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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片森林，也许我们从来不曾去过，但它一直在那里，总会在那里。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挪威的森林》
　　
　　时值七月，有着让人窒息的热，空气中游荡着嚣张跋扈的炎热分子，而此时的我，站在炎炎日头下，全身冰凉，如置身冷窖一般不能自己，四周寂静的只剩下蝉鸣。
　　
　　须臾，这须臾，又好像有着十年光景那么长，我终于听到自己微微发颤的声音：“你好，我姓简。”
　　
　　我承认，我很不淡定的在发抖，周围的空气似乎比刚刚稀薄了上百倍，一切都变的空白，脱口而出的，是这两年职业习惯养成的开场白。
　　
　　“我知道你姓什么，简浅。”他的声音低沉而冷淡，“既然是你，那这笔生意到此为止。”
　　
　　宗晨淡淡的扫了我一眼，扔下这句话便走了——我冒着近四十度的高温，等了一个下午，原来只是为了这句话所带来的羞辱。
　　
　　那目光，不止是仅点头之交的“淡淡一眼”，当然更不是阔别多年的老同学之间该有的欣喜，更多的是厌恶，不屑与讥讽。
　　
　　是的，他心里一定在嘲笑，简浅简浅，你还是这样的没出息。
　　
　　三个小时前。
　　
　　头儿，也就是我的组长，满脸笑容的拍拍我的肩：“小浅啊，拿下这一单，我让阿木放你一个月长假。”
　　
　　我拍着胸脯，立下军令状，放出话来，“不出大意外，这个单子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跑不掉的。”
　　
　　命运委实不公，大意外没有，却出了个致命的程咬金。
　　
　　杭州的夏天极热，又是正午十分，日头如火球一般炙烤着整个城市，街道马路上，行人稀少，时不时开过的几辆车子带起泊油路上沉沉的一股热气，一切都显得垂头丧气，无端让人心生烦躁。
　　
　　这样的时候，本该是小白领们躲在冷气十足的办公室里忙里忙外，学生在课堂昏昏欲睡地听着教授催眠，无所事事的主妇们刚刚睡醒，摆好桌子预备搓麻将的，但不包括我。
　　
　　我一点也不垂头丧气，几乎是哼着歌从公司出发。
　　
　　之前和我接洽的是一个精明堪比高老头的男人，佣金被他压的死低，大致谈得差不多后，他才告诉我，今天真正的业主会来商量一些细节，我真当是懊恼，之前点头哈腰的装孙子，亏大了。原来正主还在后面，听说为人特别严肃，为此我还特地梳了个一丝不苟且略些老气的发髻，白色衬衫和藏蓝的职业裙被熨的一丝痕迹也无，规规矩矩。
　　
　　来到约定的地点，那个沿街的商铺前等待，室外滚滚的热一阵一阵，烤的我直想跳钱塘江。不一时，额头，脖颈，便开始出汗，黏糊糊的难受，这样不到十分钟，便有些不耐烦了，深呼吸，热气顿时直入肺腑，再次告诉自己要淡定淡定，遂老实躲在屋檐下，眯着眼养会神。
　　
　　这是杭州东面的钱江新城，作为杭城未来的CBD中心，那个金灿灿圆球的国际会议中心以及杭州大剧院等等建筑都尚在完工阶段，远没有市中心的热闹。街道整洁干净，无比通畅，你大可以骑着一辆小自行车，小电动车，小轿车随意驰骋，我甚至很不厚道的闯过几次红灯。和武林路的比肩接踵相比，这个开发中的商务中心着实有些国外小镇的风范，异常的安静与宽阔。
　　
　　不过，这丝毫不影响新城的房价，未来的中心，无敌的江景，舒适的绿化环境，几乎全是大面积的住宅户型，所以，来这里买房的，基本上都较有钱，更何况，还是黄金地段的沿街商铺，早在一期刚推出时，大半便被内购了。
　　
　　我虽只进来一年不到，每每接的也不是什么大单子，但身边同事时时谈论，因而也着实见识到了什么叫有钱人，对于我这类朝九晚五，领着薄薪，连个小白领都算不上的人来说，能够买一套房子，管他什么地段什么户型，便算是有钱了。
　　
　　这次接的客户，也是我进来后接的第一个大单，因而兴奋异常，转卖的商铺位置极佳，等商业街兴起，那价值便是成倍的上涨。或许卖家做生意资金周转不灵，或是其它什么原因急需一笔钱，总之，一般情况下，有头脑的人是不会着急出手的。
　　
　　很显然，我便是过来与这位业主联系的中介。
　　
　　刚眯了会眼，手机响起，一接，原来是李雷，就是之前和我联系的那位高老头，当初他报上名字时，我差点和他问候韩梅梅好不好，我甚是想念初中课本里的吉姆格林以及双胞胎的露西莉莉。
　　
　　他言简意赅的说，来的那位先生有事耽搁了，要晚点过来。这是常有的事，我表示理解，便想寻个地方纳纳凉。
　　
　　可一眼看去，却傻眼了，这边连车子行人都寥寥，最近一个可以坐下来的店，也须得穿过三个十字路口。若我跑去纳凉了，而那位上帝先生先到了，自己还要再过三次绿灯回来，让他等着，印象委实不会好。
　　
　　左右权衡，我依旧靠着落地玻璃门，忍受着阵阵热浪，再次闭目养神。
　　
　　这一闭目，竟是足足两个小时，我耐性耗尽，大汗淋漓，狼狈万分，我一向不是个耐心的人，早个两年，必定早已火气直冲的夺命连环催了，如今生活所迫，却也被慢慢磨掉许多，只会暗暗咒骂几句。
　　
　　等我意识到面前有个黑影时，已经迷迷糊糊的半睡，然后，忽地感觉有一股比太阳还火辣辣的视线，下意识睁眼，看见了他，以为在做梦，又闭眼，顺便抹了一把额角的汗。
　　
　　只一秒，真的就一秒，我惊得一下子站直，然后呼吸停止，如同被放光水的浴缸一样，脑袋一片空白。
　　
　　明明是那么热的天，明明留了那么多的汗，我都能感觉后背全然浸湿，可白花花的阳光此时却失去任何威力，我只感觉到冷，冷的我不能自抑的发抖。
　　
　　宗晨宗晨，七年了，你终于肯回来了？
　　
　　可我一开口，却是说，你好，我姓简。
　　
　　又是命运的一个圆，以无意有意的不可思议和巧合，回到原点。
　　
　　十年前，你在我面前坐下，眸光透过厚重的镜片，一片清明，然后，你伸出手，笑着说：“你好，我姓宗。”
　　
　　我不可一世的打开你垂在半空的手，嘲讽道：“我当然知道你姓宗！宗晨？忠诚？忠臣？多可笑的名字。”
　　
　　直到手机再次响起，我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蜷在角落，阳光直直射过来，脸被晒的发烫。
　　
　　“天杀的简浅浅！你又怎么得罪上帝了！”头儿的声音透过无线声波，跨越大半个杭城，从即将报废的诺基亚中咆哮而出，她一生气就要叫我简浅浅，按照她的说法，两个字叫起来太没力度，不能充分体现她有多愤怒。
　　
　　“老大，这次真不是我的错，”我起来，朝外走去，辩解道，“我足足等了上帝先生好几个小时，天可怜见，出的汗都可以养鱼了，可他一见面连个机会都不给，就毙了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得了得了，你老实说，出去时不还得意洋洋，究竟怎么搞得？”头儿声音低了下去，威力却依然十足，“那个人打来电话直接拒绝我们代理，一点余地都不留，你不会是把人家给调戏了吧？”
　　
　　“我谢谢你姐姐，虽然那人貌若潘安，可我也没无耻到忽视职业操守啊，”我觉得头有些晕，毕竟昧着良心说话有些不安，感官也随之回来了。这日头实在是毒，头发着火似的烫。
　　
　　顿了顿，我又开口，“好吧，我是调戏了他……”
　　
　　那端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
　　
　　“注意形象，老大，”我补充，“不过是十年前的事，我调戏了他，并从中作梗，拆散了这位先生和他的初恋女友，所以……”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我真的很怕公司同层写字楼的那家什么网络公司的行政主管又过来投诉，至于我们公司的人，已经习惯了。
　　
　　“简浅浅，我小看你了啊，你竟然还当过小三！够能耐的！”
　　
　　“是啊是啊，”我干笑几声，“那时年轻不懂事，看见帅哥就想勾搭。”
　　
　　“啧啧，现在怎么没这份觉悟了？我还以为你修生养性准备当尼姑呢，”她兴奋了一会，终于想起了正事，声音又提高几分，“给我马上死回来，商量对策，这条大鱼要是跑了，我直接叫阿木开了你！”
　　
　　阿木是我们分公司的经理，说是经理，其实也就管管一五十人不到的小分部，而这位高分贝女士，是经理的准夫人，刚订婚。
　　
　　我忽然站住了，左右一看，敢情走了这么远，竟朝着公车站牌相反方向去了。
　　
　　我知道，一碰到宗晨，我便乱了，连引以为傲的方向感也接近零。
　　
　　他回来了，我很高兴，真的，又能和他在同一个城市，呼吸相同味道的空气，走他走过的那些道路，看一样的西湖灵隐六和塔，想想就高兴。
　　
　　不过，我也知道，不管他回不回来，我与他之间，这一生，都不可能再有任何的故事发生，他恨我，如同法国人民恨希特勒，中国人民恨日本鬼子那般的恨，我并没有夸张，这是他的原话，他恶狠狠的甩了我一个耳光，又说恨我，叫我一辈子别出现在他面前，然后，他就跑了，跑到太平洋彼岸，一去就是七年。
　　
　　所以，纵然我想着他，也并没有冲动的去找他回来，因为他这样严谨内敛，说一不二，这辈子一句重话都没说过的人，能够同马景涛同学一样，朝我这般怒吼，实在是很难得的一次，却也是最后一次，他再也不会理我了吧，我想。
　　
　　再也不会。所以，他回来，我只是高兴而已，不会有什么妄念的，我这样告诉自己。可一颗心却兀自跳个不停，嘭嘭嘭的，我都担心会不会冲出我那瘦弱的身体，似乎唤醒体内沉寂许久的另一个我，蠢蠢欲动。
　　
　　我知道，简浅我，又一次癫魔了，因为他。
　　
　　几时开始，我这样的没出息，似乎从遇到他开始。
　　
　　张爱玲觉悟的很，低到尘埃里去，我是低到了地心深处了啊，整整七年，竟然还是没一点长进。
　　
　　不管哪本女人杂志都说，对男人要欲擒故纵，要若即若离，要拿捏有度，要有作为女人的尊严与自我，才能永久抓住他的心。
　　
　　可我从来学不会乖，只想急不可耐的给他看我的心，一点点的想念，便着急说与他听，虽然每次他只会有礼貌而冷漠的回一句，“我有女朋友了，你这样让我很困扰。”
　　
　　好歹等到一次，我巴巴的将一条围巾送去，他竟然也收下了，还冲我温和一笑，我以为希望就在眼前，他终于有所表示了。
　　
　　他的确也有所表示了，约我一起吃饭逛街，还给我买了很多参考书与一个好看的胸针，我到现在都还藏着。
　　
　　后来我才知道，什么叫做醉翁之意不在酒，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对我好，对我笑，从来不是因为喜欢上了我。
　　
　　也对，我这样的一个人，换哪个男生都不会喜欢的。
　　
　　可没出息啊没出息，这么多年过去，我竟然，一看见他，还是会如此失态。
　　
　　我握了握拳头，告诉自己，告别昨日，简浅浅，你要长点出息。
　　
　　我竟然也叫自己简浅浅，足以说明我的决心有多么大。
　　
　　




◆第02章

　　当现实折过来严丝合缝地贴在我们长期的梦想上时，它盖住了梦想，与它混为一体，如同两个同样的图形重叠起来合而为一一样 
　　
　　---- 《追忆似水年华》
　　
　　自从来到这个公司后，我便错误不断，久而久之，头儿，哦，也该介绍介绍这位人物了，她叫林洁，也习惯了给我收拾烂摊子。
　　
　　你说她干吗不直接叫她老公开了我？说实话，这句话她时不时拿来威胁我，不过我已经免疫了，她就是一纸老虎，更主要的是，她是我妈妈以前的学生，自从几年前母亲去世，她便自告奋勇的说要照顾我，我也理所当然的接受她的照顾。
　　
　　我承认自己厚颜无耻，所以一直以来，我就是一个很不讨人喜欢的家伙，虽然现在，也没变得有多讨人喜欢。
　　
　　头儿紧急召开了一个会议，幻灯片题目是：如何攻克一个爱记恨的小气男人。顺便说一句，我们团队就爱恶搞，喜欢将各种客户分类，冠以时新而夸张的各种名称。
　　
　　她说，一个因为这么点破芝麻小事就记恨整整十年的男人，实在是难得一见的小气精品，我很不乐意她这样诋毁宗晨，于是整个会议上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看着刚买的一双鞋子，淡紫色，侧边有着别致的水晶，我很高兴，昨天是穿了这双鞋子遇到他，虽然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
　　
　　但更主要的是，我一抬头，便能看见屏幕上，宗晨那张英气逼人的照片，即使头儿很不应景的在一旁用红笔画了个圈，写着小气男几个字，也不能否认他的英俊，在座的21名女士，或者不包括头儿，看到第一眼便开始尖叫了，尖叫，一直是我们团队的优良传统。
　　
　　我看着相片，觉得好遥远，遥远的如同一个梦，这不是我所熟悉的他，下意识的，我不敢去看。
　　
　　他的眉目，已经褪去十年前的一些稚气，更加成熟严谨，眉毛锋利，黑曜石一般的眸，鼻子挺拔，如木村一般性感的唇微微上翘，荡漾着些微的笑意，这张脸的边边角角，如此熟悉，我闭上眼也能画出来。
　　
　　除了已经摘掉的黑框眼镜，以及时光在他身上磨砺下的改变，他还是他，而我呢，还是当初那个自己吗？
　　
　　那时候在我家补课，他总习惯在开始前，拿出镜布，细细擦着镜片上根本就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再带上去，说：“简浅，把书翻到第xx页。”
　　
　　他总叫我简浅简浅，从不肯唤我一声浅浅，小浅，阿浅之类的。
　　
　　我喜欢摘掉他的眼镜，于是一次次的趁他不注意，神速的掀下他的黑框框，盯着他的眼睛看，而他，总会下意识的睁大眼，又眯着眼看我，有些茫然,轻声说，“简浅，别闹了。”
　　
　　我喜欢他有些迷茫而眯着眼的样子，他这样看着我，让我感觉他在对我笑。
　　
　　照片上的他没带眼镜，眼神也不再迷茫微眯，目光灼灼，让人不敢直视，而昨天，我竟然忘记了他有没有带着眼镜，我只顾着紧张，只知道这个人是宗晨，其他的一切，包括他的样貌，衣服，统统没有注意。
　　
　　“简浅浅！”
　　
　　“在！”我下意识的回答，旁边一阵哄然大笑。
　　
　　“小浅，昨儿个被帅哥迷住了，还没回过神啊？”有人打趣道。
　　
　　我嘿嘿一笑，“如何？商量好作战计划了没？”
　　
　　“唔，我们决定，采用屡试不爽的战术，软磨硬泡，今天开始，就从我，林洁开始，每天去登门拜访，我倒下了，下一个接上，势必拿下！”
　　
　　女同事们很是兴奋，分外踊跃的在讨论谁当第二个谁第三个的次序问题，最后决定抽签，头儿很公平的又给了我一次机会，结果很荣幸的，我抽到了十八。
　　
　　我知道头儿这次为什么这么重视，毕竟，现在的行情不比从前，只要是大单子，一定要拿下，不是因为那笔佣金，更多的是，为了给团队信心与鼓励，已经有好些人因为太久没有业绩而打了退堂鼓，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是知道的，而这个时候，温家宝爷爷的一句话是至理名言：这个时候，信心比黄金和货币更重要。
　　
　　接下来的半个月，简直堪比解放军的持久战。头儿去了三天便撤退了，怎么说公司还有更多的事要她处理，要花一整天时间去各个地方堵人逮人也是很辛苦的，虽说做这一行，脸皮早就被磨得比西瓜皮还厚。
　　
　　这半个月里，我也慢慢回过神来，终究不让自己再成天浑浑噩噩，虽然夜晚的梦里，他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不过幸好，又接了几个小单子，倒也顺利，有的忙的日子，比空虚着想着不切实际的风花雪月要好许多。
　　
　　这日中午，我们一群人在楼下的食堂吃饭，今日败下来的一个女同事，颇有几分姿色的一位，
　　哀嚎道：“老娘就没见过比他还要难攻克的碉堡，我都搭上自己使出美人计了，他依旧是那句，不需要了，谢谢。”
　　
　　我心想，当然难了，我都攻克他三年了，也没出点成绩，你们才几天啊.
　　
　　正吃着的头儿说，“还搭上自己？我看你是乐的欢吧，说到美人计，难道说，他之所以不动心，是因为……他是个GAY？”
　　
　　说完她的目光意味难辨的看了看我。
　　
　　我忙开口：“他的初恋是女的。”
　　
　　“或许性向改变也未知，资料显示，他过去几年可都是在英国，外国这种很正常的诶。”
　　头儿幸灾乐祸的又飘了我一眼，“据我观察，越是优秀的，英俊的男人，是GAY的几率就越大，要说我们公司，各种类型的都有，清纯的，成熟的，知性的，兼而有之的，他怎么一个都没看上。”
　　
　　我说姐姐，这不是相亲。
　　
　　“头儿，你说的知性美女，是哪一位？”我放下筷子，想到一个问题，似乎我公司的21名女性，并没有走这条路线的。
　　
　　“这个啊，”她清浅的一笑，手指尖轻推下镜桥，神色分外的肃然，“那自然是在下我了。”
　　
　　我起身，端起饭盒子要走，却被一声喝住，“你回来！”对嘛，这才是你的本色，走母老虎路线。
　　
　　只剩下我和头儿了，她忽地叹口气，神色甚是苦恼，“浅浅啊~姐姐我待你不薄……”
　　
　　我起鸡皮疙瘩，知道重点开始了，但凡她叫我浅浅，一定是有什么阴谋，比如很久之前，叫我试探还不认识的阿木是不是也对她有意思，或者，每次新学了一门菜，便烧好让我去试吃，总之，都是些让人抓狂的事情。
　　
　　“其实呢，解铃还须系铃人，你看，我们的姐妹，一个个的倒下了，前仆后继啊，鲜血淋漓，惨不忍睹……你不觉得你该出份力吗？”
　　
　　“才倒下三个而已，我排18。”我掐着指头一算，“按照平均每人五天算，还有七十五天，也就是两个半月才轮到我。”
　　
　　“天杀的简浅浅，那时候，那商铺早被那个XXX公司抢走了！”
　　
　　“那你要怎样？”我叹息。
　　
　　“你再出马一次，毕竟你们是旧情人，好说话。”她嘿嘿一笑。
　　
　　“姐姐你醒醒吧，这事就因为我搞砸的，什么旧情人啊，我最多算一个小三未遂，他连见都不想见到我。”说完觉得有些凄惨，更是叹息连连。
　　
　　“妹妹你才醒醒。你还真以为，一个男人会为了当初这些事情记恨到现在，你不过是个未遂的小三，要是他当初真的如此喜欢那初恋女友，怎么也不会被你一搅和就散了啊，据我这么多年的经验，他对你一直恨了七年，是因为他忘不了你，没准他早就对你芳心暗许了呢。”
　　
　　头儿这一番话说的我春心暗动，遂苦笑了一下，心里清楚的很，他这么记恨我是因为什么，更何况，我对他，除了那份无法磨灭，刻骨铭心的爱以外，也有其他不纯粹的念头。
　　
　　我放下那么多的尊严，他却始终拒绝，对我的好，也不过是因为张筱，我并不是傻瓜，我也会痛，会难过，也怨恨他为什么一直看不到我的存在，一直不喜欢我，即使我知道，这种事情勉强不来，何况，他已经有了女朋友。
　　
　　我虽然念念不忘，但这些年来的成长，已经让我再不能如当初那般放下一切，不管不顾的上前，再卑微的爱一次，也受不起那样的折腾，只要远远望着，心动着，就好。
　　
　　“对不起，头儿，这件事我真的帮不了你。”我也想放过自己，放掉过去，可一见到他，我难保自己会遏制住这颗心。
　　这个诱惑，就如亚当夏娃的苹果，靠近不得，靠近不得。
　　
　　人可以摔跤，但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在同一个地方摔倒。
　　
　　他那日的神情历历在目，厌恶，不屑，还有比被自己心心念念着的人用这种目光瞧着更悲剧的事情吗？我不想，也无法承受，再一次看到他这样的目光。
　　
　　所以，避而远之。
　　
　　我曾经有一个觉得很伟大的梦想，现在想起来真是可笑之极。现实与梦想之间的距离，有时候，并不是只靠着努力，付出就可以的。
　　
　　现在的我，自力更生，还有一个老父要养着，被现实压的气喘吁吁，不能自顾，而他宗晨，可以买得起我做梦都没想过的沿街商铺，这就是距离。
　　
　　我和他从一开始便无交集，如同两根不小心错位的平行线，偶尔交叉过某个点，但明察秋毫而残酷的所谓命运，立即纠正了这个错误，用强大的张力使其重新归位，他与我而言，依旧是遥遥的只能隔岸相望的平行线，且，渐行渐远。
　　
　　他在生活高处悠然前行，我在生存底层奋力挣扎，这就是两根平行线的距离。
　　




◆第03章

　　我只想证明一件事，就是，那时魔鬼引诱我，后来又告诉我，说我没有权利走那条路，因为我不过是个虱子，和所有其余的人一样。 
　　
　　《罪与罚》
　　
　　晚上陪着头儿和其它三位同事招待业内的几位老板，互相往来，无非就是交换一些彼此的最新信息，提供一些商铺，写字楼的业务，若成交了再给他们一些好处，这就是中介的中介，所谓的门道。
　　
　　有一位之前没见过的老板，看准了我不推脱,便使劲灌酒，正好心里忧愁，借此机会，便预备好好醉个一回，也不理头儿不时使过来的眼色。
　　
　　几瓶下来，头儿终于忍不住了，借着尿遁一把把我揪出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你着魔了啊，发什么疯？”
　　
　　我的身体开始有些不停使唤，脑子却清明如水，于是摇摇手不予回答，心头却反过一阵恶心，从胃部直直涌上，我一面强忍住，一面朝拐角处的洗手间狂奔而去。
　　
　　有时候，我觉得，和他之间，还是有些微缘的，可到底无份，这缘来的多了，反而让我苦恼。
　　
　　譬如此时，急急跑去的我，只顾着忍住喉间即将而出的呕吐，一头撞上个人的胸膛，摇摇晃晃的站稳，眼前的人影如孙悟空的□一般有好几个在摇，我眯着眼说抱歉啊，借过。
　　
　　再朝前跑，却被那人拉住，他低低开口，声音好听的要死：“你又喝酒了？”
　　
　　我不知这“又”字缘何而来，却也知道面前这个人是谁了，更是着急要走，不想见到他，更不想让他看见我满身酒气的狼狈样，用了些力，便挣脱开来，直奔到盥洗盆，一番翻江倒海，阵阵酒气让我反胃。
　　
　　我勉强直起身子，感觉鼻子发酸，眼眶有些热乎乎的液体，便用冷水冲了把脸，哭什么哭，没出息。
　　
　　回过身，我看见靠在金色墙壁上的宗晨，冷水让我清醒许多，我眯眼看他，修长挺拔，英气逼人，真是越长越男人了，顿了顿，还是问出口：“有事？”
　　
　　不知哪个KTV房间传出刘若英很有感觉的那首《后来》，我暗暗想，可惜我的初恋竟是无穷尽的单相思，莫说什么后来了，根本就不曾拥有过，悲剧啊悲剧。
　　
　　他迟迟没有开口，久到我以为面前的人只不过是自己的幻像，只是眸深如水的望着我，正如我无数次梦到的一样。
　　
　　于是我放心了，便也走到他对面，学着他的样子，靠在过道的金色玻璃上，中间是几步之遥的距离，很好，不远不近，刚好看清楚。
　　
　　“我说宗晨，你放过我吧，不要每次一入睡就霸占我美好的午夜梦剧场，场场逼真，然后一醒来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就算我之前欠你的，我对不起你，可这么久了，也该够了，让我彻彻底底的忘掉你，行么？”
　　
　　我如愿看到他的身形微微一僵,一如从前,每次我和他说些现在看来无比幼稚的情话,他便开始不自在,连说话的语气也会僵硬。
　　
　　“简浅，你还是这样的，不知羞耻。”他慢慢走到我的面前，居高临下的望着我，又是那样的目光，冰冷的如同凌晨的大海。
　　
　　宗晨宗晨，你终于长进了啊，换作从前，你只会礼貌客气的转移话题，现在不错，学会冷嘲热讽，言语攻击了。
　　
　　我很欣慰的背过身去，摸摸自己的脸，好烫，将脸贴上冰凉凉的玻璃，触感光滑，舒服的很，无法避开他的气息，我只得开口：“好了，我承认我不知羞耻，为了不污了你的眼，求你走吧。”
　　
　　许久过去，身后没有任何动静，我再一转身，幻象消失，脸上又是一片冰凉湿润。
　　
　　随后，我被头儿架了回去，一夜无梦。
　　
　　第二日，她也告诉我，并不是什么幻象，昨夜确确实实是比珍珠还要真的宗晨，她还告诉我一个不知道算是好还是不好的消息——宗晨约我见面，洽谈商铺的事情。
　　
　　我坚决不去，这关乎我的面子问题，凭什么你宗晨说要见面就见面，说要终止就终止，就算我曾喜欢你，并且历经这么久还没将你彻底忘记，也不代表我可以再次送上门去任你鱼肉。
　　
　　可这次头儿真的生气了，她指着我的鼻子吼:“简浅浅，你以为你是XXX啊，耍什么大牌，年底奖金想要的话赶紧给我滚到那姓宗的面前！”
　　
　　我很早就知道宗晨以后会很有出息，因为他学习成绩从来都是第一，随便去打几次篮球也总最出风头，无论我问多么奇怪刁难的问题，他亦能一一回答，似乎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果然，十年之后，他出息了。
　　
　　宗晨在伦敦大学念的室内设计，毕业后直接被一家知名的装潢公司录取，没过三年，便当了首席设计师，在人才济济以及多少有些不公的国外，一个华人当上首席，是很了不得的事。
　　
　　我看着头儿给我的资料，逐字逐句的看下去，就连那些拗口的奖项名称，也一一琢磨，那些听也没听过的长长名称，一定是很了不得的。虽然我这人看东西一向是一目十行，一本二十万字的言情小说，不到半天便被我吃光抹干了。翻完最后一页，我悲哀的失神片刻，这就是差距，这个差距远超出我之前认为的很有出息的范围，说实话，我宁愿他只是一个小白领。
　　
　　这次他回国，大约会呆个半年，接手钱江新城刚开发的一个建筑项目，我知道那幢建筑，据说造好之后会成为杭州最高的地方，大概就是顶端如尖塔一样高耸入云的那类吧。顺便的，他准备将先前父亲买的那个商铺卖掉，估计是再也不会回杭州了。
　　
　　也好，有半年的时间可以和他在一个城市。
　　
　　约在星巴克，国外呆过的人就是喜欢这种调调，我点了最便宜的果汁，不知为何，我虽喜欢咖啡的浓郁香味，却一喝就胃疼。
　　
　　早些时候，也就是宗晨当我家教的那段日子，有一次他心情特好，竟然给我买了杯外带的咖啡，我看着冒着热气的卡布奇诺，心里那个激动啊，没几口便喝光了，然后胃疼了整整一个下午。始作俑者的他，也陪了我一下午，约莫是心里头不好意思，买了满满大袋子，一共十大盒的胃炎干糖浆。虽然此后我再也没有胃疼过，也不喜欢那股子甜腻味，但一想到是他送的，心里喜滋滋到不行，又怕干糖浆要过期，便一日三包的当饮料冲着喝，以至于那个杯子底部隔了层淡淡的褐色，怎么也冲洗不掉。
　　
　　他这人最怕欠别人情了，可宗晨宗晨，你欠我这么多情，怎么只会装作不知道？
　　
　　他进来的时候，我正靠着窗发呆，然后他在我对面坐下，叫了一杯拿铁。
　　
　　夕阳落山，带着杜鹃红的金色细碎透过窗打了大半的阴影，他正好低头坐在那里，优雅的喝着咖啡。
　　
　　我深深呼吸一口，尽量装出冷漠的神色打量他，深灰色的衬衫，胸前有几条浅灰的条纹，卡其色的长裤，我粗粗一瞄，都是我买不起的牌子。
　　
　　他不开口，我亦不开口，我最讨厌他闷骚的样子，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样的性格，怪不得仍旧是个单身。
　　
　　关于他单身这个消息，真的不是我刻意去打听来的，只是时不时的，高中校友群里总会冒出他的消息，我也曾刻意屏蔽过，但事后又巴巴的去翻看聊天记录，委实是没出息的很。
　　
　　许久，他终于将一杯拿铁喝完了，然后，他公事公办，将一份合同递给我，说：“简小姐，我们做个交易吧。”
　　
　　他停顿片刻，墨黑有神的眼淡淡的望了我一眼，仿佛在看一团空白的空气一样毫无感情，我不知眼神该往哪看，无奈之下，便盯着他的头发，一头柔软而服帖的黑发，发质很好，也难怪，他从不染发烫发。
　　
　　俄顷，他复开口：“你帮我一个忙，我签合同。”
　　
　　遂后，他将一张照片与名片递给我，眉目淡淡：“他叫卫衡，今年二十九，是个医生，你去追到他。”
　　
　　我一脸诧异，不可置信的望着他。
　　
　　“目前说来，他是我的情敌，所以，我希望你能去处理一下。”他不紧不慢的说着，唇角漾着几丝淡淡的嘲讽，如冰棱一样缓慢的刺入我的心，“对于这种事，你向来是很有经验的。”
　　
　　第一次我发现，原来他也有当撒旦的潜力。
　　
　　“不好意思，宗晨先生，我不认为这一笔单子可以值得我去交换一桩可笑的交易。”我终于知道了，原来一直以来的自作多情，可以换来这样的侮辱。
　　
　　“是吗？”他略略低头，又拿出一份合同扔给我，“那么这份合同，相信你会觉得值。”
　　
　　冷气直直吸进我的肺腑，我忽然理智起来，拿起合同粗粗一看，心越来越冷。
　　
　　这样啊，他喜欢的人，都是无比的尊贵，可以用其他一切利益去交换，这是一份合作书，大意是由我们公司代理江南地产接下来那个楼盘的所有写字楼与商铺，要是我接下，那我直接可以玩个一年再回来工作了。
　　
　　“这是与我们集团一直以来有合作关系的地产公司，因为有些不愉快与之前一直往来的那家中介闹僵了。”他略略解释，“正巧我和那位老总认识，他便让我留意一下。”
　　
　　我知道的，这个行业里，造房子的，卖房子的，装修设计的，以及中介，彼此之间都有着互相合作的关系，比如我完成一个单子，便会和业主介绍哪家装饰公司不错，价格还可以打几折，一来二去，业主心动了，便会主动问我要名片。而其实，那家装饰公司不过是和我们合作分成而已，至于究竟做得好不好，性价比高不高，鬼才知道。
　　
　　“我想，简浅，依你目前的状况，应该很有兴趣吧。”我得承认他学什么都很成功，打蛇打七寸，他知道我最忌讳的最怕的是什么。
　　
　　我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拎起包就走，一出门，热浪迎面而来，将人包围的有些窒息。他说的对，追男人，我真的很在行，至少在十年前，我念高中时，整日无所事事，最大的乐趣便是同男生打情骂俏，以一个星期一个的速度换着所谓的男朋友。
　　
　　原来在他眼里，我还是这样的一个人，即使过了这么久，还是无法改变。
　　
　　夜色直直坠落，夏天的气息让整个城市慵懒无比，我绕着星巴克转了一圈，又走了回去，他还在。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说：“我接受。”
　　
　　我需要钱，也需要让自己彻底死心。
　　
　　他很快给了我一张协议，看来是早就吃准我了，我冷笑一声，叫了杯咖啡，一边仔细看了起来。
　　
　　大意是，他帮我争取到这个合同，而我，在三个月内搞定他的情敌。
　　
　　我正要开口，他却伸过手来，将桌上还未喝的咖啡拿走，就势喝了一口。
　　
　　他淡淡的说了一句：“明天周末，我要约人，你去缠住卫衡，希望不要因为胃疼而耽误了。”
　　
　　我是不是应该为他还记得胃疼这码事而高兴？
　　
　　




◆第04章

　　你以为我贫穷、相貌平平就没有感情吗?我向你发誓，如果上帝赋予我财富和美貌，我会让你无法离开我，就像我现在无法离开你一样。虽然上帝没有这么做，可我们在精神上依然是平等的。 
　　----《简.爱》
　　
　　天色还未全暗，染着金红边的云层渐渐褪成灰蓝，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许是冷气开的太足，我感觉头有一阵隐隐持续的疼，胸前微微作痛，趁着宗晨低头签字的片刻，从包里拿出一个糖盒子，快速倒出几颗,就着温热的果汁吃了下去。心里也开始后悔昨日的酗酒行为实属不该，若是被老爸知道，不知又要如何铁青着脸教训，我暗暗骂自己，傻事算是做够了，以后再不会这样。
　　
　　他将合同递了过来，字体遒劲利落，熟悉的让我有些怅然，以前数学题做不出时，便总在草稿纸上临摹他的名字，宗晨宗晨宗晨宗晨，一勾一画熟烂于心，直到他皱着眉将写满名字的纸抽走，然后，走到我身旁，弯身讲解。
　　
　　我随即抽出一支笔，也是唰唰签完，然后将一份合同给他，另一份收好，准备走人。
　　
　　他却还发着愣，目光盯着桌上的某处一动不动，我顺着视线淡淡一看，遂收起笔和合同，放入包中。
　　
　　“你很穷吗？”他没头没脑的问了句，我微微一怔，不知他用意何在，答道：“还凑合。”
　　
　　可内心深处陡然被什么一刺，恍若一股飘渺的雾气散尽，意识到他指的什么，便淡漠解释：“只是用惯了这个型号的钢笔而已。”
　　
　　见他神色微僵地抬眉看我，不由自主又多话了一句：“你送的那支，早扔了。”
　　
　　刚说话便后悔了，果然，他冷冷一笑，不紧不慢说了句：“你想多了。”
　　
　　我无所谓的笑笑：“是啊是啊，我一向都是如此地自作多情。”还放在包里的手，紧紧握着已变得有些粗糙的笔身，指尖摩挲着那个歪扭的字母，那个仿佛为时不远的过去。
　　
　　十五岁的暑假，与现在一样闷热的流火季节。
　　
　　“简浅，数学怎么又不及格？”他粗粗将试卷从头到尾看一遍，“这些类型我都和你说过了。”
　　
　　“哎呀，我怎么知道。”我一脸的满不在乎，抬高下巴觑他，余光瞟到桌上的一支笔，顺口瞎掰，“要么是你这个老师不行，要么啊，是我的笔太差了，影响发挥。”
　　
　　“诶，你不是全校第一么，怎么连教个初中生都教不来？”我一把抢过试卷，三下五除二的揉成个球，稳稳抛进角落的垃圾桶，语气越发不客气，“你还是滚吧，我不需要任何老师。”
　　
　　静默。
　　
　　我在心里数着数，猜他能忍到几秒再离开。
　　
　　“这样，”他竟笑了，仿佛晨曦的阳光，让我一时晃了眼，递来一支钢笔，“这笔给你，我一直在用的，保证不会影响发挥。至于这个不合格的老师，希望你给点时间，让我慢慢改进。”
　　
　　我呆了片刻，脸有些发烫着偏开，等他离开后，兴致昂然地细细研究年级第一的作战工具，纯黑的外壳和银色笔尖上都刻着几个英文字母，Paike。我歪着脑袋想了想，用美工刀在笔身中央刻了个“J”字，左右把玩了几次，心里得意的笑笑，是我的了。
　　
　　这一用，便是十年，宗晨，我怎么舍得，将你送的东西丢弃。
　　
　　这个钢笔着实质量可靠，饶是岁月如梭，物是人非，依旧不离不弃地陪伴我，除了有时堵塞堵塞笔管闹点小脾气外，所以说啊，某些东西，委实比人要可靠的多。
　　
　　“小姐，到了。”司机喊了几声，我才反应过来，忙匆匆付了钱，下车回家。宗晨似乎都不愿意和我多呆一刻，自然更不肯送我，只是说一切相关费用可以和他报销。
　　
　　空气中弥漫着花香以及夏日特有的闷热，厚重的云层慢慢移动，一时将月光遮盖，明天，也不知会是个什么天气。我朝家走去，一边照着名片上的号码打过去，虽然挑战难度有些大，不妨先试试。
　　
　　通了，我轻咳几声，将声调调高，试图发出无限惊喜的质感：“喂，卫衡吗？是我啊，好久不见，喔呵呵呵……，最近还好吧？”
　　
　　那边似乎是在吃饭，依稀有悠扬的钢琴声，声音略略迟疑：“是，请问您哪位？”
　　
　　“哎呀，你不会吧，连青梅竹马都忘了，是我啊，咱俩一个幼儿园的。”我顺口胡扯，一边飞快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又是一阵沉默，他似在努力回想：“一个幼儿园的……不对吧，我直接上小学的，没念过幼儿园。”
　　
　　我一怔，遂改口：“说错了，呵呵呵，其实就是指一年级啦，对了，我还坐你前座哦……”
　　
　　“前座？可我小学，一直坐第一排哎，”他越来越怀疑，“小姐，你是不是打错了？”
　　
　　怎么会打错呢，哈哈，本姑娘就是来缠你的啊，于是我又继续瞎掰：“没错啦，你叫卫衡，是个医生，今年二十九，对不对？”
　　
　　“呃……是。”
　　
　　“那不就得了，咱们小学时候还常常对暗号来着，错不了。”
　　
　　“暗号……什么暗号？”那边似乎来了些兴趣，语意微微带笑。
　　
　　“那个啊……诸如，”我脑子转的飞快，已经脱口而出，“一二三四五。”
　　
　　“上山打老虎。”卫大医生脑子转的也不慢。
　　
　　“天王盖地虎，”《鹿鼎记》里最经典的一句暗号，还是老字号，天地会牌。
　　
　　“宝塔镇河妖……”果然是医生，反应够快。
　　
　　“长江长江，我是黄河，”感谢那么多年的狗血电视剧，我马上又想到一个。
　　
　　“土豆土豆，我是地瓜。”那边已经轻笑出声，看来医生也深受其害。
　　
　　“好，最后一个，天要下雨。”
　　
　　“……娘要嫁人。”太好了，真配合。
　　
　　“嘿嘿嘿，你还说不认识，咱俩每个暗号都对上了，可赖不了了，”我拼命忍住笑，开始真正目的，“这样，咱们老同学，有时间没见了，不如明天一起出来玩玩，如何？”
　　
　　“好，你说个时间地点。”
　　
　　我志得意满：“十点，植物园。”
　　
　　“ok。”
　　
　　“不见不散了，卫医生。”
　　
　　YES! 首战告捷，士气大振，我连连感慨，宝刀未老啊，简浅我一出马，果然是手到擒来。
　　
　　刚到家没几分钟，手机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喂，您好，请问哪位？”
　　
　　大概沉默了有半分钟，只听到轻微的呼吸声，我有些不耐，谁这么无聊，正要开口。
　　
　　“是我，宗晨。”低压压的磁性，让我一时失神，拿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颤。
　　
　　“卫衡那边，你准备怎样？”马上步入正题，我暗暗苦笑，果然，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会打来电话。
　　
　　“宗晨先生，您的情敌卫医生，明天上午十点将会和我见面，直到晚上九点，您大可以放心。”我回答，语气平淡，不带一丝波纹。
　　
　　又是长达一分钟的沉默，我看着手表上的秒针，胡乱地想，他这个毛病，工作上，可怎么和人沟通哦。
　　
　　“简浅，”那头终于开口了，“你的这种本事，日益渐长，很好。”
　　
　　他说完这句，就挂掉了电话，而尾音还隐隐萦绕耳畔，让人心烦，揉了揉耳朵，我暗暗骂了一句，靠，宗晨，你就不能换点新鲜的。
　　
　　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看民生频道那些鸡毛蒜皮的新闻报道，耳边却老传来墙上时钟的“啪嗒啪嗒”声，我又换了一个热闹的节目，还是不行，这不痛不痒的“啪嗒”，一会又换成那声低沉的“简浅”，他唤我的名字，不带任何感情，不具任何意义，和时钟走动发出的啪嗒一样，机械的，淡漠的，无意义的两个音节。
　　
　　我忽然感到有些寂寞，这着实有些诡异，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情绪了，诸如寂寞啊，悲伤啊这类颇有些无病呻吟的词汇，像我这样时时为生计奔波的人是没时间去体会的。
　　
　　因为时钟的“啪嗒”而引发这种情绪，更是好笑到了极点，我想了大概十分钟后，终于有了结论，把这种莫名的情绪归结为老爸没在家，三天前他的退休单位组织了避暑之行。很不孝顺的说，他没在家，我倒感觉更自由了，一点都没失落孤单感，但直到此时，我才了然，原来是延时了啊。
　　
　　找到原因后，我于是不再纠结了，又拿出卫衡的照片看，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不愧为宗晨如此在意的情敌啊。
　　
　　第二日，周六，天气依旧灿烂的一塌糊涂，我抬头望望才早晨就已白花花的阳光，颇有些惴惴不安，那个卫衡，应该不会放我鸽子吧。
　　换了两辆公交车，其间给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让座，结果被她瞪着眼睛说，“我有这么老吗？”然后，我淡定的一路坐到底，那位老太一直站在我边上，也不肯挪远点。每次有人上车时总会意味深长的看我几眼，那涵义就是，啧啧，现在的年轻人啊，尊老爱幼的优良传统啊，社会的悲剧啊。于是，我明智地决定闭上眼睛装睡。
　　
　　十点差十分，到了植物园门口，左右一看，也没见着半个帅哥。
　　
　　半个小时后，我迟钝的反应过来，我真的被放鸽子了！
　　
　　果然啊，医生的话，是不能相信的。
　　
　　我愤愤然，遂又打了好几个电话，竟然关机。太阳已经开始变得毒辣，我悲哀的买了十块钱的门票，决定要对得起来去的公交费。
　　
　　一进植物园，空气骤然变凉，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将阳光隔在高耸的枝桠之外，形成一个天然的避暑所，仿佛另一个天地。
　　
　　我犹豫要不要汇报一下失败的进展，思索再三，也没勇气主动给宗晨电话。随意了，大不了就黄掉，无所谓。
　　
　　早就听说植物园有条小道可以进去，无需买门票，今天倒被我瞎转给发现了，遂喜滋滋的决定以后每周都来散会步，也算不枉此行。
　　
　　出去时，发现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似乎是阿木，搂着个长卷发的女人，我擦了擦眼，已不见踪影，心里一跳，他不是去青岛了么？况且，头儿留的是一头利索有致的短发。
　　




◆第05章

　　我们的人生都有个至此在后退不得的临界点,另外虽然情况十分少见,但至此在前进不得的点也是有的。那个点到来的时候,好也把坏也罢,我们都只能默默接受,我们便是这样活着。
　　----《海边的卡夫卡》
　　
　　对于意外发现朋友的男人外遇这类事情，其实是不能太过于热心的，这个我有深刻的惨痛教训，不提也罢，思索再三，决定先观察一段日子，等有了确凿证据再说，主要是，头儿和阿木已经订婚了。
　　
　　从植物园回来，我在博库书城下了车，躲在二楼看了大半个下午的书，直到夕阳西下，才打道回家，这个医生，太可恶了。
　　
　　又消磨了一天啊，我揉揉发酸的肩，陡然发现只吃了早饭和一个面包，打算出去先填饱肚子，附近有家桂林米粉，好吃又实惠。
　　
　　刚踏出门，手机便响了，一看，竟然是卫大帅哥，我用三秒钟，猜他是前来道歉的，还是觉悟到压根没有这个小学同学甲，前来质问的，随后，我底气十足的接起。
　　
　　“喂，盖地虎吗？”卫医生很有幽默细胞啊。
　　
　　“是啊，镇河妖，莫非你被道士给收了？”我可是很担心你这位老同学的。
　　
　　“……”那边又是一阵轻笑，“对不起啊，医院临时来了一个急诊患者，需要手术，也没来得及和你说。”
　　
　　“唉呀，是外科医生？”我来了兴趣，不知为何，一向对拿手术刀的白大褂很有爱。
　　
　　“嗯。”声音微微放低，“你在哪，我请你吃饭吧，作为赔礼。”
　　
　　听说外科医生很有钱，我很不客气的选了平日怎么也不会去的一个西餐厅，哦，什么桂林米粉，见鬼去吧。
　　
　　“好，原地等着，我过来接你吧。”初次见面，便这么有绅士风度，想到自己的险恶用心，我有些良心不安。
　　
　　见到卫衡的一瞬间我怔住了，粗略估计，大约呆了有七八秒，照片上的他，可没真人这么……有感觉啊。感觉是个很印象派的词语，往往用来形容无法形容的一些东西，真要认真的探讨探讨何为感觉，却也着实有些困难，就如蒙娜丽莎的微笑，一样诡异而朦胧。
　　虽然我暗恋加明恋，对宗晨有企图近十年，可公平说来，卫衡确实比他更有吸引力，估计也是桃花遍地开的主，我甚是忧愁，为我的大单子。
　　
　　如果说宗晨是件雕刻完美的艺术品，那卫衡便是活过来的雕刻品，一个生冷一个真实，一个眸内是冰凉的午夜大海，一个是碧空如洗的秋日晴空，一个一板一眼的让人想要逃开，一个有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我悲哀的想，宗晨啊宗晨，若我先遇到的人是卫衡，估计也早被他迷得昏头转向了，你那样闷骚的性格，怎么和这位绅士的外科医生竞争啊。
　　
　　虽说对“爱的感觉，”这种东西也讲究个时机问题，正如那句“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宗晨你，刚好就赶上了那一步，我便对你死心塌地的，导致对这位白大褂不能有更深一步的坏念头，委实有些不划算。
　　
　　回到我发了七八秒呆的那会，卫医生也正用那双迷死人的犀利扫描仪上下打量我这个冒牌老同学，许久，才眼带笑意的朝我伸出手：“原来是你啊，方艺靖。”
　　
　　……
　　
　　看来，卫医生的记忆不太好，或者，是眼神不太好。
　　
　　我干巴巴的笑了几下，也顺水推舟：“是啊是啊。”
　　
　　情调甚好的餐厅，服务小姐也是个倍个的气质好，当然，男侍从也不逊色，高挑俊朗礼貌绅士，看得我肚子更饿了。
　　
　　老同学很快点了个菠萝牛扒和红酒，我向来爱吃鱼，便叫了烟熏三文鱼，菜单上万分引诱人的图片以及不低的价格一定无法填饱我的肚子，于是我很明智的又叫了碗意大利面。
　　
　　卫衡穿的甚是休闲，普通的棉质条纹衫，略深的同色系长裤，头发是染过的亚麻色，硬硬的很有精神，不同于宗晨的柔软服帖，看上去干净爽朗，有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我喜欢闻这股熟悉的味道。
　　
　　我和他之间，似乎是认识了许久的熟人一般，即便是沉默，也不是陌生人间无话可说的那种尴尬的沉默，反而如久别重逢的好友，纵然什么都不说，也觉得是在交流，他身上有着让人心安的气度，他轻轻晃着高脚杯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脸上的表情极是惬意。
　　
　　虽然如此，我还得早些话题，增进感情，以便为下一步行动做好准备，
　　
　　“卫衡，”许是周围的气氛使然，这一声叫的我自己也吓一跳，轻轻柔柔的起鸡皮疙瘩，“那个……你就吃那么点啊？”
　　
　　他似乎也被我刚刚的那声叫的恍了神，怔然了好久，他微微抬眼看我，若我没看错，眸子里暗藏着的情绪有些不对头。
　　
　　我心想，哎呀呀，难道这么容易就喜欢上我了，真是魅力无边啊，顿时自信起来。
　　
　　“你刚刚那样叫我，”他直直望着我，化暗为明的情绪，似乎带着几许深情，我咽了咽口水，难道这么快就要表白了？真是让人害羞呢。
　　
　　“好像我妈，”他继续道，笑意盈盈，“我妈总是这么轻轻叫我的名字，而且，也总责怪我只吃的少。”
　　
　　我再一分析他的眼神，那深情生生变成了亲情，我越来越怀疑，自己是不是有自作多情综合症。
　　
　　“呵呵呵呵……”我又干笑几声，还好意大利面上来了，我便认真对付起来，一盘
　　解决完，我心满意足的喝了几口温开水，“半分饱了。”
　　
　　卫衡的手就这么伸了过来，外科医生的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他轻轻的用手指擦了我的嘴角，我成功地僵住了。
　　
　　他神色暧昧，态度宠溺，笑容意味不明，朝我低低说了句话，我下意识的点头。
　　
　　同一时间，眼角余光看见了那个女人，以及，她身边的那个男人，无比熟悉的身形。
　　
　　全身的血液凝固，我僵的一动不动，此时脸上的表情一定十分可笑。
　　
　　“卫医生。”清清脆脆的声音，如同落地的珍珠，一开口，便让我更加无法动弹，我努力想要抬头，却发现做不到，心跳越来越快，头亦是隐隐眩晕，我急急抓起包，朝洗手间跑去。
　　
　　我试图稳定自己，想哭又哭不出，急于想要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可什么行动都做不了，仿佛是漂浮在云端，恍恍惚惚的，一不小心就要掉了下来，颤着手从包里摸出一个白盒子，又深呼吸几口，这才稍稍平静下来，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的不像话，表情因为惊恐茫然而僵硬，我颓然的靠着墙，刚刚那个声音，那个声音……
　　
　　那是张筱吧。宗晨的初恋，张筱。
　　
　　那个我噩梦一般存在的人，美好的让我无所适从的人。
　　
　　怪不得呢，宗晨，你这么的着急，原来又是因为她。
　　
　　我又恍惚的回去了，卫衡一脸不解的望着我，宗晨神色冷漠，那个女人，欢快的笑着，说些什么。
　　
　　原来是这样。
　　
　　“卫衡，这位是？”那个声音又响起，带着娇嫩的甜糯腔。、
　　“啊，给你们介绍下，这位是……我的老同学，”卫衡忽地走到我身边，竟用右手轻拥着我的腰，神色愈发暧昧，我一动不动，任他演着独角戏。
　　
　　那女人的脸一下变得有些煞然，虽还带着笑，但那勉强之色是看得出来的，她愣愣的看了我几眼，那目光，迟钝的仿佛得了老年痴呆。
　　
　　“那个，方小姐，也是个医生吗？”她似乎是准备告辞了，却又停了下来，笑着问我。
　　
　　“不是……”不想听到这个声音，也无法继续待下去，我微微抬头，也不管这个人才见面不到三小时，轻轻拉着卫衡的衣角，语气微微撒娇：“我不舒服，走吧。”
　　
　　“不好意思，二位，我们先走了，慢用。”卫衡神色不明的看了我一眼，朝他们抱歉一笑，扶着我慢慢走了出去。
　　
　　宗晨自始自终冷眼旁观，只是有意无意的淡淡一眼，但我熟悉他的表情，他唇角微扬的那某嘲讽，我知道意味什么。
　　
　　那个与张筱如此相似的女人，不仅相貌，连声音也是，就因为这样，他便爱上她了。
　　
　　卫衡将我扶到车上，皱着眉，将我看了一番，又凑近细细闻了闻。
　　
　　“嘿，你是狗么？”我靠着车座，朝他笑。
　　
　　“硝酸甘油。”他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有些惊讶。
　　
　　我慢慢靠近他，仔仔细细盯着他的眼看，“诶？是双眼皮呢。”
　　
　　他一愣，笑了起来，牙齿整齐洁白：“嗯，内双。”
　　
　　“哦，很好看。”我微微眯眼，轻声说道，“你的眼睛，很好看。”
　　
　　“你需要休息，”他将我扶起，轻轻拍打我的背，“别想什么，我给你放点轻音乐。”
　　
　　“谢谢你，卫衡。”
　　
　　我没想到，这么一来，竟让我认识了卫衡，一个这样的，让人心安的男子，也或者，只是因为他是个医生，要知道，我一向很萌白大褂。
　　
　　这日，我在他的车上沉沉睡去，暖气开得适宜，催眠曲也刚刚好，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扫而空，平静的仿佛躺在万籁俱静的森林，有着植物芳香与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无法下定决心的我，脆弱到不堪一击的我，总是会被你扰乱心绪的我，因为无法与过去告别，所以始终坚强不了，立下的豪言壮志，也在一觉梦醒后消失，这一次，我要试一试。
　　
　　与我的过去，慢慢剥离，如同蜕皮一般，会痛苦，会流泪，会撕心裂肺，可终究要经历的，我爱了那么多年的男人，就这样吧，让我彻彻底底忘记你，因为，我已到达了这个临界点。
　　




◆第06章

　　我只知道，上帝在造人的时候，一个心情不好，便会产生某些瑕疵品，或者文艺腔的美曰其为，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渐渐氧化变黄，直到枯萎。 ----简浅 =。= 
　　
　　从七八岁开始，我一直在思考一个很哲学也很没意义的问题，人生如浮云，转瞬即逝，那为什么要活着，可惜思前想后也得不出什么结论，久而久之，便再也不想了。
　　
　　十六岁的我，特喜欢带着悲伤感灰色调的颓废青春小说，于是乎，将生命中一点的小小挫折与无关紧要的伤心无限放大，只觉得世上最悲惨的人就是自己了。那个时候，我将几篇自认为很好很悲伤的文章推荐给宗晨看，然后一脸惆怅道：“我就是被上帝瞄上的苹果啊，随时都会被咬掉一口。”
　　
　　宗晨竟也意外的沉思几秒，指尖扶了扶镜桥，吐出一句：“没事，这是中国。”
　　
　　我想了一会，觉得也对，这是观音的地盘，只要不出国，上帝也就有贼心没贼胆。此后，但凡去寺庙，也会诚心诚意的拜拜佛，求各路神仙，让我当个金苹果，可以一直陪着宗晨。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时来运转，我的状态也极佳，之前接下的几个小单子进展顺利，而宗晨店铺的买家也甚是满意，几次三番后，决定下星期一与宗晨签订正式合同。
　　
　　头儿对我的表现格外欣慰，于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要请我吃饭，时间在明天晚上。结果，明晚，也就是周三晚上，开了个业内的聚会，据说是为了庆祝一个装饰公司在杭州入驻，场面颇为盛大。头儿甚是遗憾的说：“冲突了啊，也罢也罢，你就当那顿是我请你吃的吧。”
　　
　　什么叫脸皮厚成西瓜皮，都是和她学的！
　　
　　周三晚，旋转餐厅。
　　
　　我和头儿挑着卖相甚佳的各式糕点填饱肚子，然后不着边际的瞎聊，我指着正和一群衣着光鲜的人士觥筹交错的阿木说道：“阿木怎么和那个新入驻公司的人都认识，看样子蛮熟了。”
　　然后林头目很不屑的看了我一眼，明显富家小姐的丫鬟对乡下丫环的口吻：“本就要一家的，当然得先认识认识了。”
　　
　　我正琢磨着，都是丫环，这眼神气势也到底不一样啊，倒把她那话里的含义给忽略了。她喝下几口咖啡，继续用那眼神无比痛心的看着我：“简浅浅，你这几日的魂都跑哪去了，别告诉我不知道公司要被收购的事！”
　　
　　我茫然：“收购？”遂大惊，“哪个瞎眼的大财阀，连我们这个小虾米也不放过？”
　　
　　她看着已然呆滞的我，甚是焦虑，幽幽道：“蓝田集团……”
　　
　　“哦哦！”我用力点点头，为了表明并非孤弱寡闻，于是尽我所知的调动脑细胞收集信息，“蓝田集团由两姐弟打拼至今，大姐负责主要的蓝田房产集团，而小她几岁的弟弟则打造了最大的房产交易平台，包括住宅，写字楼，商铺等房产的买卖，租赁以及装饰设计等一条龙服务，在国内影响力甚大，在我们杭州市也曾推出最奢华的蓝田别墅系列，每幢平均售价上千万……天哪，他们看上我什么了！”
　　
　　“不是看上你！”她纠正这个会产生严重歧义的错误，“不是他们看上了，是我们公司的老大撑不住了……”头儿竟心事重重的叹了口气。
　　
　　“那……不会要裁员吧。”我随即开始苦恼，“我可是要接大单子了。”
　　
　　“或则要走一批人，或则直接兼并到他们在杭州的分部了。”她一口吃下两个寿司，视线透过阿木的身影，也不知看向哪里。
　　
　　我一时也无话起来，这个团体，小虽小，但一起共事却很不错，一天到晚都是笑嘻嘻的，这也是我愿意呆着的原因。
　　
　　“蓝田啊……”我轻轻喟叹，忽地语气调侃起来，朝头儿挤眉弄眼，“听说环信的第一美男席川家也在那呢，蓝田别墅，真想去看看啊。”
　　
　　头儿怔然片刻，却又马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切！他隔壁幢的那个男明星，比他可有型多了，”话虽这么说着，但神色却有些恍惚起来。据说她刚毕业时曾在环信呆过半年，也与那位席经理闹出些小绯闻，但据她本人交代，只是为他人做嫁衣而已，不值一提，随后便看上了阿木，磨合了三年，便也订婚了。
　　
　　这几日阿木回来，依旧对她关爱有加，让我感到植物园那日偶遇似乎是个错觉。
　　
　　当然她对席川的不满还有另外的原因，去年环信准备在滨江建个分部，她巴巴的去跑了一个月，大概本以为好歹也算认识，总会多些胜算，但没想到最终写字楼的那块肥肉却落到竞争对手那，哦不，现在应该叫总公司了。而重点是，席川轻描淡写地告诉头儿原因——蓝田刚招的一位职员与他未婚妻的好友是隔壁邻居。
　　
　　真是裙带之风渐长啊，我感慨，脑子却又不搭边滴想到另一件事——不过女人在意的也总是这些事:“说起来，他们去年的那个婚礼可真够低调的，竟然旅行结婚，酒席都没摆。”
　　
　　“就是，”头儿似乎终于找到了平衡点，吞下又一个生鱼片后，自我安慰似的，声音也高了几度，“又惧内又小气。”
　　
　　我嘿嘿笑了几声，讨好的给她倒满咖啡，一脸的小人样：“老大，裁员时你可要罩着我啊……这样我以后出去相亲时，介绍职业就可以打哈哈说，我是蓝田集团的，准的倍儿吃香。”
　　她忽地停下吞咽动作，一脸诡异的看着我，以至于我十分担忧她细小的食道。
　　
　　“相亲？！”
　　
　　“是啊是啊，”我一本正经，“今年二十六了，老大不小，你都订婚了，我也预备去写张牌子，举到太子湾去。”
　　
　　自从同小区的张阿姨在太子湾（那里会定期不定期的举行大型相亲活动，一般都是父母直接出场，举着的大牌子上写着自家儿女的条件与要求）举牌五个月，终于帮她二十五岁的女儿寻得一位还算如意的郎君后，便逮着机会逢人便夸那里是鹊桥，作为她眼里的大龄未婚女性，我便时不时会被明示暗示，我真想同她说：“您替我出嫁吧。”
　　
　　我的老爸，被她带上一顶“男人就是不会关心孩子”的帽子后，有一日竟也拐弯抹角的提了这些意思，表情甚是小心翼翼，看得我心疼。
　　
　　头儿怪物似的看了我几眼，半日才回道：“只要你别让我帮你去举牌。”说完，她袅袅婷婷的朝那边的阿木走去。
　　
　　这个聚会过去不过两天，头儿便一脸兴奋的宣布，我们这个团队暂时不会裁员了，而我，竟然被抽调去帮忙，也就是刚新入驻的那个装饰公司，原来也是蓝田在杭州开的分部。设计装修是蓝田衍生产业链里比较核心的一项业务，这从公司名称便可见一斑，叫蓝田装饰设计有限公司，具有直接的冠名权——不像我们公司，依旧叫杭城地产中介，与蓝田半点不搭边。
　　
　　蓝田原先的重心在北京上海深圳等一线大城市，由于市场逐渐饱和，加之杭州发展迅速，这几年的重心便也慢慢转向这里。新公司入驻后，便有好些上海负责的单子转移过来，主要的管理层以及中层也选调了部分，但最底层的人员却一时也没招满，人手不够，我便很"荣幸"地被头儿推荐过去帮忙，说直白点，就是去打杂……
　　
　　不过可以领双份工资，于是我毫无怨言的答应了。
　　
　　我跟着一位负责耀华明珠住宅区的吴主管，跑跑市场，做些调查与数据分析之类，本人虽是专科毕业，学的也是四处泛滥的市场营销，但好歹也算个尽心尽责的人才，吴主管对我颇为照顾，总是和颜悦色，不时给些鼓励，于是，我更加卖命努力。
　　
　　这日，我干劲十足地将厚厚一大叠的上百份调查问卷整合成若干数据，然后。敲开办公室的门预备交给部门经理过目。
　　
　　一进门，办公室内的两人让我一时呆住，不得不感叹世界何其小，处处能遇到。
　　
　　一个便是宗晨，穿着正式的黑色西装，条纹领带，正俯身说着什么，左手握着的浅灰色绘画铅笔以略略僵硬的姿态搁在图纸边缘，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顿几秒，神色间竟有隐约的疲惫感，这实在不多见，他淡淡说了句什么，便直起身，走到一边。
　　
　　忘记交代了，宗晨是个左撇子。
　　
　　另一个，应该就是我的部门经理，也就是我在植物园看见的那位长卷发，阿木搂着腰的那位美女。
　　
　　我礼貌的打了声招呼，将报告交给新的头儿，便知趣的退了出去，这时才回过神来，宗晨他，竟然带着副黑框眼镜，厚厚的镜片，与那时带着的一模一样。




◆第07章

　　我们每个人一生中仅有的几个重要转折点，到底是可以靠双手去改变的，还是如浮萍一般任由命运摆布？
　　
　　有个成语叫殊途同归，用来形容人的出生死亡最恰当不过。我们每个人都是如此，从母亲的子宫出来，剪掉脐带，哇的一声大哭之后，便开始察言观色，努力学会如何生存，最后，用各种不同的方式离开俗世。
　　
　　其间，所不同的是历经的过程，循规蹈矩的，自由不羁的，高贵的，卑微的，庸碌平凡的，负有盛名的，不管怎样，总会以不同的方式生存下去的，上流社会的奢靡也好，贫民窟的穷困也罢，没有一个人的生活会永远只是条直线。总会有多多少少几个转折点，说正式些，便是里程碑，比如历史试卷最会出的，哪一次会议是中国□的里程碑。
　　
　　这些转折，如魔术师富有戏剧性的手，从贫民窟里变出个百万富翁，又或者，使得某个倒霉总统沦为阶下囚。不过，百分之八十的普通人，譬如你我，一般是不会有这么大的变化，了不起是人品爆发中个小奖，或遭些家庭小变故，把握住一份好的工作，和一个还算不错的男人结婚。
　　
　　我的人生其实很Boring。不过在少年时期却一直以为自己很了不得，气焰嚣张，而成年之后渐渐明白一个道理，就算你是个落难公主，扔到现实里，再怎么巴巴坐着白日梦，也不会有王子开着白马黑马接你回宫殿。
　　
　　不管是谁，都得明白，学会不做梦，其实是很重要的。
　　
　　当初我也以为宗晨会是我最大的转折点，带着我告别过去走向无比美好的未来，步伐有力的如同改革开放。过后来又觉得，其实他是一场劫难，劫难劫难，多浪漫的一个词，就算痛苦也带着美感的悲剧色彩。
　　
　　不过现在，我知道了，其实什么也不是。
　　
　　那个长发美女，叫卢丹，部门经理，年龄不详。她随后又将我叫进办公室，一面低头忙着其它事，然后三言两语匆匆交代我，让我重新设计一份问卷，并直接调查目标群体，也就是业主。对于原先那份，毙掉的原因是问题内容太过于泛化，脱离实际，没有现实意义与任何价值。
　　
　　回到座位后，我将报告丢进碎纸机，直愣愣地望着辛苦整理的成果化为张张碎纸片，内心矛盾而纠结，当然，不是因为长发经理无视我的努力，而是在研究用怎样的措辞去告诉头儿我这个“意外的发现”以及经理让我做的这份，关于用户对住宅设计美观性与功能性的问卷，指明要征求宗晨意见，与他一起完成。
　　
　　宗晨这次被蓝田聘来当耀华明珠前期设计的短期顾问，每周有两天会在这边上班。碎纸完成，我的呆也发的差不多了，不乐意归不乐意，活儿还是继续要做，时间紧迫，我权当之前不认识他罢了。
　　
　　宗晨的办公室在最里边，被临时安置出来，装饰的严谨而大方，黑檀木的办公桌整洁有序，厚厚的图纸有条不紊，八菱木质笔筒里放满了铅笔，几乎全是一样的高度，仿佛被一把利刃齐刷刷割去，让人叹为观止，此外，还有个不锈钢杯子，一台专业笔记本，一皮质封面的本子，再无其它物什。
　　
　　他见我进来，也不说什么，只是将眼镜摘下，揉了揉太阳穴，淡淡说了句，“请坐。”我并没坐下，只是将一张纸递给他，上面是我绞尽脑汁罗列出来的一些问题，他拿过后草草看了几眼，遂问了句不着边际的话，“毕业后你都做过些什么工作？”
　　
　　我微微一怔，目光仍停留在墙面上的画，金黄的向日葵内敛却夺目，像极了他的性格，回道：“这和问卷有关系吗？”
　　
　　“如果你之前没有类似的工作经验，或许可以和经理申换其他岗位，”他的语气极淡，仿佛冷漠有礼地打发着上门推销一般，“麻烦你和苏经理协商下，换个人过来，我很忙。”说完他便将那纸揉成一团，抛进一侧的垃圾箱，一如若干年前我丢数学卷子那样的准确无误。
　　
　　我怔住，仿佛是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空气里蔓延着难堪的沉默，就连当初扫楼时被轰出来也没此刻的难堪，他已埋头做起其他事，仿佛面前是一团空白的空气，而我呆呆站着不知所措。
　　然后我转身走了，步子迈的很大很急，好在眼泪在出门那刻才掉下来，语文没学好，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内心的感受，其实我的承受力是很强的，譬如当学生时，考了个全班倒数被老师当众讽刺，或者工作后，有时失误被老板教训，这类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
　　
　　可没有一次如现在这样难受，喉咙堵的要死，我暗暗嘲笑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洗了把脸后，我又进了他的办公室，直接走到垃圾桶边，里面很干净，只有那张被揉成皱巴巴的纸，突兀的沉在中央，扎眼极了，我弯腰捡起，又将它展开，重新放到他的面前。
　　
　　“宗顾问，不好意思浪费您几分钟的时间，但还请指教，到底哪方面存在不足之处。”我微微弯身，口吻诚恳谦虚。
　　
　　他没答话，左手也没停下，带着橡皮帽子的铅笔在纸上发出轻微而细碎的，仿佛蚕吃叶子一般的声响，我又低声将话重复了一遍。
　　
　　还是死一般的沉寂，只听到铅笔划在纸面上的声音，唰唰唰唰，我感觉脸上越来越烫，又过了片刻，我轻咬下唇，闭着眼又说了一遍，语气越发讨好。
　　
　　“如果你真要听不足的话，”他顿了顿，嗓子沉的如同一砚墨，“参考类似项目的前期市场调查去重新做一份，明天晚上之前拿给我看。”
　　
　　我愣了愣，公式化的道了声谢谢，然后快速离开，一出门，便觉得下唇疼的紧，许是刚刚咬的太用力了，顾不得其他，我朝吴主管的位置匆匆跑去。
　　
　　我用一顿饭贿赂了吴主管，他拜托上海的同事，答应晚些会将一些以前项目的一些资料传真过来。
　　
　　下班了，又是周五，很快同事都走光了，我泡了杯茶，继续上网搜集相关资料，一边等着传真过来。
　　
　　周五下午，办公室自是有些平时所没有的兴奋，一到下班时间，职员却消散的如同雨后乌云，咻地一下，空间陡然安静下来，我索性将音响打开，轻音乐让心情好了不少。
　　
　　下午那时的确难堪，在他说出那句“换个人过来”，将那张纸当成垃圾丢掉时，仿佛瞬间被灌进刺骨的冷风，冰冻成尖锐细小的冰晶，狠狠刺入肺腑，也一下子让我清醒过来。
　　
　　不只是因为他对那份问卷的否定，不仅仅是。
　　
　　我一直在权衡，与他之间，到底相差了多少，而当他用那样的语气打发时，一切都不言而喻了，那种差距，是“根本无法共事的，换个人来的”差距。
　　
　　如果是以前会怎样，那么骄傲的一个我，一定会将他桌上的铅笔全丢到窗外，然后大声嚷一句“你算个屁啊”，再扬长而去，不过也仅仅是以前。
　　
　　或者若是别人，应该也不会如此在意，可那个人是宗晨，在他的面前，已经被否定了那么多，成绩性格，生活方式，甚至感情，而现在，连工作也是，什么都没剩下，一样都没有。
　　
　　可我不想这样，被他看不起，不想这样认输。
　　
　　我望着手机上扮鬼脸的大头贴，学着励志日剧里的主人公，酝酿片刻，遂握着拳头，神情严肃地对自己说：“要加油哦，简浅。”不过下一秒，便着实鸡皮疙瘩了会，果然主角不是这么好当的。
　　
　　大概等了半小时，传真机终于有动静了。我如获至宝的翻开资料，一一将那些报告仔细研究，对比之下，才领悟宗晨为何如此不屑。之前卢丹说的那份问题是，不切实际，太过于泛化，所以我只想着如何避免那些毛病，只罗列了几个关于费用与实用性的题目，而更多的是带些深度与专业性的问题，却忘了最重要的问卷基本原则，简单通俗。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太过于追求细节和完美的问题，而这些在施工中大多无法实现，所以也就不具备意义了。找到症结所在，心便也宽下一大半，后知后觉的发现肚子饿了，随手拿起电话，准备叫份外卖。“喂，是余记快餐吗？我要一份……嘟嘟嘟……”
　　
　　一只手按在了话机上，我愕然抬头，竟是宗晨。
　　
　　“我请你吃饭吧。”他半弯着身，冰冷冷的白色灯光打在他的脸上，神色却意外的带了几丝柔和。
　　
　　“不用了，宗顾问，您这么忙，还是不要耽误的好。”我笑嘻嘻的回答，按了下话机上的重播键。
　　
　　“简浅，”他又挂掉电话，“我有事要和你谈谈。”
　　
　　“哦~”我笑着抬头看他，挑衅似的问，“公事私事？”
　　
　　“都有。”
　　
　　“公事的话，不如在公司说，至于私事，是指卫衡吧，放心，我会继续钓他，行了吧？”
　　
　　他直直望着我，带着些许恼怒：“不要用钓这个字。”
　　
　　“呵，不说钓，那说什么，既然钓不到你，那换他也不错啊。”我嬉皮笑脸，心情竟好了不知多少，其实每次逗他都特让人心旷神怡，可惜现在这样的机会不多了，“至于调查报告，我会努力让你看上眼的。”
　　
　　音乐还在继续，《1945》的调子实在不适合，无端将气氛营造的不自在，我轻点鼠标，换了首重金属的摇滚，嘶哑的嗓音，有些竭斯底里的吼叫，似乎空气都被颤动着带起了波纹，仿佛世界末日般绝望的呐喊。
　　
　　宗晨似乎说了句什么，我没听见，他微微转过脸去，我甚至能看清楚遮住他眼脸的睫毛，另一半脸隐没在阴影里，仿佛清晨泛着着雾气的森林，离得这么近却怎么也看不清。
　　
　　我忽然有想掉泪的冲动，想伸出手摸摸他的脸，是不是冷冷的如同啤酒里的冰块，宗晨你知不知道，这个样子的你，和以前一样，是在引诱着让我以为，以为你对我也有着些什么，可不可以拜托你，不要在我面前露出这样的神情了。
　　
　　过了许久，似乎是一分钟，又似乎是几个小时，他忽地将音响关掉，迷雾森林的脸也渐渐如常：“简浅，和我去吃饭吧。”
　　
　　我差点就答应了，在好字脱口而出时，脑子里及时出现了张筱的脸，于是便换成：“不好意思啊，宗顾问，我约了卫医生见面呢……”我迅速拿起手机，拨了卫衡的号码，医生大人，
　　有借有还，这次换我拿你挡下箭了。
　　
　　“喂，怎么还没来接我啊，卫衡，我在公司等的都要自己叫外卖了。”我提高声音，游刃有余的撒谎，脸不红心不跳。
　　
　　那边似乎在略略思索，却也很快回应：“啊，就来了，等我半小时。”
　　
　　“好，我等你。”说完笑着冲宗晨晃晃手机。
　　
　　许久，他开口：“很好，再见。”又冷冷望了我一眼，冷到我心里头去的一眼，然后走了。
　　
　　我颓然的坐到位置上，仿佛打了一场仗般全身无力，又冲自己举了个V字，也算进步了啊，居然可以拒绝宗晨的邀请了，孺子可教。
　　
　　“简浅，和我去吃饭。”我惊的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他竟然又回来了！
　　




◆第08章

　　“宗晨，几年不见，你怎么还是如此，我说了……不去！”我眯眼看着他，心情不知怎地变好。
　　
　　我一直都觉得，宗晨是一个言语极度匮乏的人。比如从前，每次我拒绝完成作业，或提出一些无理的要求，他不会和我爸妈打小报告，也不会一走了之，只是一次次的重复要求，“简浅，要做作业了”，“简浅，先完成这份试卷”，“简浅，别闹了。”
　　
　　一次两次三次，连句式和标点符号都不会换，而神色也总是淡然的仿佛对着一团空气，他从不知疲倦，可我会，从而基本上每次都以我弃械投降而告终。
　　
　　可宗晨，你得知道，我和你之间，毕竟有着长达七年的空白时光，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坏脾气却很听你话的小女生了。
　　
　　我悠悠的收拾完桌上物品，朝外走去，看上去应该很悠闲，可天知道我心里又是想笑又是紧张，走到他身边亦没停下，只抛下一句话：“不好意思，有约在先。”
　　
　　“推掉。”他淡淡的丢过一句。
　　
　　“呵，不是吧，”我加快脚步，只怕一停下就再没有勇气迈开步子，“这个卫衡，可是你找来的。”
　　
　　“简浅，”他顿了顿，语意沉沉，“我希望你能明白，这完全是两码事。”他背着光，巨大的阴影将光线遮盖，走廊空荡。
　　
　　“那么宗先生，能否告诉我，你到底想要怎么样？”我望着近在咫尺的他，心里突然有了个蠢蠢欲动的念头，仿佛一尾滑溜溜的鱼，未经思忖，话便已经从喉头滑出，“或者，我可不可以误会，你是在吃醋？”
　　
　　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沉默如冬日黄昏的夜色迅速在我们之间蔓延。
　　
　　他沉沉地扫了我一眼，那眼色仿佛在打量一件极其可笑的事物，声音冷淡的不带一丝起伏：“简浅，我很忙，即使是周末，也没有时间浪费到要与你讨论一份什么设计的调查问卷，或者我可以利用吃饭时间解决，只可惜刚刚你已经浪费了，而且是在我提醒两次的情况下。”
　　
　　老天，这叫提醒吗？我真怀疑他的言语理解与交流能力。
　　
　　他微微抬起手臂看了眼手表：“很抱歉，我得走了，还有，不要再犯低级错误，我对你没有任何的非分之想。至于那份问卷，你自己想办法吧。”
　　
　　“你怎么可以这样！”我已经出离愤怒了，他这完全是欺负人。
　　
　　他头也没回的说了句：“不过是和你学的。”
　　
　　天杀的宗晨，你这是□裸的报复。
　　
　　那大概是在宗晨当我家教的第二个星期。显而易见的，我没有乖乖的呆在家，而当他在滑冰场找到我时，我正和一个染着金发的高年级男生嬉笑打闹。
　　
　　他站在场地边缘，一本正经的样子与周围格格不入，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叫我。
　　
　　我俯身急速冲到他的面前，半倚着栏杆，笑着朝他勾了勾手指：“这位同学，要不要一起啊？”
　　
　　他的眉微微皱起，仿佛春日好看的蒲公英，有些无所适从的偏开眼神，良久才说道：“简浅，你今天还要补习。”
　　
　　“我知道啊，”我朝他绽开一个大大的笑颜，“不过我不想去诶。不如你也来吧，我教你怎么玩。”
　　
　　在我的印象中，像他这样的书呆子是不会碰这些东西的，我们学校有规定，一律不许学生进三厅二场，其中便有一个是滑冰场，天知道是为什么。
　　
　　不料他竟然淡淡的说了句，“我会。”
　　
　　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相信似的将他看了一遍，重重“啧”了两声：“你会？”
　　
　　“是的。”
　　
　　我又指了指正在场中央炫耀似的做出华丽动作的男生，好笑的看着他：“你会的程度是多高？”
　　
　　他一言未发，直直走了出去，我以为他跑了，不屑着转身，却见他拎着双鞋子进来，在离我几步之遥的距离停下，唇边有着微浅的笑意：“若我比得过他，你就回去补习，怎样？”
　　
　　“诶？”有意思，我扬扬眉，笃定的开口，“成交。”
　　
　　结局出乎我的意料，宗晨用两个连续的腾空旋转引发尖叫与口哨，理所当然的让那金发男生败下阵来。
　　
　　我目瞪口呆，其实我不过是个穿着花衣的空壳子，只会几招难度不大但绚丽的动作，不过吓唬吓唬低水平的，没想到他一出马，竟然就用这种对我来说专业之极的高难度。
　　
　　我心里已经佩服的要死，快速滑过去，牵过他的手，大笑着说：“带我带我。”
　　
　　他的手猛的缩了回去，视线停在刚牵着的手边，又望着我发愣，不知是否运动过度，脸色微微泛红，我又一把牵住，就势滑了开去：“陪我玩会，等下就回去补习啦。”
　　
　　于是，玩一会之后，又是再一会，再一圈，最后一次，最后半圈。
　　
　　他的左手牵住我右手，手心全是湿了的汗，水渍渍的，平衡感也很好，我任由他带着，完全不担心会摔倒，他带着我一圈一圈绕过人群，急速的飞驰使感官分外敏感，望着他线条硬朗的侧面，我心里轻跳几下，心情像街角的棉花糖一样哗啦膨胀。
　　
　　最后，我再重演老把戏也没用，他用力将我拉回入口处，自顾脱下鞋子，一边说道：“刚刚滑了有二十七圈，所以，今天开始的27次补习，都别再逃了。”
　　
　　我努嘴朝他笑开：“想的美，我可没承认你比赢了，而且我忙的很，没空跟你回去补习哦。”
　　
　　宗晨的神色，如一个大人看着无理取闹的孩子，只是叹了口气，轻微的恍若羽毛，不着痕迹，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试图以理服人：“那好，你说什么时候有空，我过来。”
　　
　　“那个啊……”我无所谓的笑笑，一脚滑了出去，“我只有吃饭的时候有空。”
　　
　　我只有吃饭的时候有空，他竟然用这个理由来赌我。宗晨，你幼稚不幼稚！
　　
　　我苦笑着回到了家，一方面为问卷的事情苦恼，一边试图理解宗晨这个行为的意义何在，直到回家倒了杯水，才发现了件有些严重的事情，我竟然把卫衡忘的一干二净了！
　　
　　一看时间，已经八点过十分，翻出手机，有卫衡的几个未接电话，手忙脚乱的打回去，他可是我以后拿下单子的关键人物啊。
　　
　　“喂，呵呵呵……在哪？”我心虚的开口，就这么把他撂在那，实在是不太好意思。
　　
　　“我说啊，盖地虎，你的心眼怎么比针眼还要小，这么快就放回鸽子了。”
　　
　　我嘿嘿笑着打了几个哈哈：“箭已经没了，你这个挡箭牌，也不好意思的忘掉了。”
　　
　　卫衡轻笑：“好吧，一码归一码，公平起见，你也得请我吃饭。”
　　
　　“啊，”我苦了下脸，迅速补了句，“那地方得由我定，明天晚上吧。”
　　
　　“好。”
　　
　　我挂下电话，心情陡然闷闷起来，过去的回忆如电影一样幕幕回放，我的十五岁，任性到无法无天的日子，遇到了宗晨。他用他的步伐，缓慢而有力地走进我的生命，如黎明的第一缕晨曦，穿透漫漫长夜的黑暗与阴霾，照亮那段一塌糊涂的青葱岁月，从此，也打下了无法磨灭的烙印，或许，是我一生都无法渡过的劫难。
　　
　　到底是因为年少烂漫，才会一直念念不忘到如今。
　　
　　宗晨啊宗晨，忘掉你，实在是不舍得，可不忘记你，我又能怎么办。不知何时开始，我和你之间的世界，已经被分割的如此界限分明，无法跨越。
　　
　　第二日早起，将昨天的传真资料细细研究，几次三番下来，终于有模有样的整出几份问卷，又匆匆吃了午饭，拿起东西出门。我沿着环城路，慢慢前行，道路通畅，车子也得意而张扬地一辆接一辆呼啸而过，这一整条道上，或许堵路的就我一个。
　　
　　明明是闭着眼也能走到的地方，明明是熟烂于心的一段距离，这么多的明明，可总敌不过内心里下意识的逃避。老式的一个小区，有着满墙青色的爬山虎以及连廊的古旧构造，三楼朝北的窗户，应该有盆长势甚好的兰花。
　　
　　可惜的是，当我抬头看去，什么都没有，灰蓝的天空，除了几片厚重而蒙蒙的灰云外，也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窗台。
　　
　　没有什么可以不变。哦，或许除了这天的脸色，才站立没多久，脸上陡然一片冷冰冰，我还以为自己又莫名其妙流泪了，再一看，却是下雨了。
　　
　　雨哗啦啦着，倾盆而下，不是暴雨，也不是细雨，而是介乎其间的，刚好可以让人借景抒情的，最适合拍摄电影里男女主角闹别扭的场景。
　　
　　这种雨在七月天里着实少见，我决定不浪费这份难得，便傻呆呆的淋着雨，边想着去找谁可以问出宗晨的新家地址，以及我死活要他养着的那盆兰花是不是已经化为春泥。
　　
　　“我给你送盆花吧，宗晨？”
　　
　　“不要，我不会养花。”
　　
　　“很好养啊，浇浇水施施肥嘛，比考试可简单多了。”
　　
　　“哦。”
　　
　　“这样吧，你把花放到窗台上，我就能每天检查有没有被你虐待了。”
　　
　　“……可是学校到你家不经过这里。”
　　
　　“呵呵呵呵，没事没事，多做运动嘛。”
　　
　　“那……好吧。”
　　
　　那时的我，心里打的主意无非是，可以光明正大的和他一起放学回家了。
　　
　　宗晨啊宗晨，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那个时侯的你，可以对我有那样的包容与耐心，却又走的如此决然与彻底，只因为我不肯答应张筱的那个要求。还是说，所谓的公平，在爱情里永远只倾斜于被爱的那一方。
　　
　　雨势越来越大，我终于感受到透过薄薄衣物的阵阵冰凉与些微的寒意，可又忽然停了，我怔然抬头，一把黑色的雨伞，以及身后传来的淡淡气味，熟悉而陌生的清香。
　　




◆第09章

　　黑色的幕布，将我和他与外面的茫茫水气隔开，宗晨身上的衬衫已被淋湿，发丝还往下滴着水，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他的脸色有些不佳，胸膛微微起伏，估计是下雨天走的急了，眼神依旧是那种淡漠的疏离，仿佛清晨的雾气，让人感觉十分遥远。
　　
　　他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看我，眉头深深蹙起，或许是错觉，竟然觉得那双眸深处微泛着几丝怒气，我忙用手擦了擦满是雨水的脸，笑嘻嘻的仰头说道：“雨中漫步的感觉真不错啊，哈，哈哈哈……”
　　
　　“简浅，不要给我添麻烦了，行吗？”他微微偏开脸，眼神飘忽到大雨之外，这话说的，听的我又一阵恍惚。
　　
　　我愣住，良久，才干笑两声，语气轻快：“我只是顺道经过，又没上你家打劫，不过是想着那株兰花还在不在而已……”
　　
　　宗晨忽然愣了一下，表情在雨天看起来有些微妙，他稍稍缓和了脸色，只是看着我。
　　
　　这样的沉默让我难受，我低头“不好意思，那个，先……先走了……”说完，我快步走了出去，雨水打在身上的感觉其实蛮痛快的。
　　
　　“简浅，先跟我回去换身衣服吧。”他的声音轻轻飘来，夹杂着雨丝，让我的心也柔软下来。
　　
　　我想，我是不是应该耍个态度，摆个姿势拒绝，然后一路小跑着出去，一边大声说：“不要不要，不要你管我。”然后他在后面使劲跟着我追：“等等啊，会感冒生病的，浅浅，不要离开我……”
　　
　　或者是，我一言不发，加快脚步离开，然后，他狠狠的拽住我的手臂，冷酷的表情上浮现又爱又恨又心疼的神情，将我拥入怀中，再拖上宝马奔驰之类的……
　　
　　类似以上这些的，可惜，都不会在宗晨身上上演，要是我跑着出去或者快步离开，他也绝不会跟上来。
　　
　　所以事实是，已经冷的有些哆嗦的我乖乖跟着他走，没有什么宝马奔驰，甚至连别克现代都没有，靠着最原始的十一路，我跟着他，步行前进。
　　
　　大雨的世界，被遮挡在他的大伞之外，我与他并排前进，离的这样近，再没有距离，甚至能听见他微微的呼吸声，我心里暗暗在想，他的家住的远一些，再远一些，最好永远没有尽头。
　　
　　而可惜的是，他的新家，就在这小区附近，走过一个十字路口，再到马路对面拐进去就到了。
　　
　　他的房子很整洁，收拾的井井有条，墙上是一些色彩感强烈的画，靠窗的墙角有高大的植物，铁树，金桔，飘窗一角四方堆满了细沙和贝壳，中间放了个透明的大玻璃缸，五彩的热带鱼，以及角落的一盆……兰花。
　　
　　我怔怔的走到那盆兰花前，郁郁葱葱，翠绿而细长的叶子十分精神，许久，我有些恍惚地开口“这兰花……”
　　
　　“我妈买的。”他极淡地回了一句。
　　
　　“哦……”
　　
　　宗晨就站在我的后面，淡淡的说了句：“去洗澡吧。”
　　
　　我满怀心事的点头，走进卫生间，将湿漉漉的上衣脱下，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将门打开一条细缝：“我没带衣服……”
　　
　　寂静了片刻，客厅传来他略些冷漠的声音：“我这里有女人换的衣服。”
　　
　　我轻声“哦”了一下，也不知他有没有听见，开始放热水，精神却有些恍惚，不知是淋了雨的原因还是其他，顺便琢磨他的有女人衣服到底是什么意思，直到浴缸的水满出来，才惊的回过神来。
　　
　　我左右看了下，发现瓶瓶罐罐的还不少，我拿起一瓶黑色的，上面写着for man ，这应该就是他在用的吧，微微低头，仔细嗅了嗅，很简单的植物清香，淡淡的几乎闻不出，我闭上眼，这味道，仿佛是近在咫尺的宗晨，这么一想，却又吓了一跳，着魔似的将瓶子扔了回去。
　　
　　不过我还是用了这瓶，真好，身上有与他一样的味道。
　　
　　快要洗好时，有轻轻的敲门声，然后是他低压的嗓音：“衣服放门外了。”
　　
　　我一时有些怔然，为了他那样轻柔的声音，而更多的是在八卦，这会是谁的衣服，他妈妈的，还是他女朋友的……
　　
　　水渐渐凉了下来，我叹了口气，原来人真的是越长大越会逃避，年少时的天不怕地不怕早不见了踪影。
　　
　　我裹上浴巾，将门外的衣服拿进，一看，是条的鹅黄裙子，当然也就不可能是他妈妈之类的。
　　
　　我穿上裙子，一字肩，穿上可以看见白皙的脖子与锁骨，绸质的手感异常的好，也将人映衬的越发水灵，可越朝镜子里看，越觉得无端的悲凉。等到走出来，宗晨也已洗完换好衣服，头发还湿漉漉的，身上却是一套正正经经的衬衫与休闲裤，正在沙发上低头看着什么杂志。
　　
　　许是听到了响动，他回头一看，眉遂蹙起，淡漠的眼明显一怔，我听见他的抽气声，虽然很轻很轻，但我还是听见了。他随即将目光移开，神色竟意外的有些窘迫，停顿了片刻方才开口：“把衣服穿上。”
　　
　　我慢悠悠的走到他面前，轻轻的折下茶几上的几颗提子，又剥开吃了起来，然后拍了拍手，说道：“我又不是光着身子，不是围着浴巾嘛。”
　　
　　宗晨这才慢慢抬头，冷哼一声，竟慢慢走到我的面前，从头到脚的打量我一遍，目光轻佻而肆意，慢慢的，看的我起了鸡皮疙瘩。
　　
　　他也学着我，悠悠吃起了提子，喉结一动一动，一颗两颗三颗，没完没了，我有些沉不住气，这与预想的不一样，我是预备着他问，“你为什么不换那条裙子。”然后我便可以拿裙子大做文章，心里很难受，似乎是有条不安分的小虫子在心底爬来爬去，钻进去又钻出来，挖了细细小小的洞，不痛但却堵着慌，慌得让我失去理智，以为自己只有十五十六十七岁，所以我觉得可笑而愤怒，尤其是他像打量商品一样将我上下看个遍后，我觉得自己像是自导自演，一腔满满的情绪独自酝酿，却无人陪着可以发泄。
　　
　　他自顾自吃起了提子，屋子里开着很大的空调，我随便裹着浴巾，身体已经开始发颤，却又热的要命，又冷又热，折磨的难受。
　　
　　屋内一片岑寂，甚至连空调的呼呼声都没有，这应该是无声空调，玻璃的隔音效果也很好，因此也没有知了之类的声音，很静很静，只能听到他咀嚼提子的声音，清晰的，放大的，而我半裹着浴巾傻不拉几的站在他面前，等着他说那一句“你怎么不换那条裙子。”
　　
　　我终于忍不住了，一把将茶几上剩下的提子都拿走，他眼皮都没抬，又拿起旁边的黄桃，也不去洗，直接咬着吃，咔嚓咔嚓，似乎故意发出这么大的声响。
　　
　　一个桃子吃完了，他接着又吃了一个，然后他站了起来，背过身朝书房走去，也终于开口了，他说：“你走吧，我还要工作。”
　　
　　我也彻底抓狂了，破口大骂：“我操！宗晨，你他妈的就是个王八蛋！你至于么你！我他妈就是没出息怎么了，就是欺负张筱怎么了，我就是喜欢欺负她，我就要欺负她，我就看不得她好，我就是想她去死，我天天咒她去死去死去死……”
　　
　　我一边骂一边流泪，也不知哪里来的这么多泪水，呜咽声渐渐淹没大喊声，含糊不清的，我都不知道自己在骂些什么，只觉得委屈极了，这么多年的委屈与不满，都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精神也应该会濒临崩溃了吧。
　　
　　那条碍眼的黄色裙子，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我在学校当众扯掉张筱的那条，甚至连裙摆的缝线都还在，那是我一针一线亲自缝回去的，然后当着全校学生与老师的面和她道歉，因为宗晨你说，“不去道歉，那我也不会再见你了。”
　　
　　我已经道过歉了啊宗晨，为什么你如今还要拿来羞辱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扯掉她的裙子吗？你甚至问都没问，因为你爱她而我爱你，所以不管事实真相是怎么样的都不重要，天平从一开始便百倍千倍地倾斜在她那边，我怎么做都没用，什么都是我的错。
　　
　　更何况，一个是优等生，一个是无所事事的小混混，没有人会站在我这边，你也是。
　　
　　可这样我也认了，我这么低声下气的去道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去道歉了，你还觉得不够是不是，即使过去了这么久。
　　
　　就因为她死了我还活着，就因为这样，我要背负一切的错，一辈子都无法解脱？
　　
　　可是宗晨，她的死，不是我造成的，虽然我有时也恨不得她去死，可不是我害死她的，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见死不救，没有没有，和我半点关系也没有。
　　
　　我想我应该是昏倒了，胸口一下子仿佛被利刃刺入穿透，世界变得很安静很安静，脑袋里被塞入无数的棉花，一片空白，白雪似的空白，似乎看到世界的尽头了呢。
　　
　　




◆第10章

　　我看见宗晨一贯波澜不惊且冷漠淡然的眼神变得有些慌乱与茫然，眼底一抹深深的刺痛一闪而过，他朝我跑了过来，试图将我扶住，可我还是倒地了，硬邦邦的实木地板，应该会很痛吧，我不知道，没有知觉了，倒下的姿势也应该很难看，无所谓，反正我看不到呵。只是，心底竟然是开心的，原来宗晨他，也会为我露出这种失常的神情啊。
　　
　　这一觉，做了许许多多的梦，甜蜜美好的，难受伤心的，以及莫名其妙的，一个接着一个，意识那么清晰，我以为再也不会醒来。
　　
　　梦见我和宗晨走在上学的路上，他在前面走的很悠闲，一步一步，明明很慢，可我却怎么也跟不上，我在后面使劲的追啊追，到底是追不上他，我一边追一边叫着：“宗晨宗晨，你等等我啊……”可他只留一个背影。
　　
　　然后是在一条小道上，宗晨护着身后的张筱，冷冷的赶我走，“简浅，你不要欺负她了。”我看见十六岁的自己，气鼓鼓的脸上写满了嫉妒与不满，从书包里掏出一只钢笔狠狠扔给他：“我不要了！”之后，却又从家里溜出来，打着手电气喘吁吁的跑回那条小道，仔仔细细的来回找，找不到，怎么也找不到。
　　
　　又然后，宗晨背着我，身影模糊而遥远，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了一般，他一字一顿地在说话，我从没听过他用那样的语气，那种无望到极致的语气，让人很痛很痛，痛的整颗心都要裂开了。
　　
　　他说：“简浅，我们曾经有过一次机会，可你不懂珍惜，任意丢弃，我努力过了，可是你先放弃的，你为什么，对任何事总是这样的不认真，连感情也是如此。”
　　
　　我想对他大喊，我没有不认真，我没有不珍惜，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哑巴了一样，只能看着他越走越远，直到消失，那种真实的切肤之痛让我无法回过神，恍恍惚惚的。他什么时候对我说过这些话，在什么地方，为什么要这么说，一概想不起来，记忆像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他的声音，迷上了一层水雾的声音，痛彻心扉的，仿佛从另一个世界飘来。
　　
　　我费力的眯起眼，看见一个脑袋耷拉在床前，亚麻色的发，稍稍没了些神气，又用力撑开眼皮，左右看了下，遂轻声叫道：“卫衡？”，哑哑的嗓音，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嘿，小学同学，昨晚又放我鸽子啊。”卫衡的声音磁性十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拖着长长的腔调，他的表情很是柔和，带着些许的笑意，歪着脑袋看我。
　　
　　我默不作声的望着他，表情严峻，心里莫名悲凉，很久很久，才一字一顿地问道：“很严重吗？”
　　
　　他也一下子静默下来，没有了刚才的调笑，正经的不得了，微微叹了口气，似乎在斟酌要怎么开口，望了一眼我，又低下头去。
　　
　　我觉得自己高高坠下，很慌很慌，没有东西让我抓住，绝望一下子占据全身，表情却依旧平静：“说吧，我想知道真实情况。”
　　
　　卫衡将脸别开，让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肩膀却一颤一颤，我心里有些感动，果然是同学情深啊，都快哭了，他低低的开口，声音凄凉而悲伤：“真实的情况就是，你昏倒了，因为……发烧四十度，身体无法承受啦。”
　　
　　然后，因为这件事，卫衡又道歉着请我吃了一顿饭，说当时看我的脸色那么凝重与郑重其事，觉得不说些应景的话会很对不起自己的幽默细胞，而肩膀的微微颤动，压根不是因为悲痛，而是在拼命忍住笑。
　　
　　我愤怒的吼他：“你不是外科医生吗？够悠闲的啊！”天知道，在我看见卫衡的那刻心里有多害怕。
　　
　　卫衡敛住笑，低头避开我的视线，象征性的拉了拉床单，又似乎是在解释：“你直接被送到急诊室，刚好我在那帮忙，好歹我们也算是同学一场，怎么也得来看看啊。”
　　
　　“哦”，我这才松了口气，心情又好了起来，“怪巧的，你在这家医院上班啊？”
　　
　　“是啊，”他抬头冲我笑，“楼下走廊还有我的照片勒，不过拍的角度不好，破坏形象。”
　　
　　“这样啊……”我直直看着他，上下左右，估计盯着他发毛了，又意味深长的拖了一句，“你够自恋的啊。”
　　
　　一个男人过分自恋那就是……同性恋？“哈哈哈……，”我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他有些莫名其妙，却也不问，只是看着我笑，唇角微扬。
　　
　　我兀自笑了一阵，却又觉得无聊，望了望外面的天，阳光灿烂，窗棱被发射的光亮光亮的，有些刺眼，我又看了看他，索性问道：“你认识宗晨？”
　　
　　“那位画图纸的啊……”他低头拍了拍白大褂，停顿了会才说道，“也不算很熟，点头之交吧。”
　　
　　“哦……”我沉默。
　　
　　“不想再问点什么吗？”卫衡忽地抬起头，似笑非笑的望着我，一脸看透人的样子，“你喜欢他吧，那个一脸冷漠，成天板着脸好像全天下人都欠着他钱的家伙。”
　　
　　我撇撇嘴，无所谓道：“就这么明显？”
　　
　　许是起了些风，白色的窗帘无力的飘浮几下，又垂垂落下，看的人也有些提不起劲头。
　　
　　卫衡的神色越发促狭，一脸高深道：“单恋？”反问句，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真他妈的，怎么连这个都看的出来，也忒没面子了。
　　
　　我不语，只拿眼觑他，然后叹了口气，一脸无奈的样子：“是单恋，他单恋我多年，真没办法呢。”
　　
　　卫衡又笑了笑，停顿片刻，似乎在思索：“怪不得，他守了你一夜，早上才匆匆走的。”
　　
　　“哦……”我一脸平静，又咽了咽口水，喉咙干的要命，嗓子眼那似乎有什么在灼烧，烈烈的上火，心底竟如一滩死水那样平静，不起任何波澜。
　　
　　我觉得自己有些累了，每一次面对宗晨，都无法平静，无法心平气和，这样的折腾可不是每个人都受的住。
　　
　　气氛开始变得沉默，卫衡也不说话了，阳光慢慢移到他身上，淡淡的金色下，还真是好看，又穿着白大褂，身上的消毒水味很舒服，所谓白衣天使，也就是这样吧。
　　
　　我抽了抽鼻子，心底冒出一个念头，我这人一旦有了什么想法，便藏也藏不住，这不，还没仔细思考，话便已经冒了出来：“我说卫衡，不介意我追你吧。”
　　
　　他显然是吓到了，直接就愣在那，慢镜头似的抬头看我，对上我的视线，两人就这么对望着，
　　他不移开视线，那我也不，索性边笑着边盯着他看。
　　
　　卫衡的眼睛其实蛮好看的，内双的眼，英气却也秀气，眼瞳很黑，没有变成棕色或者偏黄，黑曜石一样的黑，好像是晴空的太阳，温暖的让人移不开眼。
　　
　　一分钟过去了……
　　
　　我终于忍不住，眨了下已经泛酸的眼睛，笑着说：“你真厉害啊，我都好久没和人比赛玩过这个了。”
　　
　　卫衡也轻轻笑起来，神情得意万分：“我可以两分钟不眨眼哦，至今还没人赢过我。”
　　
　　说完，两人又沉默了，气氛变得更加尴尬。
　　
　　“那个……”他开口，“还是算了吧。”
　　
　　我了然的点点头，朝他扬了扬眉，说道：“没事没事，我就随便那么一说。”他要是能答应那才见鬼了。
　　
　　“叫女孩子主动多不好意思，”他笑着说道，“还是我来追你吧。”
　　
　　“啊……”我这下彻底无语了。
　　
　　卫衡不知何时已经靠我很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可以以个位数的厘米来测量，我有些窘迫，说起来，还是头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先前追的男生，不是断然拒绝，就是陪着我玩，宗晨算是一个异数了，没想到还有卫衡这种选择项的。
　　
　　也是，总不能每次做题都选A或者B吧，只是，谁来告诉我接下来要怎么办。原本只是想吓跑他，然后结束和宗晨的那狗屁协议，这下倒好，得来全不费功夫了。
　　
　　卫衡这个医生，看来脑子不是一般的短路啊，而且不是一般的好勾搭，三下五除二的，我都没怎么使力，就成功到手了，实在是太诡异了，真不知道这样的脑瓜子怎么能当医生哦，还是个外科的……我摇了摇头，有些痛惜的看着他。
　　
　　可是，他看我的眼神，那么真诚，让我不忍心欺骗，所以刚刚才打算吓跑他了事，爱情游戏，总归是太引火烧身了，好端端的害了一个白衣天使，真是罪过罪过。
　　
　　“那个啥，……卫衡，我刚刚是开玩笑的，其实，我喜欢的人是宗晨，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啊。”我有些局促的朝他笑，觉得自己把事情越弄越糟糕。
　　
　　人总是这样，对自己不认识的人，或者没关系的路人甲，总可以理所当然问心无愧的去欺骗，伤害，可一旦有了几丝感情，便胆小鬼似的，怎么都不想继续了。
　　
　　“我知道，”卫衡轻轻浅浅的说，他的语气低低的，又带着些魅惑，让人想要沉沦其中，“所以我追你啊，让你没空去喜欢他。”
　　
　　我觉得自己的脸腾一下子红了，还真没有什么男人和我说过这些话，尤其是这样一位大帅哥，简直就是种折磨考验。我也没想到平日一向无所谓的自己，这个时候竟然会害羞起来，简直是丢脸到家了，思来想去，我只好转移话题：“那个，好渴啊……”
　　
　　很快我又意识到这是个错误的借口，卫衡拿水过来，我一只手打着吊针，另一只手许久没动有些麻木，结果一个哆嗦，半杯水就这么倒了，幸好没洒在被单上。
　　
　　他又倒了杯水，这次亲自拿到我嘴边，扶着我喝下，结果就是这么地巧，门适时打开，宗晨提着一些东西进来，面无表情的看着我和卫衡，然后我一激动，还没下咽的水就这么呛着自己了。
　　
　　我咳的天翻地覆，卫衡倒是老手，让我弯身，力道恰好的拍打着，我再直起身，宗晨已经不见了，地上放着一肯德基的全家桶，那是以前我老威胁他带我去吃的，吃一次，便乖乖的上一回补习。
　　
　　我看着地上肯德基和蔼可亲的老爷爷，忽然眼睛一阵发酸，有些干涩的开口，却仍旧是笑着：“卫衡，不用追了，我们在一起吧。”
　　




◆第11章

作者有话要说：本想趁着周末存货的……
结果，修寂世的稿子修了两天，以至于……晨光卡文了，泪奔。
苍天啊……为什么我的文这么滴冷，给点温暖好不好，呜呜呜
　　我人生中的第N次恋爱，就这样莫名其妙开始，对象是一名医生，帅的，高的，幽默的。
　　
　　于是我决定，一出院就去拜拜桃花大仙。
　　
　　在我连续七次问了卫衡同一句“你确定没有发烧？”之后，他终于崩溃，逃似的跑出了病房，
　　然后又一阵风回来，嘴巴鼓鼓的，塞着根温度计，看的我目瞪口呆。
　　
　　两分钟后，他取出来，煞有其事地眯眼看着，表情忒是认真。
　　
　　“36度8，完全正常。”他冲我一乐，牙齿整齐洁白，笑容灿然，看的我心里一跳一跳，看来我真的是中了头奖了，虽然我始终不明白，他到底看上我哪一点。
　　
　　医生其实挺忙的，卫衡还没怎么和我发展感情呢，又被急匆匆叫走了，周末亦是如此，别说平时了。
　　
　　医院的病房向来紧缺，我这种小病小灾一直霸占着实在不好，走廊上打着地铺的病人密密麻麻，想了想，我便熟门熟路地去办了出院手续。
　　
　　回到家一看，嘿，老爸回来了，晒成黑炭似的，带了许多特产回来，乐的我围着他叽叽喳喳说了好久，我加薪了，接大单子了，被找去帮忙，可以拿双份工资了，有帅哥来追了，一样一样，都拣着好的说，直笑的他脸上多了好几条皱纹才罢休。
　　
　　乐极生悲，第二天我眼睛一睁开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把问卷的事忘光光了。
　　
　　难得早起，我匆匆买了早饭便朝公司跑去，心里悔恨不已。
　　
　　这个公司的工作氛围显然与原先大不相同，原来的交流基本靠吼，这里基本靠“打”，原来的开着QQ说荤段子，这里开着MSN说“哦，好的。”
　　
　　大伙都埋头顾着自己的事，电话此起彼伏，打印机唰唰工作，键盘声噼里啪啦，我望着白花花的日光灯直感慨，这就是白领啊白领。
　　
　　直到十点，我还对着电脑屏幕发愣，宗晨要周三和周五才会过来上班，而问卷下午便要交给那位“小三”经理。
　　
　　说到那位小三，我又意识到自己竟然还没有和头儿提起这件事情……情何以堪啊，不是明摆着出卖好友，可是可是，虽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也不怕头儿一发怒起来直接将我拎着丢出二十多层的高楼，可我怕她将我拎到“小三经理”的面前，这是多么尴尬的一幕啊……
　　
　　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舍生取义，忙活了半小时，终于将一封洋洋洒洒近千字的信写好，然后发了过去，除了关键的那句话之外，穿插了许多女性要自强自立，没有男人，生活更美好之类的话，但我相信，她一定能很快抓住重点。
　　
　　要是我写问卷能有这样的觉悟多好，我痛苦的看着那几分资料，最后总算捣鼓出一份东西，然后敲开了小三经理的办公室。
　　
　　她看见我，一愣，害的我也跟着一愣。
　　
　　“你来上班了？”
　　
　　我有些莫名其妙，不来上班来干吗，暂且抛开对头儿的情谊，对着她谄媚一笑：“呵呵……是啊……”
　　
　　“哦，”她嫣然一笑，“你还蛮上心的嘛。”
　　
　　我假装不好意思的低头，正要将手里的东西交上去，她却赞许道：“问卷做的不错，就照这份吧。”
　　
　　我更加发愣。
　　
　　“听宗先生说你身体不大舒服，还以为请假不来了呢，”她表情甚是欣慰，“其实也不用这么赶的，毕竟，身体最重要。”
　　
　　我有点明白了，可却并不高兴，心里一上一下的不安起来。
　　
　　她递给我一份文件夹，又拍了拍我的肩：“好好干，注意身体。”
　　
　　多体恤下属啊，可是不管上级怎么鼓励赞赏你，也别指望你的活儿会变少，于是，接下来的调查部分也交给我了。
　　
　　复印室里忙的热火朝天，抱着大叠大叠资料白纸的人进进出出，我站在角落机器前，有些茫然地看着一张张纸吐出来，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感觉脑子里也有台复印机，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同一个人的名字，甚至一笔一划的兀自写了起来。
　　
　　宗晨宗晨宗晨宗晨……
　　
　　显而易见，这份东西是宗晨帮我完成的。
　　
　　我想他的脑子也一定坏掉了，虽然他做这种事也不止一次两次。
　　
　　对于贪玩的学生来说，最痛苦的莫过于赶作业，尤其是赶着堆积成山的且并不会的作业。
　　
　　成功考进了当地的普通高中后，我益发得意嚣张起来，虽然大部分的功劳都归于宗晨，我却老以为自己是个天才，以至于整个高一，没做过一回作业。
　　
　　也不知哪一次开始，每到周日下午，我便背着厚重的书包跑去宗晨家，然后一本正经地抱怨他：“都怪你，老是补课补课，害我连做作业的时间都没有。”
　　
　　宗晨站在那思忖良久，竟也没觉得我无理取闹，只是笑着接过我手里的书包，然后说：“那我陪着你完成吧。”
　　
　　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刚开始。
　　
　　“宗晨宗晨，这道题不会诶。”
　　
　　“这个……先找规律，然后对公式……”
　　
　　“宗晨宗晨，这题也不会。”
　　
　　“唔，设两个未知数……”
　　
　　过了几个小时……
　　
　　“宗晨，我困了，这么教下去时间也来不及完成了，不如你帮我做吧。”
　　
　　“不行。”他拒绝我的时候，总是扶扶镜桥，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为什么不行，不做完会挨骂，一挨骂就更没积极性了，再说，要不是你拖着我补课，我会没时间做作业吗？”
　　
　　为什么那时的自己总有说不完的歪理，而且还能歪的这么理直气壮。
　　
　　而每次的结果……
　　
　　我趴在桌上一觉睡醒，他在一旁努力奋战。
　　
　　时值今日，我依然能记得那些午后。
　　
　　阳光自窗户懒懒洒进，空气里总是弥漫着糕点的香味，每次我一去，宗晨的妈妈便会拿出许多好吃的糕点，桂花糕，绿豆糕，糯米糕……我想，也许我只是贪吃。
　　
　　宗晨就坐在我的对面，额前的黑发不时掉下，有次我实在看不过去，便趁着他皱眉思索时，偷偷走到他背后，将自己的发夹别上去，结果……他生气了。
　　
　　然后，第二天，他便剪了个很短很短的发型，虽然也好看，可我还是喜欢原来的，之后我再三保证永不拿发夹作弄人，他才留回了原来的发型。
　　
　　好景不长，后来他看穿了我的坏心眼，虽然依旧会帮着我赶作业，但事后的每次补课，也多了一项任务，他会将上周的作业一题题抄出来，让我自己做一遍。
　　
　　有时我想，他这样的耐性，不去当老师真是可惜了。
　　
　　以前我不喜欢做事呆板的人，可不知为什么，宗晨的一板一眼，却让我那么着迷，虽然我有着大把大把的时间，虽然我的前后左右都愿意借我作业抄，可我就是喜欢看着他，认真的蹙着眉，一题一题仔仔细细的写。
　　
　　我的本子上，全部都是他的字迹，看的我喜滋滋的乐。
　　
　　我看着这样的宗晨，认真为我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感觉很幸福。
　　幸福到，要将这些记忆抹掉是如此艰难。
　　
　　复印机终于停止工作，我拿着厚厚一叠的调查问卷，往外走去，这些散发着油墨的纸张抱在手里沉甸甸的重，我忽然很想好好的努力的工作。
　　
　　没走几步，外面竟然打起了雷，轰隆隆的，闪电一道接着一道，云层被压的很低，天地之间一片苍茫。打雷的时候，我刚好站在宗晨的办公室外，抱着沉甸甸的问卷，那平地雷声吓了我一大跳，虽然他办公室的门紧紧闭着，可我却开始心虚，怕门一下子打开，虽然今天不是周三也不是周五。
　　
　　我绝望的想，到底要怎样，才可以忘记这个该死的宗晨。
　　
　　临下班时，卫衡打来电话，问要不要过来接我下班，我犹豫了会还是拒绝了。当你心里想着一个男人的时候，却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这实在是太罪恶了。
　　
　　然后我又想，卫衡到底看上了我什么，难道说，只要报上个小学同学的名号，便可所向无敌？
　　
　　下班时，雨已经停了，道路上积满了水，空气清冽，泛着泥土草木的清香。
　　
　　我不想浪费这么好的空气，便决定步行回家，公司到家，走路约莫二十分钟。
　　
　　夏天的黄昏，天色亮的很，与刚刚打雷时暗沉沉的完全相反。
　　
　　走在路边，忽然有人叫道：“呀，彩虹。”
　　
　　我抬头望了过去，果然，天际出现了一道彩色，衬着这天，实在是耐看。
　　
　　其实我不应该走路回家的，也不应该抬头去看彩虹，这害的我看到了不想看的一幕。
　　
　　一个熟悉的人影，白色T恤，米色的休闲长裤，随意极了，浑身上下散发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气息。
　　
　　他背对着我，我只能看见他的后脑，柔软的黑发，修长的身形，他略略俯身，左手环住怀里人的腰，他们的影子揉在了一起，被拉的很长很亲密，好像本就是一个人。
　　
　　于是，那些一起完成作业的午后，他认真着蹙眉思考的样子，低低讲解题目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的这个时刻，他抱着别人，样子英俊，姿势优雅。
　　
　　他们在亲吻，在夏天的雨后，彩虹之下，连场景都这么唯美。
　　
　　在摸了一把脸上的冰凉之后，我真的很想去弄一瓶，类似忘情水，绝情丹的东西，谁告诉我，哪里有卖，多少钱？
　　




◆第12章

　　关于人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只不过现代的人，有着太多的事情要做，忙着上班赚钱，忙着四处游荡，忙着恋爱劈腿，大多也不会无聊到去考虑这么马克思的问题。
　　
　　这天晚上，我实在是无聊的睡不着觉，伴随着空调的呼呼声，我在大床上翻来覆去许多回，决定与小马进行深度的精神交流。
　　
　　我始终觉得，正是因为宗晨在我的人生中扮演了一个类似上帝左手的角色，才会使得本人这么不留余地的去想着他爱着他，也就是俗称的犯贱。
　　
　　杞人忧天这四个字在我身上表现的淋漓尽致，而内心的惶恐，则来自于对未来生活的不可知性，不知道会在哪一天的哪一刻，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公车，马路，甚至马桶上，时间会开玩笑似的在我身上停止。
　　
　　喜欢一个人不难，难的是喜欢一辈子，这句话对我来说，恰恰相反。
　　
　　是早晨的四点半，我看了下闹钟，窗外已经透出淡淡的微光，大约怕没虫子吃的鸟脆生生叫了起来，而我，也总算感觉到了累，于是闭上眼睛，很快睡着。
　　
　　八点的闹钟准时响起，睁眼醒来，穿衣洗漱，吃饭上班。
　　
　　今天其实是个好日子，商铺的那个单子双方决定下午正式签署合同，然后下个月的八号一笔数量可观的佣金便会打进我的银行卡。
　　
　　当感觉到空虚时，看着卡上的数字，倒也会充实。所以，我很快将昨晚的悲观情绪抛到九天之外，哼着小曲打了卡。上午依旧在设计公司，一直忙到午休时分，连饭也顾不得吃，便匆忙准备合同去钱江新城。
　　
　　下来的时候，顺便去了23层打劫了一小盒抹茶蛋糕，随后被那伙人缠住八卦了近半小时，直到看了手表，发现离约定的两点只不到一小时才急急忙忙出发，看吧，人缘太好也是种苦恼啊。
　　
　　原来的根据地在这幢大厦的二十三层，而设计公司在二十七层，新欢与旧爱离的近，对我来说倒也是件好事，两头跑跑方便的很。原本是去观望一下头儿的精神状况如何，不料她前天竟然不声不响的跑去南京出差了，也不知有没有看见我的告密信。
　　
　　从公司出发到新城要经过钱塘江，以大桥为界，前半段路程堵车严重，温温吞吞跟个上花轿的小媳妇似的，一旦过江，便一马平川，飞流直下，车开的那个叫爽啊。所以，当公车到达大桥时，一看还有半小时，我便悠闲安心的看起了风景。
　　
　　然后车子……发出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大桥中间，司机是个女的，戴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她下去转悠了一圈，打开后车盖琢磨了片刻，然后打了个电话，上车漠然说了句“抛锚了。”
　　
　　我顶着大太阳站在桥中央骂娘，做了十几年公交，还没遇到过抛锚的，只见出租一辆辆呼啸而过，却连一辆空车都无，着实郁闷，也只好在烈日下狂奔，洁白的大桥，波光粼粼的江面，不时吹过的微风，风景倒是好得很，真是可惜了。
　　
　　跑了一段路，有些体力不支，便放缓脚步，所幸已经快到桥尽头，我气喘吁吁，额头脖子出了不少汗，□在外的手臂被晒的有些发红，口干舌燥的难受。也不知怎的，忽然感觉背后有些异样，一转身却也没看到什么。
　　
　　只是有辆黑色轿车在缓慢行驶，许是车内的人在看江景，经过我身边时倒是一滞，害我一喜，以为碰到什么熟人可以搭个顺风车，不过没一秒，便又迅速的飞逝而去，很快便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视野里。
　　
　　待我好不容易看见一辆空车，正要拦下时，听见呼哧呼哧的声音，一辆公车正好停在身后的站牌处，更可气的是，竟然是那辆抛锚的破公车。
　　
　　我看着女司机斯文冷漠的样子，心中甚是不平，这锚抛的，十几分钟就修好了？于是又跑上了公车，前后一看，竟然都还是之前的那批乘客，立马觉得自己亏大了，白白跑了这么些路，还搭上一次车钱，真倒霉。
　　
　　可真正倒霉的，还在后头。
　　
　　下车，过马路。此时离两点还有三分钟，我站在商铺马路的对面，车子不多，行人更少，可亮着红灯一下一下缓慢跳着，七十四，七十三，七十二……我左右权衡了下，便毅然的决定闯红灯，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
　　
　　前后车子纹丝不动，仅有的几个路人也恪守着交通，四下寂静，我咽了咽口水，觉得这么众目睽睽之下，还真有点不大好意思，不过我还是硬着头皮闯了，然后听见一个小女孩奶声奶气的声音：“妈妈，那个阿姨怎么能……”
　　
　　没听见没听见，我猛地朝对面冲过去，然后听到今天第二次的刹车声，急速突然的刹车，似乎就在而过耳膜边，心陡然的一紧，全身血液在这一刻停止。我愕然的有些呆滞，伴随着几声尖叫，身体重重朝后摔去，感觉脑子停止了思考……
　　
　　不知过了多久，应该是很短暂，涣散的视线一点点聚焦，眼前出现了一双皮鞋，澄亮澄亮的，没有一丝灰尘，然后，一双男人的手几乎是恶狠狠的将我揪起来。
　　
　　我没法子抗拒，整个身体都失去了力气，软趴趴的仿佛一个破败的布娃娃，任由那人将狼狈我拖到一边。整个世界寂静无声，好像什么也听不到了。
　　
　　“简浅，你能不能改改这个破毛病！”声音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慢慢传入我的耳朵，渐渐的，我听到汽车马达声，知了的叫声，小女孩哇哇的哭声，以及路人们的低语，一切恢复正常。
　　
　　我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不过须臾几秒钟，意识到原来人类的情绪可以这么强烈与多样化，我紧紧的拽着反拽着那只大手，有力的，汗津津的，冰冷冷的手，不想放开，永远都不想放开。
　　
　　“宗晨，我好怕，我好怕，我好怕……”一直重复着这句话，停也停不下来，其他的什么都不能思考了，刚刚，如果车子再快一秒，我再走近一点，运气再差一点，这辈子是不是就玩完了，我胆子很小，我很怕死。
　　
　　我一直低着头，只看着他的皮鞋，干干净净的皮鞋，不敢抬头。
　　
　　许久，他的声音才传来，“别怕，没事了。”
　　
　　很温和的，小心翼翼的，异常轻柔的语调，也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这样温柔的说话，软软的糯糯的甜甜的，好像桂花糕一样。
　　
　　我成功的被这桂花糕给逼出了眼泪，情绪有些失控，不管不顾的扑到了他的怀里，极小声的抽泣起来，三伏的天，炙热的太阳，可他的胸膛，怎如此的清亮舒适。
　　
　　硬朗的怀抱，带着植物的清香，我的脸贴着棉麻的质感，忽然开始贪恋起来，宗晨，在那一瞬间，我原来这样的舍不得你。
　　
　　过了多久？不知道，一分钟，两分钟……时间有点失去意义了。
　　
　　“简浅，” 他又细声细气说起话来，好像蒲公英飘在心间，痒痒的舒服，他的手微微用力，似乎要抽出来，可我还是紧紧拽着，不放不放。
　　
　　“手……痛。”
　　
　　“啊……”我这才下意识的放手，从他的怀里出来。
　　
　　他的手有几道红红的痕迹，仔细一看，竟被我抓的划出了血痕，细细小小的，红的异常显眼。
　　
　　“对……对不起。”
　　
　　他似乎是叹了口气，抬起手，放在我的额前，良久，却又停了下来，我一直低着头，不敢去看他的表情。
　　
　　“简浅，若你以后，哪怕再闯一次的红灯，”他的声音与刚才完全两个语调，硬硬的，好像高山上的岩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你。”
　　
　　“可是……刚刚就要迟到了。”我明知他有理，可还是被他的语气给震住了，喏喏的反驳了句，“而且，是你开车不小心，那么大的马路怎么会没看见我？”
　　
　　“简浅！”他好像真的生气了，“是你在闯红灯。”
　　
　　“对不起。”我马上说道，“我发誓，再也不闯红灯了，一次都不。”说完我才抬头看他。
　　
　　整条马路都是白花花的日光，他就站在我的面前，头顶的棕榈树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阳光透过枝叶，落得一地的斑驳。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仿佛是惊吓过度，额头渗出些许的汗，眉头深深蹙起，仿佛藏着一个解不开的结，他的眼眸是琥珀色的，蕴着太多我描述不出的情感，担忧，愤怒，无奈以及……怜爱？但愿这些不是我自作多情看花了眼得出的结论，我看见那琥珀里有自己的影子，微小的，有些惊魂未定的看着他。
　　
　　他又深深的舒了口气，很长的一声，似乎要道尽什么，整个人像是松了口气，眉目也一下子舒展了开来，好像夏季经历暴风雨后的植物。
　　
　　他望着我，神色又慢慢严肃起来，他又重复着说：“再发誓，以后，再不闯红灯。”
　　
　　我愣愣的看着他，仿佛被下了蛊一样，肆意的看进他的眼，然后笑了起来：“我简浅，发誓，再也不闯红灯了，就算迟到要被扣钱，就算马路上只我一个人，我也不闯了。”
　　
　　就算你在马路对面，我也不闯了，我慢慢等着绿灯亮起，然后走过去找你。
　　
　　他的表情终于彻底松动，于是我又说了一句，语意轻快的：“宗晨，你很担心很担心我对不对？”
　　




◆第13章

　　宗晨就这样站在我的面前，我忽然觉得过去的七年都像是短暂的一场梦，我与他，从不曾分开过。
　　
　　他没有看着我，只是略略偏开脸，侧面的线条硬朗削瘦，有着一股子倔强劲，嘴唇稍显薄凉，微抿着，眼神穿过密麻的枝桠，停留在我所看不见的某处，然后他很轻的点了点头，就那么一下，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轻轻的说：“是的简浅，我担心你有事。”这一句话，轻轻柔柔的撞进我的心底，让我莫名欢喜。
　　
　　我以为接下来会是比较温馨的场景，可惜的是，冒出了个人。
　　
　　“宗晨，这位是……”
　　
　　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情绪紧绷着，也没发现何时不远处杵着个女人，带着大大的英伦贵妇帽，咖啡色的墨镜遮去了半个脸，若不是那声音实在听得熟悉，我还以为是个看热闹的路人甲。
　　
　　“我以前的同学，简浅。”宗晨声音依旧轻柔，他朝那女人一笑，看的我刺眼极了。
　　
　　一头深栗色的齐肩直发，娇小玲珑的身材，正是那日接吻的女主角。
　　
　　空气里流动着的闷热让人压抑，我用手一下下使劲扇着，真热啊天气。我不打算与她说什么话，便转头问宗晨，语气冷冷的：“进去吧，买家等着呢。”
　　
　　“小源，外面热，”宗晨走了过来，看也没看我一眼，径直在她面前停下来，“你去车内好好休息，等下才有精神，恩？”
　　
　　那语气，啧啧……听着就让人郁闷，我将脸别开，慢慢走到另一处，许是这天实在太闷热了，连着心底某处也发慌的压抑，让人直想躲进空调间，对着冷气吹个痛快。
　　
　　要命的是，那边还不时传来两人的低语声以及女人咯咯的笑声。
　　
　　“宗晨，你这老同学，可得好好说说才是，还好有你在一边，若不是你眼疾手快的帮着迅速刹车，那我撞上去的可是一条人命呢……”
　　
　　这一句话，听的我直直发冷，敢情刚刚是她开的车，看来这辈子我注定和这些女人犯冲，先是一个张筱，现在又是她。
　　
　　“喂，我说你，差点撞了人了也不知道道个歉吗？”我这人最大的优点，也是最大的缺点，便是爱憎分明，对于不喜欢的人，才不管他的三七二十一。
　　
　　这下她安静了，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不客气。
　　
　　“这样……那，还真是对不起了。”她无奈的一笑，朝宗晨耸了耸肩，神色颇为意外，这些动作，我看的明白，她是不屑与我说话。
　　
　　我越发火气大，越看她越不顺眼，拽个头啊：“我说啊，你这样的技术，还是别开车的好，省的谁当了冤死鬼。”
　　
　　我知道自己就是在无理取闹，因为我心底不舒服，极度的不舒服。
　　
　　“简浅！”宗晨神色微微发冷，极淡的看了我一眼，“是你闯的红灯。”
　　
　　接着，他为她拉开车门，又低声与她说了几句，这才朝我走了过来，神色又是一片淡淡的冷漠。
　　
　　这就是区别，他是为我担心，在我有了危险的时候，但也仅仅如此，而那，也不过是因为彼此之间认识了那么多年。而对张筱和这个与她有着一样嗓音的女人，则是捧在手心里的好，他们才认识多久？
　　
　　就算我闯了红灯就算我理亏，可若他真的紧张我，怎还会那样护着肇事者却呵斥我？
　　
　　我在心底冷冷的嘲笑自己，一次又一次，怎么总是学不乖。
　　
　　“走吧，”他手里拿着个黑色的公文包，径直走到我的前面。
　　
　　签合同的过程倒是十分顺利，买家是满意这笔买卖的，只是细细看了几遍合同，便龙飞凤舞的签了名，也答应这个月底前将钱付给宗晨。
　　
　　整个过程我几乎一言未发，只是遵照程序进行，都是宗晨认真的在回答一些问题，他甚至帮我与买家争取了一个百分点的提成，不过我不想感谢他。
　　
　　他工作的样子与之前教我功课时很像，都是全神贯注的投入，遇到一些问题，会微微蹙眉思考，唇则紧紧抿着，似乎不管做什么事，总是这么的认真。
　　
　　我将合同收好，也不与他道别，便独自走了，我不指望他会顺道送我，既然他之前都没停下来带我一程——他那辆车，明明就是大桥上跟在我后头缓缓前行着的黑色轿车。
　　
　　我今天穿着显眼的黄色套装，他不可能没看见，只不过大概在忙着与那叫什么小源的看风景，顾不上我这个破灯泡吧。
　　
　　“简浅，等下……”他快步跟了上来，站到了我面前，“晚上空出时间来，我找你有事。”
　　
　　“哦……”我淡淡应了一句，“知道了。”
　　
　　“我送你吧，在这等我半小时。”许是我一脸的没精神，他以为我还为刚才的撞车事情而分神。
　　
　　“不用客气了，我自己能行。”
　　
　　“简浅，你现在看起来很糟糕。”他淡淡的说着，眉头依旧蹙着，像是担心一个朋友那样，“我先送小源去江南大道，你在这等我。”
　　
　　我这才抬起头，冷冷的看着他说：“要送你现在送，不送就别让我等。”
　　
　　他没有说话，一双眸子盯着我看，渐渐的泛出冷意来：“简浅，我想你应该明白，不要因为我曾对你的好与纵容，便想要更多，插手我的生活。”
　　
　　我这次倒是十分争气，只是淡定的看着他，想要看清楚他那双淡漠眸子的背后到底在藏着怎样的情绪。
　　
　　“我插手你的生活？”我的声音平平淡淡的，没有什么起伏，“抱歉宗晨，也许很久之前的我做过一些傻事，那也不过是年少气盛，但现在的我，对你的生活没有任何兴趣。”
　　
　　我错了，真的，错的彻彻底底。
　　
　　“一些傻事？”宗晨的语气陡然升起寒意，好像十二月的温度，将我着着实实冻裹发僵，“就是因为你的所谓傻事，才会让张筱变成那个样子？叫一群人来强J她算是傻事吗？简浅！”
　　
　　他的声音空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力度，听到我耳朵里好像是电视剧里的台词，与我没半点关系，而我只是一个旁观者。
　　
　　我猛地将他推开，不管不顾的朝外跑去，却被他一把拉了回来，他的脸色变得很白，冷冻如霜。
　　
　　“宗晨！你他妈的给我放手！”我想要一把挣脱，却扔是被拽的死死的，无法动弹，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戒备的盯着他。
　　
　　“简浅，我想要听你的解释，”他一字一顿的说着，“最后一次的机会，请……你解释。”
　　
　　四肢百骸冷到极致，有许多话要说，直直冲向喉头，拥挤而混乱，可最终只如一个轻飘飘的气球，因为膨胀过度而爆破，结果什么都没剩下，只余一堆空气。
　　
　　他眉目之间蹙起的小小疙瘩，想要求证什么似的决然神情，开始变得焦躁灼人的目光，都让我感觉窒息。
　　
　　我忘不掉那日的宗晨，周身散发着让我心忌的寒气，脸色沉的好似结了一层冰，他的眼神穿过我，目光陌生而冰冷。
　　
　　他对我只说了一个字：“滚。”
　　
　　我滚了，垂头丧气的灰溜溜的滚了。
　　
　　他急匆匆的抱着衣着凌乱一直小声抽泣着的张筱，再也顾不得看我一眼。经过我身边时，刮起的那阵冷风甚至让我止不住的哆嗦。
　　
　　世界在那一刻崩塌，那时我也以为将为自己犯下的错而付出沉重代价，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我躲着不敢见宗晨，直到后来的某天，有人找我去见张筱。
　　
　　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白纸似的脸上毫无血色，神情却平静的几近冷酷。
　　
　　她说，简浅我真没想到，就你这种人，你这样的人，也会被宗晨看上。但我告诉你，就算我死了，你们也不可能在一起，你和他两人欠我的，就用你们的这一辈子还吧。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淡淡的，好像在背着语文课本里的台词，不带一丝感情，这与她平日被捉弄时的惊恐娇弱一点儿也不一样。
　　
　　我很想纠正她那句话里的错误，其实宗晨并没有看上我，也没打算和我在一起，可内心有愧的我早被她的语气吓得不敢说些什么，只是直愣愣的看着她，许久才蚊子似的从喉咙深处说了句对不起。
　　
　　然后张筱一下子睁开了眼，她竟然朝我笑了，那表情我至今仍然记得清楚，带着年少时特有的决绝，她说，用不着说对不起简浅，我根本就没被怎么样，只是你敢不敢和我赌，赌宗晨相信你还是我？
　　
　　我一向赌运很差，这次也不例外。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那段日子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每天的每天，心里空了一个洞似的，被冷风吹的呼呼作响。
　　
　　在张筱躺在病床时，我同样面对着每天冰冷的白色床单。
　　
　　可即使那样，直到今日，我却还是没出息的会想念你。
　　
　　我的床头贴着一份大大的世界地图，伦敦被划上了个显眼的红圈圈，我比划着手指的长度，一个，两个，原来我和你离的这样近啊。
　　
　　我会守着电视看英国的天气预报，甚至听到大不列颠，英国，伦敦的字眼会心里一跳，报道出了什么飞机失事，大面积火灾，持枪杀人，留学生死亡事件，也会傻乎乎的担心半天。
　　
　　你看，我将这份羞耻的情感，一直保留至今，就算知道你并不会前来救赎。
　　
　　可是宗晨，既然那个时候的你，根本就没有给过我解释的机会，那如今又要来听什么解释？
　　
　　我可以毫不保留的爱你想你，可做不到一次次面对让我难堪的过去，你要我给解释，我便心冷了，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学会相信我。
　　
　　若你信我，还需要什么狗屁解释？
　　
　　




◆第14章

　　“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卫衡一脸关切的看着我，那目光看的我感动异常，多善解人意的白衣天使啊，正想投桃报李，结果他又说，“说出来让我开心一下嘛。”
　　
　　我啪的将筷子往桌上一拍，咬牙切齿道：“上星期你前女友来气我，现在你又来，你说你说，我怎么得罪你们了？”
　　
　　“前女友？”卫衡神色有些茫然，似乎在脑海努力搜索着信息，眉头微微上挑，“章源源？”
　　
　　“哦哟，你可别装傻啊，”我又用筷子使劲敲了敲桌面，试图表示内心的不满，“你前女友勾搭上了我的暗恋对象，你说说吧，怎么办？”
　　
　　“怪不得找我来了，”他低低一笑，镜片后的眸子清亮亮的让人心悸，“还能怎么办，咱俩个失意人凑一对呗。”
　　
　　“章源源的爸爸，”卫衡微微弯着眉，噙着淡淡的笑，“一直是我父亲的病人，一来二去的，便也顺理成章的认识了，双方家长也有意让我们在一起。”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盯着我看，我便配合的接上去：“结果妾有意郎无情，刚好冒出一小学同学，索性资源利用跑跑龙套，看这样子，倒是成功了。”
　　
　　“我还真是倒霉，好不容易做回小三，倒把自己喜欢的人给搭了进去。”
　　
　　卫衡不语，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失了些神采，只是盯着我看，看的我有些发毛。
　　
　　“哎呀，虽然我貌美如花，你也不要表现的这么明显嘛……”我故意忸忸怩怩，又低下头去，躲开他的目光。
　　
　　“我在等一个人。”他忽视我的娇羞，径直说了开来，神色变得很不一样，那是我所没见过的一面，他的目光始终停在我身上，但又穿过我，似乎在看着另一个人。
　　
　　“诶？”这下我有了些兴致，这个白衣天使的感情史，想必也是惊天地泣鬼神的曲折。
　　
　　“可是……我统共只见过她几面。”
　　
　　一见钟情后便此志不渝，我感慨，还真是看不出，多好一情种啊，可惜，多情自古空余恨，看他样子，必定是没得手。
　　
　　“那年我刚高考完，正在医院和父亲争执填报志愿的问题，他希望我继承家业，可我不想当医生，觉得又累又苦，每天都要面对生离死别，面对人类最无能为力的脆弱一面。”卫衡的表情淡淡的，在灯光下柔和而平淡，好像洒上了一层月光，让我也瞬间安静下来。
　　
　　“正争的面红耳赤时，闯进了一个病人，是个女孩，穿着乱七八糟的衣服，不像个正经的乖学生，神情却是从没见过的倔强，甚至有些视死如归，”他又盯着我看，那目光沉重的让我想要逃开，他的唇角却浮现意味不明的笑意，“就是因为这个人，我忽然就听了父亲的话，当了医生，还选择了外科。”
　　
　　这话我不爱听，不正经的乖学生怎么了，就不能视死如归了，竟然用这么转折的语气，不过我更感兴趣后面的内容，直直追问道：“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他又大笑，露出整齐的白牙，唇角有隐隐的小酒窝，真是好看，“读到大二时，父亲便安排我去了德国，接着念书工作又是五年，期间倒也谈过几个，可心里总有个倔强的影子，继续恋爱觉得对不起女朋友，索性便不谈了，好好工作。”
　　
　　这孩子，看样子中的毒比我还深还匪夷所思，我好歹和宗晨有过三年相处的时光，也狠狠追求过曲折过，他倒好，从头到尾彻彻底底的一条直线，一个人将独角戏的暗恋唱到底，没准那女的压根就不知道有他这人的存在。
　　
　　我感慨的摇摇头，苦口婆心道：“这叫哪门子的忘不了啊，你不过是在自己的心里种下了个影子，一切以那为标准，当然是看谁都不顺眼不喜欢了，这是心理病！”
　　
　　卫衡淡淡的笑笑，只是看着我，没有回答。
　　
　　“既然这样，”我继续唏嘘着劝导，“那你当初干吗不去找她？或者现在，问问你的父亲，应该可以根据当初的资料找出来啊，现在什么时代，科技发达的很，再不行，我帮你上天涯来个人肉搜索，就这痴情不改的暗恋故事，铁定能引发网友广泛而热烈的同情心。”
　　
　　“不可能了，”他终于开始有些惆怅，神色间满是回忆的味道，“那次手术有些特殊，所有的资料都被销毁了，我也曾问过父亲，可对他来说，大概只是个小小的插曲，他早记不得是谁了。”
　　
　　真是曲折，多像电视剧啊，明明看起来很容易的事，总会来些波折。
　　
　　“哎……”我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由于隔着张不大不小的桌子，便只好直起身来去拍，拍完又了坐下，然后我说了句很不厚道的话，“这下我总算平衡了，原来这天底下竟然还有个比我更傻的傻瓜。”
　　
　　我本想调节下有些伤感的气氛，可显然卫衡不领情，他沉默了，沉默了好几分钟。
　　
　　这场冷的让我有些不安，觉得是因为自己不合时宜的说错了话。
　　
　　还好最后他拿出了一根烟，对着我微微一扬眉，颓废气质装的很是到位，“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也给我来一根吧，”我伸手便要抢，“哎哟，好货色啊。”
　　
　　“……”他瞟我一眼，又将烟夺了回去，有些笑意，“算了，我不吸了。”
　　
　　“你这人，太没意思了，别扭个什么劲，给我给我！”我不乐意了，那可是老贵老贵的熊猫啊，我这小老百姓的不趁机捞点太可惜了。
　　
　　“好吧，”他有些无奈的笑着看我，用中指和食指将烟夹着，递了过来，“下不为例。”
　　
　　“好叻好叻……”我一个劲点头，仔细凑着看。
　　
　　“有瘾？”卫衡帮我点起烟，纯黑的打火机衬着修长手指，他眯着眼看了我一眼，淡淡问道。
　　
　　“以前有，后来戒了。”我深吸一口，久违的烟味从鼻腔汹涌而入，忽然感觉有些呛人，竟有些迷了眼，微微呛出些眼泪，真丢人，我赶紧又将泪花儿逼了回去。
　　
　　十二岁开始吸烟，当然背着父母，隐藏的很好，可惜刚遇到宗晨便被发现了。那时他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的厚脸皮的我也开始有些自惭形愧了。
　　
　　十六岁时戒了烟，当然是有条件的，要求那个暑假，宗晨得带着我去普陀山。
　　
　　当时他在我妈妈面前低着头说：“阿姨，宁波那边有个暑期培训，来的老师很不错，我想带简浅去学习一星期。”
　　
　　我在一边也老老实实的装出好学的样子，心里却乐的欢，宗晨啊宗晨，这辈子都没撒过谎吧，这小脸红的。
　　
　　好在宗晨的品行就是个活招牌，加之期末考试我大有进步，妈妈便也宽了心，只是让宗晨多照顾些我，说我身子弱，容易生病，别往人多的地方带，又将我叫到一边，塞了一些药，嘱咐我听宗晨的话，不要给他捣乱，我都很乖的一一点头。
　　
　　烟瘾犯了，他便给我买口香糖，我说口香糖嚼多了会让脸变大，不吃，他便买糖果，我又说糖果太甜，会坏了牙齿。
　　
　　最后我说，干脆你让我亲一口吧，保证一亲就不犯烟瘾了。
　　
　　我至今仍记得，宗晨的脸“蹭”一下变红，又许是那时恰到好处的落夕阳，将海天一线的景致遍个染红，大边的天大半个海，满目皆是落日余晖的红。
　　
　　然后我上前，轻轻拿下他的眼镜，贪心的看着他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湖泊一样的眼，有着太阳的影子，我看见他眼眸里的自己，清亮的神神气气，说：“宗晨宗晨，我要亲了哦……”
　　
　　宗晨的发黑黑而柔软，硬朗的脸部线条有了些许柔和，他低头，沉默的看着我，似乎想说些什么，眸光深处有着些许的挣扎与压抑，却又切切的让我迷晃了眼。
　　
　　我看见他身后的夕阳一点一点的慢慢沉入海，如同我的心一样，扑通一声，直直沉沦下去。
　　
　　我又说：“宗晨，我看真的亲了啊……”
　　
　　那日的海风有些腥，带着新鲜的气息，普陀的海并不是很蓝，带着些黄沙，海浪卷着沙子贝壳，涌上来又退下去，起起伏伏的如同我的心情，我看着他，心里紧张的要命，手心出了很多很多汗。
　　
　　我踮起脚，闭眼，睫毛微微发颤，他的唇很冰凉，将夏日的暑气一并带走，也很软，软的像棉花糖。久久的，我们的唇碰到了一起，耳边是海风轻微的呼呼声，海浪起伏的哗啦潮声，宗晨有些厚重的呼吸。
　　
　　他没动，我也没动，我知道该怎么继续，可忽然不想了，我想等有一天，让他来吻我，然后齿舌交缠，那味道一定会更好。
　　
　　不知怎的，我睁开眼，看见宗晨红红的脸，紧紧闭着的眼睑，睫毛一颤一颤，他似乎很紧张，鼻尖竟有微微的晶亮的汗滴。
　　
　　我觉得好笑，停下来望着他，遂用舌头一舔唇，嘻嘻笑道：“真好吃，比棉花糖还甜。”
　　
　　宗晨的脸绷得紧紧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表情似乎有些矛盾，许久许久，他才涩然开口：“简浅，我有女朋友的。”
　　
　　他的声音低低哑哑的，在海风中飘的有些远，过了好久才渐渐进入我的耳膜，我一下子呆了去。
　　
　　过了一会，我有些傻的开口：“是我么？”
　　
　　他摇了摇头。
　　
　　那时我才知道还有个张筱存在。
　　
　　然后我愣了很久，直到太阳整个都被大海给吞没，我觉得我的心也被吞了。
　　
　　天幕渐下，我已经看不清他的神情了。
　　
　　直到我发现抓住了一些重点，于是大笑着对他说：“那你刚刚怎么不躲开，既然不躲，那就是不爱她了啊。”
　　
　　宗晨似乎有些愕然，他竟然低喃了一句：“是吗？”
　　
　　这一句是吗，让我心花怒放，自以为修成正果，直到现在想起仍觉得唏嘘，或许那一瞬间的他，是真的喜欢着我。
　　
　　与宗晨在一起，似乎总是飘着朵朵白絮的蓝天，总是吹着风的夏季，可在这个城市里，夏天却是最最漫长的一个季节，你让我怎么办，躲到北极去？
　　
　　




◆第15章

　　生命里所经历的苦与辣有些会在表象留下痕迹，但也有许多是在看不见的心底深处烙下伤疤，这些伤疤只有自己清楚，别人是一无所知的。
　　----《只怕相思苦》
　　
　　这吸烟，看来也委实不太好，不仅惹来我又一阵回忆，还让我大大丢了脸。
　　
　　我与卫衡两人正烟雾缭绕着，忽然桌边多了个人影，我一看，是个服务生，他面无表情的指了指就在一侧的黄底黑字：NO S MOKING。
　　
　　我冲他一乐，慢悠悠念起来：“N O S M……不好意思啊，拆开来看能认识，在一起就不认识了。”
　　
　　四周隐隐传来笑声，我倒也不在意，倒是卫衡一脸的发窘，他站了起来，彬彬有礼的朝那人抱歉的一笑：“对不起，一时忘记了。”
　　
　　正要掐掉，我眼疾手快的抢了过来，多可惜啊，才吸了没几口。
　　
　　“走走，咱出去继续。”
　　
　　到了外面，我又将烟递还给他，卫衡又淡淡笑了，看向我的眼神越发灼灼，我一个激灵，忽然开始觉悟，指着他叫道：“啊……我知道了，原来你喜欢这种调调……”
　　
　　我冲他扬扬手中的烟头，“乱七八糟的衣服，不正经的坏孩子……原来这样，你是不是也在我身上发现了某种潜质，类似于那个病人的，呃……坏女孩的影子？所以……”
　　
　　所以才会对我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小学同学有了好感，亲切的好像认识了很久。
　　
　　“呀，这都被你发现了。”他嘴角的笑意愈浓，好像成年的老酒一样，让人沉醉，怪不得那个什么圆圆方方的被迷的晕头转向。
　　
　　“哎，”我有些沮丧，深深吸了最后一口，才将烟头抛进附近的垃圾桶，“原来还是抹不掉啊……”
　　
　　这些年来，总想着与过去的自己告别，重新开始生活，做一个好好工作，多多赚钱的祖国四好青年，没想到还是被他的火眼金睛，一下揪出了尾巴。难道说，有些痕迹真的抹也抹不掉，我悲哀的想，怪不得说什么一失足成千古恨呢。
　　
　　“你这样很好，”他望着我，笑笑，月光下的他给了我一种不真实感，我忽然有些胆怯起来。
　　
　　“告诉我你的名字。”卫衡的目光开始变得有些热切而焦灼，他慢慢靠近我，“我的小学同学，告诉我你叫什么。”
　　
　　暴露了啊……
　　
　　我闻到了淡淡的一股烟味，也不知是他身上的还是我身上的，混杂着若有似无的消毒水味，愈发浓烈，让人晕头转向。
　　
　　“简浅，”我后退一步，将两人的距离拉开，“简单的简，深浅的浅。”
　　
　　“简浅，简浅，简浅……”
　　
　　许久之后，他伸出手来，神色轻松了许多：“你好简浅，很高兴让我，认识了你。”
　　
　　这一场有些闹剧似的开始，似乎是注定好了似的，为了之后的种种而铺垫，然后才是真正的开始，没有任何的谎言与欺骗。
　　
　　这时的我不知道，卫衡之于我，我们之间的角色，最后会变得那样戏剧化。
　　
　　他送我回了家，并将身上的一整包烟递给了我，挑了挑眉，笑着问：“想要吗？”
　　
　　我当然说想要。
　　
　　“那好，你答应我一个条件。”他开始诱惑。
　　
　　“你说。”
　　
　　“这包烟里，还有七根，”他轻浅一笑，似乎宣判着什么，“当你很难过很难过，觉得再也支撑不下的时候，可以选择吸一根烟，也可以选择来找我。”
　　
　　“但你这辈子，只能吸这七根烟，吸完，便没了，明白？”他的样子看起来很认真，好像那烟是什么了不得的宝物似的。
　　
　　我觉得好笑，我傻啊，被这几根烟就卖了一辈子，可还是郑重其事的点头答应，我说谎演戏的技术还是不错的。
　　
　　只是，人生总有些或偶然或必然的巧合，我也着实没料到，今后的岁月中，竟然真的只吸了七次烟，当我颤着手吸完最后一根时，忽然就想到了这晚的月光，这个拿七根烟换取我生命中所有悲伤的傻子。
　　
　　回到家，刚打开门便看见老爸冲着我笑，神情奇奇怪怪的。
　　
　　“啥事？说!”我随手拿起茶几上的西瓜，朝老爸走了过去，知父莫若女，看他样子便知道有什么事。
　　
　　“小浅啊……刚刚那个年轻人是谁，看起来还不错的样子……”老爸不知怎的，和我一点都不像，做事害害羞羞的，说起来，我和爸妈不管是性格还是外貌上，都是一点不像。
　　
　　妈妈是个音乐教师，平日也会收一些人教钢琴，宗晨便是妈妈的学生之一，后来便被拉来当了我的家教，他对妈妈尊敬的很，见到总是恭恭敬敬的样子，也许这样才会无怨无悔的任我欺负。
　　
　　只可惜，我既没遗传老妈的半点优雅，也没学来老爸的踏实，小时候倒是有一段时间，老被人说是捡起来的，结果那几个小兔崽子被我狠狠揍了一顿后，便再没敢吭声，之后，那些家长倒是找上门来要说法，没想到我一向低调的老爸竟然怒火冲天的把他们给轰走了，这之后，便再没人敢招惹，自此，有了老爸撑腰，我也成了这一代的小霸王。
　　
　　想想，真是一段光辉岁月啊。
　　
　　“怎么，老爸你中意啊？”我嬉皮笑脸的问，“中意我给你抢来当女婿啊。”
　　
　　“小浅啊……老爸和你说正经的，要是真碰上什么好人家，也可以好好说说，没准人家不介……”老爸的神色在灯光下有些怅然。
　　
　　近几年，他的头发渐渐稀疏，白发也是春风吹又生，拔掉几根又冒出更多，不过精神状态和心态倒是好了很多——自从妈妈几年前过世后，他几乎是一夜之间白了一半头发。
　　
　　那时，我才真正相信，原来一夜白头这个成语不是用了夸张手法。
　　
　　“爸……”我撒娇着缠上去，抱着他的脖子，“我只要陪着你一辈子就好了，怎么，嫌我住着你屋子，想赶人啊？”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爸爸只是想……你，哎……也可以争取……”
　　
　　“爸爸，和老妈在一起，你后悔吗？”我忽然问了句。
　　
　　明知道有一天会失去，还是要开始，或许年少气盛时因为爱的死去活来，可经过了时间岁月的磨合，到底会不会后悔，我很想知道。
　　
　　老爸沉默下来，他原本有神的眼睛早被岁月磨蚀了锐气，皱纹一点点侵蚀了他的皮肤，曾经高大如山的英俊男子，现在已成为一个锐气尽失的中年男子。
　　
　　“浅浅，爸爸我，没有一天后悔过。“说完，他默默走进了书房，背影有些萧索却依旧伟岸。
　　
　　我站着没动，慢慢啃完了西瓜，朝脚下的垃圾桶一颗一颗吐着籽，吐着吐着又觉得喉咙梗咽，堵着难受，索性又拿了片西瓜，蹲了下去，边哭边吃。
　　
　　我想，我到底是有些遗传了他们基因的。
　　
　　这一晚，睡的十分踏实，几乎一沾枕头便睡着了，做了许多奇怪而好笑的梦，我甚至都感觉到自己笑出了声。
　　
　　梦里又回到了宗晨要我解释的那日，而我很英勇的将手里的矿泉水打开，尽数倒到他头上。
　　而那个时候我还在想，是直接泼过去好呢，还是从头顶上倒下去好，竟然还想了好一会儿才觉得后者更能解恨。
　　
　　可是我人太矮，而宗晨比我足足高出了二十三公分，这个动作执行起来有些困难，我遂趾高气昂的命令道：“弯身。”
　　
　　他看了看我，居然一边笑着一边顺从的弯下了身。
　　
　　然后我踮起脚尖将水瞬间倒下，又双手环抱在胸前，嘻嘻笑道：“凉快吧？哪凉快呆哪去。”
　　
　　虽说这其实也不算得什么，比起高中时捉弄他的手段，不过小巫见大巫，可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如今的我自问没有这样的勇气，也只好在梦中自我安慰着圆满一下了。
　　
　　可第二天我一睁开眼，看着白白的天花板一阵发愣，才黯然伤神的认清一个事实，这不仅仅是在做梦。那天的我虽然没命令他弯腰受刑，却也的的确确抓起一瓶矿泉水狠狠朝他身上泼去，然后我对着一身狼狈的他，客客气气的说了句“记得将费用按时打进帐户啊，再见。”
　　
　　我倒是宁愿再也不见，接下来的一周里，深刻透彻地理解了那句“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当然男人都爱面子，因为他也再没提起那日的矿泉水事件，自自然然，装的倒是大度。
　　
　　大度之后……
　　
　　宗先生简直是变本加厉，脸上表情一直处于T台走秀的男模状态，冷漠倒也罢，反正看着看着也习惯了，而厉害的是他直接当我是空气，而且是中度污染的空气，从上班进门到下班离开，无论我打电话的声音多么大声噪杂，他都可以若无其事的继续埋头工作，别说抬下头了，甚至连眉都不皱一下，冷的我以为他是头北极熊。
　　
　　我将门甩的砰砰直响，也只招来隔壁吴主管疑惑的一句“门坏了？”
　　
　　其实我很想回自己的位置去工作，可那个年过不惑依旧青春……痘无敌的吴主管却一脸抱歉的告诉我，上海又来了位新同事，暂时没位置，让我先和北极熊先生挤挤，反正他一周只来两天，而我有时也要回23层做事。
　　
　　更可恶的是，说完这些他竟然朝我诡异一笑：“这机会，别人可是求也求不来的哦……”
　　这话说的，我还得感恩戴德的谢谢你啊，吴青春。
　　
　　




◆第16章

　　苏经理这几日没在，回上海办事去了，我只好跟在宗晨后面继续讨教。
　　
　　他说：“问卷必须直接面对小区业主。”
　　
　　好吧，我跑去问房产公司要，好不容易得来了资料，看见上面的业主信息便傻了眼，竟然超过一半都不是本地人，而且是那种忙的十天半月也不见得会来次杭州的主。
　　
　　他又说：“你直接打电话。”
　　
　　打电话，我打。
　　
　　态度好些的搪塞说在忙，晚点配合，不好的直接挂掉，说没空，你们爱咋整咋整，当然也有极品的，逮着机会摆架子当大爷，说是要怎样怎样，不能怎样怎样，直接把房子当白宫装。更别提那些相差十万八千里拗口的方言版普通话，尤其温州的，听的我连连甩了好几个parden过去。
　　
　　我一边舌战一边记下寥寥的信息，而宗晨一言不发，左手拿着支铅笔停停画画，要么对着一堆图纸蹙眉。
　　
　　要是微微皱呢，那些纸便会被揉成团丢掉，要是皱成小山川呢，他就会出去个一时半会，然后回来继续唰啦啦的画，下笔如有神。
　　
　　这日我的收获还算可以，放下电话时耳朵嗡嗡直响，我喝了口水，继续，结果对方说在开会，晚点会打过来，这位我可是墨迹了好几次的，难得撂下这话，我也就乖乖等着，顺便喝水休息，哼起小曲来。
　　
　　我这人五音不甚很全，却偏偏好这口，去KTV更是使劲的点，一首一首，绝不给别人机会就是了。所以一般也就头儿会陪着我去，她说我一唱歌，周公便会来找她，于是每次失眠便来找我。
　　
　　两人去，定个小包，我都点很忧伤很轻扬的歌，越悲伤凄凉的越点，头儿睡觉，睡醒后我还在继续“我是一只守侯千年的狐，千年守侯 千年无助……”，她终于受不了了，死活要和我来“死了都要爱”的撕心裂肺，我也就顺着她的意配合个一两回，以免失去这个唯一的听众。
　　
　　我看着电话等着等着，十二点都过了，那人还是没回电话，宗晨淡淡看了我一眼，便出门吃午饭去了，他这人就是呆板，时刻表都跟刻心里头似的，十二点一刻吃午饭，六点半吃晚饭，准准时时的，我都替他腻味。
　　
　　不过算命的说，这样性格的人，特专情，适合当老公。
　　
　　是的，我曾偷偷问出他的生辰八字拿去算命，结果那老头乐呵呵的说，放心，你们虽有些犯冲，但总是会有结果的，我现在想想，他乐呵是因为我给了他50块钱，他只说了会有结果，可没说好结果还是坏结果啊。
　　
　　我又发着呆，正无聊着想去翻翻垃圾桶里的被他丢弃的小可怜们，宗晨回来了，大概见我蹲在那准备盗取智力成果有些不悦，竟语气急促的说了句：“别乱翻，”唬的我马上直起身来走来，也不看他，继续坐着等电话。
　　
　　“没吃饭？”他慢慢走了过来，停在了我面前。
　　
　　“是……啊，”我朝他一乐，又低下头去，玩着手机游戏，使劲摁着向上箭，将飞车加速到最大。
　　
　　“给。”面前出现了一个快餐盒，刚怎么没见到，几时变出来的。
　　
　　我也不客气，用手一指，“放那，我等下吃。”
　　
　　下一秒，手机却被他夺了过去，我抬眼觑他，却见他愣了一会，好久才说了句：“上班时间不准打游戏。”
　　
　　我抬起手腕：“喏……现在可是午休时间诶……”
　　
　　他也不和我多话，只是握着手机径直走了出去，走到一半，又回来，将桌上他自己的那部也拿走，顺便还拎走了被我觊觎的垃圾袋，直直朝门外走去。
　　
　　我愣了愣，便吃了起来，一看，牛肉芋头，干炒莴笋，另一密封的小碗里，竟然还有冬菇豆腐汤，热气腾腾的，全是我最爱吃的菜，一尝味道，哎呀呀，好吃的要咬到舌头了，一顿饭下来，真是乐开了花。
　　
　　楼下食堂的阿姨，怎么能这样不公平对待，给他一北极熊开起了小灶，却不顾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委实是不厚道。
　　
　　我心满意足的拍拍肚子，电话也响了起来，还好还好，那人终于腾出时间了。
　　
　　“嗯……请问你喜欢开放式厨房还是……？”
　　
　　“好的，接下来，婴儿室的话，希望是……？
　　
　　“……”
　　
　　二十五个问题总算记完，我拿起刚倒满的水，舒心的伸了个懒腰，食欲一满足，便想睡觉了。
　　
　　“扑”，轻微的一声，茶杯碰到了什么东西，硬朗朗的，然后只听得一声吸气声。
　　
　　我一转头，“啊……！”吓得脸色发白，那杯水就这样尽数洒在了他的胸前，那可是八十度的开水啊，因为身体不好，即便是夏天，我也是等开水变温再喝的。
　　
　　宗晨也是倒了我霉，才不到一星期，竟连续两次被这样对待，一次比一次严重。
　　
　　他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似乎有些痛苦，唇紧抿着，眉头皱起，我忙丢下杯子，便要去脱他的衣服，声音慌乱：“快脱下，我去拿冷水来！对……对了，我在楼下还有药膏……”
　　
　　我已经将他的衣服撩了点上去，手却被狠狠的甩开，力道之大，让臂腕竟一下子变红，他的脸色冷然而严峻，冷冷说道：“出去。”
　　
　　“可是……”
　　
　　“简浅，你出去！”
　　
　　“好……你等，我去拿药膏，你先用冷水冰着啊，”我的声音带着哭腔，就算隔着白色衬衣，都已经看见一片泛红的皮肤，心一下子被揪了起来，大气都不敢出。
　　
　　我跑了出去，将门一带，没跑几步，才发现周三下午，23层那帮人要去爱咖啡开例会的，公司的钥匙还在我包里，于是转身回去拿，一推开门，我忽然愣了，很快将门合了回去，整个人一下子变得空白。
　　
　　这种感觉，像什么呢，就像许许多多的蚂蚁在爬，在心里爬，在皮肤上爬，很痛很茫然，不知道为什么要痛，可就是痛的很要命。
　　
　　我看见宗晨的胸前，有一条很大很长的刀疤，横跨过心脏，触目惊心，仿佛接吻那天，血红夕阳留下的弧线，狠狠的刺伤了我的眼。
　　
　　我没有进去拿钥匙，只不管不顾的冲进楼下药房买了烫伤膏，脑子里总晃着那蛇虫一样蜿蜒而难看的伤疤，我抖着手按了电梯，发觉唇角咸咸的，没出息，这样就被吓着了。
　　
　　我曾一直引以为豪的，是自己对他的所有事情都了如指掌，像那些花痴女生背着明星档案。身高体重，出生年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爱吃什么，不吃什么，家里几口人几亩地，我都一清二楚。
　　
　　我还认认真真的数过他身上共有多少黑点，下巴边上有极淡的一颗，脖子后面有两颗，撩开头发可以看见，哦对了，右边脚踝那还有。那还是有一天，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我却睡不着，觉得不甚公平，便想挠他脚心让他也睡不成，结果他一点反应都没，纹丝不动的让人窝火，最后我也只好作罢。
　　
　　他头上有两个旋，头顶一个，后脑勺一个，微微偏左，都说一个旋愣，两个旋横，三个旋打架不要命，可我怎么也没发现他横在哪。
　　
　　他的手指修长而饱满，骨节十分分明，但一到冬天便会长冻疮，红肿的和萝卜似的，难看的很。有一次也不知哪里听来说是用冬雪可以治好，于是那日我拖着他去堆雪人，结果第二日他的手马上就变成超大红萝卜，为了弥补，我便买了好几双羊绒手套，露指的，不露指的，黑色的，灰色的。
　　
　　我甚至还偷看过他洗澡，真的，我就是个恶劣到不知羞耻的人。他的母亲是大学教授，教古代文明史，只有周末回家，父亲是化学博士，整天呆在实验室，我从头到尾只见过匆匆的那么一次，与宗晨像的很，也带着黑框眼镜，不苟言笑，只淡淡的看我一眼，点了点头便拿着大堆文件夹走了。
　　
　　其实偷看洗澡的那次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怕他晕倒在浴室而已。但那个时候，我明明清楚的看见，他身上，别说什么大伤疤了，连个小疙瘩都没有。
　　
　　那是个星期五吧，放学时候我本想溜来着，可他已经在教室门口候着了，没办法，谁叫高材生还有一项我梦寐以求的特殊待遇呢——他可以随意翘掉周五的自习。
　　
　　就这样，我被他逮到家里去做英语周报，不过还没完一篇阅读理解，就来了个电话，他接完后说要出去帮学校打篮球赛，让我继续写作业。
　　
　　我说好啊好啊，你尽管去吧，然后他前脚走，我后脚就跟了去，宗晨竟然会打篮球？我怎么不知道，我竟然不知道？
　　
　　比赛的地点是附近一所职高的体育场，那职高我很熟，本以为自己也会去那里念书来着，便早早去混熟了。
　　
　　对头，就是那些成绩不好，整天胡闹，打扮花哨的高中生的聚集地，可其实那些孩子都很不错的，真的，至少我的几个好朋友，都是那里出来的。
　　
　　我熟门熟路的溜进一个角落，逮住一个打了五个耳洞，一头黄毛的家伙问怎么回事，场上的气氛明显不是正常的篮球比赛嘛。
　　
　　原来宗晨学校篮球队的一队员与这里的篮球队长争个小姑娘，双方都是怒气冲冲的，最后发现都是一个行业的，便直接上升为阶级矛盾，索性用篮球一决高下。
　　
　　中途种种都可以忽略，反正我只盯着宗晨看，懊悔竟然连这么重要的情报都忽略了，虽然他打篮球的水平没法媲美流川枫之流，不过也委实不错了，是的，只是不错，毕竟世上没有全才嘛。
　　
　　呀，抢到篮板了，啊，投进去了，哟，那个撞他的肥猪，找死啊……
　　
　　最后他投了个三分球进去，我兴奋的直吹口哨，拍的手也疼了。一般说来，好孩子总被坏孩子欺负，所以宗晨他们输了，虽然只输了几分，但那也是输了。
　　
　　其实也不用比的，要我一看，青春期的怀春少女铁定喜欢那个职高的队长啊，一脸的痞子相长得还俊秀，怎么也比宗晨球队那带眼镜的廋小书生有吸引力。
　　
　　宗晨一下来，便朝我走了过来，也不知他怎么发现的。
　　
　　




◆第17章

作者有话要说： 周六有个考试……所以……明后两天可能会暂时停更，然后会补齐的，真的真的= =

　　后来我很后悔，为什么那时候自己要凑热闹过去。
　　
　　宗晨正皱着眉朝我走来时，我也停住要逃开的念头，直直站在那边。其实我是被他刚打完球的样子给迷惑了，索性便转头朝他呵呵乐着。
　　
　　他穿着还没换下的白色球衣，周身上下都散发着刚运动完的气息，我一直觉得运动出汗的男人是很有魅力的，如果头发还往下滴着水那就更完美了。
　　
　　我看他走过来，心里微微发虚，因为下星期期中考，而我一直没复习已经被他抓了好多次了。还好他只是看了看我，没说什么，只直着脖子咕噜噜喝完一瓶水，其实他那时不应该喝水的，因为喝完水打架肚子会痛。
　　
　　他大概喝到一半时，有人叫我了。
　　
　　“简丫头。”
　　
　　一听就知道是谁，我灿烂的跟朵花似的，“小力啊……”
　　
　　一双大手马上将我的头发揉的一片凌乱，烟味呛人，我有些不大习惯了，便直直跳开几米之外，指着宗晨对他说：“宗晨，我男人！”
　　
　　这一声吼的两人都一愣，喝水的那位差点被呛住了，不过脸色倒是如常，只是略略偏开头，对阿力点了点头。
　　
　　阿力穿着很平常的白色T恤，磨成近灰白的牛仔裤，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宗晨，神色很是淡然，淡然到我有些发毛，他微眯着眼问，“是他？”
　　
　　阿力不是职业高中的，与这些学校的不良少年不同，他是个真正在社会上混的，我见过他挨刀子的模样。
　　
　　后来我还没反映过来是怎么一回事，阿力就的拳头就招呼了过去，幸好被宗晨躲了开来。
　　
　　我有些发懵，气势很弱的吼了句：“小力，你神经了啊？”
　　
　　阿力很冷淡的笑了笑，推开我，又朝宗晨打了过去，然后两人就打起来了，他们篮球队的也跟着过来帮忙，局势那叫一个乱。
　　
　　后来我总算反应过来，将扭成麻花的两人拉了开来，宗晨的额头被栏杆给磕出了个小伤口，阿力也没好到哪里去，一身狼狈。
　　
　　最后阿力对宗晨说了句，“你要是不喜欢浅浅就趁早滚，要是喜欢也吱一声，别不声不响的，看的人胃疼。”
　　
　　我本来很想骂阿力的，可看他那一脸的样子却骂不出来，只好讪讪的拖着宗晨回了家，那时的我也没念头寻思为什么阿力要这样，只当是他拳头又发痒了。
　　
　　我们去路边的小药店买了红药水，我本来还预备买些什么不留疤的药膏之类，找来找去也没，所以他额头的疤就一直留着，以至于每次看哈利波特总要下意识的想起他。
　　
　　我正给他涂药，宗晨忽然看进我的眼问了句，“简浅，刚刚那人是你之前……男朋友吗？”
　　
　　我见他脸色微微发青的样子，便想要逗逗他：“是啊是啊，他对我可好了，比你好多了……”
　　
　　“哦。”他只哦了一声便没了声响，沉默不语的回到了家，然后直接进了浴室洗澡。我想着他额头都被磕了，会不会中途洗晕了啊，越来越觉得不安，便偷偷跑去浴室看，那个时候的旧房子，是可以从细缝之间观望的。
　　
　　我蹲在门外，很努力的朝里面看，可惜水汽袅袅的，只看见个模糊的人影，水声忽然停了，我还没站直，门便开了，宗晨走了出来，只穿了条四角短裤，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我，许是里面闷的很，脸色也微微发红，我一个激灵站直，，将他上下看了遍后，假装镇定的捂着肚子：“我……闹肚子了。”
　　
　　说完两人却互相望着呆了去，他的皮肤结实而光滑，偏向白皙，身材匀称修长，小腿健硕，我尤喜欢他的锁骨，喉结上下一动，甚是性感。
　　
　　空气里游走着让人悸动的分子，两人的脸色都微渐变红，宗晨终于招架不住，匆匆偏开眼，迅速的离开。
　　
　　我也进了卫生间，蹲在马桶上试图让自己闹肚子。
　　
　　那个时候，他的身上，干干净净，根本就没有任何的伤疤，我心疼却也辛酸，他刚刚的反映，明摆着是不希望我看见，不希望我知道，觉得难堪么，宗晨，原来我们已经见外到了这种地步。
　　
　　既然他不想我看，我便不看，他不想我过多进入他的人生，我便不进入。只是宗晨，那个伤口，当时一定很痛吧。
　　
　　周四我过的有些浑浑噩噩，整理了资料，大约完成了三分之二，其余一些业主联系或者联系不到，或者一直没空，我索性也不去管他，回到二十三层继续之前的一些业务。
　　
　　这段时间没去，公司内部发生的变化我也隐隐有些意识到，首先便是阿木，隐隐传出要调到蓝田的分公司去，主管浙江这块的所以业务，而头儿一直不见踪影，我连续几天打她电话都是关机，让人莫名有些心惶。
　　
　　下班前，我好不容易逮到阿木，也不与他多话，直接问他知不知道头儿去哪了，他却朝我笑笑，神色带着十足的嘲讽，说：“我们已经分手了，哪里还管得了她。”
　　
　　我当然愤慨：“你好意思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楼上那位的事！”
　　
　　阿木不再说话，只是又对我笑笑，摇了摇头便走了，最后只抛下一句，“有些事，你小孩子是不懂的。”
　　
　　我不懂 ，我当然不懂 ，我不懂都已经互相许下承诺的人，为什么还要移情别恋，在这个社会里，似乎早就没了什么执子之手，与之偕老的爱情。到底是时代变化的太快，还是我一直呆在原地。
　　
　　在我的爱情观里，只有父亲与母亲那样的恩爱与至死不渝，平淡并不是无趣的，相反，能守得住一辈子的平淡，才是最懂得浪漫的人。
　　
　　阿木的这一番话让我心绪不定，总觉得发生了什么事，思来想去，便直接去头儿家一探究竟，她住在市中心某幢小区的单身公寓，装修风格很得我心，本来是预备卖掉后和阿木一起买套大间的，曾遭到我强烈反对……这下子看起来是用不着了。
　　
　　狂按了一阵门铃后，手机响了，是头儿的一条信息，简浅浅，你现在马上去钱柜定个包厢，我等会过来。
　　
　　我继续狂按门铃，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声音依旧不减风采，耳朵惨遭蹂躏：“叫你去你就去，包厢费我出，滚！！！”
　　
　　滚就滚，我迅速去了钱柜，又迅速定了房间，一个人便吃着东西便等着，虽然她的声音气势汹汹，可我还是听出了浓浓的鼻音与哭腔。
　　
　　失恋啊失恋，我想，也好，至少那套房子不会卖掉了。
　　
　　大约过了半小时，头儿总算过来了，看也没看我一眼，便直接过去点歌。
　　
　　她穿着件露肩的浅色裙，大约七八公分的银色高跟凉鞋，拎着个亮闪闪的小包，看的我目瞪口呆，几日没见，怎么来个大翻身，要知道她之前除了穿套装就是穿西装，再不济就是睡衣。
　　
　　看起来没错，一定是失恋了。
　　
　　她点完了歌，又叫了一箱啤酒，然后走到我身边，神色如常：“今晚你就是个摆设，明白不，别唱歌别说话别出声，要是我醉了麻烦拖回家，钥匙在包里。”
　　
　　我木然的点点头，表示明白，然后便玩起了手机游戏。
　　
　　所幸，她唱歌还是蛮好听的，轻轻柔柔的，和说话时大不一样，所以说，事物都是有两面性的。
　　
　　等我将手机电板打爆，伸伸懒腰站起来一看，顿时吓了一大跳，她竟然喝了大半箱的啤酒，歪歪倒倒的瘫在沙发上，唧唧哼哼的也不知在唱些什么。
　　
　　看样子是我这个摆设起作用的时候了，我过去夺下她手里的酒瓶，开始循循善诱。
　　
　　“不就是个男人嘛，天底下两条腿走路的男人多的去了，哎，我就认识一医生，人模狗样的，改明儿带你去看看，喜欢就给你了！”卫衡我对不起你……
　　
　　“你看，你又聪明又能干，学历还比我高，今儿一看，身材还玲珑有致，搁哪不一抢手的香馍馍啊……”
　　
　　“随便喝个几瓶，哭个几场，意思意思就行了，没必要搭进自己的身体吧，你看你喝了这么多，厕所也没跑几趟，可不得憋坏了……”
　　
　　“哎呀我知道啦，不就是人阿木移情别恋嘛，有啥了不起的，又没结婚又没孩子，这年头，哪还有不吃荤的猫，正常正常……”
　　
　　一听这头儿总算回过神了，她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竟然自个嘿嘿笑个不停，笑的我心里发虚，这不会一失恋就失心疯了吧。
　　
　　我也站了起来，过去扶她，凑近一看才发觉她已然泪流满面。
　　
　　她有些失去焦距的眼神忽然亮了起来，直直的望着我，说：“浅浅，我和阿木分手了。”
　　
　　我嗯了一下，拍拍她的肩表示理解，大家都是过来人。
　　
　　“阿木的新女朋友姓苏。”
　　
　　我又嗯了一下。
　　
　　她的神情忽然奇怪起来，带着自虐般的嘲讽：“你知道哪女的是谁吗？”
　　
　　我点点头。
　　
　　她又兀自摇头：“不，你不知道，你知道蓝安明是谁吗？”
　　
　　我点头，蓝田集团两大管事的，姐姐叫蓝安悦，弟弟蓝安明。
　　
　　“那姓苏的是蓝安明的情妇。”
　　
　　这我倒不知道，不过想来也正常，有钱人没情妇才奇怪。
　　
　　“你知道阿木为什么要找上姓苏的吗？你知道他们怎么认识的吗？”头儿的声音开始变得竭斯底里，她嘿嘿的笑个不停，我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是我介绍的，阿木和姓苏的，是我亲手撮合的……因为不想这个公司破产，因为不想这么多年的心血白费，我便将自己的未婚夫送上了另一个女人的床，可笑的是，那个女人也不过是别人的情妇而已……哈，哈哈哈，这真是个疯狂的社会……”
　　
　　“你觉得可笑吗？原来你多年的努力比不上一个床伴的用处，原来你脱几次衣服就可以拉来辛苦一个月的业务，浅浅你说，这个社会是不是很有趣？”
　　
　　这个样子的头儿变得让我不认识起来，她断断续续的说了很多很多，闻所未闻的一些东西，离我很遥远的一些东西，我在一边听着，仿佛置身冰窖，忽然觉得，这一切如此的荒谬。
　　
　　世界仿佛被黑白分明的分成两个部分，而头儿站在边缘地带，开始离我越来越远，她向我揭开光鲜下面的皮囊，那些肮脏的，浑浊的，面目全非的本质。性，利益，金钱和背叛水乳交融，然后是一笔笔的交易。
　　
　　这就是成人世界的恋情吗？没有了爱，没有了底线，没有了原则。
　　
　　我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与这社会脱节了，我无法理解，也不能理解。我在被自己保护的很好的世界里，自以为爱的死去活来，可这时才发现，原来这一切和别人的失去比起来，真的好渺小。
　　
　　“浅浅，你还相信爱情吗？你还在原地苦苦等待，可你明不明白，最初的那些东西，早就没了，早就在时间隧道里被彻底丢弃了，知道什么最可怕吗，这就是最可怕的，明明爱着对方，却还是清醒理智的选择离开，因为那些所谓的利益与成就。”
　　
　　“其实每个人都一样，哪儿都一样，只不过社会更直接更□裸更触目惊心，你的那个宗晨，当初为什么不选择你？因为他心里清楚的明白，你和他之间存在着的等级界限，所以，纵然他喜欢你，忘不掉你，还是狠心走了，明白了吗？别犯傻了，孩子……”
　　
　　




◆第18章

　　为了一颗红豆而放弃整个宇宙的傻事你做过吗？
　　
　　没有，哦，那祝贺你。
　　
　　做过？没关系，下次便不会了。
　　
　　我知道每个人濒临某种状态时，总会爆发出意想不到的一面，说出些惊世骇俗的话来，那被掩藏很深的灵魂背面的黑暗，很可能连你自己都意识不到，抑或一辈子都发现不了。
　　
　　“那破公司咱不要了，你去把他拽回来啊，有什么了不起的舍不掉的，不就一小公司啊……大不了重头再来……”我将哭到不能自己的她拽起来，朝着她的脸抽了一巴掌，好让她清醒清醒，明明是自己先放弃的，明明一切还没有那么的无可挽回，为什么要说这么心寒的话，做这么让人心寒的事！
　　
　　头儿眼神空洞的看着我，仿佛看着一个天大的笑话，她的眼神陌生的让我害怕，
　　许久她才淡淡笑了，说了一些不相干的话。
　　
　　“简浅，你知道为什么我喜欢和你在一起吗？”她的声音哑哑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绝望，，衬着她脸上慢慢红起来的手印子，让我一时安静下来。
　　
　　“叶阿姨是一方面，但更多的，是因为我自己，在社会的这些年，我已经变的千疮百孔连自己都认不得了。可与你在一起，不知怎么回事，总觉得很好，至少你，至少还有一个人，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你这样，让我想起以前的自己，一直这样下去吧，让我知道，不是每个人，都会变质的……”
　　
　　暗红色的房间里低低响起的歌声恍若一个屏障，将我们与现实隔开。
　　
　　她又说：“简浅，我很羡慕你，羡慕你可以不管不顾的去爱一个人那么多年，不因为什么，只因为你喜欢他，你爱他，而不是因为钱，因为权，就算他没有许下任何承诺，甚至连有没有回应都犹未可知，你还是这样勇敢的向前走着。”
　　
　　“简浅，你说，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每次我一醒来，便觉得自己好脏，好可怕，竟然会把自己喜欢的人拱手相让，可是，就算我再怎么难受，再怎么哭，我也不会回头了……”
　　
　　她脸上的嘲讽之色深深刺痛了我，她说，简浅我希望你能幸福，真的，但你不要那么傻了。
　　
　　她说了几句又哭了，哭的很用力，肩膀一抽一抽的让我很心痛。
　　
　　“至于我，就继续腐烂下去吧。”
　　
　　我没见过她这个样子，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继续狠狠将她打醒，或者与她说些人生大道理？
　　
　　我不知道。
　　
　　头儿自小便没了父母，寄养在一个很有钱却严苛小气的姑姑家，又怕着别人说他们小气，便将她送来学钢琴，只不过才学了不到一个月就停了，头儿却与我妈妈熟悉亲切起来。
　　
　　高中没念完她就辍学了，然后消失在我和妈妈的生活中，直到我毕业找工作时，在人才市场的某个摊位看见她。
　　
　　我想，其实我们都一样，在追求自己觉得最重要的事情时，飞蛾扑火的勇敢。
　　
　　如果我们的这些勇敢，都有着背后不为人知的代价与伤口，那他人还会羡慕吗？
　　
　　“这些都不算什么，在现实这个大漩涡里，你不往上爬，就只能随着洪流被冲入那黑暗的无边无际。”她说，“我再怎么难受，也不可能回头了。”
　　
　　我无权对头儿的生活，对她的选择作出些是非评判，因为我们离的太近，近到已经无法看清庐山面目，因为她是我的朋友，即使她的做法我不认同，甚至嗤之以鼻，可面对一个哭到几近抽搐的好朋友，你能说出些什么来？
　　
　　爱上一个天使的缺点， 
　　用一种魔鬼的语言。 
　　上帝在云端只眨了一眨眼，
　　最后眉一皱头一点。
　　
　　爱上一个认真的消遣，
　　用一朵花开的时间。
　　你在我旁边只打了个照面，
　　五月的晴天闪了电。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 。
　　懂事之前情动以后长不过一天 ，
　　留不住算不出流年。
　　
　　遇见一场烟火的表演 ，用一场轮回的时间。
　　紫微星流过来不及说再见 ，已经远离我一光年 。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
　　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
　　懂事之前情动以后长不过一天 ，
　　留不住算不出流年 。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
　　懂事之前情动以后长不过一天，
　　哪一年让一生改变。
　　
　　头儿晃晃着站了起来，点了这首歌，然后一直唱一直唱，反反复复，然后我听的睡着了。
　　
　　第二天，她的神情如常，甚至连哭肿的眼都没有，倒是我的兔子眼让她取笑了好久，然后幽幽的说了句，回去上MSN，给你个消肿的方子。
　　我看见了晃动着头像旁边的签名：为了一刻红豆而放弃整个宇宙的傻事你做过吗？没有，哦，那祝贺你。做过？没关系，下次便不会了。
　　
　　我的情绪由此也莫名的低落很久，身边那些形色匆匆的人，用微笑做面具的表象背后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疲惫，你能看清吗？或者说，你有愿意去看的时间吗？
　　
　　我意识到，即使是宗晨，也有着无法看清的一面，当他拉响警报拒绝进入时，我又如何去企及。
　　
　　周五，他便没有出现在公司，苏经理说他出差了，我知道是骗人的。
　　
　　我占着他的办公室，坐在他平日的椅子上，望着那整整齐齐的铅笔发着呆，他被烫伤的地方一定是灼灼的痛吧。
　　
　　要在前胸涂上药膏呢，又一定会黏着衣服，而且那药膏带着一股子麻油味，燥燥热热的，很不好受。
　　他是觉得这种形象不能出现在公司吧。我老气横秋的叹气，无趣的翻着他的桌子，每一样似乎都带上了他的气息，铅笔，A4纸，厚厚的大本杂志，以及线条简单利索的设计图，即使是这些非生命体，也因着他，有了些情感。
　　
　　他的抽屉上锁了，我左右一想，手已经下意识拿起笔筒，果然看见一个金灿灿的小钥匙，人的有些习惯是很难改掉的。
　　
　　我下意识的摸摸鼻子，又看了看已经关上的门，便快速的打开了他的抽屉，里面有一个黑色的文件夹，原来是和我签订的那份合同。还有一个厚厚的工作本，想来也不可能是什么隐私，便也心安理得的翻开看。
　　
　　第一页的日期是去年的九月，简单的两个字：回国。
　　
　　原来他差不多一年前就回来了，我有些暗暗的伤神，这么久，要不是因为商铺的事，他也不会来找我。
　　
　　正要继续翻下去，却响起了敲门声，我心突突跳了起来，忙把抽屉往回一推，将钥匙放回原处。
　　
　　进来的是清洁阿姨，我一看，原来下班时间到了。
　　
　　她径直朝垃圾桶走去，一看满满的便嘀咕起来，今儿怎么这么多，又目光意味不明的看了看我。
　　垃圾桶里全是我吃的零食袋子，薯片，巧克力，饼干，花生……我也觉得有些汗颜，便嘿嘿朝她笑了一下。
　　
　　“宗先生很节俭的……”她的言外之意我明了了，便也不舒服起来，真是人善被人欺。
　　
　　“他节俭怎么了，我不就丢点垃圾嘛，难道他连垃圾也舍不得丢啊……”
　　
　　这下那阿姨底气足了，双手叉腰道：“他还真就不舍得扔！”
　　
　　“……”
　　
　　“你打开抽屉下面的门，里面全是他用掉的废纸，整整齐齐叠在那，我那时候要给他收拾了，他还不乐意呢……”
　　
　　哟荷，宗晨啥时候有这个爱好了。
　　
　　我还真就不信了，便唰一下拉开……果然，里面是一些皱巴巴的纸张，显然被精心的按直过了。
　　
　　我咽了咽口水，那阿姨眼神甚是得意，让我越发不爽。
　　
　　“你怎么就知道是垃圾，没准是什么重要的底稿呢！”我弯下身去很大力的抽出纸来看，以至于“砰”一下撞到了胳膊，可把我疼的。
　　
　　我蹲着身子，一手揉着胳膊，一手拿着那张皱巴巴的纸，里面凌乱而无序重复着的那个字，再一次深深刺痛了我的眼。
　　
　　我抓起桌上的包便往外跑，脚步忙乱而踉跄，以至于在门口时又重重的撞到了胳膊，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朝着电梯跑去。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点承受能力，不就是说她几句么，就逃的这么快……真是……”
　　
　　宗晨家的地址我知道，上次去了一次便牢牢记住了。
　　
　　可他要是不给我进去呢？
　　
　　没关系，我想，大不了和以前一样硬闯呗。
　　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的人，处处都有，也不多我一个，是吧。
　　
　　在看见那张纸上重复着的浅浅，浅浅，浅浅，我就已经无法不灿烂不开染坊了。
　　
　　




◆第19章

　　城市里下班的人流鱼贯而出，在每个十字路口形成南北，东西的对峙场面，只等红灯一亮，或转弯或笔直地朝各自的方向，各自的目的地而行。
　　
　　其实有目的也是种幸福，至少比还在原地徘徊的人要好。在我们人生的十字路口，没有指挥道路的交警，也没有醒目的方向标志，有的只是自个儿的最终选择。
　　
　　夕阳并没有半点下山的意思，积蓄了一整天的闷热也让泊油路带着浓浓的温热，□着的小腿甚至可以感受到那股子焦灼气，渐渐的，便拖着步子也沉重起来——在我走进宗晨那所小区时，忽然很想掉头逃开。
　　
　　这种感觉像什么呢，这么说吧，比如小时候，总希望吃满满一盒子的巧克力，但是父母不同意，你怎么撒娇磨蹭都没用。然后有这么一天，毫无预兆的，当你回到家时，妈妈竟笑呵呵的递上整盒巧克力糖果。
　　
　　你正兴奋开心的不知所以时，却发现自己因为贪吃已是满口的蛀牙，碰一口甜食便会疼的找娘，这样的话，选择吃还是不吃?
　　
　　如果只是一个贪吃的孩子，那么无法拒绝诱惑，就算心里知道后果很严重也仍然固执的不肯回头，似乎也没什么。可是简浅，现在的你，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
　　
　　我本不是一个思前想后的人，可这时却迟疑了起来，打算去做什么，目的是什么？我想我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于我而言，即便两情相悦，也是无法在一起的。这个事实，总是被我鸵鸟般的回避着，此时陡然从某个深处跳了出来，倒让我渐渐清醒过来。
　　
　　而当我意识到这点时，已经站在了宗晨家的门口，已经按了门铃，而门亦开了，门口站着的人是章源源。她眼睛红肿，甚至还带着泪光，很是楚楚可怜，看神色倒是真的伤心了。我想，是啊，宗晨被我烫成这样，她这个女朋友能不伤心吗。
　　
　　我们互相看了几眼，她似乎还没从悲伤中的情绪缓和过来，看见我也一时不知该做什么表情，看起来愣愣的，与张筱先前的样子倒是像的。
　　
　　我清了清嗓子，便要从她身边过去，哪知她竟然迅速伸出手挡住了，这时神情有些正常起来，冷冷的看着我，说了两个字：“你走。”
　　
　　我没有停下脚步，从她另一边过去，顺便朝她笑了笑：“圆小姐，我是来看看宗晨的，不小心将他烫伤了，总的来意思一下吧。”
　　
　　那女人脸上的表情变化的很快，有些错愕地望着我，似乎不能理解一样的重复了句：“他烫伤了？”
　　
　　“诶？”这下换我吃惊了，她不知道啊原来，那哭的这么伤心做什么。
　　
　　‘圆’小姐动作很是敏捷，她又在玄关处拦住了我，口气微微放轻：“不好意思，今天真不太方便，你能改日再来吗？”
　　
　　这句话很有歧义，让我一下子怔怔然，便停了下来，看着她，目光探究。
　　
　　“不方便啊……怎么个不方便法？”我略略提高声音，却看见她的脸色一下子变白。
　　
　　“怎么会不方便呢？浅浅，进来。”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竟然是卫衡的声音！
　　
　　我还没回过神来，就见卫衡闲闲的走了过来，衣衫凌乱，似乎被人使劲拉扯过，领口甚至还开了好几个纽扣，他边慢慢整理着，边朝我微微一笑，神情略些尴尬。
　　
　　这情景，怎么看怎么诡异，就算是偷情的话，也不该在宗晨家里吧……
　　
　　“宗晨呢？”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脱口而出。
　　
　　卫衡停在了我面前，有些居高的望着我，目光深沉，许久才微微叹气：“你啊……还真是一根筋。”
　　
　　说完他便径直朝沙发走了回去，淡淡说道：“你赶得巧，这里在上演一出好戏呢。”
　　
　　有好戏是一定的，只是剧情会是怎样的，我倒是有些想不明白。
　　
　　章源源这时也有些恢复常态，大概是尽力在做出一副没什么的样子，眼角已经不见了泪痕，神色也渐渐淡然，她也走了回去，坐到了卫衡对面。
　　
　　卫衡喝着一杯白开，她喝着一杯果汁，我又重复了一遍：“宗晨呢？”
　　
　　还是没人理，我索性自己去找了起来，书房没有，卧室没有，卫生间也没有……
　　
　　“别找了，他有事出去了会，等下就回来。”卫衡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我身边。
　　
　　“哦，”我脑子有些乱，不知为何心里有很不好的念头，随便扯了句，“你算怎么回事，发现又喜欢那个圆小姐，然后过来讨要回去了？”
　　
　　“……圆小姐？哈哈，”卫衡轻笑起来，“这样倒好了。”
　　
　　他忽然有些沉默，我发现每每他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总是会先沉默一段时间。
　　
　　“浅浅，”他开口，清浅的就望进我的眼底，“如果……你发现，其实，其实……”他又不说话了，只是望着我，这目光灼灼，看的我下意识的想要逃避。
　　
　　“该死的……”他轻叹了一句，却低下头去，前额的发遮住了他的眼，竟然有些黯然，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现在这算是怎样的一种状况。
　　
　　“算了，”他轻轻一笑，有些恶意的朝我眨了下右眼，“唔，看情况吧……好了，咱们走吧。”
　　
　　说完，他一把将我搂了过去，手搭在我的腰间，在我耳边低语：“再当次挡箭牌，这次要逼真一些哦。”
　　
　　我这才看清楚章源源的脸，那种表情我熟悉的，她僵硬的似乎连杯子都拿不起来，眼角又浮出些泪意，紧紧抿着唇，不发一言。
　　
　　卫衡还真是残忍，我想，只是，这圆小姐到底怎么回事，看起来是很爱卫衡，怎么又和宗晨搅和在一起……
　　
　　“源源啊……”卫衡开口了，语气甚是冷然，“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有喜欢的人，我要与她在一起，这并不是什么拒绝你的借口，是真的。”
　　
　　卫衡微微收紧他的臂膀，几乎将我整个人拥进他的怀里，我轻呼口气，挡箭牌也不是省事的，不但要被这么紧勒着，还得面对甚是幽怨的目光。
　　
　　“我是真的很喜欢简浅，从见到她第一眼开始，我就告诉自己，这个人，是我一直在等的人，我喜欢她，甚至喜欢的连自己也有些无法相信。”
　　
　　卫衡不知何时已双手环腰的将我前拥，迫使我与他面朝面，他俯身深深望着我，口气认真的让我差点信以为真。
　　
　　我似乎听到“啪嗒”一声，该是那圆小姐的心碎了吧。
　　
　　我也怔怔的望着卫衡，感觉到他在我腰部恶意的轻轻一捏，忙回过神来，于是也努力将目光变得深情款款，手亦主动环住他的脖子，然后用自己听了都起疙瘩的声音撒娇似的说了句：“卫衡，人家也好喜欢你的……”
　　
　　终于听到身后的梗咽声了，我呼了口气，想要挣开他的怀，卫衡的手却依旧纹丝不动，他朝我又是深情一笑：“浅浅，再说一遍，我想听。”
　　
　　我用右脚狠狠踩了他一下，真是，还上瘾了，好吧，这次我稍微正常了些，害羞的低下头，将头埋进他的前胸，然后轻轻柔柔的说了句：“卫衡，我也喜欢你。”
　　
　　这话一出，我明显感觉到了他身子开始发僵，连我自己也是一怔，这样的语气，真的挺能让人误会的。
　　
　　“这是我的家，二位要互诉衷肠的话，麻烦还请另换地方。”
　　
　　宗晨的声音冷的似乎刚从冰箱飘出来，我抬头从卫衡的肩上望过去，他提着一袋东西站在玄关，右手插在裤袋里，鞋子也未换，竟穿着皮鞋走进了屋子，条纹衬衫，甚至领带也打的整整齐齐，看不出丝毫的痕迹。
　　
　　他这样，伤口触着衣料不疼么？
　　
　　“宗……宗晨，”我挣开卫衡的怀抱，怔怔的望着他，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他写在皱巴巴白纸上凌乱的字迹，他胸前刺眼的伤疤，被我烫伤一片的皮肤，他脸上冷的不能再冷的神情，这一切都将我的心再一次打乱，乱到我不知该说什么。
　　
　　我忽然有些不敢看他，感觉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可明明没有……我能感觉到宗晨视线停留在我身上，隐隐带着些说不出的怒意，不知是不是因为我们未准允许便在他地盘上撒野。
　　
　　宗晨折身回去，换了双皮质黑色的拖鞋，我只听到很重的一声橱柜开关门声，甚至连他的脚步声都有些重了起来，啪嗒啪嗒的，似乎发泄着什么。
　　
　　我低着头研究地板的纹理，怎么也感觉不自在，总觉得那些声音一下下踏在我心尖似的，让我忐忑不安。
　　
　　“你死心了吗？”宗晨已经坐到沙发上，随手抽出一根烟点起来，宗晨的手很好看，修长而饱满，隐隐萦绕着烟雾，我看的眼都看直了，因为这么多年来，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吸烟。
　　
　　那时候他将吸烟病人的肺打印出很大一张，还是彩印的，每每我要吸烟，他便从书包里抽出来，要我盯着看，一来二去，我竟也没了心思。
　　
　　没想到，现在他自己竟然也学了起来，看这点烟，吞吐的样子还甚是娴熟，肯定不是偶尔应酬抽几回的新手。
　　
　　那女人只是哭，肩膀一抽一抽，看上去怪可怜的，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望了眼卫衡，这孩子，也不知怎么了，竟然还带着微微的笑意望着我，真是太……冷血了！
　　
　　“你们可以走了。”宗晨已经开始下逐客令了。
　　
　　卫衡无所谓的耸耸肩，又淡淡说道：“源源，我说真的，有些事情勉强不来的，你难过我也过意不去，但我不会心疼，人就是这样的，只有对自己喜欢在意的，才会宝贝万分，所以，你为我伤心不值得，就算你再怎么哭怎么难过，我有的也仅仅是歉意而已。”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你是个好女孩，条件也不错，总会碰到合适的人，别为我伤心了，真的，不值得。”
　　
　　章源源哭的更凶了。
　　
　　我看着宗晨，他坐在沙发上，吸着烟，敛着眉，也不知在想什么，脸僵的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沉沉的，一看就知道心情十分不好。
　　
　　我有些明白过来了，大概是章源源还是念念不忘着卫衡，宗晨干脆将他叫了过来，让他们好好说清楚，而他这样的脸色，大概也是因为心里吃味的厉害吧。
　　
　　我想，那么我到底算什么呢，在他的心里。还是说，那不过就是一张白纸上的几个字符而已，不代表任何意义，就算带有意义，最终也是被丢弃在某个角落，不愿意被人看见，甚至连他自己也不想看。
　　
　　那刚开始的冲动与开心，已经被眼前这场闹剧打磨的丝毫也无，我觉得自己过来就是当下挡箭牌的，那些原本已经不安不敢说的话，这下好了，直接打入十八层地狱。
　　
　　不管怎样，他对我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到底不够深厚吧，不然，他身边的这个女朋友，又算是怎么回事。
　　
　　“好了，我也该走了，源源，你下次别找我了，更别叫你现在的男朋友来找我，这样让我们两个都很为难。”卫衡说完，想要拉着我便出去。
　　
　　我算是明白过来了，敢情是这个女人叫他过来的。我看看沉着脸蹙着眉的宗晨，想到他身上那一大片烫后的伤，我是知道的，大学时有次被开水烫了脚，结果那肉软的要烂似的，一捏就能变形，是真的灼灼的疼，一碰到袜子鞋子更是疼的难受。
　　
　　那个什么圆的方的小姐不知道不关心也就罢了，还将卫衡叫到他家里哭诉，她有没有想着宗晨的感受，她怎么能自私成这样？
　　
　　喉咙被堵着难受，心里憋着一股子气，说不上是心疼还是气恼，我只觉得，宗晨他怎么能被人这样对待，你圆小姐算个什么东西，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就要叫上所有人陪着你难过？
　　
　　他妈的！
　　
　　我一下子冲到那女人面前，觉得要用什么烘托下气氛，便啪的狠狠一拍桌子，真疼，然后指着那人便骂：“哭，哭，哭什么哭，要哭出去哭，烦不烦啊？你他妈谁啊，公主啊，谁都得哄着你啊？老娘我喜欢一个人十年都没哭，你瞎哭什么劲，我靠！这样折腾着你特虚荣是吧，要真喜欢卫衡，你就别和其他男人打啵啊？还叫他去找你喜欢的人过来？干吗，两个人看着你哭更爽是吧？我说你脑子是秀逗了还是有病？别站着茅坑不拉屎，恶心谁呢你！”
　　
　　我的声音蛮响的应该，这么一吼，愣是把他们三人当场给震住了。那章源源也吓得没哭了，估计这辈子都没给人这么骂过，一张小脸涨得通红，表情茫然而尴尬，似乎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不显得丢脸。
　　
　　我也不管她，随手拿起一杯开水喝，这种人，就是欠骂，日子过的太舒畅了，有人不喜欢自己便觉得委屈不得了了，以为社会是她家开的啊？
　　




◆第20章

　　“打啵？”卫衡似笑非笑的重复了遍，一脸有所悟的样子，目光一一从章源源，宗晨，我的脸上扫过，带着淡淡的了然与玩笑。
　　
　　那个源源这下倒是脸红的有些尴尬，她有些不自在的看着卫衡，带着被人当面点破的难堪与不安，许久才咬着下唇，轻微的吐出几个字：“不是那样的……”
　　
　　她只说了这么几个字便说不下去了，将头藏的很低，也是，总不能说当时是因为呼吸困难需要宗晨人工呼吸救济吧。
　　
　　或许是觉得这屋子气场确实与她不合，圆小姐颇有些坐立不安后，便抓起茶几上的包急促而快步的离开了，但她出门时动作迟缓，显然是希望有人上前挽留。
　　
　　我站在一边看着笑，笑着有些过头了，竟也笑出些泪花来。
　　
　　我知道我是嫉妒，嫉妒宗晨和她说话时小心翼翼的温和，嫉妒宗晨因为她还忘不了情便特地找来卫衡，嫉妒他这样爱护着那女人，那曾经是属于我的纵容与温柔，却被她拥有且不珍惜。
　　
　　我觉得这简直就是一个笑话小品，我，他，她，还有卫衡，我们四个人的笑话。
　　
　　一直未开口的宗晨有些回过神来，他轻轻抿掉了烟头，往一旁的灰缸里一丢，起身走到我面前，下巴绷得很紧，整张脸仿佛被打上一层灰沉的色调，语气冰冷刺人，“简浅，你的这些臭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我感到自己的喉咙一下子发紧，怔怔的望着他，四目相对，宗晨的眼神逃的极快，只那么迅速的一下，像是触了电一样。
　　
　　只是那么极短暂的一个瞬间，他冰冷而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似乎出现了一秒钟的脆弱与闪躲。
　　
　　他终是别开脸，对着卫衡淡淡说了句：“不管怎样，你今天得将这件事情彻底解决。”
　　
　　卫衡苦着脸叹了口气，望了望我，又看了看宗晨，颇有些无奈的皱着眉头：“浅浅，我得和你报备一下，若不介意，那我现在去找那位圆小姐彻底了断，要介意的话，那我就不去咯？”
　　
　　我想了想，觉得做人总归厚道一些好，刚刚骂的狠，搞不好人一时还真想不开呢，遂抬手拍了拍卫衡的肩：“去吧去吧，我就当不知道好了，记得速战速决啊，要是她非要来个吻别之类的，可千万得把持住！”
　　
　　卫衡也是一脸的正经，又露一口闪亮的白牙，笑着说：“要真把持不住了，回头跪你家搓衣板去……”
　　
　　“这个还真是不好办，我家倒是没有搓衣板这类高级货，要不你顺便先去超市买了再过来跪？”我眯眼笑道，这孩子就是老实。
　　
　　“不好意思，我想要休息了。”空气中冷冷飘进一不甚和谐的声音。
　　
　　“一起走么？”卫衡问我。
　　
　　“你先走吧，我……找宗晨有事，”也不知为什么，觉得对他说这话很是别扭，“……你快点去吧，等下要追不上了。”
　　
　　卫衡的脸也一下子冷下来，有些不高兴：“你要和他孤男寡女啊？我可不放心……”
　　
　　“卫先生，时间也不早了，简浅与我有些公事要谈，还请你把握下时候。”宗晨站在我与卫衡之间，声音冷然而疏离，也难怪，宗晨在卫衡面前算是丢了脸了，自己的女朋友还念着别人，对于男人来说，总归是有些没面子的。
　　
　　卫衡又询问似的望了望我，见我没有离开的意思，目光一下变得失望与黯然，他深深望了我一眼，片刻之后，终于转身离开。
　　
　　空间一下子静谧下来，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此时天色已渐渐暗了下去，西下的太阳将窗边最后几丝金光也收回，只开了玄关一排射灯的房间顿时有些暗淡起来。
　　
　　我坐在沙发的中间，那是宗晨刚起身的位置，柔软的质感似乎还带着些余温，透过薄薄的裙子，偎贴着我的皮肤，灼灼然。
　　
　　宗晨站在客厅右边，靠着那边的吧台，又低头点起了一根烟。
　　
　　我与他之间，隔着蒙蒙的黄昏夜色，只看见那星火一亮一亮，而他的身影却开始渐渐隐没，只能见着大概一个轮廓。
　　
　　我的左手紧紧拽着裙角的缝纫线，折过来翻过去，右手一下下玩着杯子，我想，要不要问，问一个多年来一直没得到的答案，不管是怎样的回答，知道了便好，也好无牵无挂的离开。
　　
　　很快，夜幕彻底覆盖这里，只有窗外的几缕灯光，以及玄关处那一排白光的投影。这似乎是一个文艺片的电影场景，没有声音没有对话，两个为情所困的人在各自的安全地带思忖权衡，字斟句酌的想着如何开口。
　　
　　我不知道宗晨在想什么，反正我脑子里是写作文一样的，不停不停的组织酝酿语言。
　　
　　那边的星火黯淡了，他仍旧是一动未动。
　　
　　我开口，结果却是说：“宗晨，你的公事是指什么？”我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没有一丝的不安与紧张。
　　
　　“哦，不久后耀华明珠会有个全体的业主大会，你可以将问卷带过去，将剩下的填完。”宗晨的声音透过渐浓的夜色，磁性醇然，好听的无以名状。
　　
　　“嗯，我知道了。”
　　
　　这样的距离，这样的天然屏障，似乎让我们都感觉到安心。
　　
　　“宗晨……”
　　
　　“恩？”
　　
　　“烫伤的地方好点了没？”
　　
　　“还没，挺疼的。”他的声音轻轻的，好像天鹅绒一样，让我的心也一下子柔软起来，他没有说“好点了，”“没事，”之类的，他说“挺疼的”，这样的语气这样的回答，让我有种说不出的奇异感。
　　
　　我试图看清楚他，可这时连一个轮廓都看不见了，只有很模糊的一团黑影，我闭上眼，将整个身子陷入沙发，这一刻于我而言是种折磨，明明白白知道这是次机会，问清他想法的机会，可我也怕，怕那淡淡的几个字，也怕回答之后所要面对的一切。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味与植物的清香，又似乎有着蛊惑的味道，我想我是睡着了。
　　
　　人可以一直生活在自己的梦境吗？记得有一部美国电影，男主角一直沉浸生活在他自己所想要的梦境里，英俊的外貌，与喜欢的人一起生活，有的全是美好的一面。
　　
　　不过只是电影，最终的结局男主角也试图逃离梦境。
　　
　　我也是个爱逃避的人，面对不想面对的事情时，总会闭上眼对自己说，就十分钟，眯个眼做个白日梦，可十分钟过去了，白日梦再好也是假的，糟糕的现实还是要面对。
　　
　　可是，容许我暂时做个梦吧。
　　
　　朦胧之间，我意识到有人过来了，应该是宗晨吧，我很想挣扎着起身，可身体不听使唤，手也动不了，脚也动不了，只是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近在咫尺，将我整个包围。我动了动嘴唇，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意识又顾自挣扎了许久，身体却麻木到不行，最后索性睡去了。
　　
　　一直有股我所熟悉的味道，不是什么洗发水沐浴露或者香水之类的，只是微微淡淡的宗晨的味道，好像是我的海洛因我的瘾一样，一靠近便无法摆脱。
　　
　　我是被饿醒的，嘴巴涩涩的难受，从胃部深处涌上强烈的肌饿感，胃酸随之而来，生理上的不适往往比精神上的更能唤起本能。
　　
　　睁开眼时，有一分钟的怔然，还以为是第二日的早上，客厅暗暗沉沉的，只开着瓦数调低的落地灯，我一时惶然。
　　
　　“宗晨……宗晨？”声音带着刚睡醒特有的暗哑，我只觉得一阵的空虚与不安，“宗晨？”
　　
　　“啪嗒”哪里的门被打开，似乎有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我在。”
　　
　　宗晨一手撑住沙发的边缘，俯下身来轻轻重复了遍：“怎么？”
　　
　　我眯着眼，试图看清他，后方的灯光不够亮，他的脸被隐没在暗夜之中，只有那微微的呼吸声让我觉得安心，脑子还处于混沌状态，我揉了揉眼，抓住他的手臂说：“我饿了，胃好难受……”
　　
　　“我去给你热杯豆浆，”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这份罕见的温柔太不真实，让我分不明是梦境还是真实，“你去洗把脸。”
　　
　　“不，我不洗脸，”我闭着眼朝着他的方向嘻嘻一笑，“洗了脸就清醒了，清醒了你不是不见了，就是不理我了。”
　　
　　我能感觉到他的身子微微一僵，停顿片刻后，只听到他很轻的说了句什么，没听清楚。
　　
　　我又嘿嘿一笑，转身将脸埋入沙发，声音闷闷的叫着：“宗晨，宗晨……”
　　
　　“宗晨，我好饿了，胃好酸呢……”说着说着我又觉得脑袋发沉，估计又睡了过去。
　　
　　半睡半醒之间，听到轻轻的窸窣声，撕开包装袋的声音，微波炉滴滴的叫声，渐渐逼近的脚步声，我虽然睡着，却仍是有感觉的，用手慌慌忙忙的擦着脸上冰凉的泪，感觉到一双大手将我扶了起来，然后脸上湿嗒嗒的被毛巾一擦，我又睁开眼，眯着眼躲避刺眼的灯光。
　　
　　宗晨端着杯豆浆，热气腾腾的，让他的脸也显得不真实，我饿的不行，一下拿过杯子，大口喝下去。
　　
　　“啊，烫死了……”我急急忙忙咽下，那热度顺着食道一直蔓延到胃部，引得又是一阵难受。
　　
　　“别着急，来，喝口开水，”他的声音真好听，又温柔又迷人。
　　
　　我嘿嘿笑着看他：“宗晨，你一直都这样，好不好？”
　　
　　没有回答。
　　
　　他低头吹着豆浆，我混混沌沌的爬起来，半坐在地上，将脑袋放在他的膝盖上，继续低声嘟囔：“好饿啊，豆浆喝不饱，你去买肯德基好不好，我要吃奥尔良烤翅和鸡米花，还要一个蛋挞，巧克力圣代……说起来，我好久好久没吃了，其实我也不爱吃，早就不喜欢吃了，可和你在一起，不吃点肯德基总觉得不太过瘾……”
　　
　　“来，先喝了，暖暖胃，等下我给你去买。”宗晨的声音好像就在耳边，痒痒的吹着我的脸，真舒服。
　　
　　“嗯，好。”
　　
　　我眯着眼，身子靠着后面的茶几，小口小口的抿着豆浆。
　　
　　宗晨就在我的面前，那股子专属他的味道从浓郁的豆香味间直直钻入我的鼻子，停在我的鼻尖，我抬头愣愣地望着他的脸。
　　
　　几近苍白的脸色，有着微微的疲惫，睫毛投下一片暗沉的影，盖住了他的眼睛，前额的发低垂着，因为低头而几乎与睫毛的影连成一片，我只看见他无法挑剔的挺拔的鼻翼，有些干裂的唇几乎抿成一条线。
　　
　　他的脸很凉很冰，而我的手很热，带着微微的汗渍，炙热的灼烧，很真实的感觉，指尖抚上他的眼，微微颤动的睫毛，触感奇异，让人心里漾起阵阵波纹，我缓缓的，一点点的抚过。
　　
　　“宗晨，你这样好看的眼，怎生了那么厚的冰，看一眼，就将人冻住……”我像是中了蛊一样，不能自己。
　　
　　“简浅……”他忽然叫了我一句，很低很低的声音，遥远的好像来自另一个地方。
　　
　　他现在的样子，实在有些反常，我可以看透他平日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没有了北极没有了寒冷，只有湖泊一样的温柔，深深的浓烈的，要将我溺在里面。
　　
　　他忽然将我拉起，两人面对面站着，我抬头看他，看了好久，以至于脖子都酸了。
　　
　　“别犯傻了……行吗？”
　　
　　我怔怔的望着他，又想起那白纸上有些慌乱的字，有些不知所措。
　　
　　“是因为张筱吗？”我望着他，慌乱而倔强，“因为觉得对不起她，才……”
　　
　　“可是宗晨，你明明就……我知道，”我逼住眼底的泪，可声音已然带上浓重鼻音，“我知道的，你喜欢我……”
　　
　　他似乎那么一踉跄，迅速别开脸，表情僵硬，我只看见他喉结有些费力地一动，却久久没有说出话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自己的脚都要站麻了。
　　
　　“如你所言，简浅，我是喜欢你，可……”他忽然止住了话，转过身来，眸色深深，像是暗夜里轻微起伏的海浪，让人无法看清，到底是不是压抑着的波涛汹涌。
　　
　　“让我抱会……就一会，”他忽地低声呢喃，一把将我拥入怀，力道很大，紧紧的，甚至带着几丝穷途末路的绝望，他的气息瞬间将我裹紧，只感觉到窒息。
　　
　　看吧，夜晚果然容易滋生暧昧。
　　
　　宗晨的气息有些乱，隔着棉质的衣物，能感觉到他肌理的温度，以及那细微而有力的心跳，统统让人头晕，我的脑袋抵着他削瘦的下巴，一时间只觉如坠云端。
　　
　　可，这是一场生活的戏，剧本掌握在他的手里，我唯有接受与等待安排。
　　
　　“请你忘记我吧，简浅。”他一字一顿，每个字，每个字都很用力，像是牙齿直接咬在嘴唇上。
　　
　　萦绕着我整个人的，他的气息让人头昏脑胀，将时间拉的无限长，可我又十分清醒，清醒到无法再清醒。
　　
　　我全身僵硬，肌肉像是失去了弹性，动不了。
　　
　　“好饿啊宗晨，你会下面吗？给我下碗面吧，最好打个鸡蛋，再放点榨菜。”我语速很快的，忽然冒出了这么一句，我也不知怎么回事，这话就自动吐了出来。
　　
　　宗晨的手很大很冰，他用左手的食指指尖缓缓的擦去我脸上的泪，很慢很慢的，像是电影慢动作回放一样。
　　
　　我眯着眼看他：“你是故意在拖延时间，揩油吗？”
　　
　　宗晨微微笑了一笑，眼角弯弯，眉毛舒展，嘴唇亦挂着笑，可我看见他眼神冰冷冷的，没有任何笑意。
　　
　　“忘记我，重新开始生活。”他不肯放过我，又一字一句的重复，像是要刻进我的心头。
　　
　　“好，我明白。”我笑，不知是不是有些凄凉的味道。
　　
　　可是宗晨，忘不忘得掉，我说的不算，我学不来你的冷，我没那么厉害。
　　
　　




◆第21章

　　宗晨放开了手，轻声说：“我去厨房。”
　　
　　他的手指尖凉丝丝的，离开脸颊时，触感依旧惊心，让我好一阵子不能回神。
　　
　　我应着说好，可身体不自觉的还是留恋他的温度，一阵阵的恍惚。
　　
　　不管是面对什么，每个人都会有独特的第六感，而当我意识到这很可能被冠上“最后一次”这样的前缀时，心底深处，浓烈到不可思议的本能与拒绝让我无法放手。
　　
　　他轻轻拉了下，我依旧没有放开，不舍攫住了我，无法脱身。
　　
　　他叹了口气，覆上手来，凉凉的手掌将我的手握住，从指尖开始，一点点扯开，我能感觉到那骨节相抵的力量，冰凉的，温暖的，却也决然。
　　
　　“哈，你力气真小，”我一下子挣开开他的手，空荡荡的，似乎再也没有任何联系，笑道，“好拉，你去吧，记得放些辣。”
　　
　　他的视线聚焦在一处，深深望进我的眼，脸上的神情隐隐透着几分痛楚，似乎是竭力想要表达什么却又无法找到恰当的话语，就如考试时苦苦思索着刚刚才看过却没有印象的题目一样。
　　
　　我能感觉到他强烈的情感与倾述欲，但他最终只是嘴唇微微一动，什么都没有说，这个样子的他我不是第一次看见，每每他想要与我争辩些什么，或有时候与他吵架，总是这样的欲言又止，比闷葫芦还要闷。
　　
　　他可以在课堂上对答如流，可以很顺畅的为我讲解难题，但与我在一起的更多时候，总是沉默的仿佛来自另一个星球。
　　
　　“我和你一起去厨房吧，”我似自言自语，已先一步走进厨房，“我得亲自视察。”
　　
　　“好。”他微微敛神，声音清清淡淡的，白开水一样，听不出什么情绪。
　　
　　冰箱并没有空荡荡，有一盒蘑菇，三个番茄，两排鸡蛋以及袋装的豆浆与一大罐牛奶，而下面一排几乎全是啤酒。
　　
　　我拿起一罐，打了开来，正要喝，却被宗晨迅速拿走了。
　　
　　“先吃饱了再喝。”他看了我一眼，淡淡说道。
　　
　　他将衬衫的袖子挽到臂肘，将蘑菇与番茄洗干净，又打好一个鸡蛋，然后开火，放水，动作娴熟。
　　
　　我站在他身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只静静望着他。
　　
　　厨房只有轻微的沸煮声，莫名扰的人心乱，我很想说话，随便说什么都行。
　　
　　“你会烧饭？”我问。
　　
　　“恩。”
　　
　　“什么时候学的？”
　　
　　“国外念书时，”他打开一盒面条，又想到什么似的怔了一下，“不会做菜的话，只吃西餐，会吃到想吐。”
　　
　　“哦，那真不容易。”
　　
　　宗晨不怎么喜欢吃那些东西，汉堡牛排披萨，他都不喜欢吃，每次没办法陪我去，也只是干坐着喝饮料，或微微皱着眉看，害我也食欲不振。
　　
　　水汽咕噜噜的，将面条搅的上下翻滚，红色的番茄黑色的蘑菇以及金灿灿的荷包蛋，我听到自己的肚子叫了一声。
　　
　　宗晨应该也听到了，他转过脸，双眼眯着朝我笑了一下，在氤氲的水汽之间显得格外好看。
　　
　　流理台上只放了简单的几样东西，厨房是简约的黑灰白三色，宗晨站在那边，修长而英俊，左手拿着不锈钢汤勺，这画面，真像一橱柜广告。
　　
　　他脸色有些苍白，或许是因为累着，下眼睑有淡淡的一层灰色阴影，可这样子反而更加迷人，头发看起来有些凌乱，前额垂发微微挡住他的眼，侧面的轮廓刚毅而具有线条感。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说些什么。那个少年时期寡言的他，经过岁月的磨砺与成长，变得更加优秀而吸引人，他身上散发出的成熟魅力，这样的他，冷漠而成熟，让我感觉很陌生。
　　
　　宗晨忽一转头，微皱着眉，顺着他的视线一看，原来是臂肘处卷起的袖口滑下了。
　　
　　他看了看我，用眼神示意，我不动，只看着他。
　　
　　“帮我。”他只好开口。
　　
　　“你以后要做什么，能不能直接开口？”不是每一次，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知道你心里想着什么的。
　　
　　“哦。”他淡淡应声，有些薄窘。
　　宗晨的手臂线条明朗有力，可以清楚的看见其下蓝绿色的血管。他认真的低头看着，轻微的气息打到我脸上，我不自觉加快了动作，又直直跳开几步，指着锅里翻滚热烈的面条说：“好了。”
　　
　　蓝紫色火焰啪嗒一下熄灭了，我看着黑黝黝的气灶底盘，松了口气却又感到失落。
　　
　　“碗。”他说。
　　
　　“哦，好。”我弯身，拉开橱柜，左右一看，挑了口边缘镶着两行金边的递给他。
　　
　　他没有接过去，抿了下干涩的唇，望着我说：“这是我用的……”
　　
　　我忙摆摆手：“没事没事，我不介意的。”
　　
　　“哦，”宗晨迷人而温柔的笑了一下，接过碗去。
　　
　　我大概是真的饿了，胃涌上一阵阵强烈的饥饿感，可不知怎么的，就是不想动筷。
　　
　　宗晨将筷子递给我：“吃吧。”
　　
　　“太烫了，凉会。”我望着那番茄发呆。
　　
　　“嗯。”
　　
　　宗晨坐在我对面，隔着一张餐桌，他十指交叉放在桌前，微微低着头，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墙面上有盏钟，我看了下，已经十二点了，正啪嗒啪嗒响着，可越响，越觉得寂静。
　　
　　“宗晨，你说这钟坏掉了多好。”我忽然说了句，可说出口后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他闻言一怔，我虽然没有看着他，但能感觉到那视线的停留之处。良久，他轻轻开口，声音沙沙的，仿佛风过树叶发出的私语声。
　　
　　“慢慢吃吧，”他说，说完又停了很久，直到那满满一碗只剩三分之一，“吃饱了，再好好睡一觉。”
　　
　　我将一块番茄咬碎，酸酸的味道充斥在唇齿之间，让人喉咙也酸涩起来，又咀嚼了很久，还是咽不下去。
　　
　　我眼色极深的望着他，问：“睡醒以后呢？彻底离开？”
　　
　　他只是望着我，不置一词，背部绷的很直，面色越发苍白，眼眸深沉。
　　
　　“宗晨啊……”我吸了吸鼻子，玩着手里的筷子，低低说道，“真是奇怪，每次你忽然对我好，总却让我不安心。”
　　
　　“这种感觉像什么呢，”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我需要冷静，“哦，对，就像是行刑前，让犯人好好的满意的饱餐一顿……”
　　
　　宗晨整个人都开始僵直，望着我的眼神起伏不定。
　　
　　“以前你对我好，是因为要哄着我学习，你不会威逼，所以只好利诱，送笔，买零食，带出去玩，几乎所有能讨好的手段都使了……那是因为我妈妈，你尊敬她，所以无条件对我好。”
　　
　　宗晨没有避开我的视线，他的眸子在灯光下不再是疏离的琥珀，反而如黑曜石一般的灼灼，饱含了许多复杂的情感，我看不懂，也不想看。
　　
　　“其实我有记账的，每一次你送我什么东西，你对我的好与关心，全部都仔仔细细的记在一个本子上，当然了，也有不好的，你骂我的冤枉我的，也都记下了。”我的声音听起来冰冷冷的，仿佛与说着的事情毫无关系，倒有了几分他说话的感觉，“你出国那会，我将那上面的种种算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数学不好的缘故，正负相抵后算出的结果，竟然还是正面的居多。”
　　
　　“所以说起来，还是我欠你的多。”
　　
　　“你教我学滑冰，是因为想要我乖乖补课；你带我去普陀玩，是因为想要我戒烟，你给我赶作业，是因为想要我上进，你买许多零食，要求我按时吃早饭……一样一样的好，我忘不掉……”
　　
　　“宗晨你说，为什么要那样好，你没有义务做那么多的，你这么好会让我深深误会的，可你对我好也就罢了，那就一直好下去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开始发堵，虽然我极力想要忍住，但是没用。
　　
　　“为什么又中途反悔了？你明明喜欢我的，为什么要说不喜欢，你明明有很多话要说的，为什么都不说？张筱的事情明明不是我做的，你为什么不相信？”
　　
　　“当然，你是说过喜欢我，要和我在一起，天知道那时我有多高兴，我甚至都在想办法要怎么拼命学习，才能和你考上同一个大学……可是宗晨，为什么，我要用一个肾去换取这句‘喜欢’？”
　　
　　“而现在你又来了，摆了两个月的脸色之后，你又说喜欢我，希望我彻底忘记，重新开始生活，”我很努力让自己冷静，平定微颤的声线，却怎么也说不出下面的话来，胸口一阵阵发疼，“你……”
　　
　　宗晨望着我，很久很久，脸上又出现了那种表情，那熟悉的但是超出我辨别与认知范围的表情，他想要说什么，是的，我很确定他想要说些什么。
　　
　　我咬着牙，忍住胸口的不适，在等着他开口，我希望他说些什么，不管是什么，只要他说我就信，起码给个解释吧，是因为张筱也好，其它的也罢，宗晨你为什么总不开口，我没那么聪明，我猜不到你在想什么，我已经很累了，宗晨。
　　
　　墙壁上的时钟继续啪嗒啪嗒前行，面前的东西渐渐冷了，没有热气，变得干巴巴。
　　
　　我看了眼时钟，只觉得一片茫然。
　　
　　宗晨忽然站了起来，深深的望了我一眼，却说了句：“我出去帮你买包榨菜。”
　　
　　他的动作很快，脚步急促，我看见他拿着钥匙的指节捏的发白，泛着一股狠劲，几乎是几秒间，他已到了玄关处换鞋。
　　
　　我忽然冲了过去，站到他面前，堵着门口，眼睛忍的阵阵发酸，喉咙发紧，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丝难过的声音。
　　
　　他眼底有些许的湿润，在暗夜里隐约映着些亮光，宗晨僵直着身子，脸色微微发白。
　　
　　我觉得自己有些神经质，只扯出一句：“宗晨，我带烫伤的药膏了，我帮你涂上吧。”
　　
　　他偏着头，一只脚还穿着拖鞋，站在我面前，许久未动。
　　
　　“不用了，你把药膏给我吧，我自己来。”
　　
　　“不，宗晨，我帮你，行吗？”我小声央求着。
　　
　　他怔然许久，还是摇了摇头拒绝：“不，我自己来。”
　　
　　等我点头，他才将另一只脚伸出来，也换上拖鞋。
　　
　　我快步走到沙发前，拎起包掏出一只药膏：“这款治烫伤效果很好的。”
　　
　　宗晨很敏感的问：“你用过？”
　　
　　我看着他笑笑：“是啊，以前不小心将自己的脚给烫了。”
　　
　　宗晨闻言微微皱起眉，目光下滑到我的脚，问道：“哪里？”
　　
　　我并没有答话，只是将药膏递给他。
　　
　　他接了过去，又想俯身看看我的脚，被我一下子躲开：“还想要先检查药效啊？既然你不让我看，那我也不给你看。”
　　
　　宗晨轻轻一笑，看起来有些勉强，他拿起药膏，转身走进了卧室。
　　
　　“宗晨……我帮你。”我还是忍不住说。
　　
　　他飞快的回头看了我一眼，眼色很深，也只说了句：“我身上有个小疤痕，怕吓着你。”
　　
　　小疤痕？我笑，真是个小疤痕。
　　
　　大约过了十分钟，他出来了，换了件黑色的衬衫，远远便闻到了那股麻油味。
　　
　　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说：“我想要看……那小疤痕。”
　　
　　他又拒绝了我，神色开始变冷。
　　
　　这是他的禁区，我想，但我还是重复了一遍。
　　
　　客厅的灯亮晃晃的刺眼，我和他站在客厅中央僵持。
　　
　　窗户并没有全部关上，有一阵阵的夜风吹进来，掀起麦色的帘子，好像暗夜里躲在阴影处的大蝙蝠，漠然看着我们。
　　
　　风有些凉，□在外的手臂起了些许的鸡皮疙瘩，也将我的头发吹的有些乱七八糟。
　　
　　宗晨走了过来，绷紧的下巴忽而放松，他的神色有些疲惫，脸色苍白的如电影里的吸血鬼，是啊，被我折腾了这么大半夜，也该累了。
　　
　　他站在我身旁，高大的身材几乎将风全部挡住，很意外的，宗晨抬起了左手，温柔的将我的乱发理顺，那凉丝丝指尖的触感一下子又让我的神经绷紧。
　　
　　我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他是想用这种方式避开争论的话题吗？或则是他觉得这种程度还不够。
　　
　　当我意识到时，他又将我轻轻抱住，很小心翼翼的，仿佛我是陶瓷做的，他的脑袋低垂着，重重的搁在我肩膀上，削瘦有力的下巴抵着我的肩骨，有些疼。
　　
　　他似乎很累很疲惫，细微的呼吸透过发间传入我的耳鼓，他还有我，都渐渐平稳下来，拥抱有时候是一种彼此的慰藉。
　　
　　今天晚上的宗晨，像是回到了多年前，对我温和耐心，包容宠爱，但也有了更多不一样的，像个没有明天的人，他在放纵着自己的情感又却压抑着什么，我能感觉的到。
　　
　　“忘记过去，好好的重新开始，可以吗？”他天鹅绒般的轻柔声音又响起，这样温柔迷人，让我无法拒绝。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感受得到，这个时候的他，在我面前也好像一张白纸，从没有任何时刻，我能像这样的，明白他心里所想，用一个拥抱，代替所有言语。
　　
　　我们拥抱在一起，如两颗长在一起的树，只能看见彼此背后的风景。
　　




◆第22章

　　当生活给了你一个远远超过你期望的美梦，那么当这一切结束时也就没有理由再去伤心。
　　
　　---《暮光之城》
　　
　　我觉得有些冷，这与夜风无关，不过是因为我洞悉了些什么才觉得冷。
　　
　　宗晨的怀抱温暖，但那温度不足以说明什么，抵抗什么，那皮囊下冰冷残酷的心，早就将一切炙热都击的粉碎。
　　
　　他恳切而带点央求的语气让我惶然，却更让我恶心，我知道，事情就是那样的，明明白白着，很不好意思宗晨，我现在变聪明许多了。
　　
　　宗晨的下巴太重，将我的肩膀咯的疼，我轻轻将他推开，笑着看他，“你脑袋太沉了。”
　　
　　我想看看他的反应，可他真笨，看不出我笑容下面隐藏着的难过，或者也看出了，但在刻意忽略。
　　
　　我慢慢走回沙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遂扯到一个不相关的话题上：“宗晨你说，卫衡能和你女朋友说清楚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微微皱着眉，眼睛眯着看了看我，良久，才淡淡开口：“可以，他们之间不会有什么牵扯了。”
　　
　　我笑了笑，又将身子朝沙发缩了缩，想要暖和些：“这样子的话，你很开心吧？”
　　
　　他继续刚才的样子，只是眼神开始变得有些探究，似乎想要明白我的意图。
　　
　　“其实我也蛮开心的，卫衡人很不错，我挺喜欢的。”说完我停下来看着他，他很冷静的看着我，继续沉默。
　　
　　“你一开始便计划好的吧，宗晨。”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周身散发着我无法抗拒的气息，这个男人，处心积虑的想将我推给别人。
　　
　　“从一开始，从你要和我签署那份合同开始，便是打算将我和卫衡凑到一块，”我冷冷笑着，“你说要我追到卫衡，然后你可以和章源源在一起……逻辑层面上，我想你恰好说反了。”
　　
　　“与其说是希望我去破坏他们，不如说你是想借着章源源的名号将我推入卫衡的生活。”我细条慢里的说着，可这些事实变成话讲出来，到底还是将我的心又凉了几分。
　　
　　“是。”宗晨终于开口，神色又开始变冷，“你猜的一点没错，简浅。”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是哭还是笑，是高兴还是流泪，我丧失了思考的力气，只下意识的问：“告诉我为什么。”
　　
　　“我希望……你能彻底忘记过去，拥有全新的人生。”宗晨迟疑了很久，还是说了出来，他低垂着头，僵硬的脸上浮现我所看不明白的神情。
　　
　　“哈哈……宗晨，你以为你是什么？救世主？你凭什么安排我的人生，与你又有什么干系？”我一下子跳了起来，觉得他的话太可笑，可笑到我不能理解。
　　
　　“我只是给了你一个更好的选择。”宗晨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地狱传来，我不知道怎样冷血的一个人可以一边说着爱我，一边将我推向别的男人。
　　
　　“卫衡是一个很合适的人选，对于你来说。”宗晨的声音轻轻浅浅的，却带着无可抗拒的冷，他额前的发低垂着，投下的阴影让人看不清楚表情。
　　
　　我颓然的坐了回去，将脑袋深深埋进了膝盖之间，我想我需要冷静，需要将这一切理清楚，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抓到了一个还算重点的问题。
　　
　　“你和卫衡……是不是早就认识的？”问出这句话来，我只觉得心里阵阵的刺痛，一股冰冷空虚的气息将我攫住。
　　
　　宗晨没有说话，他又是极快的逃开我的眼色，没有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沉默，而沉默代表什么，我想我知道。
　　
　　我已经不想再问更多去求证什么了，如果不是今天恰好过来找他，不是看见卫衡他们出现在这里，不是发现宗晨撒谎时下意识会做的小动作，我不知道这件事情会被怎么发展下去。
　　
　　从一开始，我便觉得奇怪，一个忙的要死的外科医生，怎么会莫名其妙答应和一个对了几次暗号，连人都不认识的小学同学见面，明明说取消交易的宗晨又忽然改变主意，还折腾了个莫名其妙的协议，第一次和卫衡吃饭便碰到了宗晨与章源源……
　　
　　我本是怀疑，总觉得这一切隐隐透着股怪异，刚刚一试探，宗晨的沉默便给了答案，他实在不是个说谎的料，只是那个可怜而无辜的章源源，就那样莫名其妙被我骂了一顿。
　　
　　“给我一个能够接受的原因，宗晨。”我低着头，轻轻开口，“只要合理，我便离开。”
　　
　　屋子陷入一片岑寂，静的像是要将我们都吞进去。
　　
　　“真想听吗？”他的声音似远又近，明明近在咫尺，却有远的让我摸不到边，“因为我有了深爱的人，这个理由合不合理？”
　　
　　“因为我不希望你再打扰我的生活，希望你能彻底忘记过去，因为我不希望欠着别人的情，因为我希望叶阿姨的女儿可以过的更好……”他静静的望着我，眸子不见任何情绪，“简浅，你听明白了吗？”
　　
　　我忍住在眼眶打转的泪，强行逼了回去，胸口闷的像是夏日午后的雷雨前夕。
　　
　　“宗先生，麻烦你下楼帮我买点吃的，谢谢。”
　　
　　宗晨站在那没动，他的脸色苍白而漠然，在灯光下有种摄人的效果，绷紧的身子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最终只吐出一句：“对不起。”
　　
　　良久，他又添了句：“我去买吃的。”
　　
　　客厅只剩我一个人，空调依旧开着，我越来越感觉到冷，让人窒息的冷。我迅速收拾好东西，逃命似的要跑出去。到了门口，又折身回来，抱起那盆郁葱的兰花，换鞋，开门，关门，再见了，宗晨。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到此为止。
　　
　　午夜的街，人车都寥寥，但还是能打到的士的，司机话很多，这让我挺满意的，我正需要与一个人侃侃。
　　
　　我和那司机聊的头头是道，几乎是一路笑着到家，结果下车时他愣是不收我那三十块路费，一番推脱之后，便盛情难却的连说了好几个真不好意思啊。
　　
　　我抱着兰花，朝自己家里走去，可能嘴角还带着笑呢，可走着走着，忽然就无声的哭了起来，为我可悲的爱情，为我喜欢的人对我的好，为这一场没有开始便结束的风花雪月。
　　
　　你有没有这样的经历，和我一样的，明明笑容满面的说再见，明明心里想着不是悲伤的事情，明明好好的在走着路，可却毫无预兆的哭到不能自己。
　　
　　我蜷在家门口，不敢开门，我怕惊醒爸爸，怕他问我为什么哭，我只是摸索着从包里掏出卫衡给我的那包熊猫，我想我需要尼古丁来镇静自己。
　　
　　我想起宗晨温柔而迷人的笑，他有力而温暖的怀抱，他极力冷着脸说爱上别人的样子，宗晨，我不想你为难，也不想再伤心了。
　　
　　反正我也要不起，反正你也给不起，那就这样吧，还能怎样，没人能给答案。
　　
　　至于后续，他不需要，我也要不起。
　　
　　我希望我与他到此为止，不再是之前那种没出息的周而复始的毁约，将他藏在某个心底，偶尔想想，就好了，当然，一直不想会更好。
　　
　　我吸完第二根烟的时候，想的是卫衡，我在想，与他之间的闹剧怎么继续，他显然欺骗了我，却有没什么所谓，可是我接受不了，至少目前。
　　
　　都说爱是不可再生资源，用了多少，便没掉多少，而这一场爱，让我元气大伤，无暇其他。
　　
　　当两根烟都化为灰烬时，我决定明天开始好好的重新生活。
　　
　　人有这种念头总是好的，而生活也会给你新的惊喜与礼物。我再去上班的时候，宗晨已经消失了，彻彻底底的消失，他的办公室里，又变回空空荡荡，什么都没，连墙上的画都没了。
　　
　　然后，苏经理宣布我成为他们公司的正式员工，待遇丰厚，工作轻松，而头儿则意味深长的给了我一份合同，也就是宗晨答应给我签的大单子，另一个地产公司答应将业务全部交给我们公司的单子，上面赫然签着宗晨的大名，日期是两个月前，我算了算，也就是他找我谈的前几天。
　　
　　我就这样托宗晨的福，莫名其妙有了一笔很大的佣金，不用工作，只要两个公司之间有业务成交，我便可以按照规定抽成。
　　
　　头儿拍了拍我的肩，说：“你不用来这边上班了，好好在设计公司干吧。”
　　
　　我想了想，说可以。
　　
　　这个夏季结束的时候，我的新生活也开始了，八月的雨水很足，整个杭城下了整整三天的大雨，然后出现了百年罕见的洪水，一半以上的街道被淹没，城郊的一些地方更是严重，甚至出现整个车子被水淹没的情景。
　　
　　那个时候，我正贴在玻璃上悠闲的看着窗外慢慢被水淹没的道路，我想，可能是白娘子又上金山寺找许仙去了，可是，若许仙早就跑了，水漫金山又有何用？
　　
　　在夏季突然出现的宗晨，我爱了十年的这个男人，在两个月里，说了他爱我之后，在给我了一份丰厚的礼物之后，彻底的消失在这个城市里，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日子不紧不慢。
　　
　　九月台风，微凉。
　　
　　十月秋老虎，略热。
　　
　　十一月立秋，小寒。
　　
　　十二月冬至，雪灾。
　　
　　----------------------------------新章---------------------------------------
　　
　　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的。所有名言都告诉我们，要向前看，要乐观，要积极向上，好好工作，报效父母。
　　
　　设计公司的生活，对于我这朵搁沙漠都能生长的顽强小山花来说，实在是小菜一碟，很快便融入其中，当然，更主要的是，同事与主管为人亲切，即团结友爱又相互帮助，个顶个的厚道。真真正正贯彻了，有困难，找同事。
　　
　　一开始有我也羞羞答答，不好意思开口，没多久便时时不耻下问，总能得到些不外传的“套路”与技巧，一来二去，凭着我聪明好学，顽强不息等诸多的中华民族传统美德，很快便搞定了新工作。
　　
　　我跟着吴主管，做前期的市场调查，反馈客户需求，意见等资料工作，也无须跟着他出去喝酒客套，更没了之前的业务压力，只有接新项目时稍微忙些，其余时候朝九晚五，倒也轻松。
　　
　　六点起床，穿上飘逸的光丝功夫装，跟着老爸在小花园练太极，一星期学个两式，四十二式，我已快学完了。
　　
　　七点半，将前一晚泡好的豆子倒入豆浆机，十分钟后磨好，将已发好的糯米面粉加些芝麻与油，放进微波炉，两分钟好，再拿出煮好的鸭蛋，开吃——我家全是自给自足式。
　　
　　八点半出门，步行上班。早上九点打卡，喝杯温水，打开电脑，接收邮件，大致忙到十点半，然后起身溜达，顺便下23楼调戏一番，心情大好。中午老实吃饭，去头儿家偷个午休，一点半准时回到座位，继续做事，下午四点，基本完成，打开美食网，逮个顺眼的菜式打印出来，晚饭就指望它了。
　　
　　下班，步行十分钟，拐入超市二楼，买菜，排队，付钱，再步行十五分钟，到家，和老爸猜拳，赢的烧饭，输的洗碗。
　　
　　烧饭或者洗碗之后，与老爸一起去广场散步，有时也被拉着一起去集体跳舞，八点回家，放碟看个影片，或者翻本书，十点准时入睡。
　　
　　周而复始。多健康的，老龄化的生活状态，平淡如水，一潭死水，一潭活着的死水。当然，偶尔也会起风，头儿是阵风，一来就搅得我天翻地覆，卫衡是微风，清浅荡漾，却也荡起不少的涟漪。
　　
　　他实在是个有意思的医生，幽默风趣，丝毫没有医生该有的内敛样。
　　
　　那阵子，也就是八月那场水漫金山后，我不打算理他。
　　
　　结果有次回家，在小区楼下，看见他眉头深锁，脸色严肃，正和我老爸杀的起劲，一看，原来是被逼得山穷水尽，大帅保不住了。
　　
　　我便静静站在一边，想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结果他压根没理我，只对着老爸摇尾巴，一脸崇拜的，不，一脸谄媚，说：“这位伯伯，你实在太厉害了，不介意我拜师学艺吧，要不，我现在就上你家去给您敬茶？”
　　
　　我那秉性纯良的老爹太天真了，直接忽视我“不要相信陌生人”的眼神，乐呵呵的拉着他朝家走，还一边说：“现在的年轻人啊，就知道玩什么QQ游戏，哪还有你这么好学的孩子啊……真难得，难得……哎，小卫是吧，干脆你每周末都过来学吧。”
　　
　　卫衡一脸不认识我的样子，还戒备着，低声与老爸嘀咕：“那姑娘，怎么老跟着咱？”
　　
　　我真想上去……踩死他，踩烂他的大尾巴！
　　
　　“来来来……我介绍，这位是我女儿，简浅，那个……咳咳，这孩子老实，到现在还没谈过恋爱呢。”不用说这个吧，老爹！
　　
　　“哦，你好，简小姐，我叫卫衡，很高兴认识你。”他一脸波澜不惊，大手已伸过来。
　　
　　“大尾巴先生，你好。”我一字一句，盯着他说。
　　
　　“这孩子，这么能这样称呼……真是……”
　　
　　我第一次发现，老爸也是很阴险的。他之前明明见卫衡送我回家过，还明里暗里打听是谁，这会倒好，装，装吧。
　　
　　“我晚上不回家吃饭了，老爸，你们慢慢聊。”我躲总行吧。
　　
　　可是……
　　
　　九点多回家，客厅赫然传来一老一少的谈笑声，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几灌啤酒，电视咿咿呀呀的唱着京剧……
　　
　　我重重的将包丢到卫衡旁边的沙发上，结果他凉凉和我爸说了句：“你这闺女上火吧？难怪，现在的天，容易上火。”
　　
　　几次三番，三番几次。渐渐的，连楼下张阿姨都不再见着我就提太子湾相亲了，而是问怎么找来这么好的男朋友，还是省立医院的，接着便问他还有没有差不多的单身朋友，能不能介绍给她的亲侄女……
　　
　　大概持续了一个半月，得出结论，医生的耐力是无穷的，我顺水推舟的，也不再漠视这么大一尊尾巴狼了。
　　
　　更主要的是，我老爸已经完全胳膊肘往外拐，每次做菜也总顺着尾巴狼的口味，我要吃鱼，他却买虾，我要吃鸡，他炖鸭汤，借口理由都是：小卫是客人嘛……
　　
　　我觉得我这个女儿的地位岌岌可危，再不出手要彻底被无视了。于是某人，我请尾巴狼吃饭，命令少去蛊惑人心。
　　
　　卫衡高深莫测的笑，笑了很久，最后以每周我至少得陪他一次为前提。
　　
　　好吧，其实这样也不错，至少日子过的还算蛮开心的。
　　
　　年前的某深夜，我正睡着想，客厅电话突兀响起，一阵阵的，我极不耐烦的闭着眼去接。
　　
　　“简浅浅，你这日子真是越过越回去了，干脆和你爸住敬老院……十一点都不到，你关什么机！”头儿的声音格外的响亮，不过我瞬间听出声线里压抑不住的喜悦与兴奋。
　　
　　“得，别对我的生活方式指手画脚，有话快说，没屁也放……我冷死了”我打了个呵欠，裹紧衣服，十分不满。
　　
　　“切！赶紧的，别废话，半小时后我来你家楼下接你，别磨蹭。”我都没回答她便利利索索挂断了。
　　
　　头儿上个月买了辆十几万的小车，骚红骚红的，极配她的人。
　　
　　我随便套了件毛衣，拎了外套，便听进一阵刺耳的喇叭声，赶紧匆匆忙忙下去。一眼看见那辆小红（我给取得），遂打开车门，迎面而来一股酒气。
　　
　　“啧……怎么没被英俊的交警帅哥勾搭上？”我扇了扇手，让开，小红交给我……去哪？”
　　
　　“不去哪……你就环城兜着吧。”她挪到副驾驶，东倒西歪。
　　
　　一路上，只听到头儿嘿嘿不停的笑，我也不问，让她疯个够。
　　
　　杭州其实不大，夜晚道路又空旷，一条莫干山路都到底了，她还沉浸的不亦乐乎。
　　
　　“让我猜……你接了阿木的位置？”我缓下车速，换了张CD。
　　
　　头儿身子一下绷紧，却依旧看着车窗外，良久，才转过头，重重的亲上我的脸颊，害我一哆嗦，方向盘差点都握不住。
　　
　　“真聪明！正解。”她的眼在夜里格外亮，亮的像是要溢出水。
　　
　　“很开心？”我问。
　　
　　她却是迟疑了一会：“废话。”
　　
　　“恭喜。”我特真诚的说。
　　
　　“谢谢。”她也特真诚的回答。
　　
　　“去北京么？”她忽然问，“陪我去一次。”
　　
　　我想了很久，笑着说好。
　　
　　我记得好几年前，有次头儿从北京回来，然后喜滋滋的和我说她有男朋友了，姓梁，叫梁木。
　　
　　正好一个项目完，公司不忙，我很顺利的请出了年假。
　　
　　后来想起来，一切莫不是上天注定的。
　　
　　天灾人祸，统统被我遇上，再一次的相逢，原来是一场生死攸关的劫难。
　　
　　




◆第23章

　　我们的日子被年，月，日，分割成或长或短的片段，贴上标签，分门别类，装进各自的密封罐，存放在岁月长河里。随着时间流逝，有些标签渐渐模糊，久而久之，化成一团团空白的影子，只隐约看得出大概轮廓。有些却被无数的时光流沙磨砺的越发鲜明，慢慢发酵，膨胀，沉默寂静，却骄傲尖锐的与遗忘相对峙。
　　
　　但总会有一个临界点，将某个记忆片段一分为二，之前的，之后的。
　　
　　之前。
　　
　　总是漫长的夏季，飘着轮廓清晰的云，蓝的挤出水来的天，以及让人窒息的热，因为贴了某个标签，便再也不纯粹了。越久远，越锐利，仿佛喉间卡了的刺，吞不得，吐不得。
　　
　　之后。
　　
　　日子如常，星期三与星期五不再特别，夏仅仅是作为四季的一个存在，宗晨二字不过代表某个类似路人甲的称呼。
　　
　　就像是刘若英唱的，我等你，半年为期，逾期就狠狠将你忘记。只不过我改了时间，等了七年又两个月，然后听你的话，将与你有关的标签彻底焚烧，那些特殊的关键字，大概也不能在脑海里百度出相关信息了。
　　
　　有这么一种说法，生命其实是一场场的阵痛，痛一阵，便成长一些，有时想想，也是有些道理的。
　　
　　小时候的那些痛伤大抵都记不得了，勉强称的上算是成长阵痛的也就那么寥寥几回，十二岁一次，十七岁一次，二十岁一次，而二十五岁这回，也不知算不算得上。
　　
　　有些道理，单单明白是没用的，也只拿去说教别人时可充些数，轮到自己身上，大多消了一半，唯有亲身历经过后，再多点时间沉淀与个体本身的领悟，才能大概通透着了解些奥妙。
　　
　　至此，我算是勉勉强强着得到些教训了，关于爱一个人的教训。
　　
　　这一年有些怪的，南方好端端的飘起难得一见的大雪，当然不是普通的半夜雪，明日晴那类，而是不掩埋个五六十公分不罢休的，任何东西，过了个度，便是灾了，其实，爱也一样。
　　
　　北方的天气好的不得了，积雪虽还未融化，日头倒是天天出，寒风那个吹——确实在少了些利索劲。
　　
　　气温自然低，裹着厚重的羽绒也有些不能适应，但他处的风景，诱惑总大过客观条件的艰苦，我们还是一处处的玩了过来，十分尽兴，除了返程。
　　
　　我是一个人回去的，头儿前两天便临时有急事回去，我不舍得年假，便又独自逗留数日，这一逗留，却赶上了难得一见的雪灾。
　　
　　启航都很正常，几个小时的路程，起先白云蓝天，近在咫尺的云海看起来十分舒服，渐渐的，越往南，天气越邪，全是厚厚的灰云。
　　
　　心里有不好的预感，飞机上也隐隐有些躁动，果然，因为萧山机场延误航班的飞机太多，停机坪没有空位，机返，最终在江苏某个城市落地。初步通知，再过三小时才能登机。
　　
　　大部分人也没说什么，赶上着时候，也没办法不是。
　　
　　候机室内人头涌动，人人脸上浮现着极度急躁与不安，工作人员神色肃穆的来回走动，机场内四处挤满了人，实在有些过分狼狈，拥挤吵闹的像是春运火车站，人声沸腾，公告牌几乎一片红字，这种气氛，隐隐透着一股压抑，让我也惶然起来。
　　
　　我买了份杂志与热牛奶，又费了些时间与功夫找了个位置——刚好那人要登机了，这实在需要太多运气，很多人只拿着报纸坐在大厅间，挤成一团。
　　
　　我接了个电话，是卫衡的。
　　
　　“听说机场暂时不能停机了？”他的声音有些焦躁，相比我这个当事人要镇定的多。
　　
　　“你现在在哪？”他接着问。
　　
　　“我在体验生活，重灾区”我喝了口牛奶，打趣道，“没事，只是多等几小时。”
　　
　　那边沉默少许：“这种事谁也说不定，要是又耽搁，你一个人在机场可不行，算了，我过来接你。”
　　
　　“别，”我急急说道，“可别打断我体验生活，再说了，机场都这样，高速大概早就崩溃了。”
　　
　　“没，我刚有朋友去苏州，路还通着。”他说，声音松松垮垮的，带着浓浓鼻音，大概感冒了，“我来接你，正好今天没事。”
　　
　　“你到这里指不定什么时候，真不用，实在不行，我找个地方，在这里玩几天回去也成。”我说，“再说了，现在的时候，医院肯定忙的，怎么会没事。”
　　
　　那端沉吟半晌，许久才说：“这样，你先等着，要是还没航班，我找那边的朋友过来接你。”
　　
　　我应声说好，还未挂下电话，老爸又打了过来，我尽量轻描淡写，好说歹说才安抚了他。挂下电话，塞上耳麦，看书，这个时候，用音乐与外界隔绝，绝对是理智的选择。
　　
　　卫衡对我的好，让我时常感觉愧疚。因为我们之间的心知肚明，他明知我不爱他，我也明知他心里有个一直存在的影子，或许只是因为我在某些方面与其重合，他便不管不顾的对我好。
　　
　　我受之有愧。有一日，我与他明说，结果换了一句，他说“我等你”。
　　
　　这一个等字，实在让我惊心。我既不知自己还能不能再爱一个人，也不想成为某个影子的代替品，而这个等，似乎将所有选择都压在我身上，自知无法背负。
　　
　　于是我说，不如我们都加个期限吧，等到我爱上你，你也纯粹的爱上我。
　　
　　卫衡望进我的眼色极深，神情高深莫测，却只说了句，“你真是个傻瓜。”
　　
　　我反击：“你真是个呆瓜。”
　　
　　顿了顿，我又说：“或者你换个人吧，我这人死脑筋，又不太厚道，要是一直转不过弯来，总不能耽误一国家栋梁吧。
　　
　　卫衡耸肩，笑容灿烂，他说：“你放心，我通透着呢，谁也不能一棵树上吊死啊。”说这话时他很是随意，似乎在决定吃巧克味还是蓝莓味的甜筒。
　　
　　那我只好拍拍他的肩：“选了我，你的眼光真……悲剧。”
　　
　　很久他都没说话，在思考着什么，目光迷离，似乎穿透了多年的时光。
　　
　　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有些迟疑的，涩然问：“你有没有……曾经，在我工作的医院里，做过手术？”
　　
　　我很认真的想了，定定看着他，摇头：“没有，我的病只是隐患，倒还没发作过。”
　　
　　卫衡的失望之色很明显，我看见他身子僵硬的很厉害，我轻轻笑了下：“失望了？以为我是那个人……呆瓜啊呆瓜。”
　　
　　那之后，卫衡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找过我，我想我明白的。
　　
　　然后，又过了一段时间，他重新出现，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只不过再不提那些事。
　　
　　我们的日子，都一样。一天天的过，没什么特别高兴的，也没什么特别悲伤的，日子回复到最本来的面目，平淡而温吞，这样很好。
　　
　　有时想想，我自己也觉得奇怪，好像过去七年一直生活在梦境里面，模糊的失去本来面目，都只化成一团白雾。
　　
　　直到那个夏季，宗晨忽然的出现，彻底果断的一刀，便切断了所有的从前。就好似那场将整个城市洗刷一遍的洪水，将许多滞留的尘埃一次卷走，自此再无牵扯的念头。
　　
　　人说绝情也是绝情的，我不明白自己的心，何以如此迅速的变平静，能够将一个历史遗留问题在短短数月内，如只在广告里有效的去屑洗发水一样，去无踪。
　　
　　总之，便是如此了，悲春伤秋已不再是我的生活主流。
　　
　　杂志翻完，牛奶喝光，吸管被我咬的扁扁无力，耳机里一遍遍重复着首九十年代的英文老歌，出门前打算换一批歌，不知怎么搞得旧歌删了，新歌却忘记放进，只余这么一幸存的，陪着我打发时间。
　　
　　脑子里忽然有个好笑的念头，这卫衡，是不是也算陪着我打发时间的人，我明知不爱他，他明知不是我，却还是需要彼此的陪伴，不然这岁月过于寂寥，一人无力面对。
　　
　　原来会这样，陪伴着的，总不会是最爱的那一位，何以至此？
　　
　　时间过的也快，看看表，还有四十五分钟，登机提前半小时，我便拉着行李去下洗手间。
　　
　　大厅满是来来往往的人，以及行李箱滑过地面留下的厚重滚轴声，有种大难到来的忙乱与无序感，洗手间亦是如此，人满为患。
　　
　　我正冲了把脸准备清醒一番，只见后方一冒冒失失的女孩，急匆匆挤进厕所，一手捂着肚子，脸上的表情很好地诠释了人的三急有多急，她有些歉意的看了看对她行注目礼的人们，动作却依旧迅猛，直直朝里面冲，只听得“哎呀！”以及金属有些厚重的碰撞声，人群有些骚动。
　　
　　“对不起对不起，没事吧？”一年轻女子的声音。
　　
　　“没事，麻烦帮我捡下包，谢谢。”声音淡淡，是最普通的客套，也未听出有些不满，只是稍有些耳熟，我心里一跳，便也挤了进去。
　　
　　“阿姨……”我有些意外的轻叫了一声，忙上前去将地上的包捡起，又将已经撞向墙面的轮椅推出来，那冒失的女孩一脸的不好意思。
　　
　　“没事了，你先忙去吧。”坐在轮椅上的妇人又淡淡朝那女孩说了句，遂抬头仔仔细细将我看了一遍，约个几秒后，才冲我微一点头，半眯着眼，“简浅啊，也谢谢你了。”
　　
　　我还想与她说些话，可她自顾推着轮椅朝最里面的残障位去，竟不与我多寒暄。
　　
　　我想了会，也不再多事，出来了，又想和她说些话，可又隐隐的想要逃开。这分明是曾对我亲切万分的范阿姨，虽多年未见，可怎会冷淡至此？而且，她怎会坐着轮椅，得了什么病，这几年好不好，许多问题涌上心头，可又想起她疏离的神态，一时觉得有些酸涩，世事无常不过如此了。
　　
　　候机厅情况糟糕，滞留和延误的乘客越来越多，停机坪停满延误和取消航班的空等飞机，登记柜台前人头拥挤，整个大厅仿佛困兽一般无法动弹，更有被取消航班的人成批叫着“我要回家”的口号，已有武警进来维序。
　　
　　更坏的消息很快传来，广播里甜美声音一遍遍宣布XX航班又要继续延误若干小时，可不就是我等的那次，已经下午三点了，我望着喧闹一片的候机厅，隐隐感觉头发晕，找了一处相对来说空旷些的地方，和卫衡说了下情况后，继续等。四点，五点，六点，直到外头完全黑了下来，人群才稍稍松动些，我将脑袋靠着膝盖上的行李袋，一片空白。
　　
　　“简浅？”有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很是熟悉，让我一下子抬起头来，穿着厚重的羽绒服，带着毛线帽，手上还拎着进大衣，唇上挂着个笑。
　　
　　我有些戒备的望着他：“你是？”
　　
　　他刚要回答，我手机响了起来，是卫衡。
　　
　　“喂，浅浅，我找了个朋友来接你，高个的男人，见到了吗？”
　　
　　我恍然大悟，指指面前的男子，又指指手机：“是你来接我？”
　　
　　“对，”那男人一笑，“是我。”
　　
　　“哦，”我对着话筒，“恩，见到了，挺帅一小伙。”
　　
　　“呵呵……你可别见异思迁啊。”卫衡在那端轻笑，“好了，我还个手术，晚点和你联系，路上小心。”
　　
　　“知道啦……”我就知道他在忙，还说过来接我，“赶紧去吧，人家都等着你救命呢，医生，我能搞定。”
　　
　　“好，再见。”
　　
　　“恩。”
　　
　　挂下电话，那羽绒男已经拿起我的行李，自我介绍起来：“叫我阿雷好了，我家刚好在这附近。”
　　
　　“麻烦你了。”我很真诚的笑起来，不然自己一个人还指不定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卫衡，你可真好。
　　
　　刚要出候机厅，那男子停了下来，“哎呀，差点忘了。”他一拍脑袋，说道，“来，把这衣服披上，他特地嘱咐过的，说是外面冷，让你穿上。”
　　
　　说完他将挂在手臂上的大衣递给我，我忙接过来，卫衡真是细心。
　　
　　大衣上有股熟悉的淡淡的味道，这气味差点让我心惊，一时怔然。
　　
　　“快穿上吧。”那人催道。
　　
　　我默默披上，厚重的质感，那气味越发将我包围，让人窒息，我抬头看看走在前面的阿雷，莫名的有些心虚。
　　
　　我站在台阶上，等着阿雷将车开出来，此时天早已暗下，暮暮沉沉，暗黄的灯将一切都笼罩的极不真实，有那么一恍惚，我以为自己又在做梦。
　　
　　延着一排笔直的路灯，从拐角处缓缓推出一辆轮椅，我下意识抬头，心扑扑跳着，有些吃力的睁大开眼睛。
　　
　　那个人影站在光影交错处，影影绰绰的，穿件单薄的西装，同色的长裤，俯身似乎与轮椅上的人说着什么，灯将他的影子拖的很长，似乎都长到了我的脚下。
　　
　　只是一瞬，须臾又消失不见。
　　
　　只是一个幻影吧，我想，哪能这么巧。
　　
　　




◆第24章

　　“从这里到杭州，大概要多久？”我问。
　　
　　“那男人微微思忖：“大概四小时吧，顺利的话。”
　　
　　这个城市内的路况还算好，但车子多，路旁已堆满了变脏的积雪，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一切似乎都正常起来了。
　　
　　“你特地送我去杭州的？”
　　
　　“没……”他朝我别有深意的一笑，“本来是接别人的，哪知那人心肠太好……咳，那人临时有事，准备先在这里呆几天了，便顺便接你了。”
　　
　　“哦。”我微微一怔，似乎觉得错过些什么。
　　
　　车子缓缓前行，过了下班高峰期，便快了起来，大概是要出城了。
　　
　　“就不接你电话就不接你电话……”我吓了一跳，原来是那男人的手机响了，这么大男人，怎么还会用这种铃声，我囧，卫衡的朋友真有个性。
　　
　　他接了起来，又莫名其妙的看了我一眼，笑：“哦……知道了……你几时这么婆妈了，烦，知道。”
　　
　　挂了电话他又笑，笑的我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车速骤然减慢，我有些奇怪，道路很空旷啊，他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扬了扬手：“哎，有人要过来送些吃的，咱慢慢开。”
　　
　　“哦，好。”
　　
　　车子又温温吞吞的驶了半个小时，眼看就要到收费站了，车身忽然朝右一拐，在路边停了下来。
　　
　　“你在车上呆着，我去拿些吃的。”那男人裹紧了衣服，又缩了缩脖子，遂大力关上门。
　　
　　我忙点头，是啊，我都忘了，肚子好饿，还有那么长的路程呢。
　　
　　透过褐色的窗玻璃，我看见他快速走到对面去，停在一辆出租车前，手靠在车门，说着什么，不一会，左手拎着袋东西，又冲那挥挥手，转身回来了。
　　
　　距离有些远，我看不清楚出租车内是什么人，大概是阿雷的家人或者女朋友吧，不然谁会这么贴心，大老远的送些吃的过来。
　　
　　他卷着一股冷意进来，“啪”将一袋东西扔给我。
　　
　　“饿了吧，先吃点。路还长着呢。”他搓搓手，启动引擎。
　　
　　顿了顿，他又意味不明的笑，遂摇摇头，低低说了句：“这么快……超人？”
　　
　　“人家想着给你送东西，当然快了。”我接了一句，“你女朋友？”
　　
　　他竟兀自哈哈大笑起来，也不理我，只说了句：“快吃吧。”
　　
　　我有些不好意思：“这个……你不吃啊？”
　　
　　他摆摆手，笑意更深，“我早吃过了，特地给你的，别介，多吃些。”
　　
　　我一怔，这送人回家还管吃东西的，解放军好人呐！
　　
　　再一看东西，简直是感动死了，全是我爱吃的，还热乎着的寿司，温热的牛奶，几条巧克力，一盒芝士蛋糕，一罐不二家的糖。
　　
　　约莫一刻钟后，便上了高速，夜晚行驶的车子比想象中的要多，大概都是滞留的人，轿车，货车，越野车，一辆接一辆，很是热闹。
　　
　　我酒足饭饱，听着音乐，只感觉一身的疲惫都消除了，闭上眼，开始昏昏欲睡，开始想念温暖的家。
　　
　　车子一直开得很稳，所以，我睡的也香，这几日，已经习惯在旅途上睡觉了，像是摇篮一样，不开着倒睡不安稳。
　　
　　所以，车子骤然变慢后，我便醒了，发现外面变得有些糟糕——开始下雪了，而且是很大的雪。
　　
　　绵绵的细密的雪打在车前玻璃上，随着雨刷来来回回，迅速融化，成为模糊的一道水痕，可渐渐的，那细密慢慢堆砌，积少成多的，像是一层白色绒毛，静静覆盖着整个车前盖。
　　
　　车速异常的慢，我望了望外面，夜色浓重且湿润，厚重的雪让能见度变的很低，只能看见车灯打在道路的几缕光线。
　　
　　“高速上怎么不装路灯？”我有些不解的问，“这样开很危险。”
　　
　　“平时的话，只靠路标上的反光膜已足够，装路灯反而不利于夜间行车，”他望了我一眼，笑，脸上并无焦急之色，“只是以现在这情况，我们大概要明晨才能到了。”
　　
　　我看了眼车速表，又飞快的瞟了李驾驶一眼，无语：“28码……”
　　
　　“喏，气温变低，道理结了薄冰，车速只能维持在30码上下了。”他耸耸眉，一副我也无可奈何，“而且我想，等下大概就要封路了，能见度实在太低了。”
　　
　　“……”我有些崩溃。
　　
　　果然，车子又龟速的行驶了半个小时后，便彻底原地不动了，前面后头全是车，一辆一辆接龙似的，仿佛一条奄奄一息的毛毛虫，趴着无法动弹。
　　
　　我与阿雷对望一眼，同时叹气。
　　
　　“你先披上这件大衣吧，关会暖气，这里离下一个加油站有些距离，我怕油量不够。”
　　
　　“你没加满？”我挑了挑眉，反问。
　　
　　他嘿嘿一笑，双手一摊：“好像是哦。”
　　
　　我叹气，还好，有音乐。微黄的灯倒也温馨，他开始煲起了电话粥，语气奇奇怪怪的。
　　
　　我也掏出手机，发现没电自动关机了，想来阿雷也会与卫衡说，便将手机放了回去，静静等着。
　　
　　雪大了起来，鹅毛一般，很快覆满大地。陆续有人下来，裹着衣服在路边跺脚抱怨，或仰着脖子前后张望，试图看出个所以然来，也有的互相议论猜测还要多久，神情沮丧有之，焦躁有之，怨天尤人有之。
　　
　　我武装好自己，又裹紧大衣，也下去活动筋骨。
　　
　　天寒地冻不过如此，路面已结起一层冰，薄薄的，但足以捣乱路况，使得我们寸步难行。两旁的积雪还未清理干净，天上的却还嫌不够似的，急急下起，雪上加霜。
　　
　　冷风从脖子灌进，寒意凛冽，脚底发冷，我绕着车小跑了一圈，便再也受不了，缩着脖子钻了回去。
　　
　　阿雷又接了个电话，便和我说要去前面看看，咨询下路政人员，让我呆在车附近别乱跑。
　　
　　我点点头，将车门锁好，开大音乐，这种时候，时间是最难打发的，也只好睡觉，不知怎地，音乐声并不小，听不见外面的喧哗，却能敏感的听到雪落地的沙沙声，感觉奇异。
　　
　　人的听觉有时候是很奇怪的，对于某些声音，即便很细微，即便处于一片喧闹中，也能瞬间感受到，大概是因为在意。
　　
　　我从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与他再次相遇。
　　
　　真的像是一个梦，真实的噩梦，直到过去很久，我都觉得那日只是个梦，存在于我的臆想之间，不小心跑了出来，却引得天翻地覆。
　　
　　我但愿只是梦。
　　
　　当轻微而低沉的敲窗声响起时，我正打着冷颤从惊醒，车厢内已没了暖气，寒意渐渐从四处逼上来，耳边响起的“嘭嘭嘭”，丝毫不引人注意，却像是平地里一阵雷声，由远及近，又像是日日唤醒我的闹钟，敏感迅速的，直击心肺。
　　
　　我见鬼似的转过头，直直盯着车窗外，如同置身冰天，身体僵硬。
　　
　　可我得平静，不是吗？
　　
　　单薄的黑色西装，浅色衬衫，英气的脸隔着褐色车窗与灯光，有一种不真实感，他弯身站在那，雕像似的，也不知敲了多久。
　　
　　其实也没多长时间，不过短短半年。
　　
　　我想打开车门，马上下去，又想让他进来，可我动弹不得，不知怎么，我的手抖的厉害，像是被冻僵了一样，动不了。
　　
　　外面的人也没急，他只是这样看着我，神色柔和而淡然，我看见他嘴唇发青，肩头上落着细密的雪花。
　　
　　好久了，他的耐心也不再好，指了指门，“开，我冷。”
　　
　　我总算按住僵硬的手，打开车门。
　　
　　宗晨像个雪人似的，细薄的一层雪落在他的头发，肩头，甚至眉间，浓墨一般的眼在夜色中分外清亮，似乎与这大雪融成了一体。
　　
　　他的声线，稳定清晰，看不出一丝的焦灼。
　　
　　“怎么不开暖气，很冷。”他皱着眉，遂打开空调，他的衣服上都是白白的雪，不一会，被车内的热气融化，滚落下来。
　　
　　我默不作声，低着头，等着他解释。
　　
　　“接下来的路，由我来送吧。”他淡淡的说了一句，“阿雷不小心摔了一跤，开不了车。”
　　
　　我依旧沉默，直到CD唱完一面，才开口问道：“卫衡叫你来的？”
　　
　　没有回答，雪子落在车前，厚厚的一层，盖住了原本的面目，不管什么，都只变成白白的一片。
　　
　　许久，我听见他有些僵硬的声音：“是。”
　　
　　“那麻烦你了。”我笑，口吻生疏客气，“谢谢。”
　　
　　他回过身去，亦是客气，“只是顺便，我也刚好要回去。”
　　
　　这种客气让我安心，相信对他来说也是如此，偶然的相遇而已。
　　
　　大概是上级领导重视，大约九点左右，有路政人员过来送开水，也有人下车吃起了泡面，一些附近的居民拎着菜篮子过来卖些果腹的食物，一排车灯亮起，气势倒是不小，照亮了道路，也逐渐压下人们心底的不安与暴躁。
　　
　　道路上积雪越来越厚，车灯将一切都拖拉的隐隐绰绰，不真实，很不真实，其实说穿了也就这么回事，遇见了，分开了，又碰上了，到底是偶然的成分多，这么一想，也就释然了。
　　
　　他忽然的出现与离开，都像是飓风过境，而此时的再次相逢，我与他都淡淡的波澜不惊，不是君子之交，也淡如水了。
　　
　　我被动着接受，却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不过我清楚，不会再坏，也不会更好了，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权当是一个梦，看不见这飓风过境后的狼狈。
　　
　　只是这车内的温暖，怎会越来越高，我努力让自己淡定。可是，大雪封路，时间定格，也比不上与宗晨气息直面而来的难熬，我很想逃。
　　
　　




◆第25章

　　此时，狭小的车内空间，只剩我们两人，车门从内锁起，窗花不知何时爬上了窗，恣意蔓延，有种末日狂欢的美感与绝望。
　　
　　我顺手又将暖气关了，淡淡道：“呆会没油了，省着点。”
　　
　　他一怔，遂说道：“那你把衣服穿上。”
　　
　　我觉得气闷，裹上大衣又出去，大衣很暖和，还带着丝丝暖意，熟悉的气息再次将我包围，让我有些恍惚，还好有着凛冽的寒意，脑子清醒，情绪稳定。
　　
　　我绕着车子走了几圈，忽然觉得眼底发凉，心底涌上一阵不知是酸楚还是涩然，总之不是什么好受的味道。
　　
　　我猛地打开车门，扯下身上的衣服，狠狠丢到他的身上：“去你的破衣服！”也不看他的表情，掉头就走，也不知要走向哪里。
　　
　　这件大衣根本就是宗晨的，怪不得那味道熟悉的让人心悸，怪不得那个什么阿雷声音也熟悉，不就是最初和我交涉商铺，只闻其声那个高老头李雷，我当初还笑话他的名字，却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宗晨的朋友。
　　
　　寿司的口味是我喜欢的，包括巧克力，糖，蛋糕，他妈的，全是宗晨买的吧，搞什么，神秘兮兮的，到底什么意思，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还要搞这么一套，我受够了，既然要忘记，就别来招惹我！
　　
　　我没走出几步，便被一个人狠狠拽了回去，冷冷的脸色，狠狠的力道，我一下子挣脱开，“滚！”
　　
　　他一言不发，只拉着我往回走，我才没那么好对付，抬起他的手臂，隔着衣服就是一口，咬的我牙齿都疼了，他依旧没有放开。
　　
　　我索性拉着身旁一辆越野车的把手，死死不放开，他终于停下，回过头来，定定看着我，夜色将他整个融入其中，像是鬼魅一样。
　　
　　良久，他忽然笑了，轻轻的一声，却也是笑了。
　　
　　“简浅，你……别闹了，听话。”语气温和的，就像是从前千百次哄我那样，“先回去，外面冷。”
　　
　　我气息紊乱，大口大口呼着气，刚刚一番的挣扎，让全身燥热，我安静下来，酝酿语气。
　　
　　“你来做什么？不是要我离的远远的，要我彻底忘记，要我重新生活？那你就滚呀，别出现再我面前，让我看着就恶心，你以为这样默默关心很伟大吗？我不需要，你懂吗，不需要，我拜托你，别再出现了……”我大概有些竭斯底里，引得越野车里面的几人都按下车窗，愣愣的看着我们，还有一位吃泡面的人也停了下来，筷子还夹着几丝泡面。
　　
　　“不好意思，大家……”宗晨脸色薄窘，在这夜色里也被我看出几分，他不再与我多说，索性一把将我抱起，呼哧呼哧几步，打开车门，轻轻的丢了进去。
　　
　　他抵着车门，不让我出去，许久才低头说了句：“等回到杭州，我便滚。”
　　
　　我彻底安静，冷冷笑起，心里却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那好，你外面呆着，我要睡觉。”我大概面目狰狞，是的，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你在着，让我恶心，睡不着！”
　　
　　有雪落到他的肩头，又渐渐积起，他站在车外，神色萧索，良久，他打开门，从口袋里递给我个眼罩，还是个印着加菲猫的眼罩。
　　
　　“我最讨厌加菲猫！”我一把丢掉，空气里明显有什么东西一划而过，劈里啪啦的，大概是谁又踩到了厚重的雪。
　　
　　良久，他低垂着的脑袋微微偏开，我看见他嘴角僵硬的笑，有些刺眼，他说：“你好好睡，我出去。”
　　
　　“谢谢。”我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
　　
　　我又拾起眼罩，带上，力道很狠，在加菲猫的肚子上留了个白色划痕。
　　
　　这样的时候，并不太平，更深露重，嗡嗡的议论声，不停有人经过，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嘎吱，时而响起又熄灭的汽车引擎，说实在的，并不适合休息，可我却睡的很安稳，外界的一切像是被什么隔绝过滤了，即使进入我的耳，也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宗晨门神一样的，守在车外，雪依旧很大，窸窸窣窣的，永无止境。
　　
　　我闭上眼，平静安稳的不可思议，竟是这么多天旅程中睡的最好的一觉，我承认大概我也变态了。
　　
　　又做梦了，梦到很久之前，我还是个一头碎短发的小子，指着橱窗里半人高的加菲猫对身旁的少年说，“这只懒猫看起来好欠扁哦，要么你帮我买来，我帮你揍它？”
　　
　　少年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大概又是长高了，校服的裤子成了九分，露出球鞋里的白袜子。不过他脸色挂着的笑意却是够足十分的，他说：“好啊，简浅，我去买。”
　　
　　我和宗晨从普陀回来的那个暑假之后，他就消失了，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找不到，学校更找不到，一整个假期都没出现。
　　
　　开学前一天，气急败坏的我在他家门上贴了张大大的纸条，用显眼的水彩笔写着：宗晨，明晚七点电影院门口见，记得带零食，不然绝交！
　　
　　七点半的电影，我六点多就开始坐立不安了，换了几条裙子，又想穿高跟鞋，折腾来去到了七点，却还是穿着原本的T恤和中裤，匆匆洗了把脸，便跑了出去。
　　
　　电影叫《加菲猫》，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这么一只笨猫。大大的海报上，一脸刁钻拽样的肥猫眯着眼，手里握着个猪肉卷，第一印象很不好，我撇嘴，站在那底下面等。
　　
　　时间到了，人们进去陆续检票，宗晨还没有出现，我继续等，后背微微渗出些汗，九月的天，也是很闷热的。
　　
　　十分钟，二十分钟，直到一大包巧克力爆米花送到我面前。
　　
　　宗晨重重喘着气，眉头皱成个川字，鼻尖额前有汗，怀里抱着两桶爆米花，左手还拎着盒冰淇淋。
　　
　　“给。”他说，身上竟然还穿着校服，神色很不自然，极快的避开我的视线。
　　
　　他手上的美食成功地让我止住了见到他便觉得委屈的泪，那么多天的等待与难过一下子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心底满满的欢喜。
　　
　　我接过爆米花，嘴角挂着朵还算灿烂的小花，拉着他的衣角，“都放很久了诶。”
　　
　　“我们再看一场，”他去窗口又买了接下来那场的票，似乎有些歉意，“看见纸条就跑来了。”
　　
　　“唔，我知道。”我笑着，塞了大把的爆米花、
　　
　　一开始不喜欢加菲猫，总觉得它肥嘟嘟的身材很是可恶，那眼神更是十足十的欠扁，又刁钻又挑食，一只臭猫，怎么能比我还要恶劣，虽然我欺负的是人，它欺负的是狗。
　　
　　我还是很正义的，等到后来它将那狗救出来，便稍稍对它改观，舔舔嘴角，偏过头去看宗晨，顿了顿，说：“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不过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我又笑，摇摇手里的空袋子，“你舍不得我。”
　　
　　宗晨的嘴角微微上翘，没有答我。
　　
　　“你这暑假躲哪去了？”我追问。
　　
　　“补课，和其它学校的一批人，一起去补课了。”他说，“今天晚上刚到家。”
　　
　　“真的？”
　　
　　“嗯……”他迟疑了下。
　　
　　“哦……“我拖出长长的尾音，“还以为你不好意思了，躲我呢。”
　　
　　结局皆大欢喜，加菲猫依旧懒散恶劣，我却看它顺眼很多。
　　
　　出场到门口，平地忽然冒出了两个人，个子与我差不多的张筱，正两眼泪汪汪的看着宗晨，那神情就像是被欺负了的小狗，眼神亮晶晶又难过的要死。
　　
　　我应该真的喜欢起加菲猫了。
　　
　　它说：嘘，不要告诉他们我又做了好事，这会影响我的形象，多真实多可爱。
　　
　　我注定是要做坏事的吧，真苦恼。
　　
　　她看了看宗晨，又望了望我，脸色可白了，半天说不出个字来，倒是和她一起的那人高马大的朋友说话了，矛头直指我，呼啦啦地骂出一大堆话来。
　　
　　我也不甘示弱，躲在宗晨高高的个头后边，又舔了舔干燥的唇角，耀武扬威：“拽什么……小时候订下的娃娃亲都要算哦……你和宗晨亲过么，我们两都亲过了，亲过就是我的了！”
　　
　　饶是街灯昏黄，我也看出宗晨脸上迅速泛起的那层薄红来，他竟然害羞了，哈哈。
　　
　　同样变色的，还有张筱的脸，只不过是又白又青，楚楚可怜的大眼睛瞬间滚出泪来，眼圈微红，看的我也有些愧疚，可没办法，爱情这东西，谁都大方不起来，何况是这么小气的简浅。
　　
　　我不乐意也不会与谁分享宗晨。
　　
　　那大个子嘀咕了什么，怒目而视，大手一挥，像是要替天行道地给我个耳光，还好半路被宗晨拦了下来，他拉起我走了，对着张筱说了声“抱歉”，表情僵硬的厉害。
　　
　　那是他第一次撇下张筱，我心里乐的慌，可又特想逗他，我说：“哎，你这人怎么喜新厌旧啊……干吗不理她呀，不是你女朋友么？”
　　
　　他脚步没停，表情却是精彩，又白又红，好久了，才憋出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诶？知道什么？”
　　
　　“娃娃亲……”
　　
　　“哼，我天下第一百事晓简浅，什么不知道。”我得意，这一暑假你躲我，我也没闲着。
　　
　　说实话，我很想打开他的脑袋瓜看看，到底里面是不是只有一根线，直直到底。天下竟然这么好笑的事情也有，不过是长辈之间订下的娃娃亲，他居然当真到如今，还和我一口一个我有女朋友了。
　　
　　“我许过承诺了。”他忽然停了下来，目光透过我望向远处，表情很认真，神色很严肃，将我也瞬间唬住了，“我答应她的妈妈，要好好照顾她一辈子。”
　　
　　我被他的气势震住，过了好久才从他的思维里跳了出来，白他一眼：“靠，好好照顾就要卖身啊……”
　　
　　想了想，我又加了句：“要么这样，我帮你罩着她照顾她，你和我在一起，怎样？”
　　
　　他忽然轻轻笑了起来，眼神清亮亮的，衣服上还有着太阳香香的味道，钻入我的鼻尖，细微而清晰。
　　
　　“宗晨……”
　　
　　“嗯？”他的鼻音有些重，听的我心里软软绵绵。
　　
　　“我等你吧。”我表情认真，仰着脸看他。
　　
　　只是说完觉得有些难耐，想要做些什么，便用脚底去踩他的鞋子，很干净的白色球鞋，没见过，大概是新的吧，一脚两脚，洁净的鞋面很快扑上灰灰的印子。
　　
　　我等你吧，宗晨，既然你现在想不通也放不开，那我就等你想通，等你明白。
　　
　　他低着脑袋，一绺头发搭在额前，微遮着他的眼，好久，他从鼻音里拖出个“好”。
　　
　　他说好，我便等，只可惜等着等着，最后还是个子反目，没个好结果。
　　
　　这世间大多事如此，只消一个晚上，便可翻天覆地。
　　
　　我醒来的时候，车上显示四点零七分，继续原地堵着，我看了看空荡荡的车子，忽然有些惶然起来。
　　
　　宗晨，他不会……一直呆在车外吧？想到自己之前说的那句话，我觉得自己的恶劣程度真赶上那只肥猫了。
　　
　　外面是铺天盖地的黑，没半点暮色，黑的瘆人，一眼望去，车道上零落几盏车灯亮着，孤单单的，更多的像是暗夜的兽，蛰伏栖息，偶有几人下车来，却也很快上车。
　　
　　前面是辆越野吉普，亮着灯，后头的黑色轿车沉睡中。前后左右看一变，都不见宗晨的影子，心忽地往下一沉，冰冷冷的。
　　
　　我裹紧了外套，将脑袋努力钻入帽子，又将高领扯上遮住脖子与下巴，只剩眼睛露在外，凭借着微弱的光，眯着眼朝前面走，他会去哪里，或者是和李雷一起去了路政的朋友那吧。
　　
　　越野车的车窗开着，有个男人正低头玩着PSP，我想了想，还是敲了敲车窗，“请问……”
　　
　　那人猛一抬头，下意识要关车窗，我忙用手抵住那窗玻璃，迅速扯下领子，语速很快，“不好意思，请问你有没有看见穿着黑色外套，很高的一个男子……”
　　
　　“高高瘦瘦的，看起来不爱搭理人，皮肤白……”我见他不声不响，又加快语速，“喏，很显眼的一个，头发……”
　　
　　“你后面……”那人开口，指了指我身后。
　　
　　我一个激灵，转身，宗晨正低头看我，整个人似乎与这夜融合一起，只一双眼亮亮的，盯着我看，看不清神情。
　　
　　他是鬼么，老喜欢这个样子。
　　
　　我鼻子酸酸的，不知是不是那梦的原因，让我见到他，就只想哭，每次都是这样，要好不好，不好又好，他以为他是谁，玩什么，捉迷藏？可我累了啊，宗晨，我不想和你闹了，笑，你笑什么，你觉得我这样子很好笑么。
　　
　　我像是陷入一个迷雾，举步维艰，他来去自如。
　　
　　叫你出去真出去，大半夜在外面呆一晚上，那你滚好不好？
　　
　　我一言不发的看着他，冲回车内，缩到后面的角落，不想和他说话。我觉得自己处于边缘状态，只要任何一件事甚至某句话，都可以引爆小宇宙。
　　
　　他竟然还问：“你继续睡吗？”
　　
　　靠，我盯着他回答：“睡！你出去！”
　　
　　他站在车门口，隐隐绰绰的影子。
　　
　　“你刚刚在哪？”我怕他果真出去，又追问了一句。
　　
　　“前面有辆车子，大概以为我们吵架，便让我呆了会。”
　　
　　“我们本来就吵架。”我说，“那你继续去吧。”
　　
　　他停了下，脚步果然朝前，去死吧，我想。
　　
　　几步之后，他又折身回来，“我饿了，想先在车里吃点东西。
　　
　　宗晨的口气松松软软的，让我一时心软，可我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可是宗晨，”我淡淡说道，“不是叫我离你远一些，我离的是远了吧……”
　　
　　他默不作声。
　　
　　“你送我去苏州车站吧。”我说。
　　
　　沉默如夜色，再次蔓延，他望着我，眼底第一次有了受伤的神色，只是很快的一瞬，稍纵即逝，就像是路灯下飘着的雪花，迅速落地融化。
　　




◆第26章

　　大考的造成，那惨淡的心情大概只有军队作战前的黎明可以比拟，像《斯巴达克斯》里奴隶起义的叛军在晨雾里遥望罗马大军摆阵，所以的战争片中最恐怖的一件事，因为完全是等待。
　　---《小团圆》张爱玲
　　
　　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隐忍成那样，沉默沉默沉默，沉默的像个不会说话的石头。
　　
　　当我终于明白，为何他的态度会如天上的云，变化莫测时，宗晨还躺在病房里，生死未明。
　　
　　原来这一条爱情路上，走的艰辛的并不是我一个人。或许一开始，只是因为我们在分岔口选择了不同的道路，虽然目的地一样，可选的路不同，在那过程之中，彼此看不见对方的努力，一路上只有自己品尝着孤单与懊悔，并深受折磨。
　　
　　所不同的是，他什么都没说，只一直在默默承受。
　　
　　范阿姨坐在轮椅上，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几岁，她指着我，眼睛内一片血丝，声泪俱下：“简浅，你离他远一些好不好，让他安安心心活着行不行？算我拜托你了，求你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我无言以对，膝盖跪着大理石也不觉的疼，眼睛干涩到再也无法流出泪来，我怔怔的望着红着灯的手术室，像是看见了世界末日。
　　
　　三小时前，五点四十五，天蒙蒙亮，道路逐渐恢复，但路上仍有薄冰，车子缓慢前行。
　　
　　“那麻烦你，能不能也离我远一些？”我对宗晨说。
　　
　　他看着我，神情莫测，只低低应声，说好，我听不出他声音里的异样。
　　
　　我也看着他，淡淡说：“这里离苏州不远，大概七点有一趟车去杭州，麻烦你尽快将我送到汽车站，谢谢。”
　　
　　我觉得他恶心，装出这幅好人的面孔给谁看，百依百顺的样子真讨厌，宗晨你以为你是谁，冷的时候冷上了天，好的时候百依百顺，什么都不反驳，真的很让人恶心，我一刻都不想与他呆在一起，一刻都不。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握紧方向盘，加快速度，小心翼翼的一辆一辆超前面的车。
　　
　　其实开的也不快，不过四十码，但因为此时天未大亮，冰层也未融化，大多数车子都只维持30几码的速度，也有司机心急，将车开快。
　　
　　天色灰扑扑的，薄薄的云层覆盖大半个天，偶有几只飞鸟经过。
　　
　　大概是六点二十，天色渐渐泛白，有微微泛着金光的朝阳跃出地平线。
　　
　　“能不能再快点？”我有些不耐，催促道。
　　
　　为什么总是会犯这种错误，漠视规则，胆大妄为，这一次，老天算是给了我一个真正的教训了。
　　
　　“已经很快了，再快轮胎受不了，会打滑。”
　　
　　“哦。”我看了看手表，看着窗外的金光一点一点升起，是的，我记得我那时只是在看着太阳，安静极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预告。
　　
　　但意外之所以是意外，正是因为猝然不及。
　　
　　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到我不过咽下手里的面包，车身猛地朝左转，急速而迅猛，力道很大，像是躲着什么，发出巨大的响声“嘭”，以及宗晨从未有过的惊恐到极致的声音“浅浅，趴下！”
　　
　　他叫我浅浅，他终于叫了我一声浅浅。
　　
　　车子撞上了后面飞驶而来的大货车，又被惯性甩了出去，最后车头撞上车道中间的护栏才停了下来。
　　
　　因为冰层过滑的关系，车子停下时花了好多时间，或者差不多有一个世纪吧。
　　
　　我在副驾驶座上，被气囊包裹，安然无恙，甚至连一个破皮的机会都没有。
　　
　　出发之前，宗晨还嘱咐我：“系上安全带。”我顺从的系上了，没事，一点事都没。
　　
　　宗晨半个身子都撞上了前玻璃，手还维持用力左转的姿势，骨节泛白，连青筋都突起了，额头的血像是流不尽似的，顺着他浓密的眉直直而下，他苍白的脸不再毫无血色了，而是全变成了血，触目惊心的，将我的世界染成一片血红色。
　　
　　救护车来了，救护人员掰开他握住方向盘的手时，用了好大的力气，一开始怎么也掰不开，那手死死抓着方向盘，一动不动，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一样。
　　
　　那救护人员看着傻呆呆的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我知道的，这么老土的常识，连我知道，他为什么要向左转，左边有那么多车子，还有那辆刹车失灵的货车，该死的宗晨，你为什么不朝右转，那里有护栏啊，大不了我的脑袋被撞个洞，总不会比你惨烈吧。
　　
　　我下车的时候毫无意识，手里甚至还拎着他给我买的那袋零食，半个面包还被我紧捏在手心，都不成形了，衣服口袋里甚至装着加菲猫的眼罩。
　　
　　肥猫肥猫，你告诉我，大狗要被我害死了，怎么办？
　　
　　宗晨的眼睛紧紧闭着，脸上的血骇人极了，我想要吐，更想哭。
　　
　　他的手被掰下时还保持着开车时的姿势，半弯曲着，很用力的样子。
　　
　　我拼命忍住眼里的泪，努力冷静的跟着救护人员，直到将他送进手术室，医生说谁是家属，要签字，我拿过钢笔便签下，我说我是最爱他的人，行不行。
　　
　　是不是注定我不能与他耍脾气，一耍脾气就会有报应？
　　
　　李雷推着范阿姨进来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是扑通一下跪在了她的面前，是我的错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她本来狠狠抬起手，想要给我一个耳光的，我多想那记耳光下来，这样我就舒服多了，可过了很久很久都没响声，她只是很漠然很疏离的望着我，喃喃道：“这是第二次……简浅，要是这次他再出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绝对不会……”
　　
　　这是第二次，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可我这时想不了那么多了，我只想要看到宗晨。
　　
　　范阿姨很快也进去手术室，宗晨需要大量的血，而医院的血库供应不足，怎么会不足呢，我说医生我是O型的，万能型的，抽我的吧，多少都行，多点就能救他了。
　　
　　李雷将我拦了下来，摇摇头，他说：“不行的简浅，只有阿姨的血型可以，你在外面等着吧，这事不怪你，只是意外，真的……”
　　
　　我终于放声大哭起来，不，不是意外，要不是我莫名其妙的要去苏州，要不是我任性要自己乘车，不会有这事，都是我的错。
　　
　　我坐在手术室外，冷冻的像个雕像。
　　
　　到下午的时候，卫衡和我爸赶了过来，大概也吓坏了。
　　
　　卫衡让我吃药，我摇摇头拒绝，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宗晨要死了，我也不活了。
　　
　　卫衡蛮横的托住我的下巴，狠狠的将药丸子塞进我的嘴巴。
　　
　　“吞下去！”
　　
　　我茫然的看着他，眼睛涩的要死，怎么会呢，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爸爸在一边老泪纵横，狠狠甩了我一个耳光：“你要死，也得等我先死了！”
　　
　　呵呵呵，都要过年了，怎么人人都说死。
　　
　　我还是吃下了药，真是奇怪，我不是有心脏病吗？不是受不了刺激吗？怎么到现在还不死。
　　
　　卫衡与李雷大概说了什么，我爸大概也与范阿姨说了什么，我都不知道了，什么都不想管，只是盯着手术室那红灯看，眼睛盯的发疼发涩。
　　
　　宗晨，你怎么能这么狠，之前对我冷冷淡淡，不管不问，好不容易态度好了点，又要马上逃走吗？
　　
　　吃晚饭的时候，卫衡到底将我拉了出去。外面可能很冷，可我什么知觉都没了，什么天寒地冻，我的四肢百骸，早就彻底的冷冻成冰了。
　　
　　“浅浅，没事的……我问过医生了，只是昏迷，一点能抢救回来……”
　　
　　我一下子抬起头，直直看着他，也不知脸上是什么表情：“真的？对了卫衡，你是医生，你说他没事就没事，对不对？”
　　
　　“对，没事的……没事。”卫衡对我一笑，可那笑看起来怎么这么假，他的眼圈干吗也泛红，对了，他又在骗我，医生最会忽悠人了。
　　
　　大概有交警找我做笔录，被卫衡给回绝了，那货车司机不知怎么样了，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生活在这世上，自身尚欠难保，怎顾的了别人，我只要我爱的人好好的，就谢天谢地了。
　　
　　晚上六点，已经整整近12小时过去了，手术还没有结束，我的精神好的出奇，不渴也不饿，甚至连厕所都没去过。
　　
　　卫衡给我买了些小米粥，我也只喝了几口，我不敢去看范阿姨，我害怕，我总是这么胆小，逃避责任。
　　
　　七点，又过了一小时，我开始坐立不安起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圈一圈的绕着走，这12个小时，我一直在念叨着各路神仙和观音菩萨，上帝耶稣，能求的全求过了。
　　
　　人总是这样，临时抱佛脚，这个时候，我多希望，世上真有神灵显灵这回事。
　　
　　八点，医院依旧忙碌，陆续送进不少病人，都是因为大雪造成的事故，我看不下去，心头像是有着千万头蚂蚁在咬着。
　　
　　九点，我开始焦躁，极度的焦躁。
　　
　　九点三刻，天，终于变绿灯了，从没有医生这么面目和善过，看见主刀医生冲我们安慰的一笑，我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
　　
　　谁说的，等待的过程简直比刀子凌迟还要难熬。
　　
　　我一直让自己努力冷静冷静，可他出事了，他一出事，我就乱了，我无法平静，脑子像是在做过山车，高高低低的，根本做不到平静。
　　
　　他被转移到待观察的病房，外伤是处理好了，不过还要观察几天，看看有没有什么内部损伤，撞到头部，其实最可怕的就是发生什么内部病变了。
　　
　　范阿姨喜极而泣，宗晨的爸爸不知什么原因一直没有过来，只来了几个亲戚。
　　
　　我只一开始与卫衡，爸爸进去过，范阿姨大概看在我父亲的面上，没有说什么，她之前与我家的交情一直很好，所以才让宗晨和我妈妈学习钢琴，可现在，连我自己也无脸对她。
　　
　　宗晨罩着浅蓝色的氧气罩，大半个脑袋裹上了纱布，眉头深深皱起，脸色又苍白的毫无血色，嘴唇也是，失去了血色与活力，整个人看上去毫无生气的，像是只消轻轻一触碰，便会支离破碎。
　　
　　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依旧半弯曲着。
　　
　　我忽然一下子不能自己，蹲在病房门口梗咽到不行，无声的哭着，却哭不出泪，嗓子眼堵着大块大块的东西，很难受，好像是有极大的气压，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想我是要窒息了。
　　
　　宗晨，既然你对我这般好，甚至连命都能不要，为什么之前要一直那样待我？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只要你说，我就会听的，真的。
　　
　　与卫衡，父亲一起出了医院，已近凌晨。
　　
　　我说我不回去，我要呆在这里，看他好起来，我们住在医院附近的一个酒店。
　　
　　这一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梦里全是血，宗晨满身的血，却还是对着我笑，我一次次惊醒，无心睡眠。
　　
　　我烦躁的翻出那包烟，可没有打火机。
　　
　　我下楼去问前台要，然后站在酒店门口，望着南面的医院，茫然的吸起了烟。
　　
　　回去时，卫衡站在门口，他深深的望着我，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不过最后只是摸了摸我的头，说：“好好休息，宗晨看见你这副样子，也会难过的。”
　　
　　第二日，宗晨依旧昏迷着，但医生说一切稳定，待观察。
　　
　　待观察待观察，总是这么几个字，我迁怒与卫衡，“你们医生不能说实话吗？！老是说可能也许大概，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说着说着我又要哭，中饭也没好好吃，老爸又生气了，我很无力的扒了几口饭，便再没了兴致。
　　
　　下午趁着范阿姨出去吃饭，我去看了宗晨，他的手已经放直了，可手指上磨破了皮。
　　
　　他被换上干净的病服，还是罩着可怕的氧气罩，安静的躺在那，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一样。我想学电视剧里那些握手深情告白的画面，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我甚至没有勇气去握他的手。
　　
　　出来前我只轻轻摸了摸他的手背，打算去买几个创口贴，贴起来，就不会受伤了吧。
　　
　　




◆第27章

　　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其余的，全都不重要。
　　
　　出了病房，我来到外面的超市，仔仔细细的挑起了创口贴，最后选了个防水的，笑脸头像的。
　　
　　我急匆匆的跑回病房，在门口遇见范阿姨，她回来了，正在打电话，应该是和宗晨的爸爸。
　　
　　“恩……还在观察，医生说没大事，但我总是担心……”声音有些梗咽。
　　
　　“你现在也有了新的家庭，总有些不方便，可……好，你来，我怕又出事，医院血库没这……”
　　
　　“那好……再见。”
　　
　　我默默走到她面前，低着头叫了一声：“范阿姨……”
　　
　　“哦。”她淡淡应了一声，顾自推着轮椅进去。
　　
　　我跟了上去，“范阿姨……”
　　
　　她停了下来，抬起头，很冷漠的望了我一眼，“这是个意外，我知道了，不管你的事，你也无须自责，还烦请你回去，便是最大的帮忙了。”
　　
　　“我……不明白。”我还是不肯走。
　　
　　“我没有力气和你说第二遍。”
　　
　　“范阿姨，我是说……你昨天指责我害了宗晨第二次，可……”
　　
　　“孩子，”她忽然叹了口气，“过去的事，我也不想再提，昨天只是一时心急，算了吧，谁都有年轻做错事的时候，只是……大概我家小晨与你不合，还请你以后不要和他在一起了，也算是阿姨求你了，成吗？”
　　
　　“我知道你以前不太懂事，喜欢和社会上的一些混混在一起……不过现在，你已经自力更生，努力工作了，只希望你能继续这样，也好让你妈妈能安息。”
　　
　　我还是不明白，“可是阿姨……你也知道，我一直都很……喜欢宗晨，并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够了！简浅，我实在没有精力和你说以前的事……”范阿姨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尖细，神色苍白。
　　
　　“阿姨……”
　　
　　“……当初若不是你，小晨也不会被流氓狠狠刺上一刀，那可是从心脏边缘划过，胸前直直刺进去的……”范阿姨脸色越发白，仿佛是最痛苦的回忆，“当时我和他爸爸都没在身边，你可知道，他流了多少血，而他的血型，在当时的破医院根本就没有……”
　　
　　“他差点就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亡，你知不知道……”
　　
　　范阿姨猛地一抬头，目光似箭，冷冷地穿过我的心：“你知不知道，当时我为了赶去输血，心急如焚，在医院门口当场脑溢血，等我醒了过来，便再也站不起来了……这一切，虽然和你没有直接关系，却也是因你而起，简浅，我们宗家不欠你，也惹不起你这个神，你再怎么爱小晨也没用……别说因为张筱了，就是我，也绝不答应他和你在一起。”
　　
　　我呆呆站在那，仿佛听着天方夜谭般，一夜之间，一切都变得让我茫然而不知所措。
　　
　　“索性和你说开了吧，简浅，我也没打算怪你，毕竟这些事情，意外的成分居多，可是我也明确告诉你，有我在一天，便不可能答应你与小晨一起。情爱这种事，年少无知也就罢了，我知道你对他的情分，所以也不想多说，只希望你们桥归桥，路归路，各走各的，各不相干便好。你走吧，我不想见到你，也别来打扰我们家了，万谢。”
　　
　　范阿姨说完这一切便顾自推进了病房，再也没理我。
　　
　　我脑子像是被塞进了一大团棉花，什么都不能想。
　　
　　宗晨胸前的伤疤，今天的车祸，阿姨的腿……原来如此。
　　
　　我以为一个张筱已是了不起，原来还有这些，命运真是顽皮，一件接着一件，原来再怎么爱，也抵不过命运的一个转弯。
　　
　　宗晨，你为什么不和我说，你曾经历了那么多，怎么都不告诉我，而我还像个不知满足的孩子，对你贪婪索取。
　　
　　这些往事什么时候发生的，怎么发生的，我都不知道，原来在我以为的事实背后，还有着那么多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是啊，电影院那会。他那时候都答应了，他都说“好”了，他向来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怎么会忽然反悔呢？
　　
　　为什么要那样，宗晨，你怎么就不告诉我。
　　
　　我一个人在大街上转悠了好久，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不知何处是目的地。
　　
　　有经过的小孩指着我问大人，“妈妈，那个姐姐怎么在街上哭，好丢脸哦~”
　　
　　我擦了擦脸，什么时候又哭了，我真是个爱哭鬼，我真是活该。
　　
　　可是宗晨，我现在已经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好起来，我乖乖的离开你，远远的走开，好不好？不要让我再愧疚了。
　　
　　我是个自私的人，明明可以捐肾给张筱，可我没有，她死了。
　　
　　我是个自以为是的人，将你拉入我的生活，用我的方式让你喜欢我，可不知道，对于那样固执的你，要改变要接受是多么的困难。
　　
　　我理所当然的要求，从没有站在你的角度思考过。
　　
　　我甚至迟钝到，连你受伤，曾发生那么大的事都不知道……
　　
　　宗晨，我在用我的想法，强迫你改变，以为只要相爱便最了不起了，可这世上还有亲情还有责任。
　　
　　你对我万分冷漠，是想要我重新开始生活。
　　
　　你希望我与卫衡在一起，是想要我幸福。
　　
　　你一声不响的赶了一百多公里路，只因为觉得朋友冒失，不放心。
　　
　　我能说些什么呢，啊，对了，我说，你出去睡，你在着我睡不着，然后你真的就出去了。
　　我说我要去苏州乘车回家，你也说好。
　　
　　可这样已经足够了，你不知道这世上，只有自己才是最重要吗？
　　
　　为什么还要不顾一切的救我，你死了，叫我情何以堪？
　　
　　我就是再傻再笨再蠢再呆，也能明明白白的知道你的心意了。
　　
　　你原来，一直一直都在爱着我，用你的方式，沉默的，安静的，像是一块磐石。
　　
　　我不要你爱我了，宗晨，只要你还在着就好，怎么都好，不管伦敦纽约，还是上海杭州，只要你在，我便不觉得孤单，可你不能去我到不了的地方，这样太不公平了。
　　
　　卫衡将我找回来的时候，我大概正在某个不知名的酒吧宿醉。
　　
　　我望着他，忽然笑了起来，这个世上，怎么有那么多傻子，我一个，宗晨一个，卫衡也算一个。
　　
　　我指着他的鼻子大笑，可听起来又像是哭，我说：“卫衡你算了吧，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爱谁了……你呢，你还有那个坏女孩，去找她吧，别缠着我了……”
　　
　　世界一片模糊，什么都倒立了过来，全部颠覆，我看见竖着走路的人，看见底朝天的房子，看见四个轮子的汽车笨拙的翻滚着……哦，不提汽车，我现在看见汽车就想砸。
　　
　　有什么暖暖的拥着我，大概是谁的怀抱，我挣扎着想要离开，可又舍不得……
　　
　　好暖和呢，宗晨，是你抱着我吗？
　　
　　梦里不知身是客。
　　
　　好漫长的一个梦啊。
　　
　　醒来吧，一切都会结束的，没有车祸，没有真相，没有往事。
　　
　　从床上起身，一时之间不知身在何处，拉开窗帘，茫茫然的一片白色。不知何时又下起了大雪，那么厚那么深，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
　　
　　我怔怔的站在窗户边，恍如隔世。
　　
　　“诶，宗晨，我们去堆雪人吧？”
　　
　　“不去……”
　　
　　“打雪仗呢？”
　　
　　“不去……”
　　
　　“那你要做什么？”
　　
　　“看书。”
　　
　　“……”
　　
　　“小浅啊……常来我们家玩啊，宗晨和你在一起，话都多了呢。”
　　
　　“小浅，听说你学习进步了？要加油……小晨和我说起你的进步都带着笑呢。”
　　
　　“……当初若不是你，小晨也不会被流氓狠狠刺上一刀，那可是从心脏边缘划过，胸前直直刺进去的……
　　
　　“他差点就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你知不知道……”
　　
　　“简浅，我们宗家不欠你，也惹不起你这个神，你再怎么爱小晨也没用……别说因为张筱了，就是我，也绝不答应他和你在一起。”
　　
　　“只希望你们桥归桥，路归路，各走各的，所以，你走吧，我不想见到你，也别来打扰我们家了，万谢。”
　　
　　到底是谁，在我们背后捣乱，翻来覆去的，将一切搅的一团糟。
　　
　　卫衡进来时，我正准备点上第四根熊猫，以解忧愁，他怔怔的看着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的将烟拿了过去。
　　
　　“别抽了，这次让我陪着你吧。”
　　
　　“恩。”
　　
　　“卫衡……你真好。”
　　
　　“呵呵，客气……”
　　
　　“你……去过医院了吗？”
　　
　　“恩，刚回来……宗晨他，情况很稳定。”
　　
　　“哦。”我低低应了一声，那就是还没醒来吧，“范阿姨……她的病不能治好吗？”
　　
　　卫衡沉默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我的发：“她本来就有高血压，脑溢血实在是个意外……”
　　
　　“你告诉我……她不能站起来了，是不是？”
　　
　　卫衡又沉默了，沉默代表什么，大家都清楚。
　　
　　“真是的……”我忽然一笑，“我有病，阿姨有病，宗晨也有病了，你说，怎么这么巧……”
　　
　　他没有回答，只是深深锁着眉头，那样子像是个苦行僧。
　　
　　“你说……我会死吗？像张筱那样……忽然的在这个世界消失。”我觉得无力极了，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低声喃喃。
　　
　　“要是我当初能捐肾给她多好，这样也许，就没有以后那么多事了。”我眯着眼，窗外的雪光真是刺眼，透过玻璃依然让人感觉眼睛发疼。
　　
　　“浅浅，你有心脏病，本就不能换肾……”卫衡正视我的眼睛，目光深沉，“再说了，这个世界，没有谁必须对另一个人负责。就算你可以换，也没有义务与责任去答应这件事。”
　　
　　卫衡的话总这么动听，可我还是很难受。
　　
　　“可是……那可是我的姐姐，也没义务与责任吗？”我又想笑又想哭，“我有报应了，妈妈离开了我，宗晨也受了那么重的伤，连范阿姨都因为我而那样……是不是报应哦……”
　　
　　卫衡一下子怔在那，茫然的望着我，我冲他一笑，大概比哭还要难看，这个世界太可笑了。
　　
　　他忽然湿了眼角，紧紧的抱着我，说：“不，我知道的，大概只有我知道了，我知道你尽力了，你曾用生命去拯救过……浅浅，你是我见过的最善良又最坏的人，就像是……”
　　
　　“嘿嘿，就像是加菲猫，对不对？”
　　
　　“对，加菲猫，放心吧，浅浅，我不会和别人说的，说你曾做过的好事，这样会破坏形象……”卫衡学着加菲的口吻，奇奇怪怪的，说完他就笑了，我喜欢他的白牙，清爽整洁。
　　
　　卫衡，如果我是加菲猫，你就是那个傻乎乎的主人。
　　
　　宗晨醒来，是在四天之后。
　　
　　那是个大晴天，有着很好的太阳，积雪虽然未融化，可已经不下了，整个城市银装素裹。
　　
　　卫衡给我打电话，声音兴奋的有些变调，他说，“没事了，浅浅，宗晨醒了，没事了没事了，范阿姨刚刚出去了，你快过来。”
　　
　　听起来像是地下党一样。
　　
　　我飞奔着过去了，中途还不小心摔了一跤，跌的我屁股好痛。我迅速爬了起来，朝住院的病房跑去。
　　
　　直到站在病房门口，心依旧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好像获得重生一样，我真的好想唱那首歌，叫什么来着“感谢天，感谢地，感谢阳光，什么什么的…………”
　　
　　如来观音太上老君，上帝耶稣圣母玛利亚，我爱死你们了。
　　
　　卫衡将我拉了进去，“再墨迹，范阿姨就回来了。”
　　
　　病房上的宗晨笑眯眯的，半靠在床头，脑袋上还是包着厚厚的纱布，浅蓝色的病服软软贴在他的身上，神清气爽。
　　
　　“过来，浅浅……”他眯着眼看我，轻柔的说。
　　
　　我慢慢走到他的床前，好远的距离啊，走也走不完。
　　
　　“你没受伤……”宗晨笑着，眼角眉梢都那么好看，清晨的阳光淡淡打在他的脸上，有碎金子在上面跳舞，“真是个奇迹。”
　　
　　他这句话成功的逼出了我的眼泪，这个家伙，竟然还敢说这种话。
　　
　　我一言不发的望着他，这个傻子，天下最大的傻子一号。
　　
　　我忽然不敢靠近他，怕一碰，一说话，又是一场美好的梦境。
　　
　　宗晨的下巴，冒出了点点的胡茬，可这样看去，并不难看，反倒有了些不一样的味道。他的眼睛，清亮亮的，就像是夏天午后的大海，深邃而清澈。
　　
　　房间里有着淡淡的花香，漾在我的鼻尖，带着特有的清香，温和清淡。
　　
　　“宗晨……”我终于叫出他的名字，这个被一直埋藏在心底的名字，一听到一叫出便会让我产生异样感情的名字，轻轻的从唇畔唤出，饱含了多少情感，也只有我自己知道。
　　




◆第28章

　　
　　爱德华还在固执的修剪小灌木，他的眼睛像幽深的湖，却不告诉你他的寂寞。
　　----喵喵
　　
　　英雄救美之后，便是以身相许？一般来说是的，可于我而言——不可能。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被风吹起的帘子轻抚墙面的声音，我愣愣的站在那，与他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却不敢再走近。
　　
　　他说，浅浅你过来。
　　
　　他又说，你没事，真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唇角挂着淡淡的笑，眼睛好看的眯起，声线并没起伏，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眼睛则是幽深的湖，我不知道那里淹没了多少的痛楚与隐忍，他自己的。
　　
　　我咬着干涩的嘴唇，大概太过用力，使得舌尖触到些许腥味，就那么一秒，他说完的那一秒，忽然从胸腔涌上一股强烈到无法驾驭的情绪，如涨潮的海浪，瞬间将我吞没。
　　
　　我一言未发地转身，狼狈而匆促的逃离了病房，像是背后有着洪水猛兽在追赶。
　　
　　眼底发凉，直直的凉到心底去，却又很热，双颊着火一样的发烫，脚步飞快，像凌波微步。
　　
　　周围的空气大约被抽光了，只剩下一片稀薄的空白。我不知这是怎么了，短短的三天，像是用尽了我大半生的能量，如不断膨胀的气球，终到了极限。
　　
　　而宗晨的那句话，便是那根尖锐细长的针，轻轻一戳，便溃不成军。
　　
　　有人轻拍我的肩，“小姐，你还好吗？”
　　
　　我茫然的，下意识的点头，这才发现自己无力的瘫靠在墙角，有好心的护士，眼神担忧，递过来一包纸巾。
　　
　　“没事，谢谢……”
　　
　　我大概从没流过这么多的泪，像是打开了的水龙头，哗啦啦的，怎么也止不住，直到……只是哽咽，眼底干涸的发疼。
　　
　　将一包纸巾用完之后，我在洗手间的镜子里，看见一只眼睛红的像是兔子的熊猫，有着极度厚重的黑眼圈，肩膀依然不住发颤的一抖一抖，鬼一样的我。
　　
　　当所有眼泪流尽之后，大概便不会再有悲伤了。
　　
　　再次走近病房，范阿姨也在，正小心翼翼的喂着宗晨，一碗清淡的小米粥，我有些无措的站在门口，努力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妈……和张叔一起，帮我去买些水果吧，突然想吃了。”宗晨轻轻开口，又低声说了些什么，范阿姨回头看了我一眼，微叹气，不置一词的，推着轮椅出去。
　　
　　“过来。”他的声音带着隐隐的疲惫，带着久病一场后的无力，我心里一紧，鼻子又开始发酸。
　　
　　我轻轻走到他身边，连脚步都不敢放重一点，怕惊着什么，低头站在他的病床前。
　　
　　“坐下吧。”宗晨用手拍了拍床榻，示意我坐过去，神情柔和淡然。
　　
　　我站着不动，四肢像是失去了血液，开始不听使唤。
　　
　　他忽地撑着起身子，一把将我拉了过去，失去重心后，我摇晃着摔在床沿上，又怕碰着他的伤口，下意识的往后缩。
　　
　　宗晨的半个脑袋都包着纱布，前额的发因为伤口被剃光了，像个和尚，却也是个英俊的和尚。
　　
　　我这么想着，忽地觉得有些搞笑，便轻轻的笑出声来。
　　
　　他看我一眼，似乎知道我在笑什么，摸了摸前额，也笑。
　　
　　“像和尚？”
　　
　　“……是蛮像的。”说完我又觉得很不好，具体怎么不好也说不上，我低头道歉，“对不起。”
　　
　　“我是说……我不该那么任性……”
　　
　　“好了，我都知道。”他很快的回答，却又很轻的低喃一句，“反正一直以来，你都是那么任性。”
　　
　　这一句，几乎再次逼出我的泪。
　　
　　“简浅，”他再次开口，闭着的眼微微发颤，“你知道，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在想什么？”
　　
　　“范阿姨？”
　　
　　他又不说话了，脑袋斜靠在床头，静默良久。
　　
　　“我在想，很自私的在想……”他的声线失去了一贯的冷静，开始变得有些颤，“我在想，如果可能……我希望你永远都别忘记，能一直记得……我。”
　　
　　他的话像是有某种魔力，搅乱了原本平静的空气与……我的心。 
　　
　　许久，我微蹙起眉，深深望着他，神色担忧的叹了口气，喃喃低语：“……不会真的撞坏了脑袋吧……”
　　
　　过了会，又伸出手去，想要按铃，被他一下止住，“干什么？”
　　
　　“叫医生……来看看你脑子是不是彻底撞坏了，竟然会说这么……奇怪的话。”我笑着揶揄他。
　　
　　……
　　
　　宗晨薄窘，淡淡的看了我一眼，偏开头。
　　
　　“好啦……”虽然鼻子眼睛喉咙都发酸发堵，我还是嘿嘿干笑了两声，“开玩笑的。”
　　
　　宗晨的手就放在我身侧，袖子卷上去，露出明显的，微结疤的齿痕，淡淡的印记，像是有着某种奇异的联系，慢慢的，我将指尖移了上去，轻轻一触碰，他手臂的肌肉瞬间紧绷僵硬。
　　
　　“疼？”我问。
　　
　　他垂下眼帘，扫了我一眼后，没有回答，只淡淡一笑，嘴角微扬，笑容俊朗，这近在咫尺的气息，让我一下子不能自己。
　　
　　我咽了咽口水，干涩的，有些语无伦次：“宗晨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对于某些诱惑，既然无法抵抗，也只能选择逃避了。
　　
　　“浅浅……”他忽然叫住我，声音里带着些许的留恋，也或许，是我听错了。
　　
　　我回头，四目相对，宗晨的目光异常的澄澈清亮，磁石一般的，要将我整个人都吸进。
　　
　　“嗯？”
　　
　　他迟疑了片刻，说道：“听说这里的鸭血粉丝挺很出名，明天……你能帮我带点来吗？”
　　
　　我还没说好，他又补充一句：“我妈妈她……不太方便……”
　　
　　我冲他一乐，拍了拍胸脯：“放心吧，保证帮你买到最好最正宗的。”
　　
　　宗晨微微一笑，清浅的笑意随之漾开。
　　
　　“谢谢。”他说。
　　
　　“不客气。”
　　
　　我再一次逃出了病房，我不敢再靠近他，就好像他的克星一样，我不敢了，宗晨，我真的不敢了。
　　
　　出了医院，天色阴霾，灰灰的云，轮廓模糊，将整个天空压得很低。
　　
　　回到酒店的时候，卫衡已不见踪影，只在茶几上压了张纸条，简单写了几个字：勇敢一点，跟着心走。
　　
　　我笑笑，将纸条收起，倒了杯水，打开酒店的电脑，上口碑，查找宗晨说的什么鸭血粉丝，左右一看，才发现这个东西在南京比较出名，而这里距南京，大概还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我想了会，遂找起路线，查询相关信息，知道道路已清扫干净，可以正常通车，又细细搜索南京最正宗的鸭血粉丝在哪，一来二去，不知不觉，等我将路线，店名都仔细抄下时，已是傍晚时分。
　　
　　老爸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都支支吾吾的推脱，心里也是矛盾的很，走，实在是不舍的，留在这里，却也不妥，可情感战胜理智，我还是放心不下病床上的人，虽然我的存在不能让他好的快些，可我到底狠心不下先走。
　　
　　再过几日吧，我对自己说，只要等他好起，我就走，彻彻底底的走。
　　
　　晚饭随便吃了些东西，心思全不在那上面，因此也忘了吃了什么，回到酒店，打开电视，翻来覆去了很久，却又什么都看不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无法静下心来。
　　
　　八点多，我实在被自己的念头折腾的烦了，便裹上大衣，又朝医院走去，其实我刚刚一直都在想，找什么理由好，什么借口好，可一直没个头绪，想不出，索性直接去了。
　　
　　走到医院外的花店，灵光一闪，便急匆匆跑进，买了篮水果与一大捧花，又仔细叫花店老板写卡片。
　　
　　“写什么？”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甚是亲和。
　　
　　“唔……就写，蓝田设计公司苏经理。”我嘿嘿一笑，回答道。
　　
　　推开病房门时，我觉得名正言顺多了，就算范阿姨在，也没关系，不过里面就宗晨一人，正安静躺着在看书。
　　
　　白炽灯很亮，衬的他的皮肤更白，毫无血色的模样，我看的有些揪心。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来，微微眯着眼，神态慵懒，带着几丝病态，纱布大概换过了，脑袋看起来像个粽子。
　　
　　我冲他笑，一点也不心虚：“小和尚，我代表苏经理特来慰问……”
　　
　　“哦？”他的笑意褪去，微微蹙眉，“那……谢谢她了。”
　　
　　我搬了个凳子坐到病床前，稍稍离了些距离，又左右看了会，压低声音问：“范阿姨呢？”
　　
　　“她身体不好，我让她先去休息了，这边有护士照顾，没什么事的。”他望着我，顿了顿问道，“你怎么做贼似的？”
　　
　　“哪有……”我将花摆好，又将水果篮拎起，放到他跟前，“喏，想吃哪个，我给你剥好。”
　　




◆第29章

　　那之后的几天，我都会偷偷摸摸过去看望宗晨。
　　
　　他说要吃鸭血粉丝，我第二日一大早便乘车去南京给他买来，又拜托酒店弄热，结果他只吃下几小口便不要了，最后还是被我自己给解决了。
　　
　　每次离开前，他总会说出一样名堂来，让我明天带去，而每次去时，范阿姨也总没在。
　　
　　他恢复的速度有些慢，只不过总是在好的，前额的发长出来，硬硬的，冒出头来，用手去摸，像是老爸的胡须。
　　
　　每天都来，护士也认识我了，我想，范阿姨其实也知道的。
　　
　　宗晨神色温和，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不过大多时候总是我在讲话，他安静沉默的在听，有时笑着，有时只是在听。
　　
　　我只挑那些轻松的话题，不带任何矛盾的，可以一笑了之的。
　　
　　“那一次，你知道不，我好震撼……你竟然滑的那样好，后来你说你还曾参加过比赛，我还不相信……其实我现在也不信，真的？”
　　
　　宗晨歪过头，看了我一眼，“真的。不过是小学时候……”
　　
　　……
　　
　　“你一开始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恩。”
　　
　　“那后来干吗不走？”
　　
　　“……我，习惯了。”
　　
　　“……”
　　
　　诸如此类的，像是两个朋友，互相说着以前的糗事，谁都没有提及任何边缘的禁忌，我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像是朋友一样的，交往。
　　
　　“呐，你还记不记得？我有次生日……一直等你，你却没来……”我半个身子靠着病床，将脑袋搁在栏杆上，笑嘻嘻的问他。
　　
　　“恩，你爬进我家那回。”
　　
　　“你还记得啊……还好你家在二楼，不过那样也很吃力啦，管楼的阿姨看见了，我就说是你忘记带钥匙了，让我帮忙去拿。”
　　
　　“她还对我说，一个男孩还要女生爬窗户拿钥匙，真丢脸……”
　　
　　我哈哈的笑起来，宗晨也笑了，浅浅的笑意，挂在唇角，真好看。
　　
　　“我回来，看见你裹着被子在睡觉，是真的吓一跳。”
　　
　　我又笑，“谁叫你放我鸽子。”
　　
　　“那感觉挺好的，”他说，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看见你在的感觉，挺好的。”
　　
　　气氛忽然异样起来，我低垂着眼，不再说话。
　　
　　“浅浅……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买本书念给我听，行吗？”
　　
　　“恩。”
　　
　　第二天，宗晨想要出去走走，不过被护士拦下了，说是外面太冷，伤口未愈合，容易感染，他很无奈的只在病房转了几个圈。
　　
　　我乐颠颠的，幸灾乐祸：“这下知道禁足的滋味了吧，想当初不知是谁硬将我关在家里，不完成作业就不准出去，哼哼……”
　　
　　“……”他苦笑，“记恨记这么牢。”
　　
　　有个成语，易如反掌。我觉得有些东西的改变很是玄妙，有时候，你头破血流的争来争去还是一场空，可有时候，就像是翻个手掌那样容易。
　　
　　我和宗晨，这样心平气和的相处，似乎还是头一次，以至于我总觉得像是走在云端里。
　　
　　但我明白，因为美好，所以短暂，我和他，都在珍惜。
　　
　　这一晚，我在宗晨的病房呆了很久，值班护士几次三番过来视察，见此也没再说什么了，只是嘱咐他要早点休息，明日最后一次复查。
　　
　　微光浮游，尘埃在白炽灯下清晰再现，如某个电影场景，空气里弥漫着属于医院特有的味道，宗晨闭着眼靠在床头，慵懒倦怠。
　　
　　“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谁知道呢，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成千上万的人痛苦着，跟着是惊天动地的大改革……流苏并不觉得她在历史上的地位有什么微妙之点。她只是笑盈盈地站起身来，将蚊烟香盘踢到桌子底下去……”
　　
　　低低的，轻轻的声音漾在稍显空旷的病房，窗外的夜色逼近，似乎只剩下这小半块地方未被吞没，我翻完最后几页薄黄的纸张，轻呼口气，纸张窸窣的声音，带着剧终的苍凉与惆怅。
　　
　　“宗晨……”我轻声叫他。
　　他似乎是睡着了，只有安静而沉稳的呼吸声，脸色看起来好了许多，紧闭的唇抿成条线，
　　头上包着白色纱布，这个样子的他，像是电视剧里受伤的士兵。
　　
　　我开了床头的灯，调暗，暖黄的色，像是喝完果汁后白瓷杯里留下的那一层，温馨古朴，又将书合上放好，静静坐在那看他。
　　
　　那本折磨着我的未知，急欲想了解的原委，不知何时已化成轻飘飘的空气，消失了，我不再想知道为什么，怎么会，怎么样……那些过去变得不再重要，就像是已经赶不上的车，开走了便是开走了，结果已如此，那原因也不重要了。
　　
　　我小心翼翼的撩开他的病服，那道伤疤的安静的覆着前胸，像是栖息在树身的昆虫，经过若干年代后，成为琥珀一样的存在，融为一体。
　　
　　我用指尖触碰，像是摸着粗糙的树皮，纹路起伏，不知埋藏了怎样的往事，承受过多大的惨烈。
　　
　　他的身体忽然一动，眉头微微蹙起，原是有泪掉上那疤痕，顺着肌理滑下，像是要拭擦掉那痕迹，我忙用纸巾擦掉，又将衣服翻下，盖回被子。
　　
　　我将床头灯也关了，于是这最后一处有着亮光的地方，也被夜色吞没。
　　
　　有透过窗的微弱光线，曲折着进来，失去原先的方向留在地板上，影影绰绰的，我想起刚刚念完的那个消逝了的苍凉传奇，忽然觉得这月色也无端的生出些怅然来。
　　
　　“宗晨……晚安。”我弯身，与他轻柔的道别，他受伤的前额与我的唇只差毫厘，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后，却退缩起来，身体僵硬着无法继续，像是播放到□的歌曲陡然按下暂停，不，大概是停止键。
　　
　　我的勇气，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黑暗中，却不知哪里伸出的触角，脖子被一双手臂环住，带着潮湿而柔软的气息，我顿时跌入一个梦境，不知是我的还是他的梦。
　　
　　“别走……”他的声音涩然而急促，像是隐忍许久的情绪终得到释放，“浅浅，别走……”
　　
　　或者，劫后余生的人都脆弱如斯，恐惧寂寞黑暗孤独，再也无法独自承受。
　　
　　“好。”我声线暗哑，像是变了质的浓酒，微颤，“我不走。”
　　
　　那一层清浅的月光，拢着如水的金色，彻底滑进了房间。
　　
　　他的眉微微蹙起，双眼紧闭，像是遭遇了什么噩梦，手臂先是挂着我的脖子，大概是确认不会离开了，又松松的垂下，搭在被子边缘。
　　
　　我又轻轻的叫了他一声，“宗晨？”
　　
　　他只从鼻子哼出一个模糊音节来，便翻了个身，继续沉睡。
　　
　　我忽然不知该做什么好了，像是有一块硬梆梆的布，堵着我的心。
　　
　　他只从鼻子哼出一个模糊音节来，便翻了个身，继续沉睡。
　　
　　我忽然不知该做什么好了，像是有一块硬梆梆的布，堵着我的心。
　　
　　我就这样趴在他的床前睡着了，空调呼呼吹着，我很快入梦。
　　
　　早晨醒来，发现自己和衣，躺在本该躺着宗晨的宽大病床上，霸占病人待遇的感觉着实有些不好，于是我立马蹦跶着跳起来。
　　
　　这时天刚亮，有淡淡的光透过窗户，我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忽然很想袭击还沉睡着的某人，想看他被吵架时略微恼怒的模样。
　　
　　另一张专供家属休息的床上，宗晨蜷着身子躺着，大概因为床小，身体弓的像是一只虾，裹着纱布的脑袋埋在枕头边，侧脸英俊而苍白，带着清浅的呼吸声。
　　
　　有碎金子一样的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像是触电一样，我蓦地停住正要朝他脸上蹂躏的手。
　　他的眉眼间带着休憩时特有的慵懒，微翘的唇还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睫毛敛住下眼皮，真的……很好看。
　　
　　若是时间就此停住会怎样，就这样一直下去会怎样，没有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也没有人可以穿越光速，所以时间继续流逝。
　　
　　我出门的时候，碰见了门口的范阿姨，我不知道她是刚刚经过，还是特意在外等着，估计后者可能性较大。
　　
　　我像是要被审讯的犯人面对警察，忽然惴惴不安起来。
　　
　　出乎意料的，范阿姨只是望了望我，然后问了句：“听小晨说，前几天的鸭血粉丝，是你特地赶去南京买来的？”
　　
　　我微微一怔，宗晨他怎么知道，竟也没与我说起过，我点了点头，说“是。”
　　
　　她一只手抚着轮椅上的把手，那已经被磨出一道明显的痕迹，许久才眯着眼，莫名说了句：“小浅，难为你了，只是……再去为阿姨买一次，行吗？”
　　
　　这时的天，带着清晨特有的冷冽气息，我像是走在冰柜里的冰棍，虽然裹着大衣，冷意依旧直溜溜的往衣角细缝里钻。
　　
　　街头等了很久，才见一辆出租过来，到了车站，正赶上五十分的车。
　　
　　车开了，只坐了不到一半的乘客，我闭上眼，睡意很快袭来。
　　
　　经过一条漫长的隧道，有着沉闷的空气与暗黄的光线，朦胧而模糊，不过在这样的甬道里，车子却要加倍小心行驶，出口处有亮成一圈的光晕。
　　
　　视线陡然转暗又变亮，我睁开眼，忽然想起，自己曾有过的那段暗涩灰沉的年岁，就像是这样，人生轨迹由明晃晃大道骤然转入黑暗灰沉的隧道。
　　
　　据说每个人开始有记忆的年龄是三到四岁，大概是吧，我也说不清楚。脑海中最初想起的，只是爸妈抱着我四处跑的场景，以及很深的夜，我躲在父亲温暖的怀里，耷拉着脑袋，听着外面的风雨声，然后便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急诊室的大夫，长长的，有半个矿泉水那么大的针筒，一点一点推入手臂细小的血管。
　　
　　一次又一次，发很高的烧，时不时感染的流行性传染病，直到进入初中，我一直都这么频繁的进出医院。后来，身体慢慢结实起来，也不大生病，只是不论体育课，还是其它的活动，我只总是一个人看着他们在操场上跳跃，奔跑，游泳，先时还会羡慕，久而久之，便麻木了，拿着本小人书，自觉的坐到一边看。
　　
　　上体育课的操场有着一堵矮墙，外面的人可以爬进来，里面的人却爬不出去，我便坐在那矮墙边上，等待着下课铃响。
　　
　　然后有一次，大概是800米考试吧，女生们抱怨着走了过来，嘴里嘟嘟囔囔，然后与有人看见了我，用很轻的却故意能让我听到的声音说，“诶，有人命就是好，体育课只要悠哉坐着就行了，也不知来干吗的，这么娇弱，不如回家让老妈成天抱着喽……”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的走了，身后穿来压抑却放肆的低笑。
　　
　　那是第一次翘课，还没放学，我便拿了书包回家，其实那时心情也没什么糟糕，已经习惯了拐进街角时，还买了一包五分钱一颗的棉花糖。
　　
　　那时住的是父亲单位发的宿舍，有着公共楼梯与走廊，我嚼着糖，正要拿出钥匙，却看见爸妈以及另外一对差不多年纪的夫妇靠着走廊在说话，那时宿舍大多人都在上班，孩子也没放学，整幢楼都很安静。
　　
　　“算了吧，这钱我不要，”妈妈将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那女人手里，“浅浅是我的孩子，我们教师子女生病可以报销部分医药费，这点钱我们家还是花的起的，你们拿回去吧。”
　　
　　“三妹，收下吧，算是姐姐我……”那女人声音很低，带着几丝歉意与哭腔，情绪有些失控，竟拉扯着就要跪下去。
　　
　　“够了！……当初是你自己要将孩子……”妈妈的声音开始变冷，“现在知道后悔了，当初怎么狠得下心？就因为第二胎还是个女儿，就因为这个女儿有心脏病？”
　　
　　站在一边的男人将那女人一把扯起来，“别丢人了，不要就不要，回去！反正他们也不能生孩子，既然当宝就拿去好了，你烦不烦……别哭了，丢人现眼，你不走，那我可走了！”
　　
　　后面已经记不清了，我转身就跑，书包很重，咯着肩膀疼的要命，手里的棉花糖也撒了一地，可我害怕，像是做了贼一样，使劲的往前跑，心像是要跳了出来，喉咙着火似的干。
　　
　　那是我第一次狂奔，我跑出家三四个街口才敢停下来，然后我发现自己什么事都没有，跑了这么久也没昏倒，也没死，也还好好的。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不能跑步不能和小伙伴一起玩是因为有心脏病，而“心脏病”这个词对我来说也并不陌生。
　　
　　“某某某忽然死了，据说是心脏病！”……
　　
　　意味着，“随时都可能死去，”“人生完蛋了，”……
　　
　　我也第一次知道了，弃儿这个词的含义。
　　
　　被父母抛弃，因为是个女孩，因为有病，可我是你们的孩子，纵然再怎样不好也是你们的孩子吧，那又怎样？还是不要了……
　　
　　“反正他们不能生孩子……既然他们当宝就拿去好了……”
　　
　　像是有巨大的浪，将我一下子吞没进去，冰冷的，黑暗的，无止境的。
　　
　　原本的世界轰然倒塌。
　　
　　如果爸妈可以生孩子的话……大概也不会要我了吧。
　　
　　现在回想起来，我不知道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何以能沉默的接受这一切，呆到放学时候，又默默跟着人流回家，什么事也没有似的和爸妈打招呼，吃饭，写作业，上床睡觉。
　　
　　只是第二天起来时，妈妈问我眼睛怎么红肿成这样，我说，半夜做了恶梦，哭醒了。
　　
　　爸爸摸了摸我的头说，那下次做恶梦找爸爸呀，和我一起睡，就不怕了。
　　
　　可我还是怕。
　　
　　然后有一天的体育课，又在那个地方，有着矮墙的地方。
　　
　　那个曾嘲笑过我的女生好好的坐在那休息，大概又说了谁的坏话，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走过去随手拎着她身边的矿泉水，打开后便朝她头上倒。
　　
　　那人一脸惊恐的看着我，尖叫声不断，我恶狠狠的骂了句：“再叫撕烂你的嘴。”
　　
　　她竟然安静了，身旁的人也是，大概都被我吓傻了，最后有人扶着她走了。
　　
　　我觉得无趣，又拿起书坐下来，忽然墙头跳下一个人，一个高个的头发长长的男孩子，笑着对我说：“喂，你很有意思哦。”
　　
　　那人是阿力。
　　
　　再然后，像是有谁翻转了个面，世界颠倒，混乱无序，打架，逃课，成绩直线下滑，我也成了个坏孩子。
　　
　　但这样很好，没有人再敢说什么不好的话，爸妈也没说什么，被老师叫去谈话还护起了我，说我身体不大好，学习一般就行了，又说我很乖，不可能会欺负别人的。
　　
　　现在想起来，觉得叛逆期的孩子想法真奇怪，我那时就觉得，爸妈越是这样，便越是不将我放在心上，谁叫我不是他们亲生的孩子，所以无所谓，我成绩好也行，差也行，打架也好，逃课也好，他们不管，是因为他们不关心。
　　
　　渐渐的，便真的开始无所谓了。
　　
　　直到遇见宗晨。他毫无条件的好与包容，与血缘无关的关心，像是溺水的人遇到的稻草，我死也不想放开。
　　
　　他牵着我的手，慢慢的，带我走出了这段黑暗的，充斥着许多呛人眼泪的灰尘的隧道。
　　
　　所以飞蛾扑火般的想要靠近，可为什么，越近反而越远。
　　
　　如果是这样的话……宗晨，我没什么大的想法了，只要活着……那就很好很好了，在那之前，请让我为你做一些事。
　　




◆第30章

　　七点多一刻，车子到了南京，我下车，打的，直奔目的地，拎着打包好的鸭血粉丝，又买了些当地特产，急匆匆的赶了回去，心里像是上了发条的闹钟，一刻都无法耽误。
　　
　　再次回到医院时，病房里空荡荡的，被子很整齐的叠好，那个似乎前一秒还蜷着身子躺在那的宗晨已经彻底消失了，连着整个房间关于他的气息，全部都没了。
　　
　　床头柜的书没了，水果与花也没了，被重新打扫过后的房间，有着柠檬味的清新剂被喷的四处都是，阳光自外洒了进来，全然一新。
　　
　　我站在门口，愣愣的，有些不知所措，手里还拎着刚热过的鸭血粉丝，怕冷掉，用了三层塑料袋包，紧紧的，不让一丝热气逸出。
　　
　　护士看了我一眼，边收拾着东西：“跟你说走了，一大早就转院了，急匆匆的……”
　　
　　“哦……”我有些茫然的应着，“是啊……走这么快，也不先打个招呼……你要吃鸭血粉丝吗？我从南京买的，刚热过，还冒着热气。”
　　
　　“啊？南京？”那护士大惊，嘴巴夸张的张大，看了看我，又摇摇头“跑那么远，就买这个？你对朋友真好哦……真是可惜了……”
　　
　　我将手里的袋子递给她，“喏，给你吧，据说蛮好吃的。”
　　
　　她愣了会，接了过去，有些同情似的安慰了句：“或者，是有急事吧……我看他们走的挺仓促的。”
　　
　　我笑笑，走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很多了，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其实老爸已经夺命连环催了很久，咬牙切齿的问我还要不要回家过年。
　　
　　要，当然要。任何时候，家永远是我最温暖的港湾，虽然这句话，我第一次听到时觉得很假很起鸡皮疙瘩，什么温暖，什么港湾，多标准的官方说辞。
　　
　　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或者是妈妈死掉的那一天，我忽然就明白了。有些东西，真的很奇怪，哪怕就是一秒钟，前一秒你还欢天喜地的好傻好天真，后一秒就突然明白了什么叫着成长，什么叫着承受，什么叫着责任。
　　
　　类似于顿悟，醍醐灌顶，对，中文实在博大精深，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古人四个字就全部概括了。
　　
　　妈妈离开的很平静，很寻常的一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征兆，是个周六的下午。
　　
　　她在洗澡，我和爸边看电视边等她，预备等会出去一起吃饭，然后再去超市买些东西。我还记得，那时和爸爸在抢电视看，他要看体育频道，我要看本地台放的动画片，叫《怪博士与机器娃娃》，后来遥控器被我抢着了，他没办法也只好哼哼几句后陪着我看上蹿下跳的小雨。
　　
　　很平常的一天，天气也好，心情也好，与平日没什么两样。我只是紧紧握着遥控器提防被抢了去，然后听见妈妈叫我的声音，她说：“浅浅，去帮我拿那条紫色的裙子过来……”
　　
　　我眼睛还盯着电视不肯离开，她又叫了一遍，才不舍的挪开屁股，没忘记继续握着手里的遥控器。
　　
　　卫生间里隐隐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可等我找到衣服，再去敲门时，里面却异常安静，安静的有些诡异，这样的安静，一直持续下去，像是陷入某种真空状态，再没有一丝声音。
　　
　　人究竟是如何选择时间去另一个世界的？没有任何预兆的不打一声招呼的永远的离开，像是一尾鱼迅速滑进深不见底的大海，再不回来。
　　
　　人的蜕变大多因为如此，总得是在面对某些无法承受的痛楚之后，才会觉悟。
　　
　　于是渐渐的，我也明白了，原来一个“家”字，所包括的含义远远不是我之前所理解的那样，可等我理解了，好像已经晚了。
　　
　　我揉了揉眼睛，将东西收拾完毕，然后去前台退房，被告知已有人结账，并剩有一笔押金和一张……回程的车票。
　　
　　我接了过来，折好放进上衣的口袋，然后拎着包离开，走出酒店时，步子迈的很大很急，我莫名其妙的有些愤怒起来——以为这一次，这一次总会是我先一步离开，先一步将他丢在原地，潇洒的头发甩甩，大步离开，没想到还是被他抢先了，还用偷偷溜走这么卑劣的手段。
　　
　　我拦了出租，直奔车站，冬日冷冽的气息直直扑在脸上，带着特有的清冷，让人精神一振，
　　我很快上了车，也很快的，离开这个算的上带来某些转折意义的城市，带着些微笑的悲凉情绪。
　　
　　车玻璃外，风景唰唰唰的倒退，像是一场无声的电影，没有人物，没有对白，没有情景，可就是能明白那种感觉，那种无力无奈又疲惫苍凉的，大概就是以景喻情吧。
　　
　　客车里在放一部香港的鬼片，是那种年代久远的老片，几个早已被淘汰但我还蛮喜欢的演员，只不过导演太烂，只会用声音与无意义的切换镜头来烘托气氛，我看着那女鬼叫着“来打麻将吧……”忽然不可抑止的笑出来了，实在是太好笑了，笑的眼泪都有了，惨兮兮的。
　　
　　经过某个隧道时，黑暗中我看了一眼，映在玻璃上的脸，倒是蛮像鬼的。
　　
　　有人说，失恋后独自旅行一场可以疗伤，可对我来说恰好相反，我怕孤单，一个人呆的时间越长，思念越无孔不入的折磨人，还是热闹好，我喜欢热闹。
　　
　　无疑的，接下来的日子很好，因为过年了。
　　
　　自从妈妈过世之后，每次春节我与老爸便早早挪窝到奶奶爷爷家，爸爸有一个哥哥，三个妹妹，因此我也有了好几个表哥表妹表姐表弟，其中几个结了婚，生个孩子，一过年，便有卖羊羔一样的大串孩子，由此这个年过的也很是热闹。
　　
　　爷爷老家没在杭州，而是离杭城约三个小时车程的另一市，平日子女分散各地，也唯有过年可以相聚了。我早早过去抢占了最佳房间，并和老爸捣鼓着贴上对联，买了烟花，又扬言当年夜饭的大厨，也不知哪来的精神与动力，我变得勤奋无比，哪有热闹凑哪，没热闹便制造热闹，精力旺盛的像是更年期提前到来。
　　
　　爷爷住的四合院，有三间大屋子，太阳好的时候，我便搬出一张陈旧的泛着岁月气息的桌子放到院子中央，将铁丝上晒着的衣服撩到一边，然后招呼周围的大妈大伯，打红五，搓麻将，又将大把大把的瓜子糖果分给那些小人儿，气人的是他们竟然嫌弃着不要——“这个瓜子不是奶油味的，不好吃……”，“我要德芙巧克力，大白兔奶糖，你这难吃死了……”
　　
　　我面对这些被可乐汉堡虐待的不亦乐乎的孩子们，感到深深的沉痛，要知道，我小时候，有瓜子花生就很不错了，哪还会挑三拣四！
　　
　　总之，我的生活忽然又异常生动起来，这种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生活对我产生了很大的吸引力。
　　
　　这里没有下很大的雪，阳光和煦，虽然冬日的阳光总像被过了水一样的无力，可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真的很舒服。
　　
　　卫衡这小子，总在我牌打的尽兴时来几个电话骚扰，阴魂不散的，往往我接起来，他也没几句正经话说，逗笑几下，或胡乱扯些不知所云的东西，甚是恼人，终于有次，因为他的电话，我错过了吃下三个K的分数，一怒之下便吼了句“你他妈的再给我电话就是王八羔子！”然后利索的挂了电话，继续奋战。
　　
　　那之后，卫衡大概不想当王八，还真没给我打过电话，只是今天中午忽然发了条信息：我昨天参加了个婚礼，新娘是章源源，宗晨身体痊愈的很好，看起来精神不错。
　　
　　我收到这条信息时，刚好自摸了张牌，正兴奋着呢，哪有功夫理他啊，也没心思琢磨这信息了，只匆匆瞟眼就乐呵呵的糊去了。
　　
　　然后洗牌洗着洗着感觉不对劲，又拿出手机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了好几遍。心脏像是漏了个洞，空洞洞的，有冷风灌进去又冲出来，呼呼的，还有声音呢。
　　
　　也就那么一会，我又将手机放了回去，又想了想不，直接关机，还拿出电池，这才安心的继续搓起了麻将，也不知哪来的运气，接下来几局简直是雀神上身，不是自摸就是有人送牌，赢的几个老爷子脸都黑了，甩着袖子，哦，不，棉袄，走了。
　　
　　我一人坐在这大院子中央，喜滋滋的洗着牌，大概脸上还挂着个笑，麻将的声音哗啦啦，脆生生的，阳光也很好，暖暖的，一切都很不错。
　　
　　可没多久，牌重新堆好后，刚刚的喜悦一下全消失了，好像忽然梦醒似的，不知身在何处，就如一人在舞台上卖力的演着，忽然发现台下一个观众都没有，甚至连演员也就自己一个。
　　
　　而唯一记得的台词是，章源源结婚了，宗晨精神不错。
　　
　　我慢悠悠的消化了这句话后，又慢悠悠的地站起来，不紧不慢的掏出手机，发现电池被卸。重新装回时，平日一下就能打开的后盖忽然坚不可摧，怎么都打不开，手也不好使起来，半天还没装回电池。
　　
　　接着，我就像是刚充满电却失控的玩具车，横冲直闯的，神经质的，毫无方向的……闯进里屋拿起固定电话。
　　
　　开始拨号，一个熟记于心却一次都没打过的号码。
　　
　　我想，至少得向他道声喜吧。
　　
　　简单的几个数字，我怎么也按不对，不是忙音就是一个讨厌的女声说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觉得自己是站也站不住，坐也不会坐了，无头苍蝇的比喻很快，脑子被塞了棉花，不会思考了，虚空虚空的一片，只会下意识的重复几个动作。
　　
　　“喂！小姑，”不知哪冒出的六岁小侄子一脸鄙视的望着我，“你好笨哦……连电话都不会用！”
　　
　　“小崽子，”我总算回了些精神，一把抓起他的衣领，恶狠狠道，“快，给小姑拨个号！”
　　
　　“噢……”他拖着长长的尾音，笑嘻嘻的，“多少？”
　　
　　“1，3，8，6……”
　　
　　“唔……好的，1，3，8……通了，小姑，给……”他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神气活现的不得了。
　　
　　“不……”我有些虚脱的蹲在地上，与小侄子平视，“小崽……你帮姑姑问句话好不好？”
　　
　　“有人接了……”他调皮的冲我几眼，做着口型，“是个男的！”
　　
　　“我知道！”我无声回答他。
　　
　　“喂，你叫什么？”那小崽很不礼貌的自导自演起来，“噢……忠诚啊？你的名字好奇怪诶……”
　　
　　“我是谁？哈哈哈……我不告诉你……”
　　
　　“其实我是大黄蜂，变形金刚你看过没？你也知道哇……”他竟然有模有样的聊上了，“什么？你还有他的模型，很大的？”
　　
　　……
　　
　　“那你能送我一个么，送给我，我就告诉你我叫什么……”
　　
　　我蹲的腿都酸了，眼神示意了好几次，可那小家伙丝毫不买我的帐，其实我是嫉妒，凭什么他可以和那闷葫芦聊那么久，话题还特无聊……一破机器人……虽然我也喜欢大黄蜂，可是……
　　
　　终于，我恶狠狠的揪着他的耳朵，咬牙切齿：“帮我问件事！”
　　
　　“什么啦……女人好麻烦。”他很不屑的又白了我一眼，对着电话说，“我有个很白痴的小姑，她要我问你件事，真麻烦哦……”
　　
　　我靠！……算了算了，大人不计小人过。
　　
　　“问什么啦？快说？”
　　
　　“问……”被他这么一弄，我一下子没了底气。
　　
　　话筒传出几声醇厚磁性的声音，“喂？”这声音简直是火上浇油。
　　
　　“就说……简浅我祝他新婚愉快……”我无力的丢出这句话，像是没了三魂七魄。
　　
　　“喔……”他又拖着长长的尾音，“小姑她祝你新婚愉快啦……你结婚啦都？好老哦……”
　　
　　一听这小崽这腔调这话语，我眼泪都被气出来了，觉得委屈极了，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第31章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如果这里的小人可以理解为现在的小孩子的话，我完全同意这后半句。
　　
　　“祝你新婚愉快~~祝你新婚愉快~祝你新婚愉快啦~祝你新婚愉快啦~~~”
　　
　　这已经是无数次这小崽用生日快乐的腔调在我面前边唱着边挤眉弄眼了，我受够了……呜。他老爹老娘倒好，两人甜蜜蜜的去香港旅行过年，丢下个小鬼给我，要是老实安静的倒还好，偏偏是个淘气得不能再淘气的麻烦鬼，自那日后，便天天学着酸溜溜的调子在唱，偏还学的像模像样，只要我一摆脸色给他看就吊起那尖嗓子。
　　
　　尤其是在吃饭这个问题上，他挑食严重，没一次会正经坐着吃，我若动用武力，他便开始吊嗓子，我简直要泪奔了……
　　
　　这几日的天气变得有些阴郁起来，带着冬日白寥寥的冷，好在过年的喜庆将这份寂寥冲淡许多，不过我依旧提不起多大的劲，便窝在家看孩子。
　　
　　自从那日这小孩与宗晨在电话里一聊如古，相见恨晚后，便天天缠着自己去见识超级大黄蜂的模型，可惜现在这时间，这地点，哪来的大黄蜂，连只小蜜蜂都没有。
　　
　　其实想起那天的事，我觉得挺丢脸的，到底是无法马上释怀，戚戚然的模样想想便丢人。
　　后来便挂了个电话去骂始作俑者，可卫衡只凉凉的将我一阵冷嘲热讽，说我是自找羞辱，想太多了。
　　
　　我是错了，最可悲的是，还被一个小鬼取笑，实在是得不偿失。
　　
　　过完年的初三，中午刚过，我开始泛起困意，便准备进被窝。这几日也不知怎么回事，时不时犯困，人也懒得动弹，精神恍惚。
　　
　　我刚躺进被窝，正打算好好会会周公，蓦地，随着咯咯的笑声，一双冰冷小手钻进我的脖子，惊得我一激灵，缩成一团。
　　
　　“起床！”那罪魁祸首还颐指气使的站在我床前，命令道，“陪我去放鞭炮。”
　　
　　“乖，姑姑我困，你找院子的小孩一起去哈。”
　　
　　“不！他们都是小屁孩，我才不和他们玩，姑姑起来……！”他不依不饶。
　　
　　“乖啦……”我只觉得困意一阵阵，眼皮子架不住了，“自己去。”
　　
　　“姑姑……”他又开始尖叫起来，“祝你新婚愉快~~”又来，这死小鬼，实在太可恶了。
　　
　　我一下坐了起来，双手伸了过去，一把将他拎起来，恶言相向：“你皮痒是不？再闹我告你爸去！”
　　
　　他最怕的一个人，便是他那彪悍无比的老爸了。
　　
　　果然，他本继续要唱的一句话被我给吓回去了，眼睛忽闪，脸上闪过几丝忿忿然的表情，随后扁了扁嘴，挣扎着跑了出去，脸上明显写着“小姑是坏人”几个字。
　　
　　我管不了了，实在太累了，翻过身很快就睡过去了。
　　
　　这一睡，做了好多梦，梦到许久不见的妈妈，她穿着大红的衣服，而我还是小时候的模样，大概就和这小崽一样大，手里抓着大把的糖，喜滋滋的和她讨着压岁钱。
　　
　　妈妈只是笑，什么话也没有，随后掏出个红包，摸了摸我的头，递了过来，我想去接，却怎么也够不着，脚像是钉在地上一样，挪不开步子，在梦里急的满头大汗，糖也撒了一地，而再一抬头，妈妈的身影也消失了……
　　
　　“妈……”我急而重的唤她，可眼前一片模糊，黑糊糊的，接着，便从梦里醒了过来，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厚重的暮色透过薄的窗，将整个房间沉沉罩住，灰蓝的帘子微动，暗沉而厚重，我竟一下子悲从中来，无法从梦境中回过神。
　　
　　已经多久没有梦见老妈了，自她过世头年后，她鲜少入我的梦，而这次梦里的她看起来那么清晰鲜明，一点都没变，我有些木然的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听到隐约的说笑声，时高时低，有个异样熟稔的声音，听的我心里一跳。
　　
　　待我出去，背着我，站在灯光下的身影蓦地让脚步一滞。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过半月未见，宗晨的背影看起来消瘦不少，肩胛骨抵着黑大衣，单薄而削瘦，头发剪短了，干净而利索，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个不多见的笑，像稍纵即逝的星光，一室光辉。
　　
　　我恍惚的像是又做梦了，许久，才怔然而不确定的问：“宗……晨？”
　　
　　“呀……小姑你醒来，给你看，给你看！”这时蹦出那个小鬼来，得意洋洋的冲我扬扬手里的……变形金刚，他这个小鬼，本事真够大的……
　　
　　宗晨笑着看了他一眼，视线又与我对上，莫名其妙的说了句：“你侄子，脾气和你还真像。”
　　
　　我正想问个仔细，到底怎么回事，奶奶已经从侧门进来了：“小浅呐，总算睡醒了，我正想叫你呢……真是的，你朋友要来，怎么也不和奶奶事先说一声啊？”
　　
　　满头银发的奶奶，手里捂着个小火炉的冲我眯着眼笑，竟然还带上了副眼镜，敢情刚刚她是特意去带这幅老花镜的，看她那样子，显然是误会了。
　　
　　宗晨礼貌的叫了声：“奶奶好，”一脸的微窘，神色有些不自然。
　　
　　“来来……听小骞（那臭小孩的名字）说，是从杭州特地赶过来看你的啊……呵呵呵，一路累了吧？先坐着歇会，我去泡茶……呵呵呵”奶奶一边说着，一边上下打量，估计是满意的，连连点头。
　　
　　我无声询问他宗晨怎么回事，他只是清浅的笑了下，看了眼角落的正玩的不亦乐乎的简小崽。我大概有些明白过来了，便眯眼盯着那臭小子看，感觉到无形的杀气，那小孩一下站了起来，躲到奶奶后边，拉着她的衣角，拖着长腔说：“太婆太婆，小姑的男朋友从好远的地方来，我们不要打扰，让他们好好说说话吧……”
　　
　　靠，你还真是懂事！
　　
　　“好好……哎，你大伯他们出去吃酒了，见不着喽，真是可惜……”奶奶边念叨着，边由着那小崽拉出去，到门口忽然回过头，眼神发着光的望着宗晨，“……你今晚就在这住吧，反正房间多的是哦……好不容易来一趟，总要叫家里人都看看，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给你收拾房子去……”
　　
　　“奶奶！”我万分无奈的叫了一句，“他只是我的……普通朋友，”说完我又望了眼站在一旁的宗晨，见他没说什么，便轻声嘀咕道：“人家大概忙得很，要回去的……”
　　
　　“哎呀，你这个孩子，有这么对待客人的嘛……真是不懂礼貌，你们先聊着啊，我去收拾房间了……”为什么奶奶有时候耳朵灵光的可以听见我的轻声嘀咕，有时候又耳背的可以直接忽略我说的重点句。
　　
　　“那麻烦奶奶了。”宗晨冲着门口笑，薄唇抿成一线，好看的笑挂在唇角，很是规矩的模样。
　　
　　于是，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不等我问，他望着我笑，直接开口：“你的小侄子中午打了个电话过来，说你得了什么了不得大病，如果我不带着变形金刚过来，你就要一病不起，一直睡下去了。”
　　
　　“哟……”我微一挑眉，望着他低笑，“这你也信呐？”
　　
　　“我信，”他声音低低的，仿佛浮光一样飘在这空气，撞进了我的心。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暖黄的灯将屋子衬的相当温馨，许久，我才问了句，“唔……你的身体，恢复好了？”
　　
　　“嗯……”他回答，指了指额头，“差不多了，就还包着这个。”
　　
　　“这样……就好。”我吸了吸鼻子，“那个……那天真对不起，冒冒失失给你打了电话，实在是太……”实在是太丢脸了，真囧啊，我想。
　　
　　“……”他没说什么，但我看见他唇角微扬，有极淡的笑意，似乎是掩饰着，只一瞬，却让我更加尴尬。
　　
　　“喂，想笑就笑，我又不怕你笑话！”我的坏脾气又上来了，“我就是以为你和章源源结婚了，就是不高兴了，这也没什么吧，毕竟……我曾经也是喜欢过你的，人之常情！”
　　
　　“哦。”宗晨止住笑，一本正经的看着我，“我是在笑你的可爱的小侄子。”
　　
　　我叹气，“那小孩可真什么都做得出，竟然将你骗了过来，哎……说起来，他记性可真好，你的手机号，我可只说了一遍，竟然就记住了……”
　　
　　宗晨闻言似乎有些薄窘，过会才附和着“恩”了一声。
　　
　　“小姑，小姑的男朋友，过来吃饭啦……”简小崽蹬蹬跑到门口，嬉皮笑脸的做了个鬼脸，又急忙忙的跑开。
　　
　　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你刚刚说我的小侄子和我脾气很像？恩，哪里像？”
　　
　　宗晨先我一步迈了出去，飘过淡淡的一句：“都喜欢说狼来了。”
　　
　　……
　　
　　我觉得宗晨脑子真的有点撞坏了，竟然会说冷笑话了，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家里只剩我们四个人了，我爸与爷爷大伯等其它一些人都去吃某个亲戚生的大胖孩子的满月酒了，这样也好，不然更百口莫辩。
　　
　　我想了想，还是和宗晨轻声嘀咕了句：“我晚点会与奶奶解释清楚的……呃，我是指我们的关系。”
　　
　　他没有说话，只深深望了我一眼，经过我身侧时，有好闻的清新味道，就像是某种植物一样。
　　
　　陈旧的圆木桌子，已经有些红漆剥落，凳子亦是最古朴的长条凳。那简小崽挤到我与宗晨之间，小脑袋左右摇晃了会，遂将手里的变形金刚递给宗晨：“小姑男朋友，你还有比这个更大的模型吗？”
　　
　　“唔，有，你喜欢多大的？”
　　
　　宗晨歪着头看他，侧脸线条明朗，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让人感觉很……温暖。
　　除了额头煞风景的白纱布，整个人看上去利落干净，黑色的大衣将他衬得又多了几分成熟男人味，我咽咽口水，将注意力转到面前的饭菜上。
　　
　　“和我人一样大的，也有？”简小子兴奋极了，整个人都要倾向宗晨那了。 
　　
　　“当然，和我一样大的，也有。”
　　
　　“真的？”小崽的眼睛瞬间变的亮晶晶。
　　
　　“恩。”
　　
　　“好了！”我将那鬼小孩一个劲歪着的脑袋摆正，“给我先吃饭！”
　　
　　“不！”他又开始每日饭前的三闹了，“我很饱，我不吃！”
　　
　　我没理他，将饭菜夹进他碗里，恶狠狠道：“吃！”
　　
　　“哼！”他圆溜溜的眼睛瞪了我一眼，又气不过似的狠狠扒了几口饭，宗晨在一边看着，只是笑。
　　
　　吃了几口，他又不吃了，嘴里边嚼着东西边含糊不清的冲宗晨说，“小姑男朋友，你要娶小姑的话，就得送我一个很高的变形金刚。”
　　
　　这孩子，语不惊人死不休啊！可更气的是他后面加的那句：“虽然小姑人这么凶，作为男人你娶了她也有些委屈，不过她挺笨的，好欺负又好骗，这么一想，也还合算啦！”
　　
　　我终于忍不住了，重重给了他一个板栗吃。
　　
　　奶奶在那边只笑的合不拢嘴，整个假牙都露出来了。
　　
　　“给我老实吃饭！”我恨恨道。
　　
　　“小侄子……”宗晨蹙着眉，似乎在想什么，“晚上带你一起去看变形金刚的电影，去不？”
　　
　　“去……去！”那小子兴奋死了，敲着筷子。
　　
　　“不过，你得先乖乖将这碗饭吃完。”感谢主，宗晨总算做了件好事。
　　
　　“嗯！”
　　




宗晨篇

　　
　　夜色浓重的像是泼了墨的绒布，一点一滴渗入整个城市的上空,不时有烟花升起，照亮本就映照灯光而微红的天，像是某种仪式。
　　
　　我牵着那小侄子的手，对，就是简浅叫他小崽的那可会折腾人的小家伙，不紧不慢的走在道路的前头，后面跟着她。
　　
　　就像是任何一次我们出去一样，我在前，她在后，隔着不长不短的距离。
　　
　　街道上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火味，地面散落着零碎的鞭炮壳与烟火屑，湿漉漉的粘着，带着过年所特有的浓烈而喜庆的气息。
　　
　　“呐，走慢点……”左边的小人忽然一停，仰着头看我，眼神晶晶的亮，“等等我小姑……她走好慢，真是笨蛋。”
　　
　　我脚步一滞，转头看她，简浅低着头，踢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垂肩的长发微微一颤一颤，就像是多年前那样，所不同的是，那时跳动着的是富有生命力的短发，如春日的花朵，而现在的她，更像个已成长的树，静静的立在那，便是风景。
　　
　　“哎，怎么停下了？”她有些愕然的抬头，小脸被风吹的有些红，脖子微缩着，像个受惊的小白兔。
　　
　　“笨蛋，你不会走快点啊，跟上我们……”小家伙不满的嘟着嘴。
　　
　　我刚想说些什么，却见她皱着眉头，似自言自语：“没用啦，我永远都跟不上的……”语气竟带着不多见的透彻与淡然。
　　
　　顿了顿，她弯身笑着，对身旁的小家伙说：“不信你看哦，要是我加快步子走，他也会加快步子，不管怎样，总会被拉出一段距离的，我呀，总是跟不上这个人。”
　　
　　简浅说完站了起来，对上我的目光，淡淡一笑：“走吧。”
　　
　　有什么念头在心尖一划而过，我没动，怔然的望着她，可那念头闪的太快，我一时抓不住。
　　
　　“宗晨叔叔，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应该等着小姑嘛，说起来，她是女孩子，要我们的保护啦。”说完，那小家伙一把拉过简浅的手，笑嘻嘻的仰着脑袋看看我，又看看她，然后很大步的拉着我们朝前走，“喏，像是这样，一起走，不是很简单，怎会跟不上，你们两个好奇怪。”
　　
　　你们两个好奇怪，不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那个很快闪过的念头，就这样被一个小孩子给逮住了——只是，很简单的一件事而已，可我从不会与她并排走着。
　　
　　我与她都没说话，只有这个小家伙在兴奋的说着什么，我想，如果从远处拉过镜头来的话，那就像是一场即将落幕的温馨的电影，我牵着一个小孩，小孩牵着她的手，一起走在寒冬夜晚的街头，有烟花，有嬉笑声，可谁会想到，这将是我的一个即将被埋葬的美好过去，而刽子手却是我自己。
　　
　　当接到这个小家伙的邀请时，我竟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伤筋动骨，起码得休养百天，你自己的身体，自己看着办。”母亲只淡淡的说了一句，再没有激烈的反对与极端的阻扰。或许是新换的药物效果不错，她的情绪这些天也慢慢平静下来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有些歇斯底里。
　　
　　可我也知道她漠视我行为的真正原因是什么。毕竟，过完这个年之后，我与简浅，大概再不会碰面了，就当是一个奢华而短暂的梦吧。
　　
　　从杭州上了高速，大概有三小时左右的车程。这个浙东的旅游城市，并非是第一次来，不过是千篇一律的山水，看得多了，便再也没什么稀奇，房屋则是典型的江南小镇构造，有着大片不合理规划的住宅，参差不齐，低矮的古旧房屋之间造着不合格调的高楼建筑，精心打造的商业区反而没有老城区街道的兴旺，这都是未跟上经济的城市规划现象。
　　
　　若是平日，我的脑子里大概就只有这些吧，如何可以更好的改造旧城，计算那些房子之间的距离离标准还差多少，有几户人家会照不到阳光……诸如此类的，习惯性的职业病。
　　
　　不过这一次，出现在脑海里的只有一个念头——原来这就是她的家乡。关于这里所有的一切，一下子都被烙上了一个印记，多了些莫名的亲切感，这种感觉，与先前七年时不时涌起的某种情感惊人的相似。那些日子，每每看到简，浅这类的字，心头总会一跳，有莫可名状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却说不清是为什么，是思念还是怨恨，我也想不明白，久而久之，年少的我便将其归纳为，不过是对某习惯性事物的惯性作用罢了。
　　
　　在意识到那种情感之前，我一直都以为，对于她，只是种惯性作用，可我自己也解释不通，为什么这惯性持续的时间会这么长久。
　　
　　“哎呀。”简浅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因为风的关系，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一直假寐的猫，呵……加菲猫，一样的会做坏事却让人讨厌不起来。“今天，影院应该不开门吧，刚过完年呢。”
　　
　　“啊……不要！”小家伙有些按耐不住的叫道，简浅也垂着眼眸，左脚又不安分的玩起地上的石子，这样的神态，她也是觉得有些失望与扫兴。
　　
　　我忽然很想笑，这个模样的她，与这个小家伙有什么差别。其实蛮想逗逗他们的，本来一开始也不是打算去影院的，不过也只是淡然的说道：“这样的话，租碟吧，应该有音像店开门的。”
　　
　　“好耶，去我家看，我爸妈都没在家，”小家伙马上又高兴起来，“唔，还要去多买些好吃的……”
　　
　　简浅想了想，淡淡的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带着我拐进了一个路口。
　　
　　其实她变的挺多的，当她望着我的眼神不再是炽热到不顾一切时，我应该很理智的为她的改变而感到高兴，可问题是，我只感受到巨大的空虚与失落，像是心底某处塌陷了，再也无法复原。
　　
　　小家伙一进超市，便如鱼得水，熟悉的在几个货架之间蹦跶来蹦跶去，简浅气喘吁吁的跟在后头，充当严格的质检员。
　　
　　“不行，不能买糖，你又想尝尝牙医电钻的滋味么？”
　　
　　“垃圾食物，放回去……”
　　
　　“冰的，对胃不好，换。”
　　
　　我站在那，忽然觉得一阵恍惚，这样熟悉的对话与场景，只是，她已经由那个贪嘴的孩子变成了有着决定权的大人。
　　
　　“简浅，阿姨说你不能吃过寒的食物，所以这，这，这，都得放回去。”
　　
　　“不要吃太多，去春游不是野餐，这几样就够了。”
　　
　　彼时，她会急躁的跳开来，恨恨看我一眼，却又紧紧拽着手里的几样东西，左右权衡比较，小心翼翼的放一样回去，然后没几秒，又换另一样。
　　
　　那么现在的她，总算可以照顾自己了吧。
　　
　　不过，我刚萌生的这个念头，马上就消失了。
　　
　　“小姑，你最爱吃的哎……咱们一人买几大包吧？？”
　　
　　“啊……可以吗？”她似乎有些犹豫，想了想，却还是乐滋滋的抱着好几大袋，又自言自语，“可是，晚上吃这么多，会肥吧。”
　　
　　我有些哭笑不得，过去一看，果然是她可以吃一整天的那些零食，似乎感觉到我的目光了，她下意识的将那几包东西扔回去，见我没反映，脸色微窘，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叹口气，重新拿了起来。
　　
　　我也没说什么，只是从她怀里挑出几样东西扔回去，又淡淡的望她一眼：“记得以身作则。”
　　
　　小家伙紧张的抬头看着我们，一下明白了她的小姑不具备什么决定权，马上朝我笑：“宗晨叔叔，我想买罐巧克力，你放心，我一天就吃几颗，说到做到！”
　　
　　我忍住笑，点点头，从隔壁货架上拿下一大盒巧克力。简浅有些哀怨的看着我，见我目光扫了过去，又迅速移开眼神，其实她大可不必理会我，可我没想到，原来在她心底，我竟还一直有着威慑力的，这算不算我给她造成的惯性。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不记得了，似乎简浅听宗晨，是天经地义的，就像那些数学公式，只要代入我这个X，就能解出她的方程式，就像负数永远小于正数。
　　
　　可一开始不是这样的，她是个让我感到不可理喻，头疼到要死的胡搅蛮缠的人。，我并不喜欢这样的女生，也并不喜欢她。
　　
　　那时候，叶阿姨总是会打电话给我：“哎，小晨，浅浅不知怎么回事又闹情绪不吃饭了，你过来一下？”
　　
　　“哎，记得和浅浅说一下，叫她别在外头乱吃东西，别往人多的地方跑。”
　　
　　诸如此类的，可我当初一直没明白，她为什么要听我的话，而在半年前离开前的那个夏日夜晚，她红着眼圈反驳我：“你为什么要无条件的对我好？为什么要一直容忍我？”
　　
　　我像是被这句话给砸醒了脑袋，然后有些狼狈的，无法反驳。是啊，为什么，明明一开始并不喜欢她的，那为什么呢，你可以好脾气成那样。
　　
　　其实都明白的吧，只是一直没去想，就像不会去质疑公式一样，可那也无法否认，没有无缘无故的开始，大概是某个傍晚，看见她欢笑着与一群人告别后，转过身来却是落寞到甚至有些毫无表情的脸。
　　
　　渐渐的，一切变得我所不能控制。
　　
　　如果没有后来那些事，如果没有张筱，简浅大概一直会是我的方程式，而我，也会是她一直的X。
　　
　　没有如果，“如果“是这世上最让人心存侥幸却往往怅然若失的一个词。我清楚的知道没有如果。
　　
　　“回神啦，去结账。”我敛神，身边依旧是超市，空气有些沉闷，胸腔隐隐发涨，应该是要下暴雨了。
　　
　　小家伙正拉着我的衣角朝前走。“等下。”我返身，又从货架上拿起一盒东西。
　　
　　“呀……”他夸张的作出表情，“是准备送给小姑吗？”
　　
　　我看着手里的那盒包装精致的粉红色巧克力礼盒，冷不防被小家伙给一撞，不禁有些窘然。
　　
　　“是吧？”他追问。
　　
　　我不语，只是拉着他朝已在那排队的简浅走过去，将礼盒放在购物车上。
　　
　　“喂，你真闷骚，这样子追不到女生的啦。”现在的小孩都这么厉害？
　　
　　“恩，你还想要变形金刚模型吗？”我拉着正准备将礼盒拿去献宝的他，淡淡说道。
　　
　　“……”
　　
　　结完帐，我将礼盒拿了出来，递给简浅：“你小侄子说要买来送给你。”
　　
　　“哇，”她低声的叫道，一下绽开笑容，有些惊喜，“真好看。”
　　
　　她的脸红红的，开心的表情都写在脸上，又弯身揉了揉小家伙的脸蛋，“恩，小姑我没白疼你哟……走，看电影去！”
　　
　　小家伙白了我一眼，低声嘀咕了几句，却也有些不好意思。
　　
　　是的，我看见那盒巧克力时，就想送给她，想她开心，想要对她好，这些念头从心底生出来，像是春日的苏醒的种子，再也无法深藏地底。
　　
　　可我也知道，种子发芽，所要汲取的养分却是简浅她的，我对她的好，反而会成为一把割伤她的利刃，即使这样，也要继续吗？
　　




◆第33章

　　“sure。”简浅呆了片刻，她的神情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我所不能到达的地方回来，她笑着站了起来，将手交给我，“of course。”
　　
　　那么，回到几小时之前吧。
　　
　　刚从超市出来，温度的反差让我们都呵着气朝前走，我有些后悔没将车子开过来，外面实在很冷，这个地方，比杭州要冷的多。
　　
　　简浅与小家伙两人不知低声嘀咕什么，一路笑闹着，大概是被周遭不时响起的鞭炮与烟花的欢乐氛围感染了。我慢慢跟在他们后面，拎着两袋东西，控制着速度，不紧不慢的走着。
　　
　　简浅的背影有些雀跃，左手拿着粉色礼盒，右手牵着小家伙，有时也会孩子似的蹦跳着跑向前，又回头来和小家伙叫嚷，细细的笑透过喧闹声传来，可以看出她的心情比先前好了许多。
　　
　　我点了一根烟，轻笑出声，只是这样，一样小东西便可以换取她的好心情，她可不是就是这样的人。以前是什么，一个冰激凌，几块巧克力，甚至只是一块糖果，不得不承认，她的high点实在很低。
　　
　　有点走神了，等到意识到什么，再抬起头来时，便看见她停在我的正前方，眼神
　　带着欲望直直盯着我看，我挑了下眉无声反问，却见她盯的是我手里的烟。她忽然对我一笑，我刚意识到点什么，她的手已经伸了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将两指之间的烟夺了过去，然后眯起眼，微仰着脑袋，狠狠的，很享受的吸了口，又弹了下烟灰，吐出一团云雾来，动作娴熟之极。
　　
　　“唔……”她深深的叹了口气，满足的喟叹道，“憋死我了。”
　　
　　我哭笑不得，将小家伙拉的远些，说道：“你的臭毛病倒是一样都没改。”
　　
　　“诶？你没听过吗，在瘾君子面前吸烟那就是引诱犯罪，哪怕是已经戒了烟的瘾君子。”她狡黠的笑，眨了眨眼，“连卫道士自己都这样了，也没资格继续对我说教啦……”
　　
　　我一愣，也没想到什么话去反驳，她总是这样，用一些不知哪冒出的歪道理来噎死你。
　　
　　只不过，对付她，我倒也有自己的一套办法，我盯着她看了会，什么也没说，直接握住她的右手，快速将烟抽了回来，在她面前晃荡几下：“没资格说教，总有权利拿回来吧。”
　　
　　她怔怔的看着我，眼底闪过几丝尴尬，温暖的触感从左手传来，意识到那温度的来源后，便看见自己的左手还拽着她的手没放，我随之放开，低头猛吸了口烟。
　　
　　“哇，你一次他一次，姑姑你们两个间接接吻了哦，还两次勒……哈哈哈……”都说童言无忌，可现在的孩子未免也太早熟了吧，间接接吻都想得出来，小家伙挤眉弄眼的，露出来的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个不停。
　　
　　“你给我闭嘴，直接都吻过了，谁还在意间接不间接的？”简浅一把扯住他的领子，将他转了个身，狠狠说了句后，便大步朝前走了。
　　
　　我有点明白了，有些东西其实是有遗传因素，“咳……”我清了清嗓子，藏住脸上的笑意，将烟头丢进垃圾桶，跟了上去。
　　
　　男与女的差别很多，其中之一便是对于机器类的爱好与否。从现在的情形便可见一斑，《变形金刚》刚放了不到一刻钟，小家伙全神贯注的盯着屏幕，我也重新温习着自童年便陪伴我的大黄蜂，擎天柱等等，而简浅却早已缩在沙发一角，就着落地灯的光线，翻起茶几上厚厚的几本杂志，封面上全是用灯光，妆容以及角度打造出来的千篇一律的beautiful ladies或 handsome men。
　　
　　我笑了笑 ，将已经融入汽车人大战的小家伙抱到膝盖上。某种程度上来说，只要同是男人，哪怕是一个六岁一个六十岁，也会找到共同点的，而我与简浅的共同点呢？别急，等下就有了。
　　
　　“茶还是果汁?”简浅放下杂志,百无聊赖的环顾一圈,便去了厨房,脑袋靠着门，问我们两个。
　　
　　“果汁！”
　　
　　“果汁。”
　　
　　“看来你们两个的共同点不止汽车人嘛，”她笑笑，拿了两杯果汁出来，盘腿坐到一边。
　　
　　“那当然，我们都是男人。”膝盖上的小男子汉很豪气的发话了，抬头瞅我，“我还喜欢画画，你呢？
　　
　　“唔，”我摸了摸下巴，思索了下，“我……也喜欢，不过我只画房子。”
　　
　　他皱着眉想了很久，似乎在犹豫什么，又过了会，从我身上爬了下来，蹬蹬跑进了里屋，过几分钟抱着个大大的画本奔过来。
　　
　　“呐，给你看，都是我画的。”他的表情难得的有些羞涩起来。
　　
　　简浅此时也从沙发那头挪了过来，翻开画本，神色颇为自豪的卖起瓜：“看看我们小画家的杰作，比你那些生硬呆板的线条建筑可有趣多了。”
　　
　　我看了她一眼，笑：“那些生硬的呆板的线条，是工作，我平时，也会做些超现实的有趣的业余设计”
　　
　　“至少那些线条可以换你身上的Armani，以及放在门口的hugo Boss皮鞋，而你的超现实的，可就不一定了。”
　　
　　我怔了下，用拇指轻碰了下鼻子，这是我一个习惯动作，还是很早之前被她给指出来的，那天下午，不知在争着什么，她忽然促狭的说了句：“算了算了，我才懒得和老摸鼻子的人争论。”
　　
　　“好吧，”我因想起她那时的表情而笑了起来，“不过，你说这句话是想表达什么？”
　　
　　“没什么，只是在想，要是好好学习可以换很多名牌的话，那我肠子都已经悔青了。”
　　
　　“我早告诉过你了，要好好学习。”我目光移到小家伙身子，轻笑道，“听见没，如果不想十几年后和你姑姑一样后悔，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小家伙翻了个白眼：“看我的画！”
　　
　　我认真的看了那些画，多数是些冷色调的刚硬却造型奇特的汽车与机器人之类的机械，也有些色彩夸张，反差极大的景物，颠倒的房子，天空的鱼，失去轮廓的月亮等等。
　　
　　“好吧，我承认。”一本翻完，我摸了摸正一脸期待着的小家伙的脑袋，“虽然我只是个计算怎样让线条构造的承受所需重量的建筑工人……唔，但是小艺术家了，今年六岁？”
　　
　　“过完年，七岁了。”简浅看了看我，笑着说道。
　　
　　“那么，”我低下头看着他，认真的问，“小艺术家，想去看画展吗？”
　　
　　“真的？”他眼睛亮了起来。
　　
　　“恩，四月份，我有个朋友会来上海开画展，到时候带你去见他。”
　　
　　“哇哦！真的真的？那约好了，到时候你一定得带我去。”他一下站的笔直，兴奋的说道，一本正经的学着大人语气，“不见不散。”
　　
　　“不散你个头。”简浅笑着轻轻推了推他的脑袋，“去，把画本放回去。”
　　
　　电影这时刚好放完了，正放着片尾曲，客厅只剩下我与她两个人了。
　　
　　“原来你也会这么热心。”简浅盘腿抱着个枕头，转过头，脸庞随着屏幕的灯光时明时黯，有那么一刻我觉得不真是极了，“不过，还是谢谢你了。”
　　
　　我一下子沉默下来，一个人面对她，我总不知该说些什么好。那仅有的三年相处里，被时光褪去了外壳，不知怎的，剩下的竟然都是些芝麻大小的，不甚重要的琐事以及某个场景，比如她趴着睡觉时总皱着的眉头，比如她永远跟在后头的“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比如被她咬的扁扁的吸管……
　　
　　我想，对我来说，最难的事情便是如何与简浅单独的心平气和的相处与交谈。Brian说，这也是一种病，我想，可能真的是吧。
　　
　　我呼了口气，觉得有些热，便解了几个衬衫的扣子，又拿起杯子喝了口果汁，然后才开口道：“我喜欢这个孩子。”
　　
　　“恩。”
　　
　　“而且，他的画真的很不错……”我又喝了果汁。
　　
　　“是不错。”
　　
　　“你……可以和他父母说说，好好培养。”果汁已经见底了，简浅看见了，抿着嘴看了我一眼，“我再去给你倒。”
　　
　　“谢谢。”
　　
　　她没有穿拖鞋，光着脚踩过毛毯，地板，走进了厨房，茶几上倒扣着几个空的杯子。
　　
　　我怔怔的看着杯子，忽然想起了这么一句话，那是我很早之前看的一部美剧，里面某个配角将装满水的杯子放在桌子上，然后对一直试图掩藏情感或压根没明白自己的心的男主角说：“你这样看去，好像它是空的，但其实，早就装满了，满的再也容不下其他，就像你的心一样。”
　　
　　我看着简浅光着脚的背影，忽然就想起了这句话，早就满了，满的再也装不下其他，比如张筱，比如章源源，我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过了吧，带着一个看似空荡荡的心。
　　
　　在离开她之后，我才明白原来真正的想念一个人，那种感觉不是强烈与迅猛，猝不及防的如同涨潮的海浪，而是细无声的，缓缓的逐渐的，在你没有意识到之前，将你淹没，直到一点一点的沉入海底，才知道原来这种感觉就是思念。
　　
　　“呐。”她递过果汁，半蹲着身子在电视柜下找东西，边问我，“继续看电影，还是听唱片？”
　　
　　我这才注意到那边有台黑胶的唱片机，笑道：“你小侄子的爸妈，还蛮会享受生活的。”
　　
　　“他们两个，受小资影响太严重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唱片机，成套成套的CD与碟片，咖啡也要自己磨豆，连过个年，都跑到香港，还不带上孩子，哼……”
　　
　　“听歌吧，”我走了过去，站在她身旁，“看看，有什么好的CD。”
　　
　　“唔，”她挪开点距离，手指灵巧的在CD架上跳动着，我的目光随着她的指尖跟过去。
　　
　　“这个吧。”
　　
　　“呀，找到了。”
　　
　　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她的指尖与我的目光一起停下，在一张浅灰色的CD封面上。
　　
　　“嘿嘿……”她抽了出来，拿在手里朝我扬了扬，笑容sunshine，“我们总算找到了一些共同点，对吧？”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额前有丝刘海遮住了眼，唇角的酒窝让人发晕，我觉得有些醉了，清了清发涩的喉咙，情不自禁的伸过手，将她的刘海撩到一边，微微笑着说：“是啊，我们……有共同点了。”
　　
　　但是简浅，我们不是总算有共同点了，至少，或者，我们都曾共同爱过对方，虽然爱的时间不一样，可那，也算是共同点。
　　
　　她的脸很红，看起来有些惊惶，又有些薄窘，手就这样僵在半空，相信我也一样，只是不知她有没有看出来，我很快的起身，镇定的拿过她手里的CD，很淡的说道：“不好意思，刚刚你额头上有只小虫子。”
　　
　　说完，连我自己也觉得有些假，便起身说道：“我去看看小家伙，怎么还没出来。”
　　
　　我将CD放进唱片机，很快，歌声缓解了我们的窘迫，Michael Buble 略带深情而欢快的声音环绕在房间内。
　　
　　“you can dance，
　　
　　every dance with the guy who gives you the eye，
　　
　　let him hold you tight.
　　
　　You can smile,
　　
　　Smile for the man who held you hand beneath the pale moonlight……”
　　
　　然后，我走进了小家伙的房间，一看，原来他抱着画册睡着了，唇角还带着笑，我把他的外套与裤子脱下，又盖上被子，最后将门关上。
　　
　　出来时，简浅还坐在地板上，一动不动的，背影看起来单薄而倔强，长发将她的侧脸遮住，灯光投射下的影子清晰而落寞。
　　
　　“ baby don’t you know I love you so,
　　
　　Can’t you feel it when we touch，
　　
　　I will never never let you go,
　　
　　I love you so much。
　　
　　you can dance，
　　
　　go and carry on till the night is gone……”
　　
　　空气里还弥漫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一种茉莉花的清香，唱片机继续着它单调却并不寂寞的工作，茶几上的果汁还冒着热气，我站在她身后，望着她，像是有一根线穿过我的心脏，那根线，绕过唱片机，茶几，果汁，紧紧拽在她的手里，简浅她不需要做什么，却将我的心一下子抽紧掏空。
　　
　　我想起半年前，相似的场景，她尖锐而喘息着质问我的那些话，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痛，她强装镇定却苍白的脸，她抱着我时的紧张与颤动。
　　
　　我忽然觉得很累了，带着面具这么久，是不是已经做不回原来的自己了？我想，我大概又伤害她了。简浅看着很坚强，可我知道她有多爱哭，我已经看了无数次她的泪，可这一次，我不想再见到了。
　　
　　“But don’t foeget who’s taking you home,
　　
　　And in whose arms you’re gonna be。
　　
　　so darling, save the last dance for me,
　　
　　save the very last dance for me……”
　　
　　“can i hve a dance with you ?”我慢慢的走了过去，俯下身去，将手送到她的身前，低声而温柔的问道。
　　


◆第34章

　　南方的冬，总伴随着从骨子深处渗出的湿冷与无法抗拒的寒意，却也凛冽的让人能时刻保持着理智与清醒。
　　
　　但此时，这个暗沉深远的冬夜，却弥漫着从未有过的温暖而单纯的气息，几乎模糊了所有的那些前尘往事。某小区某楼层的某阳台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宗晨，视线的右边，是几个空着的歪七斜八的酒瓶，以及剩下的一整箱啤酒。
　　
　　莫名其妙的，便发展成了现在这个局面。腊月寒风，我和他裹着厚实的羽绒与棉袄，缩着脖子蜷着身子，在阳台吹吹冷风，然后把酒言欢。
　　
　　跳完那支舞，他拥的我脑子发涨，身体发热，不知怎地就冒出一句：我请你喝酒吧，宗晨。
　　
　　他低头看我，唇角带着笑，一半的脸隐没在黑暗的阴影间，黑曜石一般的眸子定定的看了我好久，然后他说好啊，你等着，我下楼去买。
　　
　　这一买就是一大箱子，他一口气扛了上来，放到我面前，竟然还看着我，问了句：够吗？
　　
　　够，够干脆，够男人，但我想，也许那场车祸把他撞傻了，后遗症这么严重。
　　
　　我气定神闲的一指阳台，说：“走，咱出去喝，学李白赏月，对影成三人。”
　　
　　只可惜，老天不给面子，月亮连个影子也没见着。
　　
　　说起来，我还真没和宗晨一起这么正儿八经的坐着喝酒聊天，以前那会，都忙着怎么寻思让他喜欢上我，而他，大概忙着怎么给我收拾烂摊子了。
　　
　　我往他那边挪了挪，宗晨眯着眼，蹙着眉，不知在想着什么。
　　
　　“我说宗晨，咱们来玩玩真心话大冒险吧。”我特看不惯他这副模样，闷着憋着，对身体也不好。
　　
　　他眉目舒展，唇边漾出一抹笑，没了刚刚的心事重重，“好。”
　　
　　“咳咳……那开始了啊。”我正了正身子，将椅子挪到他对面，“就咱两，简化程序吧，石头剪刀布。”
　　
　　宗晨扯了扯衣领，朝后微倾了倾身子，长手一伸，便打开了露台上的灯，刚好照在我头顶上，这架势，还以为审犯人呢。
　　
　　我看了他一眼，“开始。”
　　
　　我出布，他剪刀……
　　
　　输了……
　　
　　“真心话。”
　　
　　宗晨的第一个问题，就差点把我鼻子给问酸了，要搁平时，我一定会笑话他的。
　　
　　他说：“这么多年来，你过的快乐吗？”
　　
　　如果他问，你过的好吗，那我一定大声回答，好，当然好，也确实好。我有工作，我能养活自己，我有个爱我的爸爸，身体还很健康，这些都是我想一直拥有也确实拥有的，所以，我过的好。
　　
　　可宗晨，你为什么要问我过的快不快乐，开不开心。
　　
　　我只知道我失去了某种东西，那种东西，是和你在一起的那三年里才有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充实与快乐，就好像，不管遇到什么都无所谓，因为还有你，有你和我在一起，就算明天死掉也无所谓。
　　
　　这种东西，与过的好不好无关，少它也能过的好，可是，我不得不承认，少了它，我活着并不快乐。
　　我躲开宗晨的视线，过了会，又抬头笑：“当然快乐，你什么时候见我不快乐过。”
　　
　　以前的我只看到美丽而绚丽的火焰，却不知它的危险，灼伤了还一往直前，直到那颗心也融化在火里，寻不回了才知道，勇敢的人，往往会更得不到幸福。
　　
　　“简浅，你在撒谎。”他走到我跟前，目光灼灼，“你在笑，可我看不见你的笑。”
　　
　　“切，你以为你是哲学家吗，宗晨。”我说，“别和我讨论这么精神层面的东西，累。”
　　
　　宗晨深深的望了我一眼，不再说什么。
　　
　　再来，石头剪刀布！
　　
　　风水轮流转，当然得他输了。
　　
　　“我也选真心话。”宗晨淡淡的看了我一眼，说道。
　　
　　我想了想，也决定问一个傻问题:“为什么,要请我跳那支舞。”
　　
　　宗晨忽然就笑了起来，还带着点小小的促狭与得意，似乎早预料到一般，“你说呢，为什么？”
　　
　　我不语，只是拨着前额的发，凉凉道：“我怎么知道。”
　　
　　“希望生日时，能被自己喜欢的人邀请着跳支舞。”宗晨的声音像是蒲公英，轻轻撩拨着我的心。
　　
　　这个什么都不爱说出口的宗晨，他竟然都还记得。
　　
　　“希望生日时，能被自己喜欢的人邀请着跳支舞。”那是我遇见宗晨之后过第一个生日时，许下的愿望。第二年的生日，刚好是我对他穷追猛打之时，他避之不及，亦没有答应，而第三年，在我和他说出曾经的这个好笑的愿望时，他只是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可惜的是，没等到我过生日，他已经彻底离开，去了另一个半球。
　　
　　时光流逝的无情，斗转星移，万物易变，但我知道，一定有些事，有些东西，是怎么都改变不了的，一直在那，永远在那，就算这样做，并不能改变什么。
　　
　　后来，我们开始划拳比输赢，输的还要再喝上一杯酒。
　　
　　宗晨这个老实巴交的孩子，就这样被我又灌酒又套话，我觉得自己像个邪恶的大灰狼。
　　
　　好不容易有一回，宗晨选择了大冒险，我指指阳台栏杆，促狭的笑道：“你去演那个经典的，泰坦尼克号场景。”
　　
　　结果他真的站到阳台边缘，张开双臂，叫道，“I’m the king of the world！”这一次，我十分确定他是真的有严重车祸后遗症，给撞傻了。
　　
　　我走了过去，捉弄他：“叫的还不够响，再来一次。”
　　
　　他一声不吭的看着我，没等我反映过来，便一把将我拉了上去，从只到腰际的栏杆望下去，我一阵头晕目眩，吓得手脚并用地抱住了他。
　　
　　宗晨似乎醉了，他用力扳过我的肩，从后方环住腰，迫使我不得不居高望下去，俯身轻声道：“害怕了？”
　　
　　我双腿直发抖，紧紧拽着他的手臂，“让我下去，让我下去，宗晨……”
　　
　　“简浅，原来，你也有害怕的时候。”他松开了手，笑道。
　　
　　我逃似的从他的怀里钻了出来：“宗晨，你发什么疯!”
　　
　　他耸耸肩，不置一词。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又犯错误了，宗晨这一身的伤未痊愈，我又怂恿着他喝酒发疯，难怪叶妈妈见我要避之不及了。
　　
　　“宗晨，你不准喝酒了。”我夺过他手里的酒，不让他继续。冷风骤起，午夜过后的寒意四面八方的涌了上来，我裹紧了外套，决定打道回府。
　　
　　“起风了，我们回去吧，宗晨。”
　　
　　“好，”他慢慢走了回来，步子缓慢，直到停在我面前，忽然静默下来，他原本就低着头，脸庞隐在黑暗中，似乎又恢复了先前冷静自持的他。
　　
　　低沉的夜空，幕布一样的覆盖，四面一片寂静，从这里，几乎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错致层落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好看的让人恍惚。
　　
　　“过完这个年，我妈打算移民——去英国。”他的声音在这恍惚之间，给了我真切实在的感觉。
　　
　　他是来告别的。
　　
　　从他出现在这的那时，我就知道，一定是因为有着什么事，他才会来，也许他是想来看看我，但是我可不认为，拖着一身未痊愈伤的他，在这样的日子里，撇下叶阿姨过来仅仅是为了过来陪着我的小侄子看场电影，顺带陪我跳舞喝酒发疯。
　　
　　我太知道他了。既然他之前躲我躲的那么厉害，那么现在这种莫名的出现与靠近，总不会是真的因为被撞坏脑筋了。
　　
　　明明喝了不少酒的我，奇怪的是，人却开始变得越来越清醒，冷风吹来，刺骨钻心。
　　
　　“现在换我，问最后一个问题。”宗晨的声音又开始飘渺起来，听起来比那几万光年前的星星还不靠谱，他问，“简浅，你希望我留下吗？”
　　
　　我觉得这是他晚上问的最傻最好笑的一个问题，宗晨啊宗晨，你几时也会考虑这样的问题了。我知道你放不下张筱的死，放不下因为我而造成的那些伤害，不管有心也好，无心也罢，放不下我们之间七年的纠葛，这些事情我都明白，也都能理解，虽然自苏州回来心里就难过的要死，可我是真的下定决心了，再也不能回头，怎么都不会回头了。所以，宗晨，你走吧，走的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永远也别回来。
　　
　　我吸了吸鼻子，一脚踢开乱七八糟的酒瓶，“宗晨，你走吧，好好回去养伤。英国——挺好的，记得多带几把伞，那边老下雨。”
　　
　　




◆第35章

　　那个晚上，我像是又历经了生命的一场阵痛。
　　
　　上了床之后，虽然早就关了灯，却总感觉有亮的刺眼的光线，让我无处可避。我试图闭上眼，脑袋却像是一团棉絮，糊糟糟的，一会儿想起叶阿姨对我说的那些事，一会想起自己这些年来跌跌撞撞所闯的这些祸，最后我问自己，简浅，你的存在到底给宗晨带去了什么，除了无休止的麻烦，有没有哪怕其他一点点的好处？
　　
　　我想来想去，答案是没有。
　　
　　简浅我，对于宗晨来说，不过是从一个小麻烦变成一个大炸药，一次比一次麻烦，一次比一次惨烈。
　　
　　他问，“简浅，你希望我留下来吗？”那么，他留下来，又能怎样，我能给他的，只会是更多的痛苦与失去。
　　
　　换句话说，除了那些年少无知所以一往直前的勇气外，我还有着什么？
　　
　　对了，我还有一颗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爆炸的心脏，侥幸点的，兴许活的长命些，再侥幸点，也许一辈子都能相安无事，可哪里来那么多的侥幸，就按照最平均的发病率与死亡率来算，简浅，你以为你能陪他多少年？
　　
　　我一直以来，一直都天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和别人一样，我刻意的去忽视，我轰轰烈烈的生活，我勇敢的追求爱情，我害怕并且拒绝平淡与孤单，可是简浅，你得明白。有些东西，用不着别人提醒，你就得清清楚楚的明白，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至少，你没有权利，搭上你爱的人一辈子的痛苦与孤单。
　　
　　我曾问过爸爸，问他有没有后悔过，他说没有。
　　
　　可我知道，如果陪着他的是另一个健康的女人，可以很平庸，或者世俗，都没关系，人活这世上，不俗世些怎么活。那么，他们之间会有个同样健康而活泼的孩子，一个属于他们的有着血缘关系的亲生孩子。当然，他们会争吵，甚至大打出手，有时也平淡如水的，如同任何夫妻一样，可至少，他们会一起油盐酱醋的执手到老，而不是现在的，孤单单的守着思念与落寞度过下半辈子。
　　
　　以前我从未想过这些，我只觉得，只要我爱他，他也爱我，就好了够了可以了，歌曲里常唱的，电视剧里也常演的，只要曾经拥有，不在乎天长地久。我一直都认为，宗晨他不会在乎的，等我们在一起了，便告诉他我有心脏病，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现在我已经不那么想了，如果说那一场车祸，让宗晨明白了什么是比他生命还重要的，那么同时的，也让我丧失了如飞蛾扑火般的去爱一个人的勇气。
　　
　　那一场触目惊心的车祸，已经足够让人变得畏首畏脚，我彻彻底底明白了，若爱一个人，却只能带去痛苦，那继续坚持，才是一种不负责任的愚蠢，不管是对谁。
　　
　　这一认知，并不是对过去的我的抹杀，相反，只是一种随着人生经历而开始的转变。在今晚，当我忽然意识到，其实宗晨和我一样，是个笨到家的骨子里有着异常执着与坚持的人时，我就明白，要不起曾经拥有。这样的人，一旦曾经拥有过，便再无可能，也无法拥有另一段人生了。
　　
　　所以宗晨，真对不起，我不该一开始便招惹你的，因为我忘记了，我甚至没有那个资格。所幸现在还来得及，迟早有一天，你会忘记我，重新真正爱上一个人，然后，一直到老。
　　
　　七年前的我，在这一场无声的对峙中，被现在的我，彻底打败，从此再无回来的可能。我要说再见的，不仅是宗晨，还有那个一直固执着不肯离开的，年少的简浅。
　　
　　酒意渐渐泛了上来，我异常清醒的脑袋终于放慢思考的速度，昏昏沉沉起来，很好，我需要睡眠。
　　
　　一夜无梦，睡的很香，可惜的是，总有些扰人清梦的人，比如，我那可爱却又超级无比烦人的小侄子。
　　
　　在我正与周公描绘新生活蓝图的时候，陡然感到一阵生猛而剧烈的力量在晃动，耳畔响起孩童特有的尖细高音，“起来起来，快起来！”
　　
　　“快去看看宗晨叔叔……他……”
　　
　　我本打算誓死装睡到底，不理睬这个烦人的家伙，闻言冷意骤生，一跃而起，急急忙忙跑进客厅，以为那家伙又出了什么事。
　　
　　空气里充斥着浓重至极的酒味，茶几上倒着几个空酒瓶，竟然还有……一个红酒的瓶，整整一瓶，他昨晚是真的疯了！
　　
　　我捂着鼻子将紧闭的窗门打开，又将气味吹的四处都是的空调关掉，这才走进客房去找罪魁祸首。
　　
　　“不用看了……宗晨叔叔他……不见了！”小家伙跳上沙发，冲我直嚷嚷，“你怎么不将他看好！”
　　
　　“不见就不见了，”我咬牙切齿，“又不是你，这么大的一个人了，还需要我看什么。”心里到底还是有些着急，这里不是杭州，他人生地不熟的，又喝了那么多酒，昨晚寒冬半夜，也不知会上哪发酒疯去。
　　
　　我抓起手机给他打了电话，关机。我又匆匆忙忙穿上衣服，脸也顾不得洗，便下楼去物业打听，就问，有没有看见一个疯子。
　　
　　“他会不会回杭州了？”小家伙问。
　　
　　“不可能。”我一口否决，就宗晨那样的四好青年，打死我也不信他会酒后驾车。
　　
　　就在我心急火燎的走出电梯门时，宗晨刚好拎着大包小包精神奕奕的迎面而来，他身上的衣服显然已经换过，头发也洗过，散发着属于他特有的清新味道。
　　
　　“宗叔叔宗叔叔，你去哪了？”
　　
　　“出去买了些吃的。”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我压着一肚子的火，面无表情的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回哪？”他明知故问。
　　
　　“杭州！”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不知。”
　　
　　“那我也不知。”
　　
　　“……”好，算你狠，我一把拉过朝他身上腻味的小家伙，“行，那你请便，不过这娃的爹娘就要回来了，你等会去寻个住处，毕竟这大过年的，酒店也说不准有没有空。”
　　
　　宗晨淡淡的看了我一眼，什么反映也没，只是先我一步走进电梯，用手挡住即将关上的门，反问：“你们不进来？”
　　
　　“不进！”我看着他，转身要走。
　　
　　“等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朝小家伙摇了摇，问道：“小画家，哪个是你家大门钥匙?”
　　
　　我目瞪口呆，“宗晨……你哪来的钥匙？”
　　
　　“昨晚你随意扔在茶几上的，我顺便就拿了过来。你们不进来吧？那我先上去了。”
　　
　　“等等，我也要去！”小家伙叛变的十分彻底，大概是因为宗晨手里拎着香味四溢的必胜客。
　　
　　宗晨朝我笑了笑：“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我觉得他是被外星人给附体了。
　　
　　既然没勇气也没脸跟着上去，我便孤家寡人的打的回了爷爷家，院子里照例是热闹的牌桌麻将场，我叹了口气，准备打包回杭。
　　
　　“浅浅，回来了？”老爸大概已经拜访完这边的亲戚，正和几位老人搓着麻将，见我只一人回来，忙又问“子骞去哪了，可别弄丢了。”
　　
　　对了，小家伙的大名叫简子骞，一听就是小言里的男主名。
　　
　　“被拐跑了。”我没好气道，半晌又加了句，“在一朋友那，放心。”
　　
　　进了爷爷家，很快将东西收拾好，又折身到了院子，“爸，你在这多玩几天，我有事，先回杭州了。”
　　
　　“这孩子，急什么，下个星期才上班呢，”老爸一边关注着牌桌，一边抽空教训我，“一年才来次老家，也不好好陪陪爷爷奶奶…听话，过两天一起回。”
　　
　　“就是啊，小浅，昨天不是还有朋友来看你么，这么着急回去，该不是两人有什么其他节目吧？”牌桌上另一人道，“听你奶奶说，一表人才，又知书达理文质彬彬的，哎，老简，你也真是，怎么也不和我们说说。”
　　
　　“什么？”爸爸一激动，直接站了起来，比见到我还兴奋，“卫衡来这里了？”
　　
　　……
　　
　　“爸……不是他，只是一个老朋友。”我懒得解释，算了，再呆几天就呆几天吧，我还真就不信了，区区一个闷骚的宗晨，还能把我给怎么样了。
　　
　　“哦，”他继续将精力转战到牌桌上，“进屋，帮奶奶做饭去。”
　　
　　好，做饭，是得找些事做做。
　　
　　临近傍晚，宗晨带着小叛徒再次空降，奶奶一句：“哟，小浅男朋友又来啦？”直接震翻了满屋子的七大婆与八大姑，尤其是老爸，当他看到宗晨时，差点将桌上的茶水弄翻，一定是心底默认卫衡为准女婿了。
　　
　　“简伯伯，你好。”宗晨牵着小叛徒，礼貌的和爸爸打了招呼，随后又分别一一问候了在场的大叔大妈们，自是寒暄一番。
　　
　　我之前曾十分担心寡言内敛的宗晨会与同事产生严重的沟通危机，今天这么一看，完全是我多虑了。
　　
　　接下来，上演的便是经典而历史长远的关于长辈关心晚辈的那一套“户口调查”，我站在旁边一声不吭，该了吧你，宗晨，谁让你莫名其妙的来这里，也不看看我们家都是些什么角色，不把你问的褪层皮才怪。奇怪的是，一向对此事甚为关注的老爸，这会却半句话也没有，倒是看起来颇有些心不在焉，也是，宗晨与我的那些是非纠葛，他早就知道的，大概也没了兴致。
　　
　　我趁着他们兴致盎然，可劲满足难得的“关怀”时，偷偷溜了出来，不行，明天，怎么着都得把宗晨给弄走。虽然我要远离他，可我还是怕他们这无休无止的盘问，会将他的车祸后遗症弄的更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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