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火 少年游走在后来的海 
他总是像风一样来去自如无影无踪，会不会是跳到大海里去，化成鱼游走了呢？


少年游走在后来的海
文/陈小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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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天，郁扬是去陈圣那儿拿钱给妈妈治病去的。她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晚上，她光着脚从陈圣的公寓跑掉的样子。
她怨自己，当初是怎么瞎了眼睛和陈圣交往，是因为陈圣的花言巧语吗，多么愚蠢的她。她被陈圣借去的那一万块钱，一定是拿不回来了。才开口问陈圣要钱，他就提出分手，他们大吵一架，这个男人小气贪婪又无耻的面目终于全部暴露在郁扬面前。他面目狰狞对郁扬吼：“你身上戴的项链，穿的鞋子，哪一样不是我买给你的？不就要了你一万块，分手费我还嫌少。”
郁扬气愤极了，捂着胸口怕心脏会爆炸掉。她拽下项链，脱下鞋子一股脑儿丢给陈圣，气得话都说不出来，摔门而去。郁扬一边跑出去一边对自己说：“不能哭，绝对不能哭。”可是眼泪已经冲出眼眶，止也止不住。
那是深夜，郁扬跑到公交站已经发现没有了公交车可以回学校，深夜郊外的出租车看不见影子，何况郁扬没有多余的钱打车。光着的脚丫一路踢到碎石子，青青紫紫。郁扬委屈地坐在站台的椅子上继续哭，哭过之后对着空荡荡的街头大骂起来：“陈圣你这个极度恶心的男人！除了项链和鞋子，你还给过我什么！去死吧！那一万块给你买棺材！”
林修他们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深夜的飙车赛，一群人一路呼啸过来，改装过的机动摩托浩浩荡荡。其中几辆直径开到郁扬面前，吹着口哨不怀好意：“嘿，美女，要不要去兜风啊？”
郁扬那一刻也不知道发什么神经，或许是被气晕了脑袋，她一口答应：“去就去！”在车上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跨上去。真是豁出去了。
旁边的人一下子哄闹起来，骑车的光头男子没办法，熄了引擎转过来对郁扬说：“美女，我只是开开玩笑，载着你我要怎么飙车？”
郁扬不肯了，还是坐在车上不下去，然后她看到林修从前面骑车过来问大家怎么回事，显然他是这次活动的组织人。光头指指背后的郁扬，林修看到她光着的脚，问她：“家在那里？我送你回去。”
郁扬说：“送我去医院。” 
于是林修也没再问，就把郁扬载往医院。夜晚的风涨在林修的衬衣里，他身上有好闻的味道，和那个光头背后的汗臭味不同，他是个干净的男子。郁扬趴在林修的背后一路哭着，她好伤心，莫名其妙的，并不是因为陈圣，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剩下对林修的记忆，是林修湿了一大片的后背，和他专注开车的英俊侧脸。
那一天，郁扬的妈妈永远离开了郁扬。

2
妈妈去世后的那段时间是郁扬最刻骨铭心的日子。
没钱没依靠的她，在妈妈去世之后那样卑微且耻辱地活着。那时候舅舅收走了外公留给妈妈住的房子，因为他说郁扬已经成年了，可以自己找工作养活自己，他需要房子结婚用，还说妈妈生病时借的钱以后要还。失去了妈妈，也失去她那边的家人。郁扬什么都没说，咬牙搬出了公寓。
后来寄住在一个远房的亲戚家中，亲戚是个酒鬼，每天烂醉回家，回家之后就殴打妻子，十足的家庭暴力男。郁扬每天都关紧房门，塞上耳机听摇滚音乐不去理会房外的鬼哭狼嚎，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很无情，她并不能去劝架，去的话只会一起挨打。
酒鬼亲戚清醒的时候，总是叨叨念郁扬吃他的住他的却一毛钱也不给他。郁扬在那里从来就没吃饱过，有时候甚至不吃饭就直接去学校。有一天，酒鬼的妻子再也受不了收拾行李跑了，酒鬼半夜宿醉回来，气极了，疯狂拍打郁扬房间的门，薄薄的门板几乎要被他拍碎，郁扬在他快要破门而入时抱着必死的决心从四楼阳台上跳下去。
郁扬命大，掉到挡雨板上，只是扭到脚而已。那个夜晚，郁扬睡在挡雨板上，突然下起雨来，酒鬼在房子里不停地咒骂，摔东西。郁扬咬着手臂不敢发出声音，眼泪和雨水一起流到她的嘴里。
后来，郁扬就迅速搬离了那里，在饭店里做服务生，只因为管吃管住。她没有办法再去学小提琴，维持自己的生活都很困难，她卖掉了自己心爱的小提琴，从音乐学院退了学。离开学校那天，她没有哭，此后她都没有哭过。
有一天郁扬遇到陈圣带了一个妞来饭店吃饭，是她去招呼，端茶送水上菜。陈圣就像陌生人一样看着她，甚至有点嫌弃她沾着油的围裙。他走的时候丢小费给郁扬，郁扬不要。他冷笑：“拿着吧，明明就那么需要钱。”郁扬咬牙切齿地把钱收下，她确实需要钱，没有必要和钱过不去。
在钱面前，郁扬卑微得没有自尊。她真想像作家三毛说的那样——有一天，如果不小心发了财，要抱上几千万美金来，倒上汽油烧，点了火，回头就走，看都不要看它怎么化成灰烬。如果是郁扬要烧的话，还要在陈圣和那些亲戚面前烧，看他们极度痛苦的表情将是多么大快人心。

3
一年之后，郁扬突然有钱了。郁扬的爸爸做生意发了财，他给郁扬大把大把的钱花，还买了一套房子给郁扬住。郁扬和爸爸的感情不深，甚至没有感情。小时候他常常出差，而在郁扬八岁的时候他和妈妈离了婚，郁扬一直和妈妈生活在一起。妈妈的葬礼，爸爸没有出席，所以郁扬对他怀有恨意，郁扬最困难的日子也没想过去找他。但是他给郁扬的钱，郁扬都要了。她要了钱，就去买奢侈品，买LV的包包，GUCCI的鞋子，交各种各样的朋友，花天酒地、暗无天日般挥霍。
郁扬后来交的那个男朋友也很迷重型机车，郁扬决定送他一辆，两人一起去买车，就遇上了林修。他似乎不记得郁扬了。他要卖掉自己的机车。
郁扬的男朋友很喜欢林修那辆车，爱不释手。郁扬看到林修眼里有太多不舍得，那辆车一定是他心头之爱，郁扬记得他曾经用那辆车载着她去医院，如果不是林修和那辆车，郁扬也许没有办法见到妈妈最后一面。何况郁扬当初为了生活卖掉了自己心爱的小提琴，她知道是什么感受。价钱都讲好的时候，郁扬突然就不肯买了，她不要买。
于是，郁扬的男朋友就翻了脸，他骂郁扬不讲信用，说话不算数，还骂了很难听的话，郁扬却什么都没说，无动于衷。他吵到最后，他们就在林修面前分了手。
男朋友走掉后，林修对郁扬说：“我不卖给他也会卖给别人的，这辆车我迟早要卖出去。”
“那你卖给我。”郁扬对他说。从林修诧异的表情看来，他一定是觉得郁扬这个女生脑子有问题。
“但是车子卖给我之前，你能载我去一个地方吗？”郁扬问林修，很期待地看着他。
“要去哪里？”林修犹豫了一下。
“海边。”

4
那或许是郁扬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日子。林修载着她，一直开了一天一夜才到海边。一路上他们没有说话，却是想停下来休息的时候都很有默契。抵达海边的时候是清晨，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很柔和地趴在海面上，海是从深蓝渐变为紫红色的，天空是蓝紫色的，美极了。郁扬看着大片大片的天空和海水，眼睛里忽然蓄满泪水，她一面在沙滩上跑一面对着大海大声叫喊：“大海，我来了！大海，你还是这么美！你还是没有变！”林修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只是看着她像一个疯子一样叫喊。
所有的都变了，大海依旧没有变。这是郁扬第二次看海。
第一次，是八岁的时候。爸爸把郁扬和妈妈接去海滨度假区玩，爸爸就是在那里和妈妈坦白，并且协议离婚的。郁扬记得很清楚，那样美的大海都成了悲伤的回忆。她记得小小的她，偷听到大人的对话，一路哭着跑到沙滩上，趴在那里哭个不停。当时，有个小男孩，在不远处堆沙堡，他听到小郁扬在哭，跑过来把她拉到沙堡那里，对小郁扬说：“不要哭，我的沙堡给你住，你看，全部都是给你的。”
郁扬到现在，还是很怀念那座沙堡。她对林修说：“我们来堆沙堡好不好？”林修点点头答应她，她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快乐地笑起来，在沙滩上挥舞着双手跑开。
最后，两个人花了很长时间终于堆好一座沙堡。
“哈哈，好丑啊。”郁扬看着堆得不成形的沙堡，笑起来。林修抓起一把沙子丢她：“好不容易堆好的，哪里有多丑啊。”
“就是丑嘛。”郁扬也抓起沙子丢他，然后跳起来跑开。林修在后面追着拿沙子丢她，郁扬快乐极了。
跑累了，两个人躺倒在软软的沙子上。郁扬跟林修说她小时候的事，说爸妈离婚那个小男孩给她堆沙堡叫她不要哭的事，也听林修说自己的事。从白天讲到黑夜。
林修说，他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他们抛弃了他，各自成了家。
这个世界，总是有比自认为悲惨的人更悲惨的人生。自认为悲惨的郁扬在林修面前就变得不是那么悲惨了。
林修从小由爷爷奶奶抚养大，十八岁那年，老人双双去世，林修没有再继续读书。他去学了骑车，和一群伙伴组了一个机车队，用两个老人给他留下的钱买了第一辆机车。从此，靠赛车挣钱。最多的时候，一次能拿到两万块钱奖金。从他的表情看来，那些赛车的日子其实都很快乐。
郁扬问他为什么要把车卖掉。他说是厌烦了，一直做一件事情，总有厌烦的一天。郁扬躺在沙滩上托着脑袋听林修讲完他的故事，对他升起崇敬之意。
睡着之前，林修对她说：“你的腿，很美。”郁扬当时穿着很短的裤子，她确实有一双被赞美过无数次的腿。但是唯有林修的夸赞，让她开心。
“一年前，你光脚的样子我还记得。”林修说完那句话就睡去了。郁扬惊喜得久久都无法入眠，原来他没有忘记她。黑夜里他睡着的侧影，海风混合着海浪的声音，让郁扬一辈子也忘不了了。
天亮醒来，林修已不在。机车停在不远处的沙滩上，郁扬突发奇想，他总是像风一样来去自如无影无踪，会不会是跳到大海里去，化成鱼游走了呢？

5
因为那双美腿。郁扬后来有一天和朋友去逛街，被星探发掘，找去拍广告，牛仔裤广告。广告拍成之后，海报摆在各大百货商场的专柜门口，上面的郁扬光芒万丈，她脸上的小斑点都被电脑去掉了，一双裹在紧身牛仔裤里的腿美轮美奂。
拍了牛仔裤广告之后，郁扬又拍了短裙广告，靴子广告，之后是丝袜广告，丝袜拍完竟然就参加了一个电影演出，小到让人过目即忘的角色。接着是电视剧，演女N号，演技不好，一演就挨批。然后是出唱片。郁扬都不知道，她那五音不全沙哑的嗓子竟然也被说成是有特色。出了唱片之后，郁扬就小有名气了。她身边突然多了一些人，经纪人、助理、造型师，还有司机。
距离一起看海之后，郁扬三年未见的林修，突然成了她的司机。他们都记得一起看海的事，但谁都没有提。
林修每天开车去郁扬的公寓接她去公司，接她去拍片的场地，去活动场所。还兼职郁扬的保镖，保护她的安全。晚上，把郁扬载回住处。
终于只有两个人的空隙，郁扬问他这几年都去哪了做了些什么。他还是那样平静的语气：“还是开车，开出租车，现在成了你的司机。”
言语里流露出造物弄人的意味，但是他看到郁扬成功了他很高兴，也为她担心：“这个圈子不是那么简单，要小心。”
果然是被林修言中。这个圈子真的不简单。
郁扬签约的公司，并不满足靠郁扬拍一点小广告和演些小角色挣钱，他们要郁扬拍大尺度的片子。好说歹说，郁扬都拒绝了。他们拿出一个合约，上面写明要听公司的安排。郁扬无论如何都要解约，她把自己所有的钱包括住的房子一并赔进去，才解决了问题。这些小娱乐公司，或许就是靠艺人的违约金发家吧。
离开公司那天，林修还是在门口等郁扬，站在那里等。
郁扬自嘲：“我现在一无所有，不是艺人了，你不用再接送我。”
林修笑着看她：“我也辞职了。我只做你的司机。”
至少，郁扬并不是一无所有，她收获了林修和她的爱情。郁扬说：“去兜风吗？你的摩托车一直在我那里哦。”

6
郁扬从一个有可能成为舒淇那样大明星的小艺人变为平凡人。她重新回到音乐学院拉小提琴，她是班上年龄最大的学生，但是她很勤奋，从来都没有那么努力去学琴过。失而复得才会最珍惜。
她和林修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她去上课，林修去上班。林修找了一份给人修理机车的工作，那是他拿手的，他说虽然辛苦了点但是很喜欢那份工作。只是他再也没有骑车。
很多次郁扬缠着林修带她去兜风，或是像三年前一样，开车去海边看海，林修都不答应。他从来都不找借口，他就是不答应。他的那辆机车，就一直锁在另一间房里。郁扬知道一定有原因，但她从来不问，她在等林修主动告诉她，就那么等着。
没想过有一天，陈圣突然出现在音乐学院，他找到郁扬要问郁扬要钱。
“凭什么？”郁扬觉得这个男人真是恶心到极致。
“凭这些总可以吧。”陈圣拿出一个纸袋，里面是一沓照片。
 陈圣是学摄影的。几年前，郁扬还是音乐学院学生的时候，被一个婚庆公司请去做模特拍婚纱照，陈圣是摄影师，就那样认识，并成为了他的女朋友。和陈圣交往也不过三个月，郁扬不清楚那些近乎裸照的照片是什么时候被陈圣拍下来的，他知道郁扬做过艺人，小有名气，威胁她：“现在何必这么辛苦学琴，做艺人挣钱最快了，你知道用艳照去炒作是获得的效果是巨大的，你拿这些照片去，说不定有翻身的可能。”
“你真无耻！”郁扬几乎要咬破自己的嘴唇，她真想撕破陈圣那卑鄙无耻的嘴脸。
郁扬没有告诉林修陈圣勒索她的事。郁扬去求了爸爸，她第一次求他，也是最后一次，求他无论如何要帮自己。或许是爸爸觉得一直以来有愧于郁扬和妈妈，他答应帮她。
“你滚，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郁扬对陈圣吼。她把钱给了陈圣，拿回照片和胶卷底片。
“凭什么？”陈圣问郁扬，他狡猾地数着钱。
“凭我现在就能和你同归于尽。”郁扬抽出一把小刀，对着陈圣的下巴。陈圣惊呆了，吓得灰溜溜地逃掉了。
最好再也不要见到他，如果再见到，郁扬真的会杀死他。

7
林修再次消失了。
郁扬看到桌子上被找出来的那些照片。那天晚上，郁扬没有再拉小提琴，她拿了一瓶红酒，跑到天台。房子里没有装冷气，天太热时，郁扬常常和林修跑到天台来喝酒，醉了就在天台一觉睡到天亮。他们租住的房子在十二层顶楼，从楼上看下去，一切都那么渺小。
郁扬爬上护栏，坐在上面喝酒，双脚荡在空中。闪电划过，雷声轰轰，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郁扬想起那年在远房亲戚家中从四楼阳台跳下去的情景。她又变得无依无靠，那种恐惧袭上心头。
突然被人从后面抱住，往后摔在地上，郁扬挣扎着爬起来，看见被压在身后的林修，他紧紧抱着她。
“你去哪里了？不要丢下我。那些照片不是我想要拍的，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郁扬哭着抱紧了林修对他解释，大声哭着。林修也哭了，头埋在郁扬的头发里。他们就那样相拥而哭。
林修没有告诉郁扬，陈圣勒索她的过程，他都看见了，他是心疼她啊。
等两人都安静下来，林修对郁扬说：“我最害怕的，是无法让你快乐。”他突然抱着头很痛苦地说着。
“和你在一起我就很快乐了。”郁扬靠向林修，却觉得他有些不对劲地猛烈颤抖着。
林修说：“我害死过一个人。”他把头埋在膝盖里。
那是林修机车队的队友，也是林修最好的朋友，是郁扬第一次遇见林修时那个对她吹口哨怂恿她去兜风的光头。郁扬后来还一直想，如果不是那个光头，她也许不会遇上林修，她感谢那个叫她去兜风的光头，虽然他是和她开玩笑。
光头在一次飙车赛中，出了意外，连人带车飞出了道路，没有抢救过来。那次的飙车赛只有林修和光头两个人比，因为光头对林修说他一定要赢林修一次。光头提了很多次，林修都拒绝了，但那一次，他答应了。他责备自己答应比赛，责备自己本该把速度降低，或者一开始就让光头赢他，那么光头就不会出事了。他一直在深深责备自己。
“光头不会怪你的，那是意外，如果你让他赢，他才会真的怪你。”郁扬抱着林修安慰他。这才是林修想要卖掉他心爱机车的原因，也是他不愿意再骑车的原因。郁扬看着林修这么痛苦，心痛极了。
“他不会怪你，不会怪你，不会怪你……”

8
郁扬的爸爸再婚，请郁扬去当伴娘。郁扬想拒绝，林修劝她说：“怎么说他都是你爸爸。”
婚礼上，郁扬演奏了小提琴，她的小提琴已经拉得很好了，她参加了几次重大比赛，都获得了奖。新娘很温柔很美丽，郁扬看见新郎官爸爸笑得很开心，她也在心里为爸爸高兴，她早已原谅了他。爸爸让郁扬搬去和他一起生活，郁扬婉言拒绝了，她说她能照顾自己。爸爸不勉强她，他知道郁扬要做她喜欢做的事情。
婚礼结束时，郁扬看到在门口等她的林修，骑在久违的机车上。他对她笑：“我们去兜风吧，去看海。”他知道那是郁扬最想要的礼物，他看到郁扬已经尖叫着朝他飞奔过来。
那是一个无比晴朗的日子。他们骑着车一直往海边开，那从前有多蓝的海，那后来的海，还是那般蓝。
花火 其实他没那么喜欢你 
其实他没那么喜欢你
文/独木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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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永远记得那场大火。
炎热的夏夜偶尔有阵阵凉风，一群即将作鸟兽散的同学聚在一起做最后的告别，我在人群中搜寻者苏格的身影，他的目光紧紧的追随着林静颜。
周围全是喧闹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大笑声中夹杂着因离别在即而引发的小声啜泣，我抿着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此番场景，歌哭都难。
我并不知道，就在我这么安静的注视着苏格的一举一动的时候，我家所在的那一栋老宅，正遭遇灭顶之灾。
是常年没有人检修电路，电线老化引起火灾，还是谁家的蚊香点燃了床单，酿成惨剧，又或者只是一个无心的烟蒂，就造成了眼前那不可收拾得局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临近聚会散场的时候，苏格终于打破沉默，不由分说的牵起林静颜的手跑了出去，剩下的同学都朝着他们的背影起哄。
我揉着揉眉心，意兴阑珊的向大家告辞，站在路边拦的士回家，当我报出地址时，司机惊讶的对我说：“你不知道那里起火了吗？”
方逸茗，你知道吗？直到多年后，我有了成年人的面孔和心智，但只要想起那个夜晚那一段漫长的车程，我依然会忍不住发抖。
过往在电视剧当中看到的情节那样真切的发生在自己的眼前，从聚会的地方到我家要经过五个十字路口，而真的就有那么巧，每个路口的红灯都被我遇到。
一层密密麻麻的汗自我的掌心中渗出，心脏在胸膛里跳动得毫无章法，我的双眼不知道要看向何方，两只手用力的绞在一起，却感觉不到一点疼痛。
在炎热的季节里，我被一阵又一阵彻骨的寒意所包围着。
当我下车的那一瞬间，我的膝盖一酸，竟然跌坐在地下。
那场大火在我的记忆之中，烧了整整一夜那么久，救火车长鸣，所有的人都脚步失据，呼喊声，尖叫声，哭泣声，都慢慢淡去。
邻居阿姨抱着我，哭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消防员终于从从熊熊烈火之中抬出了担架，那个担架上是我奄奄一息的父亲。
整个晚上我都呆坐在医院的门口，石阶很凉，来往的人纷纷向我投来好奇的眼光，可是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
我爸爸，死了。
你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茫然的抬起头来看着你，你穿白色的衬衣，背着一台单反相机，你把一杯咖啡送到我的手边。
那是你在医院附近的便利商店里买的一杯速溶咖啡，我太惶恐，一饮而尽，根本尝不出滋味。
这场火灾是你做记者生涯里第一次报道大型的事故，我在第二天的晨报上看见了自己的照片，标题是，这一夜，她失去了父亲。
这个夜晚，对于我来说还是陌生人的你，把我的头轻轻的摁在你的肩上，你说，不要憋着，哭出来。
可是我，哭不出来。

[二]
那场大火改写了我的人生。
好心的人们得知了我的遭遇纷纷伸出援助的双手，慷慨解囊，你打来电话跟我说：“宝音，不要为了学费发愁了。”
你叫我去报社领取捐款，被我干脆利落的拒绝。
你大惑不解，当晚来到我家找我，墙壁被烧得漆黑，家具电器也七零八落，你苦口婆心的劝解我，你说：“这些钱不是来路不明，它们不肮脏，它们是来自很多关心你，并且希望通过自己微薄的力量能够帮助你的人，你为什么要将这些善意拒之门外？”
我坐在地上倔强的推辞你的好意，我说，我从来就不愿意接受别人的馈赠。
要怎么对你说呢，那是我生命中一段不愿意向任何人启齿的记忆，那是我生命中一场不亚于这场让我失去了父亲的火灾的重大变故。
为什么失去了父亲我就成为了孤儿？那是因为在更早之前，我就失去了母亲。
自我懂事之后我就没在提起过“妈妈”这两个字，而是用她的名字“白敏”取而代之，比如我不听话的时候爸爸教训我，我就厚颜无耻的反驳他“不是我不听话，是白敏留在我身体里的那些血液不听话”，或者我做错什么事情，也会用她做借口：谁叫我遗传了白敏的基因呀。
逢年过节或者我的生日她都会寄礼物给我，从我小时候的蕾丝公主裙，到我稍微长大一点的各国名著，再到后来的名牌服装和高级彩妆，她在距离我千里之外的地方企图用这些物质感化我，弥补在我年幼时她对我所犯下的大错。
但这些礼物全被我扔了，她寄多少来我就扔多少出去，起初爸爸还劝我“她还是关心你的”，但渐渐的，他也就随我去了。
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白敏在给了我一张与她相似的，漂亮的脸之外，还将决绝，偏执，认死扣这些特质一并附赠于我了。
除却那些，我看上去也像像白敏一样清高和孤傲。
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出类拔萃，爸爸的朋友，周围的邻居，教导过我的老师，提起我都是赞不绝口，但同时他们也会用担忧的口气对爸爸说：宝音少年老成，不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啊。
我当然不可能像她们，白敏犯下的那个错误让我尚在年幼时就丧失了欢乐的资格，于是终年穿着深色的衣服穿过人类构成的海洋和沙漠，嘴角一点笑意却带着讥诮的意味，没有任何朋友。
多少人背地里说我狂妄自傲，那就由他们那样认为吧，我不愿任何人知道，其实我是自卑。
除了，苏格。
他无意中洞悉了我的软肋，却像古时的君子一样愿意守口如瓶，但从那天开始，有些事情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些都是我一个人的秘密，我将它们供奉于心脏的中央，满怀真挚与虔诚。
于是，不足为外人道。
面对我的冥顽不灵，你恼怒得拂袖而去，却看似无意的将那一包善款遗落在沙发的残骸下面。
那时的你多年轻，充满了理想与热情，你想通过你的努力来帮助这个孤立无援的女孩子，却不懂她为什么如此不识好歹。
方逸茗，那时的你，是个多么漂亮的年轻人。

[三]
最后我没有拗得过你，最终你像押着通缉犯一样把我押到了大学里去报名，你对我的班导说，你是我的哥哥。
办理好一切手续之后你带我去吃饭，我摇摇头说没胃口，你回过头来看着我，那目光里到底是什么我要等到很多年之后才明白。
你没有再强迫我，而是轻轻拍拍我的头说：“那就去喝点东西好了。”
落座之后你自己点了摩卡，然后自作主张的替我要了玫瑰奶茶和切片巧克力蛋糕，我再次拒绝了你的好意，在酒水单上随意扫了一眼，潦草的指定了抹茶拿铁。
你看着我笑，那笑容里蕴含的东西我也要等到多年后才读懂。
抹茶拿铁不是咖啡，这是你告诉我的，拿铁是意大利文中牛奶的意思。
我用吸管搅拌着杯中的液体，轻声说，只要不是奶茶就可以。
为什么我那么抗拒奶茶，因为那是白敏最喜欢喝的饮品，她就是在喝奶茶的时候认识了那个男人。我能够想象出来，她那双灵动的眼睛看着杯子里黑色的珍珠，脸上是宛若少女一般天真的表情，那个样子，多么蛊惑人心。
而那个时候我才八个月，她在阳光明媚的午后邂逅了那个男人，她忘记了自己已经是一个母亲。
这些我如何能像你言明，你帮过我那么多，可是我却始终以一副乖戾孤僻的模样面对你。
或许你已经习惯了我这个鬼态度，轻声笑着说：“一个人如果总是觉得孤独，要么是太内向，要么是太卓越，你是那种？”
我白了你一眼。
孤独？真是笑话。
我才不孤独。
我有苏格。
尽管知道他心里一直有林静颜，但对于我来说并不重要，是谁说过，爱情是一个人的冷暖自知。
在电子技术如此发达的时代，我们依然保持着通信的习惯，我说不是E-mail，是一笔一划，白纸黑字的信件。
在那场大火之后，苏格和林静颜一起来看过我，他们牵着手一起出现的样子让我想起那些古老的童话，关于王子和公主，原来不是我以为的那么恶俗，原来真的赏心悦目。
看着满室惨淡的场景，林静颜忍不住掉下眼泪，苏格暗自拥紧她的肩膀，反而是我瞠目结舌的安慰她：“不用为我难过，我很好，挨得过去。”
他们一起去北京，原本打算放弃学业的我跟一些同学一起去送他们——或者说，是送他，林静颜不过是个幌子。
进站口大家哭成一堆泪人，再也没有男女之别，纷纷以拥抱来告别。
轮到苏格看向我的时候，我慌忙摆摆手：“不不不，我不习惯。”
我怎么可能当着林静颜说“我怕一抱就舍不得放手了。”
而当我在你的强迫之下终于还是踏入了本地大学的门之后，我鼓足了勇气，将我的地址以短信的形式告之于苏格。
他回的信息很简单：保持联系，周宝音，珍重。
那条信息一直存在我的手机里，舍不得删，跟那些每月如期而至的信件一样，让我珍若拱璧。
周末你开车来接我吃饭，说是难得忙里偷闲，副驾驶上的车窗摇下来，我看见你的女朋友有一张温婉无害的脸。
其实那天是我生日，你从我的档案上看到，却并不道破，我端坐在西餐厅里小心翼翼的割着牛排，那一刻，我是真的有那么一点感动。

[四]
但很快你做了一件让我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的事情。
你带白敏来见我，她穿宝姿的套装，身上是香奈儿五号的香味，时间过去这么久，我从嗷嗷待哺的婴孩长成了身高一米七的成年人，可是她的样子却没有多少改变。
是锦衣玉食的生活留住了她的美貌，也是她的美貌为她带来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就像我的性格决定了我的命运，而我的命运也决定了我的性格。
她看到我的第一眼就哭了，她伸出手想要抱我，却被我带着厌恶的神色躲开了，我怒视着你，我生平第一次发那么大的脾气。
面对我的怒火，你皱着眉，哑口无言的承接着我的指责。
白敏来拖我，被我大力的甩开，在她的手碰到我的皮肤的那一刻，脑海之中的往事争先恐后的从原本尘封的匣子里抖落，我听见自己的尖叫。
你跑过来用力的抱住我，你对白敏说：“给她一点时间，拜托你，再给她多一点的时间。”
那天你不顾我的大力反抗，强行将我绑上车，然后带回你家。
你把我连拖带拉的推进浴室，用花洒淋我，水花四溅之中我泪如雨下。
方逸茗，我恨你。
你凭什么认为你有资格插手我的生活，你凭什么认为你可以丝毫不顾我的感受介入我的人生，你是我的什么人，是不是给了我一点的好处就可以如此践踏我的自尊，如果是这样，我可以把我欠你的一切都还给你。
我不想见到那个女人，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有生之年，我活着一天，便会恨她一天。
因为这咬牙切齿的恨意，才是我苟且偷生的本质。
你像抱一只小猫一样将湿漉漉的我从浴室里捞了出来，然后把我扔在你的卧室里，再扔了一件白衬衣给我，你叼着烟对我说：换掉。
过了很久很久，你推开门，看着蜷缩在角落里寂然无声的我环抱着自己的膝盖，而那件白衬衣，还在沙发上。
我很冷，非常冷，蒸发的水分带走了我身上的热量。
你蹲在我面前，冷冷的说：“周宝音，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会过问关于你的任何事情，但这一次，你得听我的，把衣服换掉。”
我带着恨意的眼睛逼视着你，你毫不退让的应承着我的目光。
然后，我笑了。
我一边笑，一边解开我的衣扣，一颗，两颗，三颗……
坦露在你眼前的，我的身体，颈，锁骨，心口，胸部……
我还要继续，被你一把抓住我缓慢下移的手，你难以置信的看着我胸前那一块狰狞的皮肤，我转过脸去，闭上眼睛。
这就是我从来不曾示人的，鲜血淋漓的，过去。
这就是我永远不能原宥的，白敏犯下的，罪证。
那时候我才多大？她只顾自己的欢乐，她把自己打扮得曼妙迷人，迫不及待的想要赶快出去跟她的情人约会，而那一只开水瓶就那么随意的搁置在摇篮旁边的柜子上……
我的眼泪慢慢流下来，方逸茗，如果你是我，你会不会恨？
她可以抛弃我和父亲，她有权利去追求她自己所向往的人生和她所憧憬的幸福，但是她有什么权利毁掉我的人生和追求幸福的资格？
这快伤疤我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十七岁的时候有天晚自习，我因为淋湿了雨只能先回宿舍换衣服，换到一半苏格推门进来，我急忙扯过衣服想要遮掩，但已经来不及。
事后苏格向我解释是学生会临时查收大功率电器，他以为没人才没有敲门。
十七岁的苏格的脸在月光底下充满了歉意，他言辞凿凿，信誓旦旦的说：“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五]
你没有对我说一句道歉的话，但你的眼神和表情已经将你的愧疚表达得淋漓尽致。
你替我抠好扣子，动作轻缓而又仔细，你说：“我没有想到是这样，她来报社找我，焦急的说看到旧新闻才知道那场火灾，她说她只是一个母亲，想找回失去的女儿。”
我的脸上始终是挂着讽刺的笑，无论华丽的言辞如何粉饰太平，都无法平复我的伤痛。
失去的女儿？真是好笑，应该是累赘的女儿吧。
你扶住我的肩膀，深深的凝视我，过了片刻你忽然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软的坐在地上，你轻声说：“宝音，我大概从来没有跟你说过我的事情，我爸爸是商界精英，他一直希望我能子承父业，可是我大学的时候擅自做主选了新闻专业，满腔热血想要去当战地记者，为此我父亲勃然大怒，将我扫地出门，那时候我何等狂妄无知，以为自己有能力在这个社会生存下去。”
我没有看你，耳朵却不由自主的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悉数捕获。
你的语气里有说不出的哀伤：“我大三的时候他心脏病发，我当时在外地实习，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
你的双眼微微发红，你说：“等你真正长大，就会明白，不要去苛责别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你还说：“我做记者以来，看到听到很多事情，这个世界确实是很黑暗，很肮脏，但我依然相信，有些原始的东西不会被磨灭，比如理想，比如洁净。”
眼泪慢慢的淌过我的脸颊，你的脸在那一刻焕发出神一般的光泽。
是你告诉我：“不是所有的悲痛都需要呐喊，不是所有的遗憾都需要填满。”
我们静静凝望着彼此，窗外的月亮那么大，那么亮。
但我依然不肯原谅白敏，以及你。
你说过，等我真正长大，我会懂得体恤别人，但请原谅，我还没有成长到可以原谅这世上所有的不公与残酷，也还不能做到即使伤痕累累依然对明天充满向往。
我将这一切写在信中寄给苏格，他是我唯一信任的人，或许是一时冲动，我在信的末尾写到，苏格，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回来看看我，我很想念你。
很，想念，你。
没多久，我确实等到了她回来看我，但与他一起的，还有林静颜。
她看到我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苏格亦是同样尴尬的神情，我不是傻子，我隐约意识到了些什么，但当林静颜亲口说出“你写给苏格的所有的信，我都看过”这句话时，我依然觉得犹如在闹市之中被人掌掴两耳光。
这是何等羞耻的事情，我不知道我的眼神里有什么，竟让苏格打了个寒颤。
他牵着林静颜的手，表情如十七岁时那样诚挚，可我只觉得恶心。
他说：“宝音，真的，真的，很抱歉。”
我都不记得后来发生的事情，大概是我们各自找了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给自己一个台阶下，然后再貌合神离的道了再见，但大家都明白，以后不会再见了。
我失魂落魄的走在路上，被迎面而来的车差点撞到，车主急忙下来看我有没有事，我正要说是我自己的错，却看见副驾驶的窗户摇下来，那张温和无害的脸上写满了惊惶与错愕。
方逸茗，那一刻，我真想哭。
不止为你，也为我自己。

[六]
在你闲暇的时候，我们依然还是见面，我们都日渐憔悴，但我们很默契的不去问对方任何事情，以及让我们憔悴的原因。
你不再问起我苏格最近有没有给我写信，我也不会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我们都是受伤的野兽，即使是如此亲近的人，也不能袒露自己的伤口。
白敏跟你依然有来往，我不知道她究竟跟你说了些什么感动了你，以至于你一有空就会对我旁敲侧击，让我不要再继续犟下去。
但每次，你都会被我森冷的眼神骇住，继而哑口无言。
在你那次出差的前一晚，你叫我去你家，说要亲自做饭给我吃。
我们沉默无语的在厨房里各自忙碌着，你忽然轻声说：“我跟她彻底分手了。”
我“哦”了一声，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接下话去，就那么一晃神，正在切西芹的刀差点划破了我的手，你没有感觉到那一瞬间我的颤抖，继续说“决定一段感情的，并不是它的深度，而是在于它能不能超越现实的压力获得自主的生命。”
你回过头开看着我，我也回过头去看着你。
那一刻，万神静默。
我的眼里有泪，从来没有过一个时刻我那样清楚的看到白敏留在我身体里的那些因子，我真的是她的女儿，就算摔的遍体鳞伤，爬起来，也一样要找个人去爱。
你轻轻的抱住我，锅里益处食物的香气。
你的姿势那么庄重而温柔，我把脸埋在你的胸口，眼泪慢慢的滑下来。
你第一次见到我，是在大火烧红了夜空的晚上，邻居阿姨死死的拉住企图冲进火海里去的我，我仰起脸看着那栋老宅，那幢我熟悉得就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的房子在慢慢的坍塌，最终成为了废墟。
你临时接到电话赶去现场，别的照片都没拍好，唯独拍下坐在医院门口发呆的我那一张，无论构图还是光线，都恰到好处。
你把咖啡送到我的手里，我哀伤的向你说谢谢。
似乎就在那一刻，你像多年前原本坐在位置上等人的那个男人，透过玻璃窗看见了白敏，他动了心，你也是。
再后来，你有意无意的回避着的那些东西渐渐浮出水面，你的女朋友置疑你变了心，为了向她也像你自己证明你始终如一，你带她一起来来陪我过生日。
你跟自己说，宝音还是小孩子，况且，不是还有个苏格吗。
你并不知道，在你进入我的生命之后，我已经长大，而我曾经以为可以信任的那个人，带给我灭顶的伤害。
或许你是知道的吧，但你比谁都了解我，你不说。
而终于在这个夜晚，天时，地利，人和，有些埋藏了太久太久的话，你还是说了。
你说：“我希望你原谅你妈妈，完全是为了你，我不想你这么孤独的活着。”
你还笑着说：“分手的时候，她说她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先辜负了她，或许……真的是我的错。”

[七] 
错了就要承担，所以白敏要承担我对她的憎恨，你要承担看似温婉无害的那个人对你说“我可能有AIDS……”
她早早就洞悉了你的背叛，表面不动声色，但那个以记仇和报复心重而著名的星座怎么可能忍气吞声，善罢甘休。
当着我的面，她哭得泪水滂沱：“我真的只是喝多了，真的只有那一次，别的我不记得了……”
你看看我，又看看她，你从来没有那么不知所措过。
我看着你渐渐镇定下来，喉咙里像是落了一把灰，声音是嘶哑的：“什么时候的事情？”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们，泣不成声：“半年前……”
半年前，就是苏格与林静颜一起来看我的时候，我冷冷的注视着她，脸上浮起冷笑：“真的只是一次？真的是喝多了？”
她根本不理睬我的质问，只是眼巴巴的看着你，我还要说什么却被你扬起的手制止了，你将她揽进怀抱，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安抚一直受惊的猫。
我冷冷的看着你们在我面前表演这一幕，胸口下面有个部位，一阵一阵剧烈的绞痛。
临走时，我还贴心的为你们带上了门。
黑漆漆的走廊里，我的眼泪，铮铮的落下来。
凌晨的时候你打来一个电话，很久很久都没出声，我们在安静的夜里听着对方的呼吸，最后你说，宝音，忘记我。
我说过，我欠你的，我会还。
这么多年，我第一次拨打那个电话号码，她连夜赶来见我，纵然我如此脆弱的时刻，那声“妈妈”还是叫不出口。
她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但我只提出一个要求：我要出国。
之后的一切都不用我再操心，白敏自然有她的本事，只是临行前她忽然在我面前哭了，她说：“宝音，让我看看你身上的那个伤疤，现在整容医院很多，我不怕花钱……”
我笑着摇摇头，有没有妙手回春的整容医师可以修补好我千疮百孔的灵魂呢？
那个晚上白敏执意要跟我睡在一起，我拗不过她，只能妥协，但我要求一人盖一床被子，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伤感。
她说，宝音，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那么犟。
她说，宝音，你知道吗，我离开的那一天看着你站在门口安安静静的看着我，那不是一个小孩子应该有的眼神，那一刻我其实已经后悔了，如果你说一句不要妈妈走，我肯定就不走了……
我翻了个身，淡淡的说：“睡吧。”
四年后我回国，在超市的冲饮品货架前遇到你，你看向我的那一眼，让我想起了前世今生。
我们淡然的问候了彼此，没有故作热络，也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情绪，最后你拿起一盒咖啡，我拿起一盒红茶，礼貌的说了再见。
你没有问我有没有看那些电子邮件，你在其中向我解释了事情的始末。
她并没有染上那可怕的世纪绝症，她只是怀了孩子，但对方不肯认账，她需要一个人做孩子的爸爸。
那年冬天，雪很大，路很滑，是她自己不够谨慎，躺在医院里的时候，她终于向你说了实话。
你在邮件的末尾对我说，宝音，当时我只是怕自己会玷污你洁净的灵魂。
我在英国的第二年，看到了那封邮件，短短的一封信，看完却好像花了我一生的时间。

[八]

残酷凛冽的寒冬午后，我换上了厚重的格子大衣和栗色的雪地靴去赴你的约。
出门之前我化了一点淡妆，咖啡色的眼影和橘色的腮红让我看上去显得气色很好。
在你缺席的这段不长不短的时光里，我独自完成了一场从女孩到女子的蜕变，我慢慢学着镇定，沉静，泰然自若的应对生活，无论它给我甜美还是残忍。
街上寒风猎猎，每个人看上去都是仓皇失措的模样，我推开咖啡馆的门，第一眼就看早临窗而坐的你。
你的脸一半在光亮中，一半隐没在黑暗里，我落座之后看到你的面前的白色杯子里浮着一层有着漂亮的图案的泡沫。
那是一杯还没来得及搅拌的意式卡布基诺。
你摁服务铃，服务生循声而来，彬彬有礼的问你“请问需要点什么？”，你翻看着菜单，轻声说：“抹茶拿铁。”
“不，我要泡沫红茶就好。”我干脆的否认了你指派给我的那一样，用告诉旁人的方式来告诉你：我要这一样。
温热的泡沫红茶温暖了我冻僵的双手，你微微皱起眉头，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从前你最喜欢抹茶拿铁……”
我点点头：“从前确实是。”
但是，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在深秋与寒冬，在初春与夏末，在四季的更迭轮回里，我舍弃了那微苦而甘醇的饮品，选择了回味悠长的茶。
戒除心爱之物，犹如戒除心爱之人。
是你说的，不是所有的伤痛都需要呐喊，不是所有的遗憾都非要填满。
爱是艰难的旅程。
方逸茗，我与你，都是寂寞的旅人。


 


过会嗟叹，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他总归要忘记的，到时身边围着贤妻幼子，他会在妻子觉察蛛丝马迹时苦笑着说那是一场年少轻狂的错误。

怎么能这样呢?她毕竟是有一点喜欢他的，怎么能让他变成那样一个言而无信的人?

所以她说出来，告诉他他已犯下乱伦淫乱的大错。

毕生污点，永远不能洗脱。

这样多好。

她爱他，她恨他。

她留他一命，她毁他一生。

所有这一切都将永远地烙印在他的心头，如爱如恨，刻骨之深。就像他曾经说的那样——

至死不忘，不负今生。

时光萃取了哪个少年
时间：2010-4-16  来源：花火201004A 作者：绿里凉桑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24 
(一)将来我罩你，你只能跟我一个人。

小的时候，我就跟吉普赛人似的，跟随在某个国企基层做技术人员而不断调动工作地点的爸爸，四处转学。一直到小学五年级，老爸升上了小领导，我们全家才在某个小城市安定了下来。

在那里我遇到了谢安淮。

在我转学的那一天，走进教室，发觉只有最后一排，一个正在睡觉的男生旁边的座位是空的，我理所当然地坐到了那里。

事后才知道，谢安淮是班级的小霸王，所以他没有同桌。

其实谢安淮并不坏，相反，他对于我的到来表示了十足的热情，一直追问我走过哪些城市。后来他告诉我说，那时他恰好想收个小弟。在看到我的第一眼就觉得很中意，因为我的眼神告诉他我不是什么乖宝。

我天生眼睛大得吓人，又是眼角上挑，如果说看起来凶悍叛逆，那是一定的。由于长期不断地转学，我已经失去融入进一个集体的欲望了。但若有人主动来接近我，我还是会带着点点感激之情握住他递过来的手。

放学后，他带我去掏了学校槐树上的鸟窝，还把垃圾倒进班主任的车座里，如今想起来极其幼稚可笑的事，是他测试我作为一名小弟是否具有足够的勇气。测试的结果当然令他很满意。

谢安淮说，原梓，将来我罩你，你只能跟我一个人。

多年后再想起这句话，才发现谢安淮的寂寞早就根深蒂固。

所有的故事都需要波折，我跟谢安淮的第一个波折，在我转学后的第一个星期一。

那时学校在周一会有升旗例会，全体学生都要穿校服。犹记得那时候的校服分外神气，男生是立领制服，而女生的则是可爱的深蓝色水手服。

谢安淮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呆地看着我下半身的裙子。我的性别反转这件事对他的打击似乎挺大。那天就连最无趣的《思想道德》课他都不睡觉了，止不住地扭头看我，好像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当然不会认为我换上裙子就有人对我一见钟情。因为忙于工作疏于照顾，总是忧心我青春期安全的老爸为了以防万一，一直将我的头发剪得极短。而且我眼神凶恶，眉毛粗得就像蜡笔小新，再比照一些已经开始发育的女生，我的身体僵硬直板得像块门板。没人会在第一眼看出我是女生，哪怕穿上了裙子，也不过是个小人妖。

就在那一天，午休靠着桌子小睡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大腿凉飕飕的。我一个激灵醒过来，发觉裙边正搭在一根竹条上——谢安淮正靠在桌上假寐，手里却拿着根教鞭，偷偷伸过来掀我的裙子。

一时，我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劈手抢过教鞭，咔嚓一下折断，再朝他脸上丢过去。

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当同学听到声响后回头，只看到谢安淮的桌子上断成两截的教鞭。

于是，偷耍教鞭又破坏公物的谢安淮，被班主任脚不沾地地拎出去了——“脚不沾地”并不是指班主任走得有多快，而是谢安淮被班主任拧着左耳整个人被提了起来，脚不着地地被带走的恐怖景象，以至于多年后我依然觉得谢安淮的左耳比右耳招风许多。

如果说不害怕，那是不可能。在那个年纪，比起裙子被掀，似乎破坏公物更令小孩子们觉得严重。

当天谢安淮在门口罚站了一个下午，放学前又在全班同学面前深情并茂地朗读检讨书。

然而他并没有供出我。

我烦恼了一整晚，第二天一大早就出门了，兜子里揣了一个“漤柿子”。那是碱水煮过的柿子，又脆又甜，是我最爱的零食，一个礼拜只分得一个。

我早早地到了学校附近的路上伏击谢安淮。没多久就见到了那个瘦高的身影。他比往常似乎要早些。

就在我犹豫着怎么打招呼的时候，他从我身侧默不做声地走过，眼神漠然。

喂喂!干吗装作没看到我!我使劲地挥着手喊。

他回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起来茫然没有焦点，紧紧抿着的嘴唇是寡情的弧度。

我以为他还在生气，从兜子里掏出柿子塞给他，有些讨好地说，没吃过这种柿子吧，试试看，很好吃的。

他迟疑了一下，咬了一口，继而啃了起来。清脆的声响，听得我直咽口水。

他走在前面，我差半步跟在他身后。好吃吧，好吃就不生气了吧，昨天多亏了你啦……

对于我的低声下气，他压根儿不做答理，活像一只专心致志啃松子的松鼠，直到吃完了，一擦嘴巴，才扭头问道，你哪位啊?

(二)双胞胎战争，占尽便宜的哥哥。

这个小浑蛋非得吃光我的东西才慢条斯理地给我解释，你认错人了。

转学快两个礼拜了，竟然没有一个人告诉我，谢安淮有个双胞胎哥哥——谢安致，并且就在楼上的班级。

谢安致是个坏胚子，打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这样认定了。

但这种说法定然遭到大堆的女生的驳斥。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调皮捣蛋没人缘的谢安淮，有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哥哥，他是女生们的小白马，老师们的心肝尖。别说班长、大队长之类的封号，还有护旗手、仪仗队指挥之类的出风头的事全都落在他身上。

其实我本该见过谢安致的，周一升国旗的那位就是他，只是那次我站在队尾，无缘得以瞻仰他的光辉。

在这所学校待得久了，才知道谢安致有多受女生欢迎。比如，偶尔从我们班级门口经过，就会有女生揉了纸团丢他。待他扭头看来，趴在窗边的女生们便会红着脸轰然散开。

真奇怪，谢安致怎么会这么走俏?后来稍微与同学熟悉了些，我这样问。

因为他成绩最好;因为他会吹笛子;因为他跑得快;因为他长得挺好看……女生们掰着手指，小脸红红地说。

这都不是什么有多高不可攀的优点，在哪所学校都能翻出这样差不多水平的男生。我心底嗤笑。喜欢这种类型的男生是多么老土的事情啊!

但又不能否认，这种类型是校园偶像最经久不衰的畅销品种。不久后我就见识了一把。在学校运动会上，仪仗队列队做开场。台前白皙冷傲的少年，穿着贴身的白色制服，像模像样地拔出仪仗队的指挥刀挥舞。我跟同学们坐在跑道边看着这位大众偶像，确实有点“乱花渐欲迷我眼”的意思。

顺带一提的是，教鞭事件后，谢安淮并没与我疏远。我不追究他那次手贱的事，他也很有义气地替我背了黑锅。因为除了我这个硬收的小弟外，他谈不上有要好的朋友。更重要的是，谢安致骗吃了我的零食让我讨厌上他后，谢安淮简直乐开了花。他说，终于遇到一个与他志同道合的战友了，今后也请与他一起用力地说那个浑蛋的坏话。

只是，哥哥是经典款的校园小白马，弟弟却成了人见人嫌的小霸王，这样的落差不是一般的大，更何况两人相像得仿佛是在照镜子。

许久后，听了谢爸爸谢妈妈的教育之道才知道，当初谢爸爸不知道在哪本书上看到某某专家说，对双胞胎的教育要一视同仁，但无论吃穿用度都不可买一模一样的两份给他们，这样会抑制各自个性的发展。于是谢爸爸给他们买的任何东西都不重复，结果是两个人通常为抢其中一样打得头破血流。两人针锋相对地长大，分化越来越大，结果一个成了天上的云朵另一个是地上的烂泥。谢安致没能成为弟弟的榜样，倒是增添了不少逆反情绪。等谢爸爸不再迷信所谓的专家时，两人情况已经处于恶性循环了。

(三)那个时候，我们两个连春心萌动都同时开始了。

小学毕业后，我与谢安淮上了同一所中学，同样是同班，谢安淮把我的同桌威胁走了，拖了张凳子坐在我旁边。而谢安致也在这所学校里，延续了他在小学时代受欢迎的程度。

一切似乎没什么变化。我与谢安淮的关系倒是越拧越紧了。刚入学的时候，尚有分不清这对双胞胎的女生，在走廊过道里见到谢安淮会怯怯地露出羞涩的表情，等我冒出来了，则一副恍然的样子，啊，你是弟弟。

不知不觉间，我变成了谢安淮的标签，成了他的命运共同体。

那个时候，我们两个连春心萌动都同时开始了。

我们学校依山而建，很有灵蕴的样子，入校后才发现这是个神奇人物遍地走的地方。比如这所学校的老大。

 

我第一次趴在高中部的铁门上看到这个所谓的统领全校不良少年的老大时，心中恶少的形象被彻底颠覆了。这个取了个土不拉几“X狼”外号的老大，是一个带着眼镜的“白面书生”，平常风度翩翩地走着走着，会咣当一声从裤管里掉出一根钢管来。他是那种一边打架一边背单词的人，进可当三好学生，退可做不良少年。我成天怂恿着谢安淮去拜倒在他的门下。

而“水晶美人”的名字，便是在那个时候频频出现在谢安淮的口中。

“水晶美人”是一个比我们高一年级在全校都很有名气的女生。她就简直就是女版的谢安致，漂亮聪明，还很冷漠，最最重要的一点是，据说她从来没给过谢安致好脸色看。那个时候，谢安致已经是初中部学生会的副会长了，走在四平八稳的康庄大道上。“水晶美人”则是初中部学生会的学习部部长。她与谢安致之间，对一些学生会的事务有很多分歧。照我看来同型号的人撞在一起，总是互相较劲。

好几次，我跟着谢安淮蹲在走廊，从镂空花纹里偷窥“水晶美人”。

一看就是个很高傲的女生呢，你死心算了吧，癞蛤蟆。我看着“水晶美人”高扬着头，蹬蹬蹬地从视野里走过，说道。

不行，第一次有不鸟那个死人的女生了，千年等一回啊，我容易吗?

我不满，喂，难道我不是女生吗?

谢安淮笑得像偷腥的猫。吃醋了?

美得你!

我当年想掀你裙子看看有没有“老二”，不过后来就觉悟了，就算没有那东西，你照样是个男生。

对谢安淮的话我无言。其实那个时候，我的头发开始慢慢地变长了，出乎意料地柔顺，个子也开始拔高，身体线条扩张，仿佛一切沉睡在体内的女性因子都解封了般，苏醒了。也许是对“白面书生”的向往就是这种变化的催化剂。

谢安淮还是没忍住，那个时候他大概真的喜欢得紧了，提笔给“水晶美人”写了一封情书。他的热情像没晒透的柴火，迫不及待地燃烧，结果带来呛死人的烟。

虽然我早就断言他的追求不会成功，但没想到“水晶美人”会这样不留情面，她把谢安淮的情书张贴到了公告栏上，让全校同学拜读。

那一天，全校都笑翻了。就连我，也觉得被嘲笑那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因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而是——

你的眼睛像桂圆，你的小嘴像樱桃。你的十指是水葱，你的手臂是莲藕……

谢安淮说，他的自尊太受伤了，他得报复。经由这次打击，他已经由小霸王升级成为不良痞子了。

那个时候，同学之间的恶作剧不外乎拔自行车气门芯之类的，但那一次，谢安淮与我做得很狠，我们把“水晶美人”的自行车给拆了。

那一天逃了一节无关紧要的课，我们两人窝在车棚里开始下黑手。谢安淮用一把螺丝起子，把两个车轮干脆利落地拆开了。然后快速地卸下坐垫跟踏板还有链子，扔到了车棚的顶上。前后我基本没什么动手的机会。

你不是喜欢她吗?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我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谢安淮回答，不喜欢我的，我也不稀罕了。

我承认自己确实没什么好心，放学后磨蹭着不肯离开学校，趴在正对着车棚的教室窗口，等着看热闹。

果然，“水晶美人”的车子引起了围观，她到来后车棚里引起了小规模的骚动了。

“水晶美人”站在一地零件前抽泣，还有一些女生陪在她身边，大声咒骂肇事者。

我有些后怕了，要被发现是你干的，怎么办?

从小到大闯的祸又不少。谢安淮也趴在窗边，大不了请我爸来学校一趟，回去让他揍一顿就是了。

然后，在我们的视野中，一个白色身影推着车子，气定神闲地路过人群，停下。

我跟谢安淮都皱眉了。

那身白衬衫非常刺眼。

是谢安致，他似乎是掏出了纸巾递给不断哭泣的“水晶美人”。

我们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是片刻之后，“水晶美人”坐上了他的后座。

谢安致蹬车，清脆的车铃打响，风一样向前飞驰。

“水晶美人”的裙脚飞扬。羞怯地抓住谢安致白色衬衣的衣角。

(四)你的小嘴很多情呐，眼睛能使人发抖。

谢安淮此后两天都没来学校。我很是担心他被谁下黑手给揍了。

硬着头皮去找谢安致，谢安致轻描淡写地说，不是失恋了吗，这两天都在家里睡觉呢。我爸他们太娇惯他了。

我可不相信。

要说会被失恋打击到蒙头大睡，倒不如说，谢安致载“水晶美人”的画面把谢安淮冲击垮了吧?难得出了个不鸟谢安致的女生，这下也被俘虏了。

放学后，我在车棚里等谢安致。他来了，我一甩头，说，走。

我没有自行车，打定了主意追着他跑的。谢安致听了我的打算，露出无语的表情，没好气地说，你给我上来。

于是，昨天那还是“水晶美人”专座的位子，今天换上了我。

后来大学里看青春电影，发现有很多导演喜欢拍摄脚踏车御风而行的情节。也难怪，当我坐在谢安致后座的时候，真的突然有了梦一般翩飞起来的情致。有个挺好看的男生载着你在小巷里飞驰，看流动而去的街景与行人，真恍惚有如在年华里穿梭。

我突然很自恋地想，假使连我都喜欢这个人，谢安淮大概只有掐死自己了。

谢安致，你给安淮留条活路行吗?我扯了扯他的衣角，说，你得到的已经够多了，剩点给他行吗?

回答我的是紧急刹车，我没提防，脸砰地撞到了他的背。

你给我下来。谢安致冷声道。

这时候我倒是豁出去了，跳下车座大声说道，你明明知道安淮喜欢“水晶美人”的吧，你干吗要横刀夺爱，学校里喜欢你的女生满山满谷的，为什么一定要抢安淮的呢?

安淮的?你们两个脑壳坏掉了吧?谢安致一脸不屑。你们两个笨蛋到底知不知道那女生归谁罩的?

我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升起。

想必你是不愿意知道了，就是那个让你嗷嗷尖叫的“X狼”!

骗人……我的声音抖得快找不到调了。

因为我熟，所以我知道私下里他们就是一对!你就跟那个笨蛋一样，净做白日梦!

闭嘴!我一脚蹬在了谢安致的车子上。他没料到我突然发疯，没抓稳手柄，自行车一下子翻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大吼，你再这样我打你了!

可惜谢安致的威胁只停留在口头，作为小人与女人并存的我，没等他说完就抢先动手了，挥舞着爪子去挠他的脸。那个时候的我，有股说不出的戾气在脑子里乱窜，只想撕烂了眼前这张得意的脸。

这场架打得既难看，又没大的动静。我的两只手腕都被他紧紧钳住了，在有限的距离里我们两个人的脚乱踢，鞋子相互踩得黑不溜秋。

经过发育的男生，在力量上远超过了我，对于这种因为性别日渐显现的差距，使得我的愤怒更加熊熊燃烧。

打不你，我还硬不过你吗?我心一横，使出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拿头撞死他!

我至今弄不清，到底是角度不当，还是操作失误，或者真应了那句文艺青年的肉麻话——“命运的手推我向前”，才会造成那种惨绝人寰的悲剧。

当我大无畏地用自己脑袋撞向眼前那张白皙面孔时，谢安致身体刚好向后一倾，结果我的脸面对面地紧贴住了他的脸，鼻子撞到了鼻子，更不幸地是，我的嘴巴扎扎实实地啃到了他的嘴!

……这个世界是不真实的。

那一刻，我的脑海里有声音突然止不住地重复——你的眼睛像桂圆，你的小嘴像樱桃。你的十指是水葱，你的手臂是莲藕……

我的脑壳在那个时候，确实坏掉了。

(五)那是永无止境的雨天、雨天、雨天……

后来谢安淮问我，那一天我究竟对他哥哥做了什么，因为谢安致是红着眼圈回家的。

我有些得意的说，我为了你，把他打哭了呀!

谢安淮于是更加得意了，哎呀不容易，这是他从小到大都没有过的珍贵经历呢!

我放肆地大笑，心底其实泪流满面。

但谢安淮有一点说对了，被女生强吻了，啃完了还要嫌恶地呸一声，说恶心的，大概会是谢安致这辈子绝无仅有的“珍贵”经历了。

我能拿出很多很多的说辞安慰自己。比如说，初恋都没有好下场，既然如此，通常会在初恋中送出的初吻也很容易是悲剧。而我用必然悲剧的事情，把其他人的悲剧变得更加悲剧化了——如此啰嗦的一通话，旨在阿Q地证明，在这起意外里，对方比我吃亏多啦!

如是一想，我便觉得自己赢了。

只是，重回学校的谢安淮不再提“水晶美人”，我也不去高中部偷看“白面书生”了。谢安致还是那样，众星拱月地当他的小白马，不属于任何一个女生。

我有时会想起那个倒霉的初吻。每多想一次，便觉得尴尬增了一分。

随着我的头发渐长，“白面书生”也毕业了。变成了清汤挂面的我，在那间空荡荡的教室里走了一遭，突然觉得春梦了无痕。

从那以后，我很莫名其妙地回归到了传统好学生的行列，性格的突变好比唱片跳格了一样突然。一直对我采取放牛政策的老爸很是高兴，说我懂事了，青春期人格终于完善了。

因为对什么都觉得无趣了，便开始认真念书。谢安淮吃不准我受到了什么刺激。

我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你只有我一个朋友，总有不方便的时候，比如，你是不是该找能陪你一起看三级片的人了?

他慢慢垂下的嘴角像不安的信号，我第一次见到谢安淮露出那样惊茫的神情。

他愣了许久，说，是啊……你也不是长长久久的……其实我以为，有些事情不挑明了，你或许会陪我更长久些……

对于我的建议，谢安淮身体力行，不久便跟一帮小混混蹲在校门口，见露腿穿裙子的女生就吹口哨。

我不喜欢变成这样的谢安淮。

 

连谢安淮都日渐疏远，更何况谢安致了。

只是某天，上学路上突然下起雨来，我冲进校门，不及跑到教学楼，只先去车棚避雨，一抬眼竟然看到谢安致也在。

我们一前一后站着，各自把头扭向一边的雨幕。

雨声的喧嚣比不过寂静时心脏的鼓噪。

我只好扭头问，你也没带伞吗?

谢安致明显地愣了一下，轻应了一声，片刻后，冲进了雨里。

那是一个雨季的开端。

然后便是漫无止境的雨天、雨天、雨天……

时间一直到我们升上了初三，那个时候连“水晶美人”也不在了。谢安致是初中部的学生会主席，而谢安淮是初中部的不良老大。一对双胞胎，相互背离的形象，引得低年级女生们嗷嗷狼叫。受益于所谓“光与影”双人组效应，一向没女人缘的谢安淮终于翻身了，许多女生包围在他身边。我想，他再不是小学时只有我一个朋友的孤独儿童了，将来会有很多很多的爱。

其实我挺后悔那个时候为什么要疏远了谢安淮，如果我有好好地拉住他，后来的事情或许不会那么糟糕。

(六)“光与影”的少年，其实他们彼此相爱的吧?

那个时候，学校发生了考前偷试卷的事情，教务处的柜子被撬开了。

学校怀疑到了谢安淮与他那帮混混朋友身上，但是没有言明。第二次的时候，学校放出风声说，试卷由各任课老师保管，同学们不可以进教室办公室。结果第二天傍晚，谢安淮就被守候多时的老师堵在了办公室里。

不是我!我成绩就那样了，偷了试卷做什么?我分数高了你们谁会相信我?被当作嫌疑人的谢安淮对着老师大吼。

那你偷偷进办公室做什么?

老子要去山脚下烤番薯，进来拿点引火的报纸。

噗……办公室的窗上层层叠趴着的学生都笑了，这世上总不缺爱八卦的人。

谢安淮的理由听起来很滑稽，但我觉得那绝对是真的。他即便当上了混混老大，内里还是没有改变，依然如此脱线。

我担忧地挤在门口。谢安淮与教导主任还有其他老师争执不下，他那样糟糕的态度迟早会害死他的。

走廊上，有熟悉的身影带着一个中年人急匆匆而来。大家像摩西过红海一样自动分出道来让他过去。

匆忙而来的正是谢安致，带着谢爸爸。

进了门，谢爸爸二话不说，一个巴掌拍得谢安淮转了180度。一直怒气冲冲的老师们这下反而拼命地阻拦谢爸爸了。

反正你们都不信我是吧?谢安淮愤恨地爬起，瞪了谢安致一眼，便转身冲出门。

我一直等在门口，伸手去阻拦谢安淮，却被他一掌推开了。

他的背影迅速消失在了楼梯口。

老师不是最宠你的吗?他是你弟弟，你就不能帮着说两句好话吗?我转而朝谢安致大声吼道。

谢安致也恼怒，每次他一有事，我爸我妈就赶来擦屁股，就没见他们对我这么上心过!我们全家都操心他一个还不够吗?真是会哭的小孩有奶吃!

我哑口了。直至那一刻，我才突然意识到，不是只有谢安淮羡慕哥哥的万千宠爱，谢安致同样也会羡慕弟弟分走了父母太多的眼光。也许在出生前，在母胎里他们就已经习惯了抢夺，用相依相偎的姿势。

当天夜里，天下大雨。穿着雨衣，打着手电筒的谢安致突然来到我家，询问我知道谢安淮的下落吗。

他离家出走了。谢安致面无表情地说。

那天夜里，我也参与了搜索。打着手电筒，声嘶力竭地在学校后山上喊着。

上山是谢安致的主意。他说他觉得那个混小子铁定躲在这座山上。

其他人深信不疑，认为这是双胞胎之间的直觉。

安致，你不是头痛吗，先回家休息吧。同行有人说。

谢安致捂着额头，咬牙切齿地说，我要把那个小子找出来，然后砍死他。

雨淋湿了他的额发，一缕缕黏在一起，露出黑白分明的眼睛。我摸出干毛巾，让他擦拭不断滚落的雨水。

你……头痛怎么样了?我有些不安地问。

谢安致突然深深地盯着我，双胞胎之间的感应，你信不信?

真的有，这么奇妙的事情?

那个王八蛋，八成哪里撞到头了!

我们是在快天明的时候把谢安淮找到的，这个浑蛋掉下了一个滚坡，因为下雨路滑，他便待在下面可以遮雨的岩石下不动，让我们找得死去活来。

但不可思议的是，谢安淮真的撞到了额头。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的额角凝聚着一块触目惊心的褐色。

我们慌慌地打着手电筒照他，喊着不要怕不要怕的时候，谢安致已经哧溜一声滑了下去。

事后为了把那两个人弄上来，大人们费了好大的功夫。谢安致其实不必跟着下去的，我只能解释为他一时头脑发热。“光与影”的少年，其实他们彼此相爱的吧?再不对盘的兄弟，在以为有危难的那一刻，几乎是本能地来到对方身边。

至于来到对方身边后嘛……我们在陡坡上伤神的时候，下面那两人，挤在小小岩石下，掐得嗷嗷叫。

这对激烈相爱着的双生子。

争吵到后来，兄弟俩竟然爆出了叫我无地自容的对话——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亲了她!

明明是她强迫我的好吗?

……我想消失，呜呜。

(七)双星有约，我要停留了哪一个?

那场骚动过去后，谢安淮回到班上，又搬回到了我身边的位子。

看着身侧那张笑眯眯的脸，我的目光在他那张清俊的脸上游走了一遍，笑着说，你们总算是做了双胞胎兄弟会做的事情了。

交换身份好玩吗?谢安致?

即使穿了弟弟的衣服，梳了一样的发型，还在脑门上贴纱布，但还是骗不过我的火眼金睛。

谢安致的笑容像穿透了薄雾的朝阳。

你果然能认出来，他说。

但是，你知道吗?我跟安淮，我们的喜好从小就一样。不论事，还是人。

是的。我明白。

有时候，喜欢并不是以谁陪在谁身边时间多为计量的。

谢安淮喜欢的是那个踩着七彩云朵，将他寂寞里解救出来的英雄，并报答以爱情，可他现在不孤寂了。

看谢安致那淡然的笑容，我忽然决定吓死他算了。

我俯下身，把脑袋藏在课桌后，悄声说，喂，其实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但谢安致比我更厉害，因为最后反而是我被他唬住了。

他神色不变，低下头亲了亲我的脸颊，低声说，我也是。

记忆里暖暖的伤
时间：2010-4-16  来源：花火201004A 作者：秦斯然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292 

她用这一个拥抱与她的少年回忆作别，作别她对江锐没有缘由的纯真爱恋，作别她最无瑕岁月里的流光碎影。 

一、

盛繁星有点局促地给潘小西看她新男友的相片，玩笑口吻中隐约带点忐忑：“当然没有林彦帅，不过对我很好——我就是看重他人好。”

潘小西也说不上开心还是不开心，拿着相片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微笑着说：“那很好啊，真的，只要你开心。”

盛繁星已经可以主动坦然地谈起林彦，虽然神情当中并不是不惆怅。

小时候天马行空般肆意任性的日子过去了，还能有这么一个人，安定地，温和地，予她以宽厚和依靠，已经不易，值得珍惜。

这家机场附近的咖啡馆满嵌着落地窗，轩敞明亮，外面大片的蔷薇花累累缀了满墙。春末夏初，正是这座城市最鲜艳最明媚的季节。盛繁星自实习单位直接赶来，大红掐腰宽摆连衣裙，垂肩的蓬松卷发——看上去已经是职业白领般的伶俐精光。

可是潘小西还是记得她高中时的样子：穿校服，扎马尾辫，一双清水眸子，安静地笑着看人，不怎么说话。

那时候高一开学没多久，回家的路上，潘小西说起新同桌盛繁星，赞不绝口。林彦说;“人家南方的女孩子就是不一样——哪像你，这么疯疯癫癫的。”

那时候的潘小西留很短的头发，男孩般伶俐泼辣。听了这话，她倒也不生气，满眼笑意、促狭地看着他，说：“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用不用我替你约繁星出来玩?”

潘小西有多少岁，认得林彦和江锐就有多少年。他们是邻居是同学，是知根知底的亲密老友—— 所以她怎么会猜不到林彦的心思，又怎么会不努力把盛繁星拉拢到他们的阵营里来?

盛繁星第一次和他们出来玩，是约在学校里的小篮球场。江锐打球累了坐在一边，微微仰头，没个正经的腔调，说：“烦心?你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儿啊?”

盛繁星是江苏人，高一时随爸妈调动迁到北方来。那时候还带点轻微的南方口音，前后鼻音分得含混。

林彦听了就重重一拳敲在他肩上：“胡说什么呢?人家叫繁星，繁星春水的那个‘繁星’。”

二、

盛繁星说：“江锐真值得你这么喜欢?都这个时候了，你自己要想想清楚。”

潘小西又何尝不明白。喜欢他什么啊?想想连自己都觉得惊诧。

他并非什么英俊多才的翩翩少年，无论时光如何变迁，仍然让人满心温存念念不忘——不过是极寻常的一个大男生，永远的漫不经心，嘴上又从来不肯让人。中学里被她拖着一起回家耽误了打球，他也能发牢骚发一路，说：“劫财劫色你哪样也不占，非叫上我一起干什么?万一碰上了女流氓，没准还得你来解救我。”

他俩只要一遇到就像两个小朋友，免不了磕碰和吵闹——可隔一会儿又忘记了，感情还是好得不得了。从小到大认得十来年，习惯了亲密无间、胸无芥蒂，她从没觉得对他有什么不同的感觉。

初中时年级里都说江锐和邻班的班花谈恋爱。当时潘小西听了也并不觉得怎么样，还专门跑过去问：“你眼睛瞎了，看上她什么啊?长得好看，还是胸大?”

她小小年纪的口无遮拦。就连江锐那么大喇喇的人听了都一时愣住，胀红了脸，半晌，他狠狠地推她一把，说：“这种话你也说得出，你到底是不是女的啊?”

她就是一直太不像个女孩子——至少不像他会喜欢的那种女孩子。他喜欢的女生，大概要像隔壁班的班花施柔，永远娇嗲嗲地带着三分笑，或者也要像盛繁星，大家闺秀似的，文秀安静。潘小西从小泼辣惯了，假小子似的大大咧咧，这怎么行?

只是这些事儿潘小西那时候全然不懂得，后来懂得了，大概也已经晚了。

三、

是什么时候动的心，真的连潘小西自己都不知道。虽然有时盛繁星被她打趣得实在不好意思了，也会反驳说：“你和江锐又是怎么回事儿?”

潘小西会马上否认：“瞎说什么啊——我们就只是哥们儿!”

旁边篮球场上林彦进了一个漂亮的三分球，潘小西不待盛繁星再开口，就“哦”一声，大声叫起好来，双手拢在嘴边喊：“这么半天不进球，江锐，你到底行不行啊?”

江锐听到了，气哼哼地往她的方向看一眼，赶忙又跑着回身去截球。

其实那个时候也还是懵懂的，可那急忙的撇清、暗暗的恼火，又都是那样的认真——后来细想，才觉得，或者隐隐然也有一种发端的欢喜——只是小女孩儿的心事，自己都不肯承认，压住了不晓得。

大学里有同学看潘小西带过去的相片。一张张匆匆都要翻过了，那女孩儿忽然指着某个人，漫不尽心地说一句：“这个男生长得帅。”

看一看，就是江锐。潘小西从来没觉得他帅，顺口应一句：“他也就凑合吧。”话出了口，心里却忽然恍了一下，当下也辨不出，到底是欢喜多一些，还是忐忑多一些。

那天她花了一整晚抱着相册从头看到尾——原来她有那么多和江锐一起的合影。

鼓着嘴比赛做鬼脸的，脸上乱七八糟抹着奶油庆贺生日的，联欢会一起唱歌的……所有相片中潘小西最喜欢的一张是高中毕业典礼之后拍的。乱糟糟的操场，淡蓝墙壁的高大教学楼，江锐站在她旁边，从小到大从来没变过的瘦，白T恤外面披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伸出手来搭住她的肩。

那天也是潘小西叫的他，说：“江锐，过来，一起合张影!”

一张照完他要走了，又被帮忙照相的同学叫住，说：“江锐，你太高了，低一点——而且你们俩能不能显得亲密点?”江锐就皱眉头，说：“你哪儿那么多事儿?快点快点，再照一张完了”。

“好了好了，我数三下啊——三，二，一!”

三二一，镁光灯闪过，一切定格。最后的刹那，江锐微微偏头，抬手在她肩上轻轻一搭。

他最富关照意味的姿势，他最靠近她的距离，近于咫尺，但是他仍然不知道，连她都还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有多喜欢他。

四、

大一那个寒假的班级聚会，是他俩分别后第一次见面。潘小西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忐忑，可江锐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他一见了她，就先摇头笑起来，说：“你怎么剪了这么傻的一个发型?”

熙熙攘攘的场合，他一如既往是热闹的中心，只顾上又说了一句：“最后等我一起走啊。”便被一群男生勾肩搭背地推走了——嘻嘻哈哈，拿着杯子在各桌之间穿来穿去。

林彦假期不能回来，盛繁星和爸妈回老家了，也不在。所以那天很晚的时候，只有江锐和潘小西两个，一起慢慢地走回家。

“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分开了。”潘小西忽然低声念叨了一句，“你……”

江锐没听清，过一会儿才问：“什么?”

“算了，没事儿。”潘小西摇摇头，两步跑到前头，转回身倒着走对他招手：“你倒是快点啊——不能喝还硬灌这么多。”

她还是觉得说不出口——总是想着，他们认得那么久，哪怕已经不在一处了，终归也还是来得及。

五、

四个人再次凑齐，已经是大二暑假的事情。

林彦黑了，也瘦了，不过更挺拔了，更精神些了。江锐拍拍他肩膀，笑着说：“林哥你真是太男人了——我崇拜你。”

那个时候夏季将末，也许是连着下了很久雨的缘故，不仅一点都不溽热，倒有非常清透的一种微冷。晚上的小街并没什么人。风疏一阵紧一阵地吹，雨下得似断似续。

他们去吃高中时最爱的那家麻辣烫。老板居然还认得他们，问：“都放假了啊?”

芋丸，海带，青菜，鱼丸，腐竹，豆腐泡……冒着暖暖的热气，香辣微酸。

他们乱七八糟地聊了很多，说到高兴的地方笑得直打跌。

老板说：“你们可都是高材生，以后出来都是赚大钱的人啊。”

“哪有什么大钱赚。”林彦笑笑说，“我毕业了先要在部队待十年，到哪里，以后怎么样，还都不知道呢。”

那晚盛繁星一直淡淡地笑着，不怎么说话。

他们围坐在那样矮小的桌子边。头顶是简陋的大块塑料撑起来的棚子，棚顶半高半低地悬着一盏昏黄电灯。雨密密细细的，积得太沉了，就会忽然间从顶棚的四边像倾倒一样哗一声流下来。

一时间，大家忽然就都沉默下来。

后来想想，很多事情，大概那个时候，就已经有征兆了吧。只不过谁也不说出来，就还可以当作都不存在，不用去觉得。

六、

也是在那个暑假，听说了江锐有女朋友的消息。

那天他专门打电话过来，说：“我这周周末就回学校了，什么时候再出来聚一聚?”

潘小西满心惊诧地问他：“还有那么久才开学，着急回去干嘛?要转型做有为青年啊?”

江锐破天荒地有点不好意思，说：“跟我女朋友约好的。”

仿佛大脑有一刹那的空白，潘小西忽然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一下，又一下。

房子的隔音条件真是差，院子里有人的高跟鞋踢踢踏踏响，不知道是谁家有人弹着吉他唱歌，“回忆是抓不到的月光握紧就变黑暗”，旋律磕磕绊绊，翻来覆去，只是唱那一句。

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什么时候的事啊，怎么我一点儿都不知道——你太不够意思了吧?”

“刚定的，我头一个就打电话给你了。”江锐嘿嘿地笑，问：“后天你有时间吗?趁着林彦繁星也还没走，我们赶快聚聚——见面再细说。”

放下电话很久，潘小西仍然有一种不信实的恍惚——她觉得无比熟悉无比亲切的江锐，最最漫长牢靠的感情，怎么忽然间，就都不同了呢?

七、

日子被风页页掀起，光阴被抛在流水之后。仿佛只是晃悠悠的，不曾长大，一切早已悄然改变。

大三时潘小西着实忙了一整年，似乎所有的专业课、实验和英语考试都故意要堆在一起把人累死。偶尔跟江锐通个电话，她也只顾着诉苦说：“我简直快要疯了，没法活了。”

江锐说：“你何苦把自己逼成这个样子，非出国干什么?留在你们学校读个研，文凭又不是拿不出手——还真打算献身学术啊?”

潘小西说：“照你这意思，我不用念了，以后跟你混饭吃?”

江锐就又打退堂鼓地说：“个人意见仅供参考，这人生方向的事情还得要你自己把握。不过我认真劝你一句，要谨慎考虑再往第三种人方向努力——我就不期望我女朋友有那么高的学历。”

自从江锐有了女朋友，潘小西就不像过去那么隔三差五地跟他联系了，瓜田李下都有嫌疑，更何况她本来就不是无所思。

听了这话潘小西便沉默了片刻，说：“我又没有拖后腿的男朋友，不正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吗——得了，不跟你说了，我忙着呢，看书去啊。”

更让潘小西郁闷的是，这其间还夹杂着一个博士师兄没完没了的死缠烂打。

最离谱的一次是他拿着一把玫瑰花跑到实验室想守株待兔，还在黑板上用红粉笔写“潘小西我爱你”。

丢人啊，丢人!很久之后潘小西都深恨自己从后门玻璃处看到了黑板上的大字，又看到了运动裤配皮鞋的男博士，当时自己就被吓得目瞪口呆，没有勇敢走进去把自己的名字擦掉，而是背着书包逃之夭夭。以至于整整一年她都觉得颜面无光。然而在电话里把这件事讲给盛繁星听的时候，她还是当成笑话一场，说：“桃花一定要宁缺毋滥。”这大概是老天告诉我不要分心谈恋爱，好好念书，出国去吧。

盛繁星问：“这事儿最后怎么收的场?”

潘小西说：“能怎么办?难道告诉他我不要找一个心理变态的老博士?我当然是当着他导师的面，态度很认真很严肃地跟他声明，我不打算在近期内考虑个人问题，我们俩儿不适合而且绝对没可能。”

盛繁星听了之后就在电话那端微微地笑：“你把话说得这么死干什么，要是有合适的，在你们学校找个男朋友也挺好的——难道你还是放不下江锐?”

潘小西忽然就笑不出来，隔一会儿才大咧咧地说：“他一个有主儿的狗尾巴草，我有什么放不下的?”

于是盛繁星就没再说什么，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八、

大四毕业前潘小西专门跑了一趟北京去办签证。

这之前，江锐那样认真投入的一段感情，终于也只是无疾而终——不过电话里听起来倒也没有多么消沉颓废，听说她要来，马上大包大揽说他去接人。

可是潘小西从机场大厅出来的时候只看到了等在外面的盛繁星。盛繁星穿了一身红色掐腰宽摆连衣裙，过肩的长发烫成了微卷，越显一张面孔白皙小巧，倒是成熟了许多。

把潘小西四处张望若有所失的神情看在眼里，盛繁星只暗叹了声，说：“江锐的手机一直不在服务区，联系不上。我们去找个地方坐着等他吧——我有好多的话要和你说呢。”

 

她们在附近的咖啡馆找了处位子坐下。西式二层小楼，爬山虎的藤蔓交叠，密密爬满油碧。从落地窗望出去，白色围墙上累累垂满了丰满热烈的蔷薇花。春末夏初，正是这座城市最鲜艳最明媚的季节。

盛繁星替她斟了一杯水，形容淡淡地说道：“有件事我说了你千万别惊讶——我和林彦分手了。”

潘小西想起高三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窗户外面杨树叶被风吹得唰唰响。她去交作业。隔着玻璃门就看到班主任正在跟盛繁星谈话。

能听出来盛繁星情绪非常的激动，但是她一句一句说得很清楚：“我喜欢林彦，他也喜欢我。我们两个会在一起好好努力，对自己的未来负责。我们的感情并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情，请您不要诋毁林彦，也不要诋毁我们的感情。”

她说完了就转身出来，不管老师在原地被顶得目瞪口呆。

盛繁星砰的一声推开门，正好和门口的潘小西四目相对。

很久之后潘小西依然记得，那时候盛繁星就快要哭了，泪花一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终于还是忍回去——像是告诉潘小西，又像只是要说给她自己听，她说：“我和林彦会在一起的，我们会好好在一起。”

阳光从斜后方射过来，把盛繁星面庞和发梢都涂一层淡淡的金色。她说得那么勇敢，那么坚定。

高考结束，盛繁星不负众望考上了北京的重点高校，而林彦的成绩一向并不太好，被提前批次录取，最后去读了军校。

走之前林彦再三地叮嘱：“小西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江锐，你要替我好好照顾繁星。”

江锐的学校也在北京，而潘小西，要一个人去遥远的南中国过她四年的大学生活。

他们四个人高高举起杯子相碰，很软的塑料杯，材质实在不好，稍一不小心就要漏出来，但是端起来时，小心翼翼地，反而有种异样的郑重和端庄。

盛繁星说：“这么久之后才告诉你。是因为我们实在不知该怎么开口。其实我们去年秋天就分了，是林彦提的。他说，他们学校有一个女生，家里可能是有点关系的，对他很好。他觉得也不能这样耽误我——我们是时候该分开了。那个时候我每天哭每天哭，不知道为什么我那么用心那么投入的感情还是坚持不到尽头。夜里醒过来就睡不着，忍不住给他发短信。到了第二天又后悔，自己怎么那么没出息。

但是现在我总算想清楚了，也不怨他了——他说得对，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也不过三年，分开却已经三年多。时间和空间的距离让我们的感情变成了只有回忆没有未来的沙堡。抵抗不过现实里很多东西的侵袭——可能是前途的压力，也可能是身边人的温柔。我们真的都走出去太远，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潘小西觉得有些难受，但她终于可以理解。

少年时的爱情，发生于不知不觉的年纪，生长在春日陌上，春水池边，又明媚又单纯。明明只专注于当下就好，未来不是那么重要，却又能永远带着无限的热情对未来怀有朦胧的期待，相信明天一定是美好的，灿烂的。

而在二十多岁的拐点上，过去的种种，都开始期待一个怎样的结局。由是清醒，由是沉重，由是为难。

潘小西明白，所以她不埋怨林彦的负心和隐瞒，也祝福盛繁星和她的新男友，他们的新人生——她希望他们这几个一起经历过最灿烂少年时光的人，在年少的梦醒来之后，都还能拥有另一种实在的触手可及的幸福。

九、

江锐对潘小西说：“你也不想想，咱们什么交情，我能不来接你吗?——那不能啊!”

“那你这会儿才来?再晚一步我就直接带小西回我们学校了。”盛繁星抢白了他一句，有些不满。

江锐好像又高了些，或者只是因为瘦，似乎真的是觉得抱歉的样子，他笑呵呵地承认错误，说：“实在不好意思，临时有事所以出来晚了——而且今天信号特别差，我在机场大厅等了半天才看到短信，赶快就过来找你们了。”

潘小西说不出自己有多尴尬多忐忑，然而看他那样若无其事，也只好努力收敛着，不敢露出来。

江锐拎了拎她的背包，说：“还好，东西也不太重。走吧，我们回市里，找个地方吃饭。”

盛繁星还不愿就这样放过他，一边走一边说：“什么事儿那么重要啊，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重色轻友吧?怎么不干脆一起领来见见?”

江锐倒并没有否认的意思，只笑笑说：“有机会，有机会。”——他忽然又咦了一声，拿出手机看了看，说：“小西你也给我发短信了?这才收到。”

其实从见到江锐的那一刻起潘小西就已经开始后悔，可真的只有到了这时，她才变得那么惶恐。

虽然潘小西不只一次地想过，在那么多年的相处中，江锐是否有过哪怕短短的一念之间，曾对她有过些微的心动?可这深埋的疑惑，应该是她永远不会放在大亮天光下的无望奢求。他那么满不在乎，她当然也要骄傲，也要撇清——她不能让他瞧低了，暗笑了去。她怎么能鲁莽地行错踏错，从此毁掉了他们十余年的默契自然，让一切变成难堪的尴尬?

潘小西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傻了样忽然就迈不开脚，站在原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头脑当中一片空白。

江锐的步子也忽然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看着她。

那是潘小西上飞机前鼓足勇气才发出的一条短信，她在短信上说，江锐，我喜欢你。

也不知过了多久，江锐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说：“小西你真够意思，知道我失恋了是吧?为了安慰我，这种话都能说得出来——这辈子有你这种朋友，真是值了。”

北方初夏湛蓝澄澈的高远天空，明亮到残忍的阳光，热力挟裹人的呼吸——怎么会那么仓惶，那么无力。

可潘小西终于还是笑出来，说：“我们是哥儿们嘛，这么多年的交情，当然要挺你一把。”

十、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人一起吃饭。

多么熟悉的彼此的喜好禁忌：盛繁星讨厌芹菜，江锐不吃萝卜，潘小西嗜甜如命，还有一个林彦，无辣不欢。其实以前每次四个人出去吃饭都很费劲，总要争论很久才能定下来到底要叫哪些菜。只是以后即便是这种四个人一起争论的机会，怕也是很少很少了。

江锐说：“要个萝卜牛腩吧。”抬眼看到潘小西有点诧异的目光，笑笑解释说，“现在我觉得，白萝卜也能接受了——不过胡萝卜我还是不吃的。”

也是，这么久过去了，谁能一点不变呢?

他们仍然说起过去的生活，相熟的同学，彼此的现状，未来的迷茫，讲到高兴的地方依然笑得不能自已——表面上好像是一切如旧，只是有些东西，他们都不提，都不碰。

有什么小心翼翼的东西浮在空气里，一不留意便带出些微的尴尬。

那一天吃完了饭，他们在地铁站告别。

江锐说：“我从明天起就要进实验室了，估计会很忙，不过如果能请下假来，你走的时候我肯定去送你。

潘小西说：“客气什么，忙你的吧，我自己走就行了。”

总像是有话说不尽，总又像有话说不出。

到了最后，在江锐挥手转身已经要走的时候，潘小西才忽然又低低叫了他一声，说：“江锐……让我抱抱你吧。”

四周熙熙攘攘的纷乱人潮，头顶苍白的灯光。他的轮廓似乎被光线照得有点朦胧，又或许只是因为她眼里有泪光。他们曾经那么近，却终将要远离。

然而在远离之前，江锐终于慢慢地回过身来，张开双臂，将她揽进怀中。

她自少年时起最隐秘最深刻的眷恋，她最清澈年纪里深深浅浅的期待和忧伤。

哥们儿似的一个拥抱，凝聚着他们十几年深厚感情的一个拥抱，玩笑似的一个拥抱。

——多么满足，多么决绝，她用这一个拥抱与她的少年回忆作别，作别她对江锐没有缘由的纯真爱恋，作别她最无瑕岁月里的流光碎影。

没有人看到，靠在他怀里的那一刹那，她满脸的笑意崩溃成无边无际的漫漫忧伤。

十一、

头顶树荫掩映下，橙黄色路灯光影朦胧，三三俩俩的学生拖着影子，在路上慢慢地晃。盛繁星和潘小西一边说着话，一边在学校里慢慢地走。

盛繁星现在实习的是一家很好的大国企，家里托人找的，估计毕业之后就会留在里面。

她笑笑地说：“原来我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可是事到临头发现还是要沾染这些世俗人情。”

潘小西说：“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就该留在大学里，看看书，教教课，走在这一片一片的树荫下面，特别适合——偏偏你去工作了，倒是我这种满脑子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人，要继续念书，也不知还要念多久。”

盛繁星笑起来，说：“我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啊——在国外好好读吧，等我都变成社会上一个市侩庸俗的老女人了，你还跟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一样，又明媚又单纯。”

“还明媚单纯呢!”潘小西就仰起头来笑，说，“等我从英国回来可就是PHD.了，高知虽然未见得，大龄简直是一定的。到时候估计也只能找一个老博士嫁了。往好听里说，组成一个标准的高知家庭，往难听里说，就是活生生地把家变成一座博物馆。”

她们的笑意在夜色灯光里摇荡氤氲。

盛繁星说：“多难忘的事情，终归都是要忘记的啊，还留在心里老去想，不过是让自己更难受。”

潘小西说：“其实我并不是不明白，可是有的东西明知道没什么用，可还是忍不住会记得。想想也挺可笑的，二十多的人了，还这么看不开，惦记着什么青梅竹马。就像小时候看电视，别人都说黄蓉有多精灵可爱，唯独我一个人暗自喜欢华筝，觉得她其实很可怜——这世上根本没有那么多洒荡不羁的令狐冲，等到地老天荒月色都老了，还是寂寞地爱着小师妹。很可能我们遇到的是郭靖或者苏普，十年，二十年过去了，他依然不知道你有多爱他，然后稀里糊涂地就告诉你，他爱上了刚刚遇到的小妖女。”

远处小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时不时传来一阵阵叫好声音。

潘小西记起高中时和盛繁星在操场上绕圈子，永远都有说不完的话，说不完的憧憬。旁边篮球场上突然有一阵叫好声响起来，是江锐进了一个球，远远看到她们了，得意又满不在乎地扮一个鬼脸。

时光好像被悠悠地拉回到她们十六七岁的时候。那时她们觉得人生刚刚要开始，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有很多的好机会可以把握，总相信未来一定有更好更合适的，在等着与她们相遇。

如果时间一直停留在当初，那么是不是真的会比较简单，比较快乐?

盛繁星说：“小西，你相信还会有更好的日子在前方等着我们吗?”

潘小西想了想，说：“相信吧?——我相信。”

有风吹过，叶子哗啦哗啦地响。春天过完了，夏天正要开始。

其实希望还在，未来还很长。

只是最单纯最明媚的一段时光，已经结束了。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时间：2010-4-16  来源：花火201004A 作者：阿蛙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06 
1.

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他会陪你一起看恐怖电影;和你抢食;与你斗嘴;会管你的父母也叫爸妈。倘若遇上这样的Mr. Right, 你就把自己放心地交给他。

杂志上各类的专栏都告诉我们，平凡的真爱难求。但是对于我来说，符合这一条件的，还有另外一个人，我的孪生弟弟姚童虎。

十六年前，我母亲毕其功于一役，完成了我爸儿女成双的梦想。我们在世界观、食物口味、价值取向上从来没有达成过一致。他从不曾尊重我作为姐姐的话语权，我也不必履行爱护幼小的义务。

姚童虎经常嚎叫：“爸，幼狮她让我整吞汤圆，要是真烫死了怎么办?”

偶尔我爸烦了：“再闹，两个都直接掐死算了。”

在同一屋檐下，我们的成绩保持在孪生子所允许出现的差异内、成长轨迹基本同步，虽然他的英俊指数没能跟上我的漂亮程度。在家我们争夺那唯一的一台破电脑，在学校里我们相安无事，一上考场，我们则通力合作、同仇敌忾。

高一的时候，尚未文理分科，我的文科成绩一团糟。我分不清金正日和金日成到底谁是爸爸谁是儿子，总觉得安徽省在湖北和四川之间，唐朝是赵匡胤灭掉的。而姚童虎，对世界五千年战争史如数家珍，让人疑心那些兵变、战争都是他一手策划的。我也不得不服气，作为男生，他的文科成绩好到了可耻的地步。

每次小考，老师要求我们对雷同的选择题答案作解释，我和姚童虎像初中英语课本上的露西And莉莉那样，合扭成一团麻花，双头蛇一样狞笑：“We are twins，这就是心灵感应的力量。”

所有人都一脸羡慕，只有坐在后窗的王代玉，嘴角扬起一个洞察一切的笑。

我心里十分紧张，为了作弊，我们学了摩尔斯电码。所有的答案都被他截获，貌似他也沾了我们答案的光，下次就允许他入伙吧。

王代玉是个帅气的高个男生，眼神温柔，看着脾气好到家，安静记笔记、看漫画，邮购大量的游戏周边产品。那些晚自习后翻墙外出上网打盟战的男生，通常被老师群灭，而这里面从来没有他，他是除了姚童虎外，女生嘴里点击率最高的男生。

我喜欢乖巧如白兔的男生，姚童虎实在是太闹腾了，他逼得我对一切宁静致远的男生另眼相看。

王代玉是那么安静，那次他头顶的“中学生日常行为规范”的钉子松了，玻璃框砸破他的额角，他居然一声不吭忍到下课才去医务室，把他晕血的同桌吓得面色青白。

当王代玉裹着纱布从医务室回来时，我已经变成他的新同桌。因为我主动请缨对班主任说，我的心理素质很好，就算是同桌死在座位上了，我也能风雨不动安如山。

姚童虎隔着座位对我挤眉弄眼，我的小心思被他一眼看穿。然而，我微微不悦的是，王代玉对那个被他吓坏的旧同桌依依不舍，眼里是无限留恋。看来，那个晕血的超级大胖子男生，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心灵美吧。

虽然我姚幼狮不具备让人一见钟情的绝色外表，但我一定要内外兼修，让自己拥有日久生情的力量。王代玉，总有一天，我也要让你为我的换座位而哭得如丧考妣。

2.

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过：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得亲自扑上去咬一口。

对王代玉，我虽然没有那么猖獗，却足够知道一些内幕。世界上哪有那么完美宁静的男生啊，他从不在晚上翻墙打网游，是因为白天他就在课堂上玩PSP，那次玩得正酣，被玻璃框砸了也浑然不觉痛。那个晕血的前任大个子同桌，那身高190公分，体重190斤的体型，正是他的一道天然屏障。

发现真相后，我的少女之心，差点在寒风中凋零。

但是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王代玉的篮球打得很好，是全校最好的三分球射手。我看他的眼神，又充满了情意。

很快，姚童虎又来打击我，王代玉打球的时候，基本上站在一个位置不动，等到大家传球给他，他稳稳扔进对方的篮筐就完事了。这就是为什么，在一个冬日打完球后，九人都热得大汗淋漓，唯独他因站着原地不动，在风中被冻感冒了。

不过事后回味，这算是什么缺点呢，聪明的人往往以静制动。这么一想，我反而觉得王代玉更加可爱了。

对于我的少女怀春，姚童虎怅然若失：“在我找到女神之前，你不许抢先恋爱。我们是一起出生的，也要一起恋爱。”

看着我那妒意盎然的兄弟，我安慰地说：“别瞎吃醋啊。你，是宇宙中另外一个我。我喜欢别人的心情，你也能体会到吧。”

高一暑假的时候，父母带着我和姚童虎参加了一个假日训练营。其中有很著名的亲子互动，我爸爸希望我们更爱他、将来更孝顺他、更懂得他为了我们和这个家操碎了心，花了2600元为我们报名。

可是偏偏亲子培训师，在亲子课程上，让我们狠狠咬自己的手，用最大力气直到出血，再告诉我们母亲生孩子比这个痛十倍，如何在死亡线上徘徊，对于父爱一字未提。我和姚童虎争先恐后地抢着抱妈妈，哭得一塌糊涂。我爸被晾在一边，尴尬地搓手说：“其实，生孩子的时候，爸爸也是痛苦万分啊……”

训练教室里哀鸿遍野，所有的孩子都哭得很厉害。直到后来，我才发现王代玉也参加了此次活动，但因培训师为了营造气氛，把屋里搞得灯光昏暗，我错过了他的哭戏，真是遗憾啊。

训练营的学生被分成四个小组，由四个暑期实习的大学生担任组长。这分组的人真是善解人意，建议涨工资：我和王代玉被分在一组，姚童虎如我所愿落单到另外一队。

在“团队合作”这一游戏环节，我开始忐忑不安了。游戏是没有新意的“过电网”，所有人都必须穿过用塑料绳拉成的物障，不能触到“电网”，在游戏通关之前，队员有一人触电，全员从新开始。

王代玉体力不错，作为传递人员，他把队员无论男女都来一个公主抱，让那边的男生接应。我对游戏设计者诅咒到他姥姥家了，我还不想被他抱啊，因为我现在有点胖，体重还不是最理想的状态。

我闭着眼，害怕看到他累得咬牙的那张脸。我被他从绳孔里递过去，被对面的男生接过来，才舒了一口气。可惜我们组有个胖兄，老是触网，我们不得不一次次地重来。

我煎熬了好多次，每当他扶住我的肥腰，我便默念席慕蓉的那句诗：如何让我遇上你，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后来，队友们终于开窍了，先弄那胖兄过去，他才是最大的问题。我站在那里，看王代玉额角细碎的汗粒，他微笑着小声安慰那个因为拖累大家而羞愧难当的胖队员。

我开心地笑了，王代玉，你又为我找到了一个喜欢你的理由。

3.

训练营结束很久后，“相互赞美”这一环节，他的话宛然在耳。他一连用了几个最高级形式的形容词和排比句，听得我又激动又害臊。虽然我知道这种话，是信不得的。

当时我对他说：“你是最好的掩饰者，你可以去当间谍、眼线，在敌人的大本营前面卖红薯。”

他听了，扭过头去笑，一个大酒窝印染了大半张脸，让我心旌荡漾。

高二文理分科后，我的兄弟姚童虎搬去了文科教室，让我觉得孤独不少，在这个10*8*4的教室里，王代玉成了我感情的唯一宿主，我密封的爱几乎要爆棚。

分科后，我和他不再是同桌，我忘了分开时看他眼里是否有留念。虽然在一个班，但隔着几条走廊，不能说话，这咫尺天涯，让人十分难受。每一个话题，绕个弯，思维就会窜到他身上去，轻车熟路。

某次月考的作文题目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老师让我们任意发挥。我满脑子都是他，几乎无法下笔，索性以他为主题。

那次我们组织去猴山，姚童虎和大家走散了，王代玉自告奋勇和我去找弟弟，结果到了一个林子里，一群猴子捡起石子扔他，把他逼出了树林。而有只猴子突然向我露齿一笑，红着脸跑掉了。我比较讨猴子喜欢，这让我树立了一点人生的信心。

所以，看到这个作文题目，我不可避免地跑偏了题到他身上。

在我的暗恋如火如荼的时候，姚童虎突然病倒了，十分严重，有说去就去的势头。高烧不退，检查不出问题，医生也束手无策。

我的孪生弟弟姚童虎，十七年来活蹦乱跳、满腹经纶，是高二文科生中公认的级草，在一堆莺莺燕燕面前大受欢迎，本以为他会大现才华来博佳人笑，谁料如此福浅命薄。

受他这种消极情绪影响，我也郁郁不振，脸色极差。他一直高烧不退，嘴唇干裂，医院已经不收了，让他回家静养。他虽然病入膏肓，但每天坚持上网，那时候他两眼灼灼如贼，身上散发出极大的热量，把靠近他的一切炭化。

我很害怕这是回光返照，但也不敢告诉父母，我躲在被子里偷偷地哭，回想自己曾为了区区一个桃子对唯一的弟弟大打出手，我心里更是难过。我宁愿代替他去死。

 

王代玉主动来找我，坐在我同桌的位置上，给我拿来一杯冰激凌，说高二开学后，姚童虎打篮球就失魂落魄，没有了以前的那股冲劲，被人轻轻一撞能歪三米远，像是纸糊的。

作为和他心意相通的孪生子，我本应该能感觉到的，但是我的一门心思全放在暗恋的男生身上了。

是的，我的花痴，该收敛一下了。

直到有一天，我偷看了姚童虎的聊天记录，才知道他喜欢上了训练营姓龙的带队员。那个女生长我们三岁，一路跳级而来，如今二十岁便已经是武大新闻系的研究生。

他不敢向她询问、打探，只是在网上搜集着古今中外龙的传说，E盘里，还有一篇未完工的《龙女赋》。每到文思被阻断的时候，满脑子里剩下的，只有绝望。

我明白姚童虎的这种无力感，他不敢开口，不敢期望，一开始就是一条死胡同。

无奈之中，父母求助于玄学。算命先生说，是我们姐弟的名字取得不对，狮虎相争，岂能并存，必有一损。“虎”十二年一历，“狮”十二月一历，虽然12年里有365天是虎年，狮子座的总计天数也是365天，但因为周期不同，形成了“群狮噬虎”的局面。

姚童虎望着憔悴的我，勉强微笑：“嘿，终究是你占了上风。”

我会克死他吗?最后的权宜之计是，从那天起，我要改口叫姚童虎“哥哥”，来增加他的“气数”。

称呼只是一个代号，别说叫哥哥了，就是让我叫爷爷也无所谓，只要咱爸没意见。

之后，我的兄长姚童虎，恢复了往日的生气，我爸坚信这是神迹。我从“姐姐”贬为“妹妹”后，他怕我想不通，作了不少补偿，我们买笔记本的时候，姚童虎买的是戴尔的，而我买的是IBM的。

只有我知道这其中的奥秘，有这么一段QQ截屏被姚童虎珍藏起来。

猛虎嗅蔷薇：“队长，你是个敢于打破传统世俗的人吗?敢破旧吗?”

鼻涕龙：“哈哈，这也要看是哪方面吧，假如你坚持认为人死了不应该火化或者埋掉，而是挂在树上……那我是万万不敢苟同的。”

有这句话就足够了，以后哪怕被拒绝，姚童虎也不会再有那种绝望的心理压力了。我从来没想到，他会是这样一颗情种。

而姚童虎不知道，我给他的龙队长去过电话，告诉他，千万不要伤了他的心。

龙队长笑着说:“啊，被这么美好的男生喜欢，是一件荣幸的事情!”

我们到底是孪生子啊，在我最迷恋王代玉的时候，他的爱情炭火也烧得噼啪作响，我们相互呼应。

等等，我之前对王代玉的迷恋，会不会只是受我兄弟的感染?对于他，我会不会，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喜欢?

这个想法让我害怕起来。

4

当姚童虎再次活跃在篮球场、辩论赛上时，我见识到了爱情的魔力，一句话让你生，一句话让你死。

自从姚童虎的事情后，我变得理智不少。但那天看到王代玉在一家动漫店门口，在橱窗里痴痴地看着一个高达模型，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儿见到别人家桌上的烧鹅一般，又憧憬又哀怨，我还是忍不住迈进了那家店。

我知道他上课打PSP被抓了现行，估计也没有零花钱来置办动漫家当了。其实我不太理解，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男生迷恋像变形金刚那样的废铜烂铁。

一款EVA零号机要210元，看起来还是个塑料的，真黑心。

我表达愤慨后，店主一脸奸猾地看着我：“小妹妹，用这个来追男生最合适了，没人能抵挡这个的腐蚀。”

姚童虎是学校的组织部长，他要搞一个校园猜谜活动，作为妹妹，我要全力支持。

全校同学均可参加这个活动，参与者自制谜题，用自己的一两件爱物作彩头，送给答对的人。我本以为这个活动会无人问津，那种随便送东西给人的慷慨之人到底是少数，谁知到了那个周三文体活动课，操场上摆满了长桌子，出谜语的人多得不可思议。而奖品也不是便宜货，件件拿得出手。

旁边的女孩子们欢呼雀跃：“哇，童虎你太聪明了!”不一会，我的兄弟就得到不少奖品，得意扬扬地向我炫耀。

我看了看面前的零号模型，心虚地想，原来这些小妞和我怀着同样的目的而来。

有些题目，是为某些人量身定做的。某些奖品，注定只能被那个人得到。

我唯一的动漫知识便是《火影忍者》，这个民工漫画，几乎人人都看过，来抢夺模型的人数特别多，我不停地出着刁钻的问题，以打退那些人，但心里暗自着急，王代玉你怎么还不来，再不来我扛不住了，模型要鹿死人手了!

他终于姗姗来迟，胳膊下夹着一个泰迪熊，手里拿着一个荷花灯零钱罐，我气不打一出来，且他身边还有两个哥们，也对我的模型垂涎欲滴。

我就知道，王代玉是不会和他们争的。所以，我问第一个挑战者：“大蛇丸为了做试验杀了多少人?”

男生憋红了脸，拂袖而去。

我问第二个人：“被杀的人都叫什么名字?”

第二个人白了我一眼：“算你狠。”

终于轮到王代玉了，我兴奋不已：“你说卡卡西是帅哥吗?”

他考虑了一下，点头：“是的。”

我大声摇了摇手里的铃铛，示意我的谜底被揭晓了，我双手把礼物送到王代玉手里。不论你说卡卡西是男是女，就算你说他是人妖，我也会算你正确的。

大家都大跌眼镜，王代玉受宠若惊，抱着模型万分欣喜，如同七十岁的夫妇老蚌得珠。

这时候，一个本班女生跑过来说：“王代玉，你的熊熊真可爱!”王代玉笑笑，把泰迪熊递给她。我气得咬牙切齿，话说我也想要。

另一个女生也咋咋呼呼：“代玉，你的莲花好美。”王代玉立刻笑盈盈地把莲花放在她手掌心里。

某男生也想学这俩儿不要脸的小妞一样向他讨模型，我恶向胆边生，抢先笑着说：“王代玉，你本人好帅!”

场面僵持了半分钟，大家才爆笑。我小心留意着他的表情，他也随大家一起笑着，那没心没肺的样子，就像个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的“二百五”。

不过，正因为我这样，他的同伴才没好意思讨要模型。我的210大洋啊，大半个月的零花钱啊。

5.

在之后的日子里，我们一直没有什么交集，不过我不着急，因为他没有拒绝我的礼物。

模型送出手后，被他当宝贝一样供在窗台上，他没事就含情脉脉地注视着模型。我想你要是这么深情看我一眼，我就能考上清华了。

在高二下学期的一个周末，我终于接到了他的电话。

他吞吞吐吐地问：“你家有孔子吗?”

我心想这要借钱说得还真隐讳，我说：“压岁钱不多了，不过可以找童虎帮忙。”

他羞涩地说：“你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了，不是要‘孔方兄’吗?

经他解释后，我终于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儿了。他总是觉得家里有一面墙是空心的，旁边还摆着一个大花瓶。通常转动花瓶，墙里面会露出另一个暗室天地，所以他趁父母不在，转动了花瓶。结果墙没有打开，反而把旁边的一个孔子石膏像弄得掉在地上了，把胳膊和手腕处摔断了。

我想，这个时代也不会因为这个事情判你的刑呀!

他解释道，他父亲非常喜爱孔子编辑的《诗经》，要是发现他如此大不敬，回来肯定要骂人的。

我心里很高兴，他遇上麻烦后，首先想到的人是我。

继而他解释：“你母亲是学美术的，借孔老爹的石膏像，先来救个急。”

我有点失望地说：“那我去找找看。”母亲的画室里，只有断臂的维纳斯，裸体的大卫，还有人猿泰山一样的伏尔泰……学美术的都有点崇洋媚外，这里面没有一个中国人。

我实在是抱歉，问清楚了孔爹爹的尺寸，抱了一个差不多大小的思考者去他家。王代玉的父亲是我们学校的语文组长，家就在学校家属区。

我们把思考者摆在那里，王代玉哭丧着脸说：“怎么看怎么不协调，孔子的手是作揖，彬彬有礼。这个思考者，他的胳膊在哪儿放着呢?”

“在托额头呢。”我说，果然这不能鱼目混珠。

于是我们用绝缘胶布把断开的手腕处、胳膊处都粘贴起来，粘得很结实，但因为胶布是黑色的，看着像个忍者。

一直以来，我以为只有孪生子之间有心灵感应。王代玉的父亲在外面，突然觉得心脏痛得如同裂开了一道口子(石膏像裂开了两道)，他回家休息，一回来便看到了我们。

见王代玉面色难看，我便先发制人：“子曾经曰过：‘青少年是祖国的明天。’如果您要是因为这件事发脾气的话，那就太违背他老人家的本意了，您这么爱他老人家的文学作品，也学学他伟大的情操吧!”

王主任没有说话，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着我，突然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你叫什么?”

我被他看得发毛，恨不得回答：“我叫红领巾。”

“姚幼狮?对不对?”

我忘了那天是怎么回家的，心里一直七上八下，连晚饭都没有心思吃。

我问正在上网的姚童虎：“你们语文老师王崇志，是个什么样的人?”

 

姚童虎是他的语文课代表，因为底蕴好，集全班六十六宠爱在一身，他对王代玉的父亲大加赞赏。我问：“他知道你有个孪生姐妹吗?你在作文里有没有提到我?”

他切了一声：“才不会，我作文里从来只写龙……”他警惕地打住了，不理会我。

到了学校，我问王代玉有没有被为难。

王代玉肿着眼睛说：“你那天怎么回去得那么早，通常客人在的话，他都碍于面子不发火。”

他说，“父亲在那里絮絮叨叨，以前家里的孔子像是座金属铜像，有一次他母亲做卫生，被铜像把脚给砸了，一生气把铜像捐给学校博物馆了。他父亲不好意思要回来，只好买了个石膏的，谁知道又被儿子给报废了，这母子天生不懂得艺术美。”

我忍不住问：“你爸爸怎么会知道我?”

他脸突然红得像上了胭脂，说：“大概是因为你和童虎都很出众吧……一个是最博学的文科生，一个是最美丽的理科女生。对了，你不是写过一篇作文吗，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那次他是阅卷老师……就这样的。”

姚童虎是他爸的得意门生，我应该也沾光了吧，应该不会留下坏印象吧。

6

高三的时候，功课日益繁重，整个教室里弥漫着看不见的硝烟。只有被王代玉放在窗台上的模型，让人看了眼前一亮。

我很希望从这看不见的罗网里挣脱出来，盼望这平淡窒息的生活里平地一声惊雷，发生一两件趣事，来丰富人生。

姚童虎被他的龙队长鼓舞得如同吃了兴奋剂，学习起来劲头十足，让父母很欣慰。

有一个周末的晚上，八点来钟，我父亲的电话响了：“姚记者，快点，渝林中学4号教学楼发生火灾了，快去采访。我是职业报料人XXX，你快点过来，独家消息!”

姚童虎转告我：“你们理科楼着火了，真是羡慕死人了。”

我立刻打电话告诉王代玉这个好消息，让他隔岸观火，我们肯定能因为这个放几假天。

谁料王代玉一听就慌了神，说要去救火。

他能干什么，只会添乱。但他意志坚决，我也着急了，生怕他真冲进去，变成一具焦炭。我忙说：“让你爸爸来接电话。”

我想告诉王主任他儿子想逞英雄，得立马拦住。可惜此刻他家里的活物就剩下他和一只淡水乌龟。

“你干嘛非得去救火啊，你教室的大词典里，是不是夹了钱?”我气得直跳脚，“一切都是身外之物啊!”。

他非要去，正要挂电话，我大吼一声：“王代玉，我很喜欢你。”

我希望他能被我的表白雷得失去知觉，发呆若干分钟，直到教学楼烧成灰，生米做成熟饭，消防员来也于事无补。

谁知道他嗯了一声，说：“零号还在里面，我要把它抢出来。”

等到我明白他说的是模型后，我真要吐血了。他果断挂掉电话，出门了。

我立刻打110：“警察叔叔，渝林高中着火了……”

一个尖锐的女声说：“火警119，这是110。”

“我知道，有个人他不自量力要去救火，我希望你们把他抓起来，要不然……”

“不要妨害公务，再这样我们追究你的责任了!”言毕挂断。

我又打电话告诉我父亲：“你一定要阻止一个男孩儿进楼抢东西!”

老父报怨：“只是一个值夜班的老师煮面造成电起火了，火已经被扑灭了。连一间房也没有烧完，你别指望放假了。”

就这样，我在五分钟内被人挂了三次电话。

那天，王代玉跑到教室里，把他的零号拿回家了，摆在孔子石膏像的旁边。他父亲很不满意这种东西与自己的偶像比肩，问：“哪来的?和姚幼狮有没有关系?”

他终于大义凛然：“是的，是我最喜欢的女生送给我的!”

当我知道他如此骁勇，我佩服不已。大家都会把喜欢的人，写在作文里，哪怕是一个不相干的角色，也可以冠以TA的姓名。王代玉曾写过一篇随笔被父亲发现，他管学校门房那条很可爱的小狗叫“幼狮”。

就像有很多个女生养过叫“童虎”的猫，姚童虎的QQ空间叫“有龙则灵”。

就像曾经的《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在心底，我们总是溺爱着心上人的名字，用它给世界上一切的美好事物来命名。

爱过的人，都知道这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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