见了。
我蹲在地上无助地掉眼泪，像是我们第一次遇见的那样，哭到停不住。我说：“陶卜，你快出来，就算你是鬼，我也会喜欢你，我也要和你在一起，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小尾巴，我要像《人鬼情未了》里面的那个小尾巴那样，永远地跟着你，你到哪里，我也到哪里。”黑暗里，有人拍我的肩膀，很轻很轻，像是怕打扰我哭一样，回头看，居然是陶卜。我哭得更委屈了，我说：“陶卜，你到底去哪里了，我都找不到你？”他不说话，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戴着大墨镜，我不知道他哭了没有。
我说：“陶卜，你说呀，你到底去哪里了。”他摘下墨镜，原来的小眼睛已经哭到肿成一条线，他说：“乐乐，我不是陶卜。”我说：“不管你是不是陶卜，不管你是人还是鬼，我都要和你在一起。”陶卜难过地蹲在地上说：“我爸爸姓陶，我妈妈姓卜，所以我哥哥叫陶卜，我叫卜陶。两年前，我哥哥在面包店里工作，你去买面包，在那里挑啊挑，他就好脾气地帮你介绍了一种又一种。也许你已经不记得了，可是他却一直记得，而且喜欢上了你，但是他是个性格懦弱的人，他去你的学校找你，每天跟踪你回家，却不敢告诉你，他喜欢你。后来，有一次，在你家楼下，他躲在一辆停在路边的货车后面偷偷朝你的窗口看，那辆货车突然开起来，车轮搅着他的长风衣，把他卷进了车底。”
                  
我是你亲爱的小尾巴(3)
月光躲躲闪闪，每一次亮起来的时候，我都看见卜陶的眼角亮晶晶的，他还在说着：“后来，我假装陶卜，想要告诉你，陶卜喜欢你，再后来，我发现，我也喜欢上了你，可是我不是陶卜，我是卜陶。”我伸出手去擦卜陶眼角的泪水，我说：“不要哭了。”他说：“你才哭了呢。”他也伸手来擦我眼角的泪水。抬头看，月亮又一次亮起来，把他黑风衣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飘啊飘，我就跟在他的后面，像个小尾巴一样跑啊跑……
有时候，我很想念她，她有一个叮当百宝袋一样的钱包，有取不完的钱，我和颜晴从来都是只借不还，再借不难。
                  
好姐妹 坏姐妹(1)
1．
打开星座问答，射手座今天的运势竟然是满分，还心情很好。“太不灵了。”我激动地一巴掌拍在颜晴腿上：“要知道，混蛋姚金鹏刚刚才说和我分手。”
颜晴跳着脚在寝室里蹦来蹦去，嘴里骂到：“孙茜茜，请你不要拍我，有本事你拍姚金鹏一巴掌去。”
拍就拍，我蹦起来，朝门口冲，走到楼梯口，才发现自己光着脚。本来把脸蒙在被子里睡觉的黄颖也乌龟一样钻出脑袋，跟着起哄，把我的人字拖扔过来：“就拿拖鞋狠狠地抽，抽得他妈都不认识他。”
我光着脚，一只手抓着一只拖鞋朝男生寝室跑。推开门，一屋子的男生在打麻将，一听门声，放风的那个人呼啦把准备好的一床被子蒙在桌子上。本来还堆满脸笑的姚金鹏，一看是我，立刻掀掉被子，指着桌子上的牌喊：“你看你看，我多好的牌啊，还差三张就清一色。”
旁边那个红头发大耳环女郎也凑过脸去，抱怨：“是呢，是呢，绝了，好牌。”想必这就是他的新欢了吧，还真是摩登。
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鹏鹏”，眼泪就掉下来。姚金鹏厌烦地催促旁边的人快抓牌，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等了一会儿，他连输几局，气得鼻子都歪了。
都说赌场失意，情场得意，看他旁边的摩登女郎多殷勤。我只能说：“我先走了。”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他糊了，清一色，兴奋地鬼喊鬼叫，我清晰地听见他小声地说了一句：“扫把星，一走我就赢。”
我抓着拖鞋想要跑掉，眼泪再撑不住了。可是该死，居然一脚踩上了一口浓痰，真恶心。一群男生早已笑得爬不起来了，姚金鹏也跟在后面笑得捂着肚子，她的新欢一边捶打他，一边嗔怪：“叫你不要随地吐痰。”
颜晴和黄颖看见我哭哭啼啼回来，忙跑过来问：“挨抽了吧？”我摇摇头。颜晴心疼地抱紧我。黄颖安慰我：“忘了他吧，就当是踩了一脚痰。”
我坐在马桶上，打开喷淋一遍遍冲我的脚丫。颜晴心疼地喊：“我的大小姐，这可要多少水费啊？”黄颖也喊：“你冲完了没有啊，憋死我了，我就是打个比方，也不是真踩痰了。”
我哭喊：“我踩屎了。”
2．
我坐在床边上，把脚悬在空气里，晃来晃去，晾我的指甲油。我涂血红色，除除晦气。睡在下床的颜晴一巴掌打掉我的脚：“孙茜茜，你要敢再晃一下，我就剁了你的脚。”我又晃了一下，颜晴立刻蹦下床，去隔壁寝室借菜刀去了。我吓得赶紧把脚缩回来，要知道她可是敢作敢为，心狠手辣的主。
有人蹬蹬瞪踩着沉重的脚步朝寝室过来，我以为是颜晴借了菜刀回来了，门推开，却是姚金鹏。黄颖赶紧拉被子，狠狠地骂：“你怎么这么差劲啊，不敲门就进来。”
姚金鹏一边嬉皮笑脸地赔不是，一边朝我招手。我赶紧翻身下床，黄颖又骂：“孙茜茜，你这个没出息的，活该踩屎。”
姚金鹏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朝我挤眉弄眼。我低下头，心里很想不理他，刚刚跑得太匆忙，又忘记穿拖鞋了，我看见自己脚上血红的指甲油都花了，再避不了邪。
姚金鹏说：“孙茜茜，我有点想你了。”我白他一眼：“你少来，你昨天才发短信和我分手的。”姚金鹏立刻举手对天发誓：“天地良心，那是屠茜逼我发的。”原来那个红头发的摩登女郎名字叫屠茜，屠杀孙茜茜，难怪我会死得这么惨。
姚金鹏还在发着走路撞车，喝水呛死的毒誓。我拽拽他的袖子：“够啦。”我看见旁边有许多女生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偷偷地笑。
姚金鹏又说：“茜茜，你卡里还有钱吗，借我点，我昨天把饭卡都输了，都饿两顿了。”看着他的可怜相，我又心疼又想笑。我说：“你等一下。”我光着脚，蹦啊蹦，心里有说不出的开心。我走了，他输钱，那么说，我不是他的扫把星喽。
黄颖还躺在床上生我的气，我坐过去，讪讪地笑。黄颖没好地问：“又要借钱？”我点点头。黄颖说：“没有。孙茜茜，你怎么好了伤疤忘了痛啊。你每个月的钱全借给他了，也没见他还过。”
                  
好姐妹 坏姐妹(2)
我还是讪讪地笑：“我会还给你的。”黄颖把钱包扔过来，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要多少，你自己拿。”
我抓着钱，跑出去，又折回头，满世界找我的拖鞋。黄颖懒洋洋地说：“刚刚颜晴回来过了，找不到你的脚，就把你的拖鞋剁成了两截。”我问：“她人呢？”黄颖说：“去隔壁寝室还菜刀去了。”
我捂着胸口，庆幸，庆幸。
3．
我抱着一床被子站在桌子旁边。姚金鹏说：“孙茜茜，你一听见门响就扑过来，把牌遮住。”一群男生噼里啪啦地打麻将，姚金鹏连赢了好几把，笑得整栋楼都听得见。我站在他的旁边，偷偷看他的侧脸，他长得真的很奇怪，大饼脸，瘪嘴，一头厚厚的卷发，拍几砖头都拍不到头皮。黄颖一直都觉得他长得像李亚鹏，名字像，长得像，德行更像。
有人推门，我猛地把被子扑过去，像只大熊一样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进来的居然是那个摩登女郎，她笑笑地问：“嘿，大家在打麻将呢？”然后又走到桌子旁边，摸摸我的脑袋，喊：“麻将，你好。”冷得可以溜冰的笑话，男生们全都哄笑起来。
姚金鹏催我快爬起来，他很庆幸，因为他刚刚抓了一大把烂牌，刚好被我扑掉了。我重新抱着被子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那个摩登女郎拿把椅子坐在姚金鹏旁边，把胳臂搭在他的肩膀上，完全当我是空气。她居然在偷看旁边男生的牌，然后偷偷用脚勾姚金鹏的小腿。真贱，我气哼哼地想，颜晴剁掉的，应该是她的脚。
姚金鹏抓了一把绝世好牌，正在等哪个倒霉鬼打出他期待的那一张。有人推门，我正在犹豫着要不要扑过去，舍管已经冲进来了。
一群男生一个接一个，在走廊里排成队朝训导处走。楼梯的拐角处，我看见姚金鹏狠狠地回头，一脸哀怨地瞪着我。
那个摩登女郎是外校的，主任只是随便说了她几句，便让她走人了。然后搬过来一把椅子，要我坐下来，无比漫长的促膝谈：“孙茜茜，你是我们学校最好的学生了，你的事情我们老师多少也知道一点，我们不是反对你谈恋爱，但是你要懂得自爱……”我低着头，不说一句话。我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我多想能自己爱自己多一点。
从教务处出来，那个摩登女郎居然还没有走，坐在图书楼后面的花坛上等我。看见我过来，冷冷地喊：“站住。”我吓得撒腿就跑。跑出去很远，还听见她在身后笑的得意极了。
4．
寝室里，黄颖坐在我的床边上，晃着脚，指甲上涂得红红绿绿的。颜晴一巴掌扇过去：“发骚啊，涂得跟山魈似的。”我追着颜晴问：“什么是山魈啊？”颜晴不搭理我，蹬蹬蹬跑出去，吓得黄颖赶紧把脚缩回来，生怕她又是去隔壁寝室借菜刀去了，还吩咐我帮她把拖鞋藏起来。
我打开电脑，输入山魈，搜索，原来是一种猴子。这种猴子很奇怪，是彩色的，特别是到了发情的时候更是五彩斑斓。我回头看看坐在我床上的黄颖，此刻她正在画腮粉，桃红色的，像是要唱昆剧。
我问：“怎么，你也要投奔爱情苦海？”黄颖叹一口气，扔掉手里的眼影，倒头便睡。我爬过去看，却发现她的眼睛红红的，全是泪。我摇摇她的肩膀问：“你怎么了？”她翻个身：“眼影碰到眼睛了。”
那段时间，黄颖突然变得很奇怪，早出晚归，神神叨叨的。我和颜晴都猜她是恋爱了，可是她死也不承认。颜晴总是感叹：“藏秘密了，有异性没人性。”可是我们又猜，也许并不是恋爱，因为我们总觉得黄颖不开心，常常会一个人呆在卫生间很久，推开门，看见她穿着裤子坐在马桶上发呆。
那次被抓之后，姚金鹏就不爱搭理我了，总是躲着我，每次我去找他，他都故意和身边的女孩子打情骂俏，如果身边没有女孩子，他也会掏出手机来，故意把甜言蜜语讲很大声。看着他没心没肺的样子，我真的很想知道，那么多来来去去的女孩子里面，他究竟有没有真的喜欢过谁？
                  
好姐妹 坏姐妹(3)
那个摩登女郎又来找过我几次，每次我都会逃一样跑掉。颜晴又去隔壁寝室借菜刀了，她说：“孙茜茜，你带我去找她。”
那个摩登女郎坐在花坛上，扬着脑袋吸一支烟，颜晴冲过去，一脚就把她踹到地上，然后扬了扬手里的菜刀喊：“我数到三，你不滚，老娘就劈死你。”
颜晴数：“三。”那个摩登女郎吓得连滚带爬，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和颜晴坐在花坛上，她过来抱抱我的肩膀，说：“孙茜茜，以后谁要敢欺负你，我一定帮你剁了她。”我也抱抱她的肩膀，眼泪掉下来。我说：“谢谢你，你真像是李逵。”颜晴把菜刀藏起来，远处有男生女生三三两两走过来了。她说：“说什么谢谢啊，好姐妹，讲义气。”感觉她抱我的臂膀更紧了，很温暖，也很安心。我也抱紧她。
5．
那个摩登女郎真是阴魂不散，在图书楼门口又遇见她，嬉皮笑脸的样子，其实说真话，我觉得她比我更适合姚金鹏。她问：“孙茜茜同学，你的好姐妹呢？”
我想要跑掉，她又追上来，说：“好姐妹，屁好姐妹，你去姚金鹏的寝室看看清楚吧。”她的笑声很狰狞。
推开男生寝室的门，一阵慌乱，有麻将噼里啪啦地掉在地板上。我看见黄颖正抱着一床被子趴在桌子上，看见是我，忙把脸埋进被子里，像是一只顾头不顾腚的大狗熊。姚金鹏也看见是我，拍拍黄颖的屁股，要她快起来。
姚金鹏又摸到臭牌，一张大饼脸拉得好长，我看见他的面前摆着黄颖的钱包。黄颖站在旁边，低着头看自己五彩斑斓的脚指头。过了很久，她突然鼓起勇气，看向我，眼神无比的坚定。我也看着她，几乎是同时，两个人的眼泪都掉下来。
我坐在卫生间的马桶上生气。颜晴坐在床边上，来回地晃着脚，她不知道该安慰谁。宿舍里静得怕人，只听见床吱嘎吱嘎，尖锐的响声。
我问：“为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黄颖。她把头蒙在被子里，不说一句话。
“你不是说姚金鹏是你见过最不堪的男人吗？”我又问。
黄颖还是不回答我。颜晴坐到黄颖旁边，掀开被子，摸摸她的脑袋，喃喃地说：“为什么每个女孩子最起初的时候，都会爱上一个不堪的男人？”
姚金鹏又过来女生寝室了，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不知道是来找我，还是找黄颖。颜晴脱下脚上的拖鞋砸过去。她按住我的手，要我不要出去。可是黄颖却翻身下床，中了邪一样朝门口走。原来，喜欢一个人，是如此卑微。
我离开学校的时候，不想任何人知道。可是火车还没开过来，颜晴和黄颖已经追过来了，颜晴把我的箱子扔得好远，她咆哮着：“孙茜茜，你真是个没用的东西，你就这样逃走吗，为了那个长得像个包子一样的男人。”我哭，默默地拣回箱子。就在我走进剪票口的一刹那，黄颖突然从背后抱紧我，她哭了很久，不说一句话。
火车要开了，颜晴追着火车跑了很远，直到看不见。我想，在这场纠结不清的感情里，最受伤的应该是她吧，她曾经说过，谁要是欺负我，她就剁了谁的手。那么，左手欺负右手呢？
6．
收到颜晴的信，已经是初秋了。那时候我在老家，扬州是个四季分明的城市，说立秋，秋天就来了，天高云淡。颜晴在信里写——
亲爱的茜茜，你好吗？
我刚给黄颖写完信，现在又给你写。写信的次序有前后，但是你们在我的心底却是没有前后的，都一样的重要。
也许你还不知道吧，你走后没多久，黄颖也退学了，好几次打电话，我想告诉你，却又怕你难过。
她走的那天，姚金鹏又在我们寝室门口鬼头鬼脑地张望，黄颖冲过去，用拖鞋狠狠地抽了他两个嘴巴。一下是她自己抽的，一下是替你抽的。姚金鹏还真是脸皮厚，被抽了之后，居然还笑嘻嘻跟黄颖借钱。黄颖扔给他一只厚厚的信封，应该是早就准备好的。
                  
好姐妹 坏姐妹(4)
知道吗，每次我都会嚷嚷着去隔壁寝室借菜刀，其实我不是去隔壁寝室借，而是去学校厨房借，我喜欢上了那边的一个校工，他是一个厨师。
这件事，我一直都没有勇气告诉你们，觉得丢脸。很多次我都想和他分手，可总是鼓不起勇气。所以我很能理解你和黄颖对姚金鹏死心塌地。感情就是这样的，有些人说不清哪里好，可就是谁都代替不了。
现在，我已经慢慢学会改变自己的暴脾气。他还奇怪，为什么我现在不去借菜刀了，是你们走了，再没有人需要我保护。
最近，新生已经开始入学了，每次路过教务处，看见那些陌生的面孔，我都会想起三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抱着头嘻嘻哈哈，一起喊友谊万岁。为什么，才三年，我们就各奔东西，我们的友谊呢？
还有一年，我也要毕业了，我很想留校，如果留不了，那就读研究生，反正我是不想离开校园。我听说你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黄颖也在找工作，那么，等到老了，我希望我们还能一起读老年大学。
好了，就写到这儿了，宿舍里有新生搬进来，叮叮咚咚的吵死人。
想念你的好姐妹 颜晴
读完颜晴的信，我趴在沙发上努力回忆，她喜欢的那个校工到底是谁？原来她居然藏着这么大的秘密，不过也算是有异性有人性。
回来扬州之后，我去了邮政局工作。有个男生，老是拿着取款单来兑钱，厚厚一叠，密密麻麻的数字，敲得我头晕。我说：“讨厌，你得请我吃饭。”他居然答应了，原来他是个记者，那些是他的稿费。
有一次我们在印石吃饭，刚好他妈妈路过，以为我是他的女朋友，很殷勤地来和我打招呼，说他懂事啊，听话啊，乖巧啊。我也不解释。后来，我们就真的开始交往。我问他会不会打麻将，他说不会，可是隔一天却被我看见他打牌。但我还是很开心，觉得这一点他比姚金鹏强，最起码还知道掩饰一下。
我把这些，写在信里，告诉颜晴，我还问她黄颖的电子信箱。有时候，我很想念她，她有一个叮当百宝袋一样的钱包，有取不完的钱，我和颜晴从来都是只借不还，再借不难。
收到黄颖的来信，我吓了一个跟头。她居然结婚了，真是闪电。她传过来婚纱照，很斯文的一个男生，笑眉笑眼地牵着她的手。她还告诉我一件可爱的事情，拍婚纱照的那个影楼，摄影师的助手居然也叫姚金鹏。照片拍到一半，黄颖突然冲过去，脱下高跟鞋抡他的脑袋，几个工作人员都劝不住。新郎在一旁笑的得意极了。
7．
颜晴出事的消息，我是后来才知道。原来，我和黄颖离开学校之后，那个摩登女郎又去找过颜晴几次，于是颜晴便随身带着那把菜刀。有一天，姚金鹏匆匆忙忙来找她，要她注意一点。她还扬着菜刀，说要把那个摩登女郎大卸八块。
就是那天晚上，颜晴去学校附近的小超市买东西，路过一段暗黑的巷弄，突然一群人冲出来，最前面的那个人挥着一根钢管砸过来，她用菜刀去挡，却不知道那是一把橡皮的道具刀，厨房的那个校工怕她暴脾气，会惹事，便偷偷买了这把道具刀敷衍她，谁知道却害了她，钢管砸在了她的脑袋上，鲜血溅出去好远。
一段昏天暗地追逐撕打之后，姚金鹏过来了。他奋不顾身地冲进人群，一把将颜晴推出去好远，声嘶力竭地喊：“蠢货，快跑。”又一根钢管刺过来，那个摩登女郎看清是姚金鹏，想要拦，已经来不及了。那根钢管不偏不倚，刺中心脏。
我和黄颖赶到医院的时候，颜晴刚好苏醒，像是心电感应。我捉住她的手，哭着喊：“颜晴，对不起，对不起。”黄颖捉住她的另一只手，我们是她的左右手。我们情同手足。她笑笑地看着我们，眼神那样清澈，可是她说不出一句话，她的手终于滑出我们的掌心，无助地垂下去。真的是天崩地裂，我和黄颖哭到疯了，汹涌的悲伤。
                  
好姐妹 坏姐妹(5)
离开西安的那天，我和黄颖在火车站分手，等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我立刻转身朝公墓跑，跑得跌跌撞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疯跑，像是冥冥中有人在推着我。
在墓园，远远地，我看见黄颖了，原来她也没有走，其实我早应该猜得到。我没有惊动她，隔着遥远的距离，努力朝姚金鹏的墓碑眺望，我是真的很想再看一眼，这个我曾经死心塌地爱过的不堪的男人，也许，我的爱是有理由的，只是我一直都没有发现。
                  
苹果男人(1)
1.
一大段时间里，我只是在写字。BBS里便满是关于桑离的爱情，我用这些换来编辑接踵而来的稿费单，过安静而简单的日子。从没想过子勋的出现。
桑离走后第一天，我便把我QQ里的名字改成“一筐苹果”，第二天我叫“两筐苹果”，等我叫“107筐苹果”的时候，我才明白，我们之间谁为谁削苹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每天下班的路上已不记得为我买一筐苹果。于是，我们分手。
子勋的出现与苹果无关。但我们依然很快乐，喜欢轻抚她的发，淡淡青草的气息，任她摊开掌心，支离破碎的爱情线，我们绝口不提永远，只是习惯在很晚的夜开车去江边，那个时候我们才都希望路可以一直一直的延续，无需太久，一生便够了。
偶然说起桑离，我便总是笑她傻，那只是我很久以前养的一只狗，常常的怀念，便把她写在文字里。说完我便去客厅削苹果，一圈一圈的，我会很努力很努力，但终究是断了。
子勋过来抢我的苹果，然后蜷在沙发上，我一口，她一口。
“我们去逛夜市街吧，我想买一个糖果枕，像你脖子一样粗的，你晚上写字的时候，我便抱着它睡。”子勋说。
“改天吧，看不见那一大叠约稿信啊，我现在是负债累累哦。”
“走啦，反正我又不穿高跟鞋。”子勋已经跑去换鞋。
“可那还会有五公分啊，不可以开车去逛夜市街啊”我很不情愿换外套，要不然她又要吵个天翻地覆，帮我减肥了。
尽管我们很努力地走在一起，但还是受不了路人奇异的目光。子勋说，下次着来的时候她坐在轮椅上，我推。我骂她乌鸦嘴。
就快是我的生日了，子勋不在的时候我会偷偷打开抽屉，里面满是桑离每年送我的生日礼物，透明的水晶丝线编织的拖鞋挂坠，石头记的同心坠，苹果绿的塑料对戒……如果不分手，桑离今年该送我什么呢，一定是顶好里的水晶表吧，浅浅的苹果绿，苹果梗的指针，桑离爱极了的。
子勋一直没有动静，除了我的生日，她对我一无所知，她从未曾问起，我也不想对她提及那些过往，我以为这样简单和安静，我们可以走得更远一点。
生日的前一天忽然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说是子勋出车祸了，匆匆赶去医院，她已经进了急诊室，我在医院的长廊里来回的走，走得好心烦。
子勋做截肢手术的那天是我的生日，她说她在街上看见一个男人腕上的手表好漂亮，浅浅的苹果绿，苹果梗的指针，可是她来不及问哪里有买，那辆货柜车便冲过来了……
那天晚上我陪子勋到很久，凌晨的时候，接到桑离的电话，说我家楼下的信箱锁还没有换，然后便挂了。打开信箱是一只精致的盒子，里面是一只手表，浅浅的苹果绿，苹果梗的指针……泪刷的便下来了，我已经叫“147筐苹果”了。
桑离依然留着从前的钥匙，每天晚上会买苹果来看我，日子便又回到了从前，而我刨出的苹果，一圈一圈的总是会断，桑离过来抢我的苹果，我躲，不小心打翻墙角的盒子，里面的高跟鞋一下子便全散落开来，才想起，整个九月，子勋再没穿过高跟鞋……
2.
QQ里的苹果依然在一筐一筐的增加，日子也如檐角依序盛放与凋零的广玉兰，安静得让人忽略了季节的流转，一切仿佛都以回到了最起初最起初的感觉，我辞了原来的工作，那样我们便会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做爱，亦或是吵架。
空白的时间里，我便帮朋友的公司做游戏编程，会对着电脑到深夜，桑离总会陪着我，削满满一大冰箱的苹果。如果这个软件可以成功，我们就可以有一笔钱，足够我们结婚，不打算摆酒席，或是买新房子，那天，我们只想去上海的西郊看狐狸。
游戏的名字叫《云尺与水剪》，是讲一个男孩子要去很远的地方寻找传说中的云尺与水剪，一路上会历尽千辛万苦，他每闯一关便会加分，而一关更比一关的难度大，只有累积到足够的分才可以拿到具有魔力的云尺与水剪，那样他就可以做心灵的裁缝，用云尺丈量爱人的心；用水剪剪掉爱人的悲，为心爱的女孩做出最最美丽的嫁装。这个编程很成功，首发式上便销掉3000多张。
                  
苹果男人(2)
都以为做完这个软件，日子便可以简单和安静了，而偏偏不是这样，接下来的日子更是无序的繁忙，公司打算让我将我的小说都做成游戏编程，我无法拒绝，因为那个时候桑离已不再只是想去上海西郊看狐狸了，她想去芭堤雅举行海底婚礼。
《泣血木棉》，《快乐的短发女生》，《一色绯夏》，当这些游戏软件盗版比正版还多的时候，我开始怀念从前的时光，我说，我们去走走吧。
阳光很好，我们去泰州路放风筝，桑离孩子一样叫着，闹着，跑着。我也是。
忽然看见子勋。桑离依然在草坪那头大声喊我的名字，而子勋也看见我了，她很努力地转过头去，风扬起她的发，我分明看见她眼角那滴清泪。我走过去，没有回头。曾经刻骨铭心的爱情，在阳光下，原来什么都不是。
很晚的时候，子勋打来电话，她终于知道我离开她的理由，而她却未曾提及，只是说她每天都坐在轮椅上打那个叫《云尺与水剪》的游戏，直到打得两手水泡。
我哭……
桑离在里屋放那个游戏的主题歌：
云是我的尺，用来丈量你的心；
水是我的剪，用来剪掉你的悲！
我是你心灵的裁缝
让我为你做件美丽的衣裳
……
3.
桑离和子勋有着像极了的长发，直直地散落在肩上，夜夜的梦里，便总有一个长发零乱的女子前来，不言语，只是在窗前静静地削一只苹果，有大片大片的血在她身后匍地而行……每每惊醒，总会听到檐角有猫跃过，婴孩一样的叫声。我便燃一支烟，一遍一遍地去想，那发应该是属于桑离，亦或是子勋。
桑离转身，冰凉的指尖划过我裸着的脊。“每晚都会有猫叫，让人心悸。”
“明天去发屋剪断了发吧。”
“不会吧，你有说是因为我的发才喜欢我哦。”
“理光头，我也娶你，可以了吧。”
次日，桑离便去附近的发廊剪断了发，细细碎碎的，只到耳垂。
深夜，未及梦时，子勋打来电话“风，我已剪断了我的发……”
挂断电话的刹那，檐角有猫跃过，风斜过窗纱，我感觉到桑离的指尖划过我裸着的脊，没有温度。拥被而坐，总也燃不起指端的SYL，我只是冷，只是冷。
整整一夜我都在想，我是不是该推着子勋，陪她去夜市街买糖果枕。她说，这是她最后的请求。
再见子勋，隔了长长的夜街，她坐在轮椅上一直在朝我微笑。想要过去，却听到一声婴孩一样凄厉的叫声，货车扬长而去，一只想要跃过街的猫被碾碎在街心，大片大片的血溅开来，很媚眼的红色。
我推着子勋，在长长的夜市街一直一直地走，她抱着一个满是卡通猫的糖果枕，歪着头听我说话：子勋，蓄了你的长发吧……
子勋不语。却任发一日日的长了，长过了肩，直直地散着。桑离也是。
桑离说，檐角的猫在我加班的夜会叫得特别凄厉，于是，她便很想念我裸着的脊。将她揽在怀里，一遍一遍地弄乱她的发，却没有勇气告诉她，那些夜晚，我去陪了一个猫一样的女人了。
4.
其实开苹果吧是桑离的注意，但我却对子勋说，我们开个苹果吧，好吗？子勋得意极了，她削苹果的技术已经很高了，可以一整个苹果都不断，长长长长的，然后再将苹果圈起来，想吃的时候，轻轻一抽便可以.
也许是因为临着海，苹果吧便有一个精致极了的名字，蓝铭轩。子勋便终日的坐在吧台后，调酒，加冰，微笑，灯光总是很暗，没有人可以看见她的轮椅，她依然在人群里，独自美丽。
桑离兴奋地告诉我，城市里居然真的开了一家苹果吧，苹果绿的玻璃屋顶，木桩的茶几间垂了苹果核缀的星星帘，墙上还贴了《云尺与水剪》的大幅海报，谁要是打全关，消费便可以打八折。真的都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苹果男人(3)
“真的？”我故做惊讶，然后心疼的揉揉她的头“早点睡啦，傻瓜。”
日后，桑离便常常约了同事去苹果吧，要一杯苏打水，静静靠吧台坐着，看子勋削苹果。子勋告诉我，每次说话，总不敢看她的眼睛，总觉得自己欠她很多，一个苹果，又怎么可以分开吃呢。
桑离和子勋常常会彼此提及，多是关于苹果的话题，而我只是沉默，桑离没有错，子勋没有错，错在苹果。
和桑离的婚礼定在七月，子勋问起时，泪已如潮，想要吻去她的泪，门却无声无息地开了，桑离的微笑凝在嘴角。
苹果吧里反复放着《云尺与水剪》的主题歌：
云是我的尺，用来丈量你的心；
水是我的剪，用来剪掉你的悲！
我是你心灵的裁缝
让我为你做件美丽的衣裳
……
她愿意为他吞一整盒的西瓜霜含片的时候，他不喜欢她，等到他喜欢她的时候，她正在为另一个男孩子吞舒乐安定，谁也不知道，这是相逢恨晚，还是相逢恨早。
                  
三个人的渡口(1)
沈星宇和季云是在少年合唱团认识的，小时候的沈星宇，长得清清瘦瘦的，戴一副黑边眼睛，看上去特别斯文，合唱团的女孩子都特别喜欢和他在一起玩，丢沙包，跳房子。那时候季云也很喜欢沈星宇，所以就每天远远地看着他，她不敢接近他，季云太胖了，她在合唱团的制服都是特别定做的，合唱团的孩子都不喜欢她，沈星宇老爱叫她肥妹。
沈星宇15岁的时候就开始变声了，唱歌听起来像是鸭子叫，所以他就退出了合唱团，他走的时候特别伤心，也有很多女孩子偷偷地哭了，但是季云没有哭，她买了一盒西瓜霜含片，本来想要那天偷偷送给他的，可是他却要走了。看着沈星宇捧着一大叠乐镨，穿过文化宫的阶梯教室，消失在长廊的转角，季云躲进更衣室里把一整盒西瓜霜含片都吞到肚子里了，后来老师发现，送她去医院洗胃，长长的管子一直伸到胃里，她就一直趴在椅子上吐，吐得眼泪一个劲的流，她也不知道，是因为胃里难受，还是心里难受。那次折腾之后，季云整整瘦了一圈，可是她一点也不开心，她再瘦，沈星宇也看不到，他都看不到，瘦了又有什么用。
沈星宇再遇见季云的时候，隔了整整七年时光，那年他大学毕业，在广电中心实习，上班的第一天，季云一眼就认出他了，他还是十年前的样子，清清瘦瘦的，只是那副黑边眼镜换成大一号的了。他这才知道，原来她就是他的指导老师，原来他一直都喜欢的那个唱片骑师就是她，她不说，他都不敢相信，她变得特别瘦，特别瘦，穿一件男装风衣，显得空荡荡的，也许因为瘦，就显得眼睛特别大，但红红的，有些肿。他想，也许总是做深夜节目的缘故吧。
很晚下节目的时候，季云要沈星宇陪他去极地DISCO，那是沈星宇第一次去极地。他们在四楼找了位置，脚下的地板是透明的，正好能看到下面舞池的灯光，季云说她最喜欢坐这个位置。那晚季云喝了很多酒，先是喝喜力，后来喝杰克丹尼，醉了，就到三楼摇头，舞曲很HIGH，气氛很好，因为是弹簧地板，沈星宇老是站不稳，季云便伸手去扶他，他握着她的手，一刹那竟有些手足无措。
快天亮的时候，沈星宇送季云回家，一直到她家的楼道口，她都不肯放开她的手。沈星宇又把她抱到楼上，给她放好洗澡水，然后跑去楼下买早点。等他再折回来的时候，卫生间的门开着，季云光着脚站在浴缸里，白色的舒乐安定散了一地，他疯了一样想要抱她去医院，她却只是笑笑，我还没来得及吃呢。他不相信她，还是一路跑着把她抱进了附近的医院。她真的没有吃，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季云对沈星宇说，你可以抱我回家吗？沈星宇愣了一下，然后把季云紧紧地抱在怀里。
那天，沈星宇在季云家的地板上一直睡到黄昏，季云本来是睡在床上的，睡着睡着，就滚到地板上，滚到沈星宇的怀抱里了。醒来的时候，她说，刚刚你抱我去医院的时候，我趴在你的肩上，听着你的心跳，觉得特别安心。我没有想自杀，只是每天失眠，就吃两片舒乐安定，你开门的声音吓到我了，所以才把药片撒了。沈星宇心疼地揉揉她的头，转个身继续睡，季云从背后抱着他，把脸埋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本来她想告诉她，过去，从前，曾经，她为他吃过一整盒的西瓜霜含片。
晚上录节目的时候，沈星宇在备播室选歌，突然就看到那首蔡琴的《渡口》，从前在合唱团一起唱过的歌，沈星宇建议季云用这首歌做节目的主题歌，季云觉得不适合。上节目的时候，沈星宇自作主张，用那首歌做了垫乐，老是跳碟。一下节目，季云便冲沈星宇喊，到底你是唱片骑师，还是我是唱片骑师，请你以后不要再自作主张好不好？沈星宇没有说话，换了衣服便走了。
路过极地DISCO的时候，沈星宇突然好想进去喝一杯，还是昨天晚上的那个位置，透明的玻璃地板，可以看见灯光妖娆闪烁，沈星宇像鸵鸟一样把整个身子陷进沙发里，瓶子里的酒越来越少，烟灰缸里的烟头越来越多，那一刻，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贼洗过一样。
                  
谁的爱情像颗牙齿(1)
1．
黄昏的文昌百汇渐渐地喧闹起来，我坐在广场的台阶上，穿好轮滑鞋，绑好护膝，其他几个同学在广场挤出地方摆上一排一排的路障，音乐也选好了。
我想站起来，试了好几次都力不从心，老师说过，我的平衡感太差了。就是这个时候，谢子明出现了，踩着轮滑在我面前转一个漂亮的圈，伸出手。
我迟疑了一下。
“我是俱乐部新来的老师。”他指了指自己胸前的标牌。
我伸出厚厚的防护手套，他牵着我走到广场中央，人特别多，大家踩着轮滑呼啸着穿过来，穿过去，他张开臂膀护着我。
不远处有跳街舞的孩子放起了轰隆隆的舞曲，他好几次把嘴巴凑近我的耳朵喊：“不怕不怕。”其实我很怕呢，每次他靠近我的时候，都感觉像是要吻过来。他外套上的味道很好闻，淡淡的柚子香味。
2．
刘贞工作的牙医诊所离文昌百汇很近，从俱乐部出来，我去等他一起回家。看见瘦西湖门口的广场也有许多孩子在玩轮滑。刘贞停下车，很羡慕地朝他们看。
“为什么你那么喜欢轮滑，自己却不去学呢？”
刘贞笑笑：“我都快三十岁了，还去学轮滑，是不是太老了一点。”
我也笑笑，心里想说：“我不是去学轮滑了吗，我是整个俱乐部年龄最大的一名学员。”可是我没有说出口，我想等有一天自己学会了，可以漂亮的旋转，然后再告诉刘贞，让他惊喜。
刘贞又问：“孙茜茜，上次送你的轮滑鞋，合适吗，我实在想不到该送什么样的生日礼物给你。”
我抱歉地笑笑，说：“谢谢你，很合适呢，只是我不会滑，只能丢在家里看一看。”
3．
我坐在台阶上绑我的轮滑，它真的太小了，我要很用力才能把脚挤进去。谢子明走过来，问：“怎么你买的时候也不试穿，真该削掉你的脚后跟。”
“是朋友送的，他以为买轮滑和买鞋子一样，谁知道会比鞋子小很多。”
有同学开始放音乐了，谢子明伸出手，我想拒绝，可是他不容我挣扎，拉着我的手便滑进人群。我努力挣开他的手想要走开，可是该死的轮滑鞋却不肯向前，想逃都逃不掉。
他附在我的耳边说：“公主，可以与你共舞吗？”我又闻见他外套上淡淡的香味，像是里面真的藏了一只柚子。
晚上结束的时候，谢子明一直追着我。他说：“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我很坚决地拒绝。谢子明显得很失望，无助地坐在台阶上，难过地问：“我真的就那么让你讨厌吗？”
看见他难过，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其实我并不觉得他有多讨厌，只是我老觉得他喜欢我，而我已经有刘贞了，没有资格再占据另一个人的感情。
4．
刘贞最近情绪很低落。我问他：“到底怎么了。”
“我拔错了病人的牙齿。”刘贞沮丧得快要哭了。
我安慰他：“不要难过啦，还好你不是心脏科医生，牙齿是有许多颗的，少一颗也没关系。”
刘贞抬起头，问：“你这是在取笑我吗？”
“当然不是。”我不明白，他怎么会把我的安慰误解为取笑，这让我很难过。我不理他，站起来，准备回家。他没有挽留我的意思，也站起来，去取车钥匙。
我说：“不用你送了，我自己回家。”他犹豫了一下，又把钥匙放回了原处。我走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不看我，不说一句话。
5．
谢子明终于对我说喜欢了，虽然我早就知道，但还是被他吓到。
我说：“谢子明，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
谢子明无力地垂下胳膊。
“真的对不起。”
谢子明后退两步，冲我笑笑，说：“没关系啊，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对不对。”他又来拉我的手：“走吧，今天我教你如何避开障碍物。”
                  
谁的爱情像颗牙齿(2)
我看见他的笑，很难过，他一定当自己是我的障碍物了。
那天谢子明没有上完课就不见了，我们到处找也找不到。我坐在广场的台阶上，心里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感觉空气里好像全都是柚子的香味。
从广场出来，路过刘贞见习的牙医诊所，我突然很想进去看看他，自从那次不欢而散之后，他便再没有找过我。
诊所里没有什么病人，显得很空旷，我在诊疗室看见刘贞了，他在给一个女孩子补牙，我看见那个女孩子仰面躺在椅子上，张大嘴巴，泪水一直流到耳朵里，我想她一定很痛吧。刘贞戴着大口罩，只露出两颗眼睛，我看见他好像也哭了，眼睛红红的。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我听见刘贞问他的病人：“这些年，你和他，还好吗？”
女孩子推开刘贞放在他嘴里的器械，嗡嗡地说：“我和他，分开好几年了。”
刘贞转过身去换器械，在柜子前面站了很久，好几次摘下口罩擦眼泪。
我没有惊动他们，难过地退出来，路过走廊的时候，我看见墙上的电箱，我打开它，拉下所有的开关。无边黑暗里，我听见护士惊慌失措的脚步，器械掉在地上的声音，还有一声惨绝人寰的惊叫。
6．
刘贞坐在沙发上，他说：“今天很倒霉，诊所突然停电，我又拔错了病人的牙齿。”
“是吗？”我装做很惊讶。
“孙茜茜，我有一件事情要跟你讲。”我知道他要讲什么，但是我一点都不想知道。但他还是讲了，他说：“那天，我在医院遇见了我大学时候的女朋友。”
我不说话。
刘贞继续说：“她玩轮滑的时候，不小心摔断了牙齿，刚好送到我们诊所了。我们就重逢了。”
我问：“你就是因为她才送我轮滑鞋的吗？”
刘贞点点头。
我又问他：“你喜欢她，就是因为她会玩轮滑吗？”
他还是点头，说：“那时候她在学校的超市打工，踩着轮滑跑来跑去整理货物，我老是去买东西，就认识了，我觉得她跑来跑去的时候很帅，所以就追求她。”
7．
谢子明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拼命地睡觉。他问：“怎么你很久没有来上课，有同学好多次问起你。”
“我不太想学了，我实在是没天分。”
“你是因为不想见到我吗？”
“当然不是，你多想了。”
我去文昌广场的时候，谢子明显得特别高兴，领着同学们鼓掌，只是我再也不想学轮滑了，其实我本来就不喜欢，我只是想给刘贞惊喜，而现在，他永远也不会为了我惊喜了，我只是他缅怀初恋的一件道具而已。
晚上，谢子明带我去很远的江边，午夜了，街上还喧闹得很，我们找到一家能吹到江风的啤酒屋坐下来。
窗外，满天繁星，也许是因为这里的天空更加辽阔高远，所以才显得星星无比的闪亮。那天我喝了很多酒，一开始谢子明还劝我要少喝，到最后就变成我们两个人抢着喝了。
8．
最近很奇怪，我的牙齿突然开始痛起来。真是很难过，有牙医在身边的时候它不痛，牙医离开了，它却痛到撕心。我给刘贞打了一个电话。
他问：“是不是痛得很厉害，我听你说话都模糊了。”
“是啊。”
“你先打开冰箱取一块冰敷一下。我等一下给你送药。”我想说不用了，刘贞已经挂断了电话。
刘贞还没有过来，谢子明的电话到先过来了。他说：“我们俱乐部明天要去苏州比赛，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我带给你啊？”
“不用啦。如果你实在要带，那就带第一名的奖杯吧。”
“怎么你的声音嗡嗡嗡的，你生病了吗？”
“是啊，牙齿痛。”
“那么，要不要我陪你去看医生？”
“不用了，我吃过药了。”我骗他。还想说什么，门钟已经响了，我赶紧说“再见”，匆匆挂断电话。
                  
谁的爱情像颗牙齿(3)
我仰面躺在沙发上，张大了嘴巴，刘贞还是喊：“看不见，看不见，我真的看不见。”
我说：“你和她，最近好不好？”
刘贞找了很久才找到，原来不是蛀牙，而是口腔最里面多长了一颗牙齿： “要不要拔掉？”
我摇摇头。我是真的很怕痛。
刘贞说：“痛一下就好了，如果不拔掉，你会每天痛。”
我又问：“刘贞，你和她，最近好不好？”
“我们分开了。”
“为什么？”
“我们在一起之后才发现，原来我们并不合适。”
刘贞还想说什么，又有人按门钟，打开，是谢子明，手里捧着满满的药。三个人都不说话，沉默了好久，我说：“谢子明，这个是我的牙医刘贞。刘贞，这个是我的男朋友谢子明。”
我这样说的时候，痛到锥心，爱情多像是牙齿，少一颗痛，多一颗也痛。
穿着最好看的鱼尾裙，却踩着帆布鞋，感觉就像是小人鱼踩着刀尖在走。
                  
睡不着的睡美人(1)
1．
那双薄荷糖一样清绿的小船鞋配鱼尾裙一定超级迷死人，龚慈好不容易杀到三百块，可是该死的阿蒙却只扔给她五十块说：“加上你就是三百了。”龚慈的心又开始难过了，头也不回地跑回家，像个大海龟一样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哭。这个穷鬼男人，不买就不买嘛，为什么还要骂人二百五。
阿蒙过来拍拍龚慈的屁股说：“快起来，快起来，看你趴着多难看。”龚慈扭扭屁股不理他。阿蒙转过去挠龚慈的脚，可龚慈不怕痒，笑不出来。阿蒙说：“我给你讲个笑话吧。”龚慈还是不理她，任性地捂上耳朵。阿蒙用手指在龚慈的腿上写：鱼说，你看不见我的泪，因为我在水里。水说，我能感觉到你的泪，因为你在我心里。厨师说，都快熟了还废话这么多。龚慈扑哧一声笑出来，脸上还挂在泪。
龚慈吵着还要听。可是阿蒙说：“你的腿上已经写满笑话了呀，没地方写了。”龚慈撇撇嘴喊：“我不管，我不管。”阿蒙坏笑着去掀龚慈的鱼尾裙：“这里好像还有地方可以写个黄段子。”龚慈笑着躲，阿蒙笑着追，狭小的木板床被压得咯吱咯吱的响。阿蒙咬着龚慈的耳朵说：“下个月领了薪水一定给你买。”龚慈挣扎着喊：“不要不要，我是光脚的灰姑娘。”阿蒙心疼地捂住龚慈的嘴：“你不是灰姑娘，我是灰小伙儿。”
龚慈不再躲，一个吻落在阿蒙的眉毛上，一个吻落在阿蒙的下巴上。她急了：“阿蒙你不要老动嘛，人家都吻不到你的嘴。”阿蒙也急：“你不要挠我的背嘛，痒死人了。”其实龚慈不是在挠阿蒙痒痒呢，她也在他的背上写字，阿蒙，我要我们在一起。都说怕痒的男人怕老婆。赵本山也说，怕才是爱。
2．
夏天就快过完了，可是阿蒙却还没有领到薪水，因为他又丢了工作。黄昏的时候，龚慈路过时代店，看见那双清绿的小船鞋还在，像是一只轻盈的蝴蝶，落在橱窗最显眼的位置，有好几个女孩子，看了又看，试了又试，却都是流连地拉着身边的男孩子走开了。也许是大了，也许是小了，龚慈不知道。不过再过些日子，天凉了，就不能再穿那条最喜欢的鱼尾裙了，而现在穿着最好看的鱼尾裙，却踩着帆布鞋，感觉就像是小人鱼踩着刀尖在走。
回到家，阿蒙正在看报纸，看完了中缝看职介版，龚慈躺在床上，一抬脚一只帆布鞋飞出去，阿蒙一闪，笑嘻嘻地说：“砸不到。”又一只帆布鞋飞过来，阿蒙又一闪，嘻皮笑脸地扭着屁股喊：“砸不到，砸不到，就是砸不到。”话没说完，龚慈的裙子就飞过来了，阿蒙色迷迷盯着龚慈说：“刚才还是一只鱼尾巴，现在却变成了两条修长的美腿，莫非你就是传说中的人鱼公主。”龚慈白他一眼说：“我不是人鱼公主，我是咸鱼公主。”阿蒙去拣龚慈扔的乱七八糟的鞋子，嗅嗅鼻子说：“原来是咸鱼公主啊，我说这鞋怎么一股咸鱼味儿。”
阿蒙继续去看他的报纸，龚慈问他：“有没有看到合适的。”阿蒙摇摇头说：“还有两个版的中缝没有看。”龚慈急了：“再找不到，你就去菜场卖青菜萝卜得了。”龚慈喊完就蒙上被子，不理阿蒙，阿蒙扔了报纸来逗她：“小时候，我们班把English读成硬给利息的同学现在当了行长，读成因果联系的同学现在成了哲学家，而我读的是阴沟里洗，看来我卖萝卜是命中注定的呀。”龚慈躲在被窝里偷偷地笑，阿蒙猛地把被子掀开，龚慈的笑容藏不住，气得拿脚踹阿蒙，不小心踹到阿蒙的牛仔裤扣子上，血渗出来，阿蒙吓坏了，心疼地问她：“疼吗？”龚慈难过地说：“踩在刀尖上能不疼吗？”阿蒙不知道扣子怎么变成了刀尖，还在逗龚慈：“还好你踹的是扣子，要是再往下踹一点就真的踩到刀尖了。”
龚慈狂笑着来抓阿蒙的刀尖，阿蒙躲不过，就拼命地抱住龚慈，让她动不了，可是龚慈的手指却还能动，她又在他的背上写字，阿蒙，我要我们在一起。阿蒙笑着扭啊扭，他问龚慈写的什么，龚慈不说。
                  
睡不着的睡美人(2)
3．
阿蒙终于找到工作了，而且还特别的忙，每天都会很晚才回来，龚慈也不会做饭，煮了许多鸡蛋，饿了的时候就吃一个。龚慈每天都坚持等阿蒙回来才睡觉，有时候等着等着，就自己先睡着了，阿蒙回来，轻轻吻她的额头，她就醒了。有好几次，龚慈都是故意装做睡着了，像个睡美人一样，等待王子的吻。
龚慈靠在阿蒙的怀里，阿蒙帮她剥鸡蛋，龚慈感慨：“什么时候我的皮肤能像剥了壳的鸡蛋一样就好了。”阿蒙捏捏她的小脸蛋说：“现在就像啊。”龚慈也摸摸自己的脸：“真的吗？”阿蒙说：“当然，茶叶蛋。”龚慈气坏了，去楸阿蒙的耳朵，可是阿蒙闪得快，刷地就闪到柜子那边去了，啃着剥给龚慈的鸡蛋扭着屁股喊：“抓不到，抓不到，就是抓不到。”龚慈拿枕头扔他：“如果我像茶叶蛋，那你不是像皮蛋？”
阿蒙半个鸡蛋咽在喉咙里，瞪大了眼睛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外号叫皮蛋啊，上小学的时候，因为我特别黑，我们学校里演《火烧邱少云》，大家用红绸子当火焰，越舞越高，渐渐的就把邱少云盖住了，等火焰平息了，观众一看，演邱少云的那个小朋友不见了，我穿个黑裤衩躺在舞台上。”龚慈叫着喊着来拉阿蒙的裤子，非要他穿着黑裤衩再演一次火烧之后的邱少云给她看。阿蒙趴在床上一动也不动，龚慈过来掐一下，楸楸耳朵，还是不动，龚慈就又开始在他的背上写字了，阿蒙，我要我们在一起。阿蒙拼命弊着不笑，也不动，他想做烈士，感觉一下龚慈在他背上到底写的什么。
4．
阿蒙回来得越来越晚了，无聊的时候，龚慈就一个人在街上逛啊逛，路过时代店，龚慈那双清绿的小船鞋还在，寂寞地落在灯火辉煌的橱窗后面，而现在已经是秋天了，龚慈穿了厚一点的丝袜，继续穿她最喜欢的鱼尾裙，只是她想换了脚上的帆布鞋。她打电话给阿蒙，她问：“阿蒙，你还记得时代店的那双小船鞋吗？”阿蒙问：“哪一双？”龚慈说：“就是你骂我250的那一双。”阿蒙说：“那你就买吧。”龚慈说：“我要你陪我买。”
阿蒙赶到的时候，店已经要打烊了，龚慈拉着他跑过去，指着橱窗里的鞋说：“嘿，我试一下这双鞋，36码的。”店东说：“对不起，就剩最后一双了，35码的。”龚慈说：“那也拿来试试。”龚慈咬紧牙，拼命挤，拼命挤，还好能穿上，只是脚趾头伸不直。龚慈说：“挺合适的。”店东去找包装的盒子，阿蒙还在讲：“断码了，能不能再便宜一点。”龚慈想，也许回去脱了这双厚的丝袜，就没有这么挤脚了。
龚慈在脱丝袜，阿蒙蹲在旁边嘻皮笑脸地看，他说：“龚慈，你脱丝袜的动作好性感，嘿嘿。”龚慈拿脚踹他，阿蒙顺手捉住她的脚，他又掀她的鱼尾裙，龚慈挣扎着滚到床上，阿蒙也滚过去。他抱着她，吻她，她在他的背上用手指轻轻地写字，阿蒙，我要我们在一起。这次阿蒙没有笑着躲，而是尖叫一声：“好痛。”她翻身去看他的背，乱七八糟的抓痕，应该是个手指修长的女人画的，因为龚慈看见那伤痕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像自己的心。阿蒙还在问：“你到底在我背上写什么呀？”龚慈说：“我写的是，阿蒙，你是混蛋。”阿蒙笑嘻嘻地说：“你吃那么多蛋，你才是混蛋呢。”
龚慈翻身下床，踩着那双小船鞋朝厨房跑，原来没有丝袜，水晶鞋还是那么挤脚。龚慈把菜刀抵在阿蒙的脖子上问：“她是谁？”阿蒙愣了一下，他说：“是我们老板的女儿。”轻描淡写，云淡风清。龚慈喊着：“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杀了你。”阿蒙说：“不为什么，你是灰姑娘，你可以不要水晶鞋，我是灰小伙儿，可我想有双水晶鞋。”
龚慈哭喊着，一刀砍下去，小船鞋的后跟就没了，又一刀砍下去，又一只小船鞋的后跟没有了，龚慈拖着鞋去收拾自己的箱子，这下一点也不挤脚了。临走的时候，她对阿蒙说：“我不是不要水晶鞋，我以为你就是我的水晶鞋，可是我当你是水晶鞋，你却当我是拖鞋。”
                  
睡不着的睡美人(3)
看着窗外，龚慈的背影渐行渐远，阿蒙呆呆地站在那里，其实他哪里有什么老板的女儿，只是今天陪客户去洗桑拿，那个按摩的盲女孩手太笨，而且那个该死的客户吃饱了喝足了便绝口不提业务的事情，于是，阿蒙又丢了工作，因为他已经三个月没有任何业绩了。自己本不是王子，又何苦连累灰姑娘，不如将误会就误会，放她走。一刹那，一闪念，便结束了一段遥遥无望的感情，只是到最后阿蒙都不知道龚慈到底在他背上写了什么？
冬天了，所有的人都拥抱着取暖，可是两个人的体温加在一起也才74度，还敌不过一杯热咖啡。
                  
太阳朵朵(1)
1．
许苏扬下班回家，一进门，就看见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一张一百元钞票，他高兴坏了，这个月奖金被扣，部门主管又过生日又生儿子，他早就一贫如洗了……可是等他拿起那张一百元钞票后，才发现底下还压一着张纸条，上面写着：“许苏扬，今天我新女朋友搬过来住，我要加班，你帮她搬一下东西。她叫茶朵。注意！那一百块钱不是给你的，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请放回原处。许苏远。”许苏扬悻悻地把钱又放下，叹了一口气，许苏远上个月才换的新女朋友，这个月又换，都是同一个妈妈生的亲兄弟，为什么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茶朵搬过来的时候，许苏扬正在打游戏，茶朵看见他的电脑屏幕上方有个类似新闻滚动条的东西，上面的文字过得非常快，便好奇地问：“这是歌词吗？”许苏扬说：“是呀！”茶朵又问：“怎么过得这么快，都没看清。”许苏扬说：“是周杰伦的歌。”茶朵笑笑，难怪看不清楚呢。许苏扬把游戏退出来，从百度里搜出歌词给茶朵看。茶朵盯着显示器看，许苏扬就盯着茶朵看，唉，又是超级好看的女生，笑眉笑眼的，为什么就会遇见许苏远呢，羊入虎口。
许苏扬去楼下搬茶朵那些巨大无比的箱子，一只又一只，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找到宝藏的海盗呢。茶朵坐在沙发上一边胡乱按着遥控器一边说：“你和许苏远好像哦，眼睛像，鼻子像，背影也像。”许苏扬好脾气地哼哼哈哈，心里却想，长得像有什么用，宝藏和美女全是他的，我只是个泰劳。茶朵好象看出许苏扬不高兴了，赶紧丢下遥控器过来帮忙，却只是象征性地把手搭在箱子上，跟在后面跑来跑去，许苏扬一抬眼就看见她小手指上银质的尾戒，一定是许苏远送的，上次许苏远在批发市场买了一盒子，每个女朋友都送一枚，好像是发福利一样，还骗女生说是传家宝。
许苏远回来的时候，许苏扬还在厨房里给茶朵煎荷包蛋，茶朵说她最喜欢吃了，而且还要煎得像小太阳一样漂亮。可是等许苏扬煎完之后，茶朵已经啃完了许苏远带回来的汉堡，最便宜的那种也能吃那么香，许苏扬想重先端回厨房留着自己吃，却被许苏远抢了去，来个日全食，小太阳就不见了。
2．
许苏扬最近听歌的时候，总是把声音开到最大，虽然也听不懂周杰伦叽哩咕噜的唱什么，但是却能听清茶朵和许苏远在客厅里叽哩咕噜地打情骂俏。有一次他去卫生间，穿过客厅的时候居然看见茶朵穿着一件小背心跨在许苏远腿上吻他，看见许苏扬出来，许苏远赶紧推她，可茶朵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许苏扬，又继续吻下去，许苏远尴尬地打翻了卫生间里刷牙的杯子。后来，茶朵和许苏远在客厅的时候，许苏扬就尽量不去卫生间，就算想去，也憋着。
茶朵居然奇迹般地从7月一直住到了9月，每次有女孩子过来按门铃，许苏远总是嚷嚷：“那是许苏扬的女朋友啦，他以前的女朋友可多了。”许苏扬便尴尬地笑笑，心想，自己的初恋都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哪来的前女友啊。茶朵也笑许苏扬，说：“看你整天不说话，还挺花心的啊，闷骚型。”
许苏扬是10月决定搬出去的，刚好是国庆长假，找好了房子，收拾好东西，也是满满几大箱子，许苏远劝也劝不住，却又不能过来帮忙，破公司，总是赶着节日忙。茶朵叫着喊着：“有我呢，我帮许苏扬搬家。”三个人的散伙饭，却只剩下茶朵和许苏扬，煎了两个小太阳，一个人一朵，吃完之后，天就黑了。许苏扬搬着又一个又一个箱子，像个逃亡的海盗。茶朵跟在后面，什么也拿不动，就那样楼上楼下的跑。关上房门的那一刻，茶朵突然说：“对不起。”许苏扬笑笑地说：“没什么对不起啦，我住在这里本来就不方便。”
新租的房子有两个卫生间，一大一小，方便多了，茶朵默默地帮许苏扬铺床单，许苏扬把电脑重先装好，还是那个有滚动条的MP3播放器，还是周杰伦的歌，声音小了，到让人觉得伤感了。
                  
太阳朵朵(2)
3．
许苏远加班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加班都让许苏扬去给茶朵送饭，许苏扬每次都是煎两朵小太阳，老是吃，就觉得腻了。那天茶朵突然说：“我知道青春剧场后面的巷弄里有一家米线特别好吃，许苏扬你带我去好不好？”许苏扬说：“好啊。”青春剧场离家也不是很远，许苏扬便踩着脚踏车载着茶朵去。
那时候青春剧场正在上映金城武的《如果爱》，茶朵最喜欢金城武了，可是许苏远一直忙一直忙，都没有时间陪茶朵看。茶朵问许苏扬：“《如果爱》你看了吗？”许苏扬摇摇头。其实他也好喜欢周迅，只是他不想一个人去电影院，好像除了放《哈里波特》，电影院里永远都只有情侣。
吃完米线回来，刚好是散场的时候，人群潮水一样涌动，许苏扬一眼就看见许苏远了，牵着另一个女孩子。许苏扬赶紧拉起茶朵的手朝另一个方向跑，茶朵使劲地甩他的手，却挣不开。她喊：“许苏扬，你放开我，你要带我去哪里？”许苏扬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看见许苏远做了一个OK的手势安全撤退了，才停下来，却没有松开手。他说：“茶朵，我是想带你去买票，也许我们还能赶上下一场。”茶朵冷笑：“谁和你赶下一场，想不到你还真是闷骚型。”茶朵跑开之后，好像第二场《如果爱》刚开始，许苏扬看见无数的情侣抱着搂着拥着从眼前潮水一样涌过。
许苏扬在路边给自己买了一杯热咖啡，冬天了，所有的人都拥抱着取暖，可是两个人的体温加在一起也才74度，还敌不过一杯热咖啡。
4．
许苏远的新欢终就是没有能隐瞒到最后，因为他只有一栋房子，新欢要来，就注定旧爱要走。许苏扬赶到的时候，茶朵已经收拾完了，房间里堆满了一只一只的箱子。茶朵搬不动，流着泪一只一只往外拖，许苏远还在叫喊：“茶朵，你能不能把箱子搬起来，地板都被你磨花了。”趾高气扬，像是得胜的海盗。许苏扬脱掉外套，开始搬那些箱子，他搬上来的，还是他搬下去。有些人天生注定是海盗，有些人天生注定是泰劳，哪怕是一个妈妈生的。
许苏远还在叫喊，把茶朵的东西扔得满地都是，他扔一样，茶朵就拣一样。先是杂志CD，再然后是牙刷毛巾，还有那个相架，茶朵来不及喊就被许苏远扔出去了，不偏不倚，砸在对面的书架上，打翻了许苏远在批发市场买的那一盒子尾戒，一颗一颗像是闪亮的眼泪，落满碎了的照片。茶朵脱下自己的尾戒狠狠地朝许苏远砸过去。
茶朵的家在很远的乡下，一时叫不到车。许苏扬说：“茶朵，要不你先在我那里住一晚上，我还回来住我哥这里。”茶朵点点头。于是，许苏扬便又像个泰劳一样把那些大箱子朝自己的楼上搬，茶朵又跟在他后面楼上楼下地跑，像是最起初的样子。许苏扬说：“茶朵，你不用跑了，反正你也不搬东西，你在楼上等我好了。”茶朵说：“你知道吗，以前金城武演过一个电影，电影里他很不快乐，他就每天跑步，让原本要流的眼泪变成汗流出来。”茶朵这样说的时候，许苏扬的心突然就疼了一下。
许苏扬去厨房给茶朵煎荷包蛋，茶朵就去玩他的电脑，她问许苏扬：“上次你听的那个周杰伦的歌在哪里？”许苏扬说：“按一下Play键就是。”还是当初遇见时的那首歌，却变得无比的清晰：爱像一阵风，吹完他就走，这样的节奏，谁都无可奈何，没有你以后，我灵魂失控，黑云在降落，我被它拖著走，静静悄悄默默离开，陷入了危险边缘……该死的许苏扬，第一次见面就放这样的歌，难怪结局早注定。
许苏扬煎好了荷包蛋，叫茶朵快出来吃饭，一人一朵小太阳，天太冷了，许苏扬还给茶朵煮了一杯热咖啡。茶朵吃着吃着，突然抬起头问：“许苏扬，你是不是喜欢我？”许苏扬愣了一下，摇摇头，又点点头。茶朵呵呵地笑了很久，然后把一杯咖啡全都泼在许苏扬脸上，幸福的74度。茶朵说：“许苏扬，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回答，果然是闷骚，你和你哥哥一样，都不是好东西。”
                  
太阳朵朵(3)
许苏扬还真的注定是个泰劳，又一只箱子一只箱子地往楼下搬，茶朵走的时候，周杰伦还在寂寞地唱着。桌子上两只洁白的骨瓷盘子，日全食，天黑黑。
我知道有些事情可以完好，却永远也不会如初了。
                  
小铜人慢慢长大(1)
1．
是周末，缩在沙发里，手里的遥控器一排一排按过去，又一排一排按回来，想想现在的电视节目还真是无聊，昨天才分清楚哪个是张韶涵哪个是张含韵，今天又出现了新的冠军，这次连是男生还是女生我都分不清了。任效在拖地，不大的地方，却来来回回擦了一遍又一遍，她推过来我就抬起脚，我刚放下脚，她又推过来。任效问我：“徐子豪，我勤快吧。”我说：“是啊，你最勤快，知道在我眼前擦来擦去。”她就扔了拖把笑嘻嘻地跑过来亲我。我突然就想起陈升说潘越云的一句话：“她一张嘴，掉下个苹果都能接住。”任效问我：“谁是潘越云？”我说：“就是那个嘴特别大的明星。”任效奇怪：“嘴特别大的不是舒琪吗？”唉，任效20岁，我28岁，才8年，便是无法逾越的代沟。
刚想看一会儿新闻，她又过来抢遥控器，要看《浪漫满屋》，真的不明白高丽剧有什么好看，不是车祸就是绝症，还要哭一桶面纸。我被赶去房间，打开电脑，MSN的小铜人转啊转，随便找个和我一样无聊的陌生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有人问：“你是哪里人？”我说：“南京人。”有人问：“你有女朋友吗？”我说：“有啊。”又有人问：“你们怎么认识的？”我说：“我去酒吧喝酒，她也去喝酒，就遇见了，她说喜欢我这样的老男人，其实我并不老，只是她太小。”
任效在客厅喊：“徐子豪，你又在和妹妹聊天，你精神上背叛我，我也要背叛你，我要出轨。”“出去坐轻轨吗？”我赶紧扔下MSN过来哄她：“我没有和女人聊，我和小铜人聊。”她还闹，揪着我的耳朵喊：“小铜人也有一个是女小铜人。”她命令我坐到沙发那一头，然后把她的小长腿一直伸到我脑袋上，骄傲地喊着口令：“一二三四，二二三四，换个姿势，再来一次……”我就跟着口令，像个泰劳一样，捶捶腿，捶捶背。
2．
电视里，超级女声又在抱头痛哭了，评委也在哭，还送耳钉。任效问我：“徐子豪，你也送我一枚耳钉好吗？”我摸摸她的耳朵说：“你也没有耳洞，怎么戴？”她说：“我可以打呀，我有朋友一个耳朵就打了十几个耳洞，像个筛子。”真不明白现在的女孩子，难道每天在脑袋上顶两个筛子一样的耳朵就是漂亮吗？任效骂我：“呆老头儿。”
第二天，我还来不及送她耳钉，任效已经打好耳洞了，左边的耳垂，红红肿肿一片。医生说她耳垂太肉了，一枪都没有打过。任效笑坏了：“谁敢比我皮厚？”本来是去周大福买钻的，可是走过路边的藏饰小店，她就赖着不肯走了。她说：“徐子豪，我就喜欢那个藏银的圈圈。”店东到是机灵，赶紧过来介绍：“这耳环是纯手工的，尼泊尔那边过来的，上面缀的是绿松石，印证爱情的，谁要是变心了，绿松石就会褪色了。”她蹲在路边，我帮她戴耳环，我轻轻动一下，她就嗷嗷嗷的叫：“徐子豪，你不爱我，弄痛我啦。”路人都回头看我们，偷偷地笑。
MSN里有人说：“嘿，很久不见。”我也说：“嘿，很久不见。”其实我压根儿不知道这人是谁，我们什么时候见过。那人又说：“其实我一直在等你。”我说：“为什么等我。”她说：“因为我觉得跟老男人聊天，感觉还不错啊。”我解释：“我不老，我才28岁。”她发来一个撇嘴的表情说：“我18岁，你说你老不老。”她打开视讯，在那头放歌给我听，吕方的《老情人》。看她的样子，大波斯菊一样的爆炸头，紫色的眼影像是被人揍了一拳，睫毛长得可以扫地，居然听这样老的歌：人说情人总是老的好，走遍天涯海角忘不了……
任效在后面楸着我的耳朵喊：“好啊，你还骗我和男小铜人聊，这是男小铜人吗？”我说：“没有啦，我也不认识她。”任效说：“爆炸头，黑眼圈，像个马戏团的小丑，你要找也找个比我好看的嘛！”我去掰她揪我耳朵的手，我说：“你再揪我耳朵，我也揪你耳朵啦。”任效哭着喊：“就不松手，就不松手。”我也伸手去揪她的耳朵，她哇地喊出来，原来我忘记她刚打的耳洞了。血流出来，顺着耳钉上的绿松石一滴一滴落在肩膀上。任效松开说：“徐子豪，你背叛我，我也要背叛你，我要出轨。”
                  
小铜人慢慢长大(2)
出门就是轻轨，任效拖着她的箱子轰隆隆地便走了……
3．
狭窄而拥挤的小公寓，好像一下子就变得空落落的，缩在沙发里，遥控器一排一排按过去，又一排一排按回来，《浪漫满屋》已经结束了，只看见张国立和张铁林拖着个大辫子跑来跑去，连我都嫌老。打开电脑，小铜人转啊转，那个爆炸头好像什么时候都在。她说：“老男人，你来啦。”我说：“因为我女朋友太小，我才是老男人，现在她走了，我已经不是老男人了。”她又打开视讯，放歌给我听，一个女声，唱庾澄庆的《热情的沙漠》，却比较庾澄庆的那个版本更好听，有点像黄小琥那个版本。她让我猜谁唱的。我猜不到。她说：“是我唱的啦。”我去百度搜欧阳菲菲最早的那个版本来听。她又说：“我在一个茶秀兼职唱歌，唱那种老到掉牙的歌，有时间来听哦，小老头。”
任效的小铜人不知道从哪里也转啊转的转上来，在我的MSN里喊：“徐子豪，告诉你，我也出轨了，我给你戴一个超级大的绿帽子。”她打开视讯，说要背叛给我看。线的那头，一个清瘦的男孩子坐在她的椅子后面轻轻地环着她，她和我说一句话，就转过去摸摸男孩子的脸，还有脖子，男孩子把手里的安全套吹成一个好大好大的泡泡。我关了视讯，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我想我是真的老了，年轻人的游戏我已经玩不起了。
关电脑，关电视，关门，一个人在街上寂寞地走，看见路边绿岛里插着的标牌上写：你给我一点爱，我给你一点绿。忍不住笑出来，这话怎么那么像是任效说的。还是当初我们遇见那个酒吧，要一扎蓝带，坐在角落里，听DJ不停地换碟，从江美琪换到刘文正，又换到高晓松。有人在酒吧墙上挂着的电影打板上胡乱地写：酒吧是用来逃避的，情人是用来怄气的……老觉得在哪里看过这句话，好象是手机短信，又好像是在BBS里看过，而此刻却是我的心情。
4．
爆炸头又在MSN里问：“小老头，你怎么没来茶秀找我？”我说：“找你干嘛？”她说：“我唱歌给你听啊，多老的歌我都会唱。”我说：“那你唱《诗经》吧。”她说：“你说话干嘛这么凶。”刚想说对不起，就看见任效的小铜人转上来，她又开始不停地发视讯过来。她说：“小老头你气死了没有？”我说：“我还没死。”她说：“你怎么还不死啊，等你死了，我就像毛主席那样用玻璃把你罩起来，这样我就能天天看见你，你只能睡懒觉，不能出轨。”任效还在喋喋不休，我只能关掉电脑，打开电视。
爆炸头唱歌的那个茶秀在淮海路，我上班的地方在渡江路，隔两条街就到了。我去的时候，正是她的演出时间，穿对襟的桃红小褂，葱绿的裤脚缀短短的流苏，坐在古筝后面唱《茉莉花》。看见我朝她打招呼，调子立刻就变了：关关雉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求。《茉莉花》版本的《诗经》。
她说：“本来演出要到午夜两点的，不过我过来，她十一点就可以走了。”我说：“我们去哪里呢？”她说：“去酒吧。”我又想起电影打板上的那句话，酒吧是用来逃避呢，那茶秀呢？她先是喝百威，后来又喝蓝带，醉熏熏地在我脸上指来指去地说：“老男人，你还挺帅的嘛。”我又强调：“我不老。”她说：“你真的不老吗，你证明一下。”我说：“怎么证明？”她说：“你过来亲我。”我愣了，现在的年轻人都怎么了，成痴成颠，成妖成精了。她还在笑：“你老了，你不敢……”
从酒吧出来，我说：“我送你回家吧。”她说：“回你家，还是回我家？”我不知道怎么说，她就扑过来亲我。我说：“去我家吧。”我没有让她睡我和任效睡过的床，而是两个人挤在狭小的沙发上，我想她是醉了，我想我也醉了，我们疯了一样抱在一起，从沙发上滚到地板上，她一边解我的扣子一边问：“你家地板多久没拖了，脏死了。”
第二天，我走的时候，她还没醒。可等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家里收拾过了，地板也拖过了，觉得她还挺勤快的。我刚想换拖鞋，任效就拿着拖把从门后面跳出来喊：“小老头，我勤快吧？”我说：“你怎么来了？”她说：“我想你了。”她又张着大嘴过来亲我。我说：“你的新欢呢？”任效哈哈哈地笑：“你说阿宝啊，她是我的姐妹，女的，长的帅而已。”我惊得张大了嘴，周比畅，李宇春，现在怎么这么多比男人还帅的女人。任效还在笑着说：“你这个笨蛋，我们又完好如初了吧。”我也跟着笑，我知道有些事情可以完好，却永远也不会如初了。
                  
小铜人慢慢长大(3)
又有电视台重播《浪漫满屋》，我才知道这是一出不用流泪的喜剧，任效霸占着电视，我只好去玩电脑。爆炸头发来一个笑呵呵地鬼脸说：“老情人，你来啦。”我说：“我不老，也不是你的情人。”她说：“你当然不是我的情人，你是我拿来怄气的……”视讯的远端，我看见她的眼睛里亮晶晶，我赶紧关掉电脑，不让她的眼泪掉下来。
勾勾手指，不如钻石戒指。
                  
钻或石 能不能两个都要(1)
1．
公司楼下，梁毅突然屁颠屁颠地跑过来问：“小沫，现在几点了？”小沫看了看表说：“5点20。”梁毅也看看自己的表，惊讶地叫起来：“哎呀，你的表是5点20，我的表也是5点20，好巧啊，你说这算不算是一种缘分呢。”小沫白他一眼说：“一点也不巧，我的是瑞士时间，你的是义乌时间，相差好几千呢。”
梁毅尴尬地退回来，同事们早就笑得前仰后俯了：“你拿一只义乌卖的电子表去和人家瑞士金表讲缘分，哈哈哈，想吃天鹅肉，也先请教李亚鹏嘛。”梁毅觉得挺挫折的，他有一张翻版Rain的脸，从来就是少女杀手。可小沫毕竟不是十八岁的天真少女，她知道，再帅的脸，消费完了也不能当信用卡刷。
小沫的专车刷地停在公司门口，那个年少多金的太子正笑咪咪地朝她招手，腕上和小沫一对的情侣金表闪得梁毅眼睛生疼。同事在喊：“快走，快走，等一下赶上下班高峰，地铁会挤死人的，听说上次有个孕妇就被挤流产了。”可梁毅走到地铁口又折回头，跑到最近的表行，他在橱窗外站了很久。江诗丹顿，百达翡丽，欧米茄，卡地亚，梁毅每一款都戴一下，然后转身，微笑着离开。从此以后，咱也是戴过金表的人了。
2．
公司最近总是很忙，梁毅数钱数得头晕。他从小就有一个理想，希望每天什么事情也不用做，就是坐在那里哗啦啦地数钱。长大以后，他的理想真的实现了，他做了一名现金会计。每天都那么哗啦啦地数啊数，却没有一张是自己的。他去茶水间，倒一杯冰水清醒一下，实在受不了那刺激。小沫也过来了，眼睛红红的。梁毅本来想闪出去，可是他听见她在身后说：“梁毅，下班之后你能送我回家吗？”梁毅吓到了，一口气喝完一大杯冰水，然后说：“能。”
公司楼下，梁毅等到小沫。梁毅说：“快走吧，等一下赶上下班高峰，地铁会挤死人的。”小沫看看表说：“才5点20，你陪我走回去吧。”从公司到小沫住的地方有五站路，两个人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小沫问梁毅：“我听他们说，你暗恋我，对不对？”梁毅笑笑，点点头。小沫坏笑：“暗恋是很伤身体的哦，现在我失恋了，我允许你追求我啊。”
小沫问梁毅：“你准备拿什么喜欢我？”梁毅说：“我的心啊，我走路的时候都走在你的左边，这样就可以离你的心近一些。”小沫白他一眼说：“心有什么用，心能当房子住吗，能当车开吗？”梁毅有些难过：“车子和房子我可以买啊，可以按揭啊。”小沫还是白他：“按揭，就是每个月把你按在银行门口揭掉你一层皮。”梁毅说：“我不怕，我皮厚。”小沫还想白他，梁毅已经抢着说：“黑夜给了你黑色的眼睛，你却用它翻白眼。”
3．
好几个晚上，梁毅都睡不着，他有些想念小沫，想得人特别烦躁。关上门，关上灯，音乐开到最大声，左手梁咏琪，右手邱淑贞，扮完了护士扮医生。暗恋，好像真的像小沫说的那样，很伤身体。所以有一天，梁毅送小沫到楼下之后，磨蹭着不想走。他说：“小沫，我们一起创造人类吧。”小沫坏笑着说：“我还以为你是文艺片呢，原来也是三级片。”
小沫躺在梁毅怀里，拧他的耳朵，拧他的鼻子，拧他的嘴巴，像是拧着一个发条。梁毅说：“你把发条拧那么死，我运动起来可就停不住哦，到时候，不知道谁又要抓栏杆，撕床单。”
小沫羞死了，使劲地掐他。梁毅招架不住，跳起来躲进卫生间。卫生间的镜子下面放着小沫的瑞士表，梁毅恨得牙痒痒，随手拿起来就扔进了马桶，冲掉。他看见镜子里，自己的鼻子都被小沫拧得红了，酸酸的。
第二天下班，梁毅没有和小沫一起回家，他又跑去了上次的那家表行。银行卡里，是他准备付首期的六万块，可是同事劝他，千万别按揭，月供越伤心。于是，他想买一块金表。表行的服务生爱搭不搭的，有人悄悄在说：“不要理他，上次就是这个人，所有的表都戴一遍，却什么也不买。”
                  
钻或石 能不能两个都要(2)
地铁车厢里真的是挤死人，别说怀孕的能挤流产了，估计流产了的都能挤怀孕了。旁边那个女孩子老是在梁毅身边蹭来蹭去。梁毅就难过，长一张翻版Rain的脸真麻烦，走到哪里都被人吃豆腐。
4．
梁毅赶到小沫住的地方，小沫还没有睡，房间里所有的灯都开着，地上一片狼藉。梁毅来不及问怎么了，小沫就从柜子下面蹦出来喊：“梁毅，是不是你拿了我放在卫生间的表了。”梁毅笑呵呵地说：“没有啊。”小沫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声地哭出来。
梁毅问：“你是难过丢了几千块，还是难过那是他送给你的。”小沫说：“都是。”梁毅说：“是我丢进马桶冲掉了，看见它就来气，不过我丢你一块几千的，还你一块几万的。”梁毅去翻背包，才发现，什么时候包已经被拉开了，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想起地铁车厢里在他旁边挤啊挤的那个女孩子，她把他的表挤走了。
小沫站起来，抓起客厅的椅子就朝卫生间跑，轰隆一声把马桶砸得稀烂。梁毅还在翻着他的包，小沫抱着椅子朝他砸过来：“你他妈的别再演戏了，你走，你滚。”
梁毅没有走，他在小沫家楼下的小酒馆喝酒，他还听得见小沫在楼上哭，大声地喊另一个男人的名字，骂他祖宗十八代。梁毅知道她不是在哭那块表，她是在哭那个男人。她说那个男人是混蛋，乌龟，王八蛋，他骗走了她七年的青春。她恨他，恨到牙痒痒，恨到骨头里，恨到忘不掉。梁毅也哭了，喝了一瓶又一瓶，还在嚷嚷着喊：“老板，给我来二斤真爱，我打包回家喂狗。”
5．
梁毅再去那个表行的时候，服务生比沙漠还热情。梁毅问：“买表可以按揭吗？”服务生笑坏了：“当然不可以。”梁毅又问：“那你能帮我证明，半个月之前，我的确在这里买过表吗？”服务生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
梁毅带着服务生在公司楼下等到小沫。他说：“我真的买过一块表给你，不信你问他。”小沫说：“行了行了，我相信你。”他们又一起往回走。小沫说：“梁毅，你不要对我这么好，我还不起。”梁毅说：“我不要你还。”小沫说：“可是我要结婚了，很突然是吧，家里人安排的，那个人有车有房有自己的公司，他能给我安定。”梁毅说：“那你喜欢过我吗？”小沫说：“喜欢过，可是钻和石，我不能两个都要，所以，我宁愿躲在宝马里面哭，也不愿坐在单车后面笑。”
小沫的婚礼，部门的同事都去参加了，只有梁毅主动要求留下来值班。他坐在办公室里，把一沓一沓的人民币放进点钞机，听那哗啦啦流过的声音。他觉得一定有些什么，随着哗啦啦的钞票流走了。
梁毅辞职了，因为老是在茶水间或是公司楼下遇见小沫，是一件让他特别难过的事情。以前每次叫她小沫的时候，他都会想到一个幸福的词语，相濡以沫，却不知道后面还有一句，不如相忘于江湖。走的那天，他在火车站给小沫发了一条短信。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觉得你和他在一起不幸福，一定要记得回来找我，哪怕我已经老得走不动了，也一定会带你私奔。”
6．
感情，就像是两个人在拉猴皮筋，疼的永远是后撒手的那一个，梁毅一疼就疼了好多年。这些年，他辗转了许多地方，做过很多工作。后来，他开始捣腾手表，从仿冒开始，越做越大，有了表行，有了车，有了房。
有一天，他去巡店，店里的员工告诉他，那边有个客户好麻烦。江诗丹顿，百达翡丽，欧米茄，卡地亚，每一款都戴一遍，却又不买。梁毅走过去，就看见小沫了。他曾无数次设想过，有一天他们再见面的场景，却都不是今天的样子，眼泪流得那么凶，像是心缺了口，汹涌的悲伤。
他问：“这些年，你和他还好吗”小沫说：“我们结婚半个月就离婚了。”梁毅问：“为什么？”小沫说：“因为我结婚半个月之后就怀孕了，孩子不是他的，是你的。”梁毅说：“那你怎么不找我。”小沫说：“找了，找不到。”梁毅问：“那孩子呢？”小沫说：“流产了，挤车的时候挤的，要是生下来的话，估计都能打酱油了。”
                  
钻或石 能不能两个都要(3)
梁毅想说：“我有钱了，你回来吧。”可是店里的员工却在喊：“许总，您太太和儿子在车上等得急了，问您什么时候走。”梁毅不知道说什么。有人说，没缘份的人最可怜，就像是两条平行线，永远也不会相交，却不知道，最可怜的是有缘无份的人，就像是交叉线，明明有过交集，却又相互远离，越走越远。
小沫说：“你去忙你的吧，我自己随便看看。”梁毅走的时候，特别吩咐店里所有的员工：“这里的表，随便小沫挑，因为，我曾经欠她一块表。”
不爱我，杀了你。我宁愿在心底将你凌迟千遍，也不愿自己爱到生不如死。
                  
相别路安魂里4号(1)
1．
相别路安魂里4号，等了半天，房东太太才过来。那是一处旧旧暗暗的老祖屋，隐掩在两排葱郁的杉树林后面。应该是很久都没有房客来住了，戴着厚眼镜的老太太投了好几次都打不开那把锈迹班驳的大锁，推得门咯吱咯吱一阵乱响，爬过门楼的藤兰扑扑地落了一地。我走近，想要帮忙，可是老太太却执拗得很，硬是打开了门。阳光照进来，尘土翻翻腾腾。
老太太站在屋子中央，呼啦掀开蒙在沙发上的白床单，招呼我过来坐。我看见因为惊吓而四处乱窜的蜘蛛和蟑螂，连忙蹦开去，刚好撞到门边一扇破裂的穿衣镜，一回头，被自己吓了一跳。老太太推了推眼镜，呵呵地笑出声来，也许因为是缺了牙，整个脸都纠结在一起，看上去像是在哭。
房子有三间，两边是房间，中间是客厅。头顶，好几处天花板都脱落了，漏出黑漆漆的窟窿，有蜘蛛拖着长长的丝垂下来，来回摇晃，像是荡秋千。客厅的墙壁上挂着几面油漆剥落的像框，里面嵌满黯了色的黑白照片。老太太指着照片上的人一一介绍：“左边那个是我先生，早几年就去世了，右边那个是我，中间那个张开双臂抱着我们脑袋的，是我们的女儿。”我凑近看，照片已经泛黄，有水渍拖着长长的痕迹从眉心一直划过眼角，像是哭泣。
老太太要走了，她擦亮相框玻璃，看得出她很是留恋。临出门的时候，我听见她喃喃地说：“老宅子要多住住才有人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小院子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红彤彤的，格外的亮。那些茂盛的植物在风里翻翻腾腾，老太太颤颤抖抖地走，却一转眼就消失在一大片夹竹桃的后面，像是被夕阳融掉了。
2．
我直挺挺地躺在那张巨大无比的绣床上，藉着窗外清冷的月光看头顶床栏上雕刻的喜鹊，梅树，荷花，鸳鸯，全都灰扑扑的。我不敢动，动一下，绣床便嘎嘎地响不停，刺耳的声音，在黑暗里那样的空洞和凄厉。我有点后悔贪图便宜租这样破旧偏远的老祖屋了，也许老太太只是为了给房子增加一些人气，可是她错了，因为现在我已经吓得不敢呼吸了。
房子太大了，从床到窗子隔着空荡荡的距离，外面的树影透过破落的窗户投下摇晃不定的树影。起风了，突然一声巨响，是撕裂的声音，一扇窗子因为年久失修，扯着藤蔓轰隆塌下来，砸在屋檐下一排茂盛的花盆上，又是一阵凌乱的碎响。那种花也诡异，没有叶子，细瘦的绿色茎，血红蜷曲的花瓣。因为被窗子砸得凌乱，惨白的月光里，像是匍地而行的鲜血，四处流散。
我把脸蒙进被子里，风呼呼地刮着，扯着檐角垂下的藤蔓一遍遍抽打另外一扇窗，像是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扣击。我在心里唱着歌，缓解紧张到极点的情绪。是梁静茹的《勇气》，上次在苏州乐园玩跳楼机我也是唱这首歌。
可是就在这一刻，窗外突然响起歌声：我们都需要勇气，才相信会在一起，人潮拥挤我能感觉你……那个声音嘶哑地夹杂在呼啸的风声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天啦，这是谁，居然在唱我心里想要唱的歌，我明明唱得很小声很小声，连我自己都听不清。
我鼓起勇气，掀开被角，又是轰隆一声响，另一扇窗子也塌下来了。歌声嘎然而止。月光里，我看见一个长风衣的身影，远远地伸长了脑袋朝窗口张望着，高大的杉树林投下重重的阴影，我看不清他的脸。我想，刚刚一定是他在唱歌吧，多巧，居然就是我心底唱的那一首。
3．
太阳终于出来了，透过崩塌的窗户照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我掀开被子，我都不知道昨天是怎么睡着的。我给房东太太打电话，她答应下午请工人过来修窗户。我说：“算了，我自己修吧。”要知道，我虽然是女生，却是建筑系的。
我把那些砸得乱七八糟的花盆搬开，那种花真的很奇怪，连汁液都是血红的，沾在手指上怎么也洗不掉，一擦汗，就变成满头满脸的血。我在另一个房间的抽屉里找到工具和钉子，把窗子钉上去。窗玻璃碎了，我钉上旧木板，也好，可以在夜晚不用看外面嶙峋怪异的树影。
                  
相别路安魂里4号(2)
不知道是我太紧张，还是房子太老旧，我一榔头砸在了窗台上，一大面墙便塌下去，砖全烂了，露出一个很大的窟窿，还有一丛黑黑的，毛绒绒的东西，我用力一拽，是一撮头发，再一拽，天啦，居然是一颗人头。我吓得后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小花圃里，一缸荷花被我坐得乱七八糟。我手忙脚乱地拨打报警电话。
警察很快就过来了，警笛呼啸着，拉起了警戒线，一大群老老少少的街坊拥挤着伸长脑袋朝里面探望。还好，根本就不是什么人头，只是一顶假发，因为潮湿而纠结成一团。虚惊一场。警察问我：“怎么你会住在这里？”我说：“是一个老太太租给我的。”警察疑惑地“哦”了一声。我小声地问：“是不是这里闹鬼啊？”警察瞪我一眼，说：“我看是你心里有鬼，看见假发也报警，扰乱公共秩序。”
老太太打电话过来，问：“窗子是不是修好了？”我告诉她：“窗子是修好了，只是窗台下面那些花全砸烂了。”老太太挺无所谓的，说：“那是彼岸花，生命力特别的强，明年还会开的。”上网去搜，才知道这种花是开在黄泉路上的，难怪那么像血。
4．
大半夜，居然有人砰砰砰拍门，震得整间屋都像是要塌陷。我大声问：“谁？”那人有气无力地回答：“我。”我问：“你是谁？”那人回头：“我就是我啊。”外面的人由拍门变成了踢门，我才想起来，是老太太，真是暴脾气。我赶紧翻身下床，打开门，便是一声惨绝人寰的惊叫，老太太扔下拐杖转身就跑，撞得我刚刚整理好的小花圃又是狼藉一片。我追过去喊：“你跑什么啊？”
午夜无人的街，一个老太太夺路狂奔，一路惨叫，一个穿着睡衣，衣衫不整的少女没完没了地追着她喊：“不要跑，不要跑……”，真是骇人。终于在拐弯的地方，老太太摔倒了，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绻着胳臂瑟瑟发抖，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盖在脸上。我追上去，抓着她的手，气急败坏地喊：“你跑什么跑啊，见鬼啦。”她忙不迭地点头。我也被她吓到了，紧张地环顾四周，仄仄暗暗的巷弄，路灯藏在树影里，因着风过，明明灭灭。可是，整条街，除了我们，什么也没有啊。
我疑惑地看着她，她因为惊吓而变得苍白的脸在昏黄的灯光里扭曲得那样狰狞。她指着我的脸颤抖着问：“你怎么满手满脸的血？”我才想起白天沾满手和脸的彼岸花的汁液，我忍不住笑出来：“胆小鬼老太太，是彼岸花的汁液，洗不掉。”
我搀着老太太踢踢踏踏地往回走，她还在小声地抽噎，低哑的声音被风扯得一截一截，在逼仄的巷弄回响，有一阵，没一阵，像是鬼哭泣。打开门，我又忘记门后那扇破裂的镜子了，自己吓自己一跳，难怪老太太会害怕，眼角是血，嘴角是血，脖子上也是血。
5．
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直直地看着我。我不安坐在床边动来动去。老太太喊：“轻点轻点。”可头顶一块雕花的床拦还是毫无征兆地掉下来，刚好砸在我的眉心，血眼泪一样流下来。我擦一把血，看见脱落的床栏上面乱七八糟地刻满了字符，也许是因为年代太久远了，根本看不清楚是什么字，到是粘着血的那个字特别的清晰，“远”。感觉这块木板像是埋伏了一百多年，只等砸中我。我瞪老太太一眼，大半夜赶过来做什么，真是个灾星。
老太太像是猜中了我在想什么，说：“我听街坊说，家里出事了，白天警察都来过了。”我说：“没什么，是一场误会，我修窗子的时候，在墙壁里发现了一顶假发。”老太太说：“原来是这样，我女儿喜欢戴假发，可能是她的吧，可是怎么会在墙壁里呢？”我也不明白，所以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老太太在墙角找到那顶湿漉漉的假发，捧在手里端详，像是捧着一颗头颅。
老太太起身准备回家，走到门口，又转身。她说：“姑娘，你知道我为什么把房子租给你吗，因为我跟你有眼缘，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长得像久美。”她说完又转身要走，可是走一半又回头，一惊一乍的，说：“久美是我的女儿，你现在住的这个房间就是她从前住的。”老太太终于走了，我确定她再不会回头了，才走进房间，倒一盆温水，洗一下伤口，痛死我了。
                  
相别路安魂里4号(3)
满满一盆水，我洗一下，居然变得血红，在灯光里一漾一漾的，中间一个旋涡，可以看见盆底掉了瓷的鸳鸯，它仿佛动了一下。我吓得后退半步，看镜子，脸上的彼岸花的汁液全都没了，手上的也干净了。原来要用真的血才能洗得掉，真邪门，难怪是开在黄泉路上的花。
6．
因为前段时间下过几场雨，小花圃里的花全都开了，紫色的海棠，粉白的夹竹桃，黄色红色的扶桑，连围着花圃的一圈矮矮的花树都错落有致开出了湛蓝的小花朵。天气晴朗的下午，我便搬出客厅的老藤椅，躺在绿树繁花的小院子中央晒太阳，本来我还在犹豫要不要搬走，现在却又觉得生活在这绿篱圈着的小院是无比的享受。
怎么会那么巧呢，一天里居然三次遇见他，第一次是早晨在秋雨路等车的时候，他头发刺刺地立在头上，脖子上挂一条白毛巾，踢踏踢踏地跑步，明明已经跑过我的面前了，居然又回过来看我，我当时正狼狈喝一罐牛奶，被他一看，呛到了，咳嗽死我了。
第二次是十点多的时候，我和另外几个男生去琴行帮老师抬风琴，唉，谁让我长得和男生一样孔武有力呢。我很英勇地一个人用肩膀顶着风琴的一角，另外三个男生站在车上使劲拖，就在我撑不住的时候，他出现了，助了我一臂之力。不愧是运动型男，他的胳臂靠到我的下巴，秀色可餐的巧克力肌。
第三次，就是现在，我正躺在小院子里，沐浴着温暖的阳光读一本刚刚在图书馆借到的好书，《青春的伤口》。然后就听到他的声音，很大声地唱李克勤的《听伤口说话》。多么熟悉，想起来了，就是第一晚我住过来，他在窗外唱《勇气》，暗暗哑哑的声音，荒腔走板。
他也看见我了，轻快地跃过绿色的篱笆，说：“真巧啊，又遇见你。”我也说：“是啊，真巧。”我是发自肺腑的，太奇怪了，一天里，三次遇见。
7．
老太太会经常回来老祖屋看我，她好像很喜欢和我呆在一起，很喜欢我听她说话。她常常让我帮她把墙上的相框一只一只取下来，轻轻地擦拭，指给我看，这个是久美十岁的时候，那个是久美大学毕业的时候，还有穿四平针毛衣的那张，那件毛衣是她一针一线织的。她还会说：“姑娘，你长得真的很像久美，像极了。眼睛，嘴巴，鼻子，全都像。”我想老太太是有些糊涂了，这句话她已经说了许多次。看那些泛黄褪色的照片，我真的看不出自己哪一点长得像是照片里的女孩子。
墙角的彼岸花，生命力果然是顽强，一场雨后，又呼啦啦冒出来，如火如荼地开好远。那个唱《勇气》的男人经常会过来找我，他很爱惜这些花，每次都小心翼翼地绕着走。我总觉得他是那么熟悉，似曾相识。他也觉得我似曾相识。他问：“这会不会就是缘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可是他过来牵我的手，我却不知道躲闪。他的掌心柔软，手指冰凉。
他说：“我叫周远。”我突然就想起那块砸中我眉心的木板，被血染红的那个字就是“远”。难道真的是缘分？他在这里等了一百年，只为遇见我。我喜欢他沉默的样子，木讷的微笑，飘忽不定的眼神，还有，坚毅的唇角。
春天很快过去，夏天很快过去，秋天来了。这个秋天很多风，晚上吹得窗子噼里啪啦地响，周远每天都会陪我到很晚，哄我睡着。却从来都不肯住在这里。他说他怕鬼。这间老祖屋很邪门。我说：“我就是鬼啊，找你报前世的仇。哈哈哈。”他会按我的鼻头，说：“不许开这样的玩笑。”
8．
一连好几天，房东老太太都没有过来，该交房租了。打电话过去，才知道她生病了，问我能不能去看她。我买了水果去医院。她已经瘦得不成人形了，一看到我，便紧张兮兮地抱紧我，好像怕我会逃走，感觉到她的眼泪顺着我的脖子一直流到心窝，热热灼灼。她说：“姑娘，你真的很像我女儿，你就是我的女儿。久美……”我安慰她：“怎么会呢，我才二十三岁，您如果有女儿的话也该和我妈妈差不多大了。”旁边有来探望的街坊插话：“姑娘，她不是老太太，她才四十多岁，想女儿想的，一夜白头。她女儿失踪好几年了。”
                  
相别路安魂里4号(4)
老太太泣不成声，我轻轻拍她的背，我是真的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安慰她，心里难过得无法呼吸。医生过来，扶着老太太躺下来，接上氧气喉，她的心脏经不起刺激。老太太瘦小的身体蜷在厚厚的被褥里，眼睛一直看着我，有眼泪在深深的眼窝里打转。我一直对着她笑，笑着转身，笑着说再见，笑着跑开。我实在受不了那个绝望的眼神，我怕我一不笑，眼泪就会掉下来。我不想她看见我哭，她一定不想看见久美哭。
雨后初晴，我躺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秋天已过一半，头顶的杉树开始细细碎碎地落叶子。那圈矮矮的花树，小花圃里的海棠，扶桑，夹竹桃，檐角的藤蔓，全都枯萎泛黄，日子一下子变得萧条。到是周远，老是会按着我的鼻头，说：“季节变化也要闹情绪，真是多愁善感，要不要葬花啊。”我对他说起房东太太，他不说话，他每次难过的时候便会沉默，感觉许多心事的样子。
他要回家了，小心翼翼地绕过墙角那些轰轰烈烈的彼岸花，秋天了，那些花呀树呀全都凋零了，到是它们，越开越疯狂，一路蔓延，整个院子在夕阳里殷红一片，像是一面血海。周远走到门口，突然回头，他说：“我总觉得你似曾相识，知道为什么吗，你长得特别像我从前的女朋友。”
9．
凄风苦雨的一夜，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头顶那块刻着“远”字的床栏明明已经钉好了，却又突然砸下来，又是眉心，还是上次那个伤口，血再次眼泪一样流下来。我拉下被子，掩面哭出声来。哭着哭着，忽然听到窗外也有哭声，应和着我的声音，一声高，一声低，我停她也停。我安慰自己，一定是回声。
就在我摒气凝神，想要听清楚那个声音的时候，突然一声轰天巨响，哗啦啦一片，不是窗子掉下来了，而是一整面墙都塌陷了，那些殷红的花朵被砸得乱七八糟，中间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又是一顶假发。
第二天，我是被一阵警笛和乱糟糟的人声惊醒的，原来那不是一顶假发，而是一颗腐烂的头颅。警察又在墙壁里挖出了手，脚，胳臂，大腿。因为在彼岸花地里搬来搬去，所以每一个警察都满手满脸的血，那么狰狞。他们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不知道。”他们问我：“那你的脸上怎么全是血。”我说：“‘远’字砸的。”警察问：“远是谁？”
警察抓到周远的时候，他正小心翼翼地绕过彼岸花穿过小院子，怀里抱着砸烂的相框。警察看看照片，又看看我，问：“是你吗？”我拿起照片看了又看，泛黄的水渍顺着眉心一直流到唇角，像是哭泣。想起镜子里的我，干了的血迹从眉心到眼角，眼泪一样流过，原来我和她真的是那么的像。
那具碎尸是久美，杀她的人是周远。警察问他：“为什么？”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喃喃地重复一句话：“不爱我，杀死你。”房东太太没有等到警察通知她久美的消息便去世了，街坊说她临终的时候，眼睛一直朝着门口，好像在等谁。我觉得她不知道更好，还有希望，还有期待。
那间老祖屋塌陷之后便没有再修复，好几次路过那里，看见殷红的彼岸花一大片，一大片，淹没了废墟，我听说，这种花越靠近尸体开得越疯狂，难怪会开在黄泉路边。
那以后，我再没有见过周远。好几次做梦，梦见床栏砸下来，而第二天醒来，眼角也都会莫名其妙地淤伤。去看医生，医生说，是梦里哭多了，以后要注意。可是我要怎样注意呢，那是无法控制的梦，是无法控制的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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