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ο
┃┗━━━┛┃ 
┃⌒      ⌒┃ 好書盡在爬书→ http://www.pashu.cc
┃●      ●┃ 
┃”   ω ”┃ 此書由／拖油瓶．整理與發佈  o(≧v≦)o
┗○━━━○┛ 
━━━━━━━━●●━━━━━━━━━━●●━━━━━

 ------章节内容开始-------

    第一部分 第1节：风水师的怪奇邂逅（下）(1)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3:19 本章字数:1536

        白少邪的小小城堡
        感悟：知足常乐。
        个性签名：船到桥头自然直。
        自己曾经喜欢的句子：自己写的《理想国》一文——“从不觉得这世上有谁是真的因为适合而在一起的，相似的人悻悻相吸，相反的人寻求互补，所谓两个人合起来就像一副拼图其实不过是双方都在配合对方的尺度，感情上任何一个人委曲求全都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
        冷笑话：年轻时有一次和人聊起贝塔斯曼，对方坚持说明明是贝斯塔曼，我当即怀疑是否记忆错误，但要承认又很没面子，于是借口说贝塔斯曼是贝斯塔曼的姐妹组织，只不过小一点，然后开始编造贝塔斯曼的历史成长……等回到家看卡片，囧了——
        前请提要：谷仁希和辉夜共同存在一个身体里，谷仁希目睹自己的父亲死亡，却一直不愿说当时的情况，风水师少女天水被牵扯进来，被迫照顾智力停留在孩童阶段的谷仁希，而精明阴暗的辉夜却开出巨额的价钱，要求天水查出父亲死亡的真相。
        风水师的怪奇邂逅（下）
        文/白少邪
        程如是接过老仆递来的香火，走到排头的两座棺木前深深鞠了一躬。
        莫知章站在家属席内向她回礼：“稍后我将公布谷先生的遗嘱，还请程小姐留步。”
        仿佛是刻意强调的遗嘱二字，顿时让四周一阵纷纷嚷嚷，天水和辉夜悄然回归人群，听到这句话也站在了原地。
        “为什么东西会在他手里？”辉夜压低声音道。
        “也许是副本。”天水说。将遗嘱文件放在律师手中才是常理的做法，至于柜子里的事从头到尾都只是辉夜从莫知章那里偷听到的，他的话究竟有多少可信度还是个未知。
        虚伪的仪式刚刚结束，聚集在院子里的人已经收起了悲容，盯着莫知章公事包的脸上纷纷呈现出一幅紧张与贪婪。方才的庄严气氛犹如恼人的烟雾徒然一扫而空，面对着眼前的利益，大家就连对死者最起码的敷衍与戏也变得不屑。
        “那么，如果没有人异议的话，现在开始我要宣读遗嘱了。”莫知章心不在焉地往四周看了几眼，没有反对的声音，他翻开文件夹，神色颓然地念道：“本人仅代表谷育侬先生的意愿宣布，即日起，将谷先生所拥有的谷门旗下全部财产，包括个人私有存款、股票和不动产，全数动捐献给由谷育侬先生与程如是小姐共同成立的辉夜慈善基金，程如是小姐将继续负责基金一切运作，所有手续由本人全程监督。”
        出乎意料的结果犹如闷棍打在众人的头上，半饷，才有人忿忿不平地高喊：“这是什么意思，那老东西想让谷门解散吗？！”
        半个世纪以来叱咤全城的黑道家财，竟然就这样被谷育侬送作了慈善机构，在场的无论是相关者还是观望者都同样惊愕不已。





    第一部分 第2节：风水师的怪奇邂逅（下）(2)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3:23 本章字数:1554

        “我不相信，他凭什么？！”脸上带着伤疤的高个男子激动地抓住莫知章的衣服质问。
        然而对方却一动不动地，犹如凝固的白浆一般在半空搁浅，蒸发成薄弱的纸片，任凭男人粗鲁的双手左右晃动，虚浮的脚仿佛找不着地。
        “啊！”
        终于有人开始察觉到不对劲，迎面对峙的莫知章瞳孔呆滞，苍白的脸上看不到颜色，只有乌青的唇角缓缓溢出紫色的粘稠液体。随着一声浅短的惊呼，那人竟像是被戳破的水球，越来越多的黑血从残败的口舌中翻涌而出，顺着下颚倾泄到男人胸口。
        饶是历经腥风的黑道骨干也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得忘却了反应，文件哗哗地飞落到地面，回过神的男人松手倒退了几步，失去了支撑的莫知章顿时往下倒去。
        “让开！”程如是冲出人群，跑向莫知章的身侧探着他的鼻息，然后又用指尖沾了黑血嗅了嗅，才道：“他是被人毒死的。”
        辉夜看向天水，她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怎么会这样，是谁下的毒？”有人问。
        程如是缓缓站起身，将视线转向角落里的天水：“是你吗？”
        辉夜怔了怔，眼看着四周投来怀疑的眼神，忽然伪装成孩童的模样抱住天水的脖子喊：“不要过来，你们不要伤害姐姐！”
        程如是没有理会他的反抗，而是快步走到了天水的面前：“为什么不回答？”
        天水松开辉夜的手，无所地谓笑了笑：“反正在你们的药师的眼里，只要是风水师都是罪人，你要怎么偏见是你的事，但想诬蔑我至少也得拿出证据。”
        “我会仔细检验出你的罪证。”程如是紧拧着眉睫，正要转身，却听天水低声说道：“等一下，我有点事想单独跟你聊聊。”
        以谷门与警方的恶劣关系，即便在葬礼上发生了这样的惨剧，也没有人会去报警。
        莫知章的尸体被抬到了安置着谷育侬棺材的祠堂内，曾经生死相隔的主仆此刻倒像是同赴了一场孽缘，先后躺在了这死亡之地。
        天水拉开莫知章的袖子，那圈圆环已经不见了踪影。
        “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程如是站在她的背后问。
        天水立脚打量着墙上的方阁。
        黑道之家最易招惹仇敌，为了保护家族的灵位，谷育侬修建了这座祠堂，将谷氏一门先祖后裔牌位和骨灰都安放在了自家的庄园内。看这房间颇为讲究的布局和摆设，再想到之前在书房看到那些屏风，她更加确定谷育侬是个执着于书面教条的风水学说，亦或说迷信的人，否则他也不会立这样的遗嘱，仿佛是感到自己罪孽深重，所以才想在死后靠家族的钱做善事积英德。“你认为杀死谷育侬和他妻子的凶手是谁？”





    第一部分 第3节：风水师的怪奇邂逅（下）(3)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3:25 本章字数:1512

        程如是听罢，冷冷地看向站在一旁默不做声的辉夜。
        天水随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你也在怀疑他。”
        辉夜听了那个‘也’字心里一紧。
        “人格分离症，我早该看出来的。”程如是眯起眼睛，紧盯着他的脸问：“你就是藏在他身体里的，杀死谷育侬的真凶？！”
        辉夜浑身一震，竟连伪装也忘记愕然反应道：“你说我……是凶手？”
        “没错。”当日在案发的书房里，只有谷仁希，他的父亲和后母三人，谷仁希心智尚未成熟，根本不可能用那样残忍的手段犯案，以程如是为他治病多年的经验，此时也终于不得不相信西医里人格分裂的说法。
        辉夜茫然地看向天水：“你也认为是我？”
        “一半一半。”她撇了撇嘴，“一开始，我也同样怀疑过谷仁希。”
        没有人会在普通的立柜门上装两面单向的镜子，联想到警方没有找到的凶器，还有死者身上的割伤，她曾认为那镜子曾经被凶手掉包过。譬如凶手在冲动之间打碎了原本装在立柜上的普通玻璃镜，再用镜片杀死了谷育侬与他的妻子，为了掩饰，又把其他房里的镜子装到了柜门上，然后把‘凶器’碾碎丢进了池塘里，和石砂混合在了一起企图毁灭证据。
        而能够做到的这一点的，最大的可疑的确只有谷仁希，亦或是他的另一人格辉夜。证据就在于谷仁希躲进了柜子，却没有被凶手灭口——假设镜子真的是凶器，无论他是何时躲进去的，凶手又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如此一来，凶手就只有他本人。
        “可谷仁希的大脑只是个小孩。”程如是说。
        “谁知道，也许他是装的，伪装成弱智的模样，就像辉夜出现的时候，就会在人前将自己扮演成童稚的谷仁希，而且……”她忽然沉下语调，放慢声音说：“或许他的身体里还有第三个人格，我们都不知道呢。”
        第三个人？！辉夜不由自主地摸向胸口，难道就像谷仁希不知道他的存在一样，在这具身体里还有着连他也没有发现的新的人格？
        程如是沉吟片刻：“你刚才说一开始，那后来呢？”
        “后来，我想起自己是风水师，不应该按照侦探的思路去推测一件有违常理的事件。”天水说。
        莫知章腕上的咒印，柜子内壁上的人形标记，全部是出自同行之手，这并不是普通的谋杀，有着和她一样擅长风水咒术的人掺杂其中。教导谷育侬风水摆设的人，被莫知章看作神医的人……风水……她回忆着曾经发生命案的那间书房，屏风的布置，墙上的大字，那阵法原本是用来化解煞气的，对于像谷育侬这样身处血雨腥风的人，儒雅之风能够平定浮躁的内心。然而那面镜子的存在却完全将风水引导向了相反的作用，会去凝聚愤怒和憎恨，并且数以百倍的反射到坐在那张桌子后的人身上。





    第一部分 第4节：风水师的怪奇邂逅（下）(4)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3:27 本章字数:1606

        “谷育侬除了认识你这个药师以外，过去有没有接触过风水师一类的人物？”天水问。
        程如是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不快：“有，谷仁希的生母，沈芩。”
        “什么？！”天水和辉夜不约而同地露出诧异的神情。
        “那是很早的时候，我才十三岁，刚刚出师，就受到谷育侬的邀请，想要我来做谷门的专署医师，后来我发现他的身边有一个会风水的女人，那就是沈芩。沈芩非常擅长诅咒，表面上是谷育侬金屋藏娇在外的情妇，私下里却利用咒术与谷门勾结骗人钱财，不客气的说，她是我生平最不齿的那种风水师。但谷育侬是个非常迷信的人，也很信任沈芩，他患有心疾，本想让沈芩用风水为他治病，但后来她死了，于是谷育侬请我为他下药，终于治好了他的顽疾，我正式被谷门聘请，条件就是辉夜慈善基金。”
        辉夜是谷仁希儿时与沈芩在花街居住时，为了避开谷门仇敌的耳目所取的小名。
        谷育侬能为基金灌上这个名字，可见他对谷仁希真的存有父爱，这就是他留给谷仁希的遗产吗？那莫知章所提到的遗嘱又是什么呢？
        天水思索着：“沈芩真的是被谷育侬的仇家杀死的吗？”
        程如是一怔：“为什么这么问。”
        “你们有谁见到过她的尸体？”
        辉夜的身子因怔愕而紧绷着：“难道……她还活着？”
        “我不确定，但是刚才偷偷看了沈芩牌位后的骨灰盒，是空的。”天水说。
        程如是对她不敬的举动万分不屑，“所以说风水师最没有教养。”
        “你在说我还是沈芩？”天水歪着头，“她也算风水师，这个也是对死者的不敬吧。”
        程如是窝火地闭上嘴，辉夜的情绪也因混乱而低落着，在一片诡异的情势面前，三个人纷纷缄口不言了。
        **
        “怎么不去做饭？”
        天水走出洗手间，看着空荡荡的餐桌有些惊讶。
        “我不是谷仁希，不会那种事。”坐在沙发上的辉夜脸色阴翳地说道。
        天水放下擦拭头发的毛巾，走到方凳旁坐下：“老实说，你对谷仁希的事了解多少，作为另一个人格，你有他的记忆吗？”
        “在那以前都是记得的。”辉夜喃喃应道，“对小时候，七岁以前的事记得很清楚，和妈妈……和谷仁希的妈妈在一起，被那个女人疼爱的记忆，虽然对象并不是我，却记得很清晰。”
        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当他有意识的时候，自己就是辉夜，带着属于谷仁希的童年回忆，成为对方的另一部分，那之后为了隐藏自己，辉夜也曾在人前扮演谷仁希为他解围，但是关于对方的经历却始终一概不知，只能从旁人的言论去猜测。





    第一部分 第5节：风水师的怪奇邂逅（下）(5)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3:31 本章字数:1528

        因为这样，对于双重人格的事辉夜一点真实感也没有，虽然和谷仁希共用着一个身体，却好像是两个完全陌生的个体。唯一令他相信的只有那段童年与母亲的回忆，那个人是谷仁希的妈妈，也是他的妈妈，但他却以为迷失自我不敢唤出那个亲切却疏离的称谓，他也从来不知道沈芩居然是风水师。
        如果那仅有的记忆也是虚假的，那么他究竟是谁？就连这个不为人知的存在，莫非也全是假？
        “风水师……到底是什么？”辉夜迷惘地问道。
        天水想了想说：“试图改变森罗万相的人。”
        风与水，便是自然万物的根本，世事的因果，人的命运。而风水师，正是企图不折手段与这一切对抗的人。
        没有善恶，仅仅只是为了自己的欲望，用各种仪式和咒术来改变人类的自然命格，小到运势，大到生死伦常，甚至是历史洪荒。
        正因为对手是恒久流动的森罗万相，但凡改变总会付出更大的代价，这就如同自然界生物链环环相扣，任意剔除或改变某一条就会带来连锁的蝴蝶效应，因此亘古以来，真正了解风水师本质的人都很轻视甚至仇恨这一门行业，他们总是自私自利，不计后果，一旦有了明确的目标，便会不顾一切，甚至牺牲他人与命运抗衡。
        “你有听过一将功成万古枯这句话吧？”天水道，“倘若是为了守卫国家疆土，你或许会同情那位将领的无奈，敬佩他的坚韧，但是也许他只是为了自己的仕途与荣华富贵，不惜踩着将士的尸骨向顶端攀爬。对于风水师来说没有前者，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和那个践踏别人鲜血的将军没有区别。”
        辉夜怔怔看着她，被眼镜遮住的双目下看不清神情：你也有吗，即便会伤害别人也想得到的东西？”
        半饷，天水笑了笑：“还是说回沈芩的事吧。”
        外面的人都传说沈芩是被谷育侬的仇敌所杀，可他在生意场和社会上的仇敌数不尽数，除了那个没头没尾的传言，谁也没有看到过沈芩被杀的经过。她真的死了吗？为什么谷家的祠堂里只供了一个空骨灰盒？如果她没死，人又在哪里？
        “有一点我不明白。”辉夜说，“你说过莫知章被下了咒，但为什么最后他却是被毒死的？”
        “巧合吧，又或者，自杀？”在她告诉莫知章任何咒都要付出代价之后，因为害怕面对不知何时到来的病入膏肓，反而自己选择了死亡。
        “可是他到底是什么时候被下咒的？”
        天水一怔，也有些茫然。
        如果说沈芩就是莫知章口中的神医，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风水师一旦给人下咒，除非施咒者本人死亡，咒印都不会从对方的身体或是说尸体上消失，可是莫知章手腕上的咒印，却是在他死后不见的。这到底说明了什么……？





    第一部分 第6节：风水师的怪奇邂逅（下）(6)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3:33 本章字数:1459

        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天水思绪，辉夜起身打开门，外面站着的是程如是。
        此时离莫知章毒发身亡已过了好几天，因为负责遗嘱的律师身亡，辉夜基金的款项无法正式入帐。
        为了摆脱外面的风言风语，几日来程如是几乎动用了所有的家族关系，却始终无法查明这一连串死亡的真相。
        出于本职，程如是厌恶风水师，但自幼的家族教育建立了她以大局为重的价值观，深知事件与风水相关，因此不惜屈身来这里要求合作。
        辉夜看着天水，她听完后也不表态，而是问：“关于沈芩，你得到了哪些信息？”
        “就像你说的，没有人见过她的尸体。”
        “那个柜子……”天水顿了顿，“用来放置一具尸体的话，你们认为足够么？”
        辉夜茫然不解地望着她：“什么意思？”
        “谷仁希说过，他在经过那间书房时候听到了妈妈的声音。我在想，那个柜子里的咒印究竟有什么意思，后来我查了一些书，在历史上，有人曾将尸体作为诅咒的增幅剂，例如将一个人的尸体放在玻璃棺材里，他不能瞑目的眼睛所注视的那个人将会因疾病身亡，你说过，谷育侬曾经患过心疾，那究竟是在沈芩死之前，还是之后？”
        程如是想了想：“我的治疗是在沈芩死后开始的，我不能确定，但谷育侬曾告诉我，根据沈芩的诊断他早已病入膏肓。”
        “也许沈芩骗了她。”天水说，“你治疗谷育侬一共花了多少时间？”
        程如是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先天的心疾需要很长时间和精力去打理，直到一个月前我跟他签订基金合同，病症才完全康复。”
        天水并没有讽刺她的能力，而是认真地说：“现在我们来假设一下，谷育侬和沈芩，除了有不伦的情侣关系，也在合作一些不太光彩的生意。但是有一天被身在财阀世家的正妻发现了这段奸情，于是他们之间起了分歧，谷育侬为了自己的地位想要除掉沈芩，而沈芩显然也发现了一点，知道自己这次已是劫数难逃，她在临死前骗了谷育侬。她告诉他，他患有致命的心疾，唯一的解救办法就是在书房里摆一个风水阵，并且将一个法力高强的人的尸体放在阵口。素来迷信的谷育侬并没有怀疑她的话，甚至可能有些得意地杀死沈芩后，将她的尸体放在那个装有单向镜子的柜子里，然后按照沈芩教他的方法，用风水条符封锁了柜子，让任何人也不能打开它。谷育侬并不知道这个阵法的作用其实是用来咒杀的，死去的沈芩于是终日透过那面单向的玻璃镜注视着在书桌前工作的谷育侬，强烈的咒杀甚至让他患上了心疾。”
        “这不合常理。”辉夜很快地反驳：“如果沈芩真的知道有人要杀她，为什么不保护自己？”





    第一部分 第7节：风水师的怪奇邂逅（下）(7)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3:34 本章字数:1624

        “或许她真的爱谷育侬，所以在失望之余也憎恨到用死亡来带走对方的地步。”天水道，“又或者她无法保护，又被其他所羁绊……”
        程如是有些焦虑地打断：“就算是这样又怎样解释谷育侬和他妻子的死亡？如果沈芩真的死了，又是谁杀了莫知章？”
        “在这之前你先告诉我，莫知章真的患有绝症吗？”她不答反问。
        程如是迷懵地摇了摇头：“没有这回事。”
        那么他的确骗了天水，那个咒印的作用，根本不是用来治愈他自身的疾病。
        莫知章死的那一刻，他手腕的圆圈就消失了，这只有一个解释，他，就是那个对自己施咒的风水师。
        “可他根本不会风水！”辉夜道。
        这时程如是瞪大靓丽的圆眼，道：“不，他会的，是跟沈芩学的。”
        就在不久前她才从委托侦探调查的资料里得知，沈芩与莫知章曾是自花街长大，亲梅竹马的恋人。直到谷育侬的介入拆散了这段恋情，沈芩又怀上了那个男人孩子，莫知章才失望地游走国外留学，改名换姓做了金牌律师。归国后，他因为一门官司被谷门收揽，那时沈芩已经死了整整半年。
        这样一来，天水彻底的懂了：“恐怕莫知章这次回来，就是为了给沈芩报仇。他早就怀疑是谷育侬害死了自己的恋人，于是留在谷门寻找证据。他找了这么多年，直到你治好了谷育侬的心疾，才终于等到了契机。得知自己已经病愈后，谷育侬再也不想把沈芩的尸体留在书房，所以他打开了当初亲自封锁的柜子，还叫来妻子做帮凶帮他搬运尸体，毁尸灭迹，而这一幕，恰好被莫知章发现了。”
        “所以……是莫知章杀了谷育侬和他的妻子？然后畏罪自杀？”
        “如果真的是这样，他手上的诅咒早在谷育侬死后就该变成黑色，可是那次我去试探的时候，却不是这样。”天水道，“我想，这或许是沈芩的第二个诅咒。她用肉体的死亡为代价，让谷育侬患上致命的疾病，同时也想到如果谷育侬最终从陷阱逃脱，便会醒悟过来抛弃她的肉身，已经遭到一次背叛的沈芩当然不能原谅这一点，因此她用真正的消亡为代价，来诅咒打开那个柜子的人，所以那两个人才会惨死，而沈芩的尸体也消失了，就像是埃及法老的诅咒，打开棺材的人必将遭到横死，木乃伊也会消亡。再后来，莫知章在警察的口供里说到里面放过遗嘱的文件，其实是希望警方能仔细搜查那个曾经放过尸体的柜子，可惜他的愿望并没有达成。”
        辉夜对她一连串离奇的分析感到难以置信：“我不懂，莫知章不是凶手的话，他又为什么而死？”
        “殉情。”半饷，天水才幽幽道，“在手腕上画圆圈，除了能治病，咒杀，还有很多的作用。比如以前在风水界中有个闻名的传说，相恋的爱人在自己的身上刻下彼此的命脉，那么无论今后分开多远，对方的生老病死，都可以通过咒印表现出来。莫知章手腕上圆圈，其实正是沈芩的生命脉络，但他对风水一直都是一知半解，直到那天他来问我，我告诉他当圆圈的颜色变成黑色，与咒印关联的人将会身亡——那个时候，我的确看到他的手腕已经变成黑色——知道沈芩已经死去，莫知章终于灰意冷地达成了最后的职责，离开了这个世界。”





    第一部分 第8节：风水师的怪奇邂逅（下）(8)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3:36 本章字数:1692

        **
        最喜欢的人已经不在了，要报复的人也已经死了，于是彻底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选择了自裁的道路。
        这的确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但是却没有人因此而叹息。
        辉夜与程如是还带着几分迷惑与将信将疑，而天水虽然佩服莫知章于情感的纯蠢与决绝，却又对他的盲目感到不值。
        “白痴。”辉夜想着一个人这样爱慕着记忆里的那个母亲，就不由得为他的轻生觉得愤慨和窝火。
        程如是却是冷静的，她还在追问天水话中的疑惑：“什么是真正的消亡，沈芩不是在那时候就已经被谷育侬杀死了吗？”
        “一件事物的存在总是有很多种方式，云的凝聚到了一个程度，就会变成雨，雨落到了地上，又会汇聚成河，人的存在也是这样，除了在自己的肉身里以外，还有其他的生存方式，你应该知道八仙过海里那个铁拐李吧？”天水问。
        “你是说，沈芩到了别人的身上？”程如是皱眉接到。
        她点了点头：“通常情况下，在至亲的身上存活率最高。”
        辉夜先是茫然，而后像是被电流激过一般，有些麻木地明白了什么，他凝视着天水，想要从她的目光中得到求证。
        天水的脸偏向餐桌，缓缓道：“大家都说谷仁希是因为无法接受母亲的死而痴傻的，可是他却两次跟我说到他妈妈已经死了，一个只有七岁记忆和智商的儿童，就算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像一个女人一样将家务做得面面俱到……你还记得妈妈做过的菜是什么味道吗？”她问。
        辉夜木然地站起身，走向厨房，他看着炉灶旁的那碗剩菜，狼狈地用手抓起塞到口里。
        咀嚼在迅速后忽而变得缓慢，呆滞……
        一样的——感受着那份熟悉的味觉，辉夜的胸口微微抽动着。
        那些记忆不是假的——他抬起头，忘记了擦拭嘴角的油渍。
        “谷仁希，有多少没有出现过了？”程如是问。
        “从莫知章手腕的咒印，变成黑色的那刻起。”天水道。
        辉夜怔怔地抬起头。
        那个从未见过的，从七岁起就与他共用着一个身体的人是谁？
        那个伪装成童稚的存在，在谷门里呆了十二年的人又是谁？
        那个即便在镜子里也找不到痕迹，比起世上任何都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人究竟是谁？
        “根本就没有什么双重人格，从一开始，你就是谷仁希本身，而那个伪装成弱智儿童的人格，只是借用了你身体存活的母亲沈芩。”清冷的声音，敲碎了辉夜心底最后的一层伪装。
        就是这样，从沈芩的肉身被谷育侬破坏的那天起，她就一直住在他的身体里，假借失记和大脑受创扮演了十二年的孩童。而辉夜，不过是本属于这具身体的灵魂受到压迫过而衍生的存在而已。





    第一部分 第9节：风水师的怪奇邂逅（下）(9)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3:37 本章字数:1676

        因为这样，当柜子被谷育侬打开的那一刻，谷仁希才会出现在死亡现场，真正召唤他过去的不是母亲的声音，而是住在谷仁希身体里的沈芩！
        “作为代价，沈芩现在已经真正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如你所愿，今后这个身体将只属于你一人。到此，一切都弄清楚了。”
        是的，所有的疑问，在开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结束了。
        一切真相大白，可是那又如何，都结束了，辉夜甚至无法预知，无法防备，无法反应。
        “这算什么……”他十二年的人生，迷失，那不为人知的存在和疑问，就这样伴随着这个离奇的谜底哑然而止？
        他甚至无法去追问，那个曾经疼爱自己的母亲，为什么要利用他的身体。
        “如果你只是想要得到安慰，我可以告诉你，你的母亲是为了保护你才这样做。”天水说，“正因为她伪装成童稚的你，你才能在谷门里安然无恙的存活下来，也是她用十二年来的隐忍和努力，换来了你父亲最后的仁慈，将基金灌名为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名字，辉夜。她无法告诉你真相，七岁的你还不懂事，后来进入了你的身体，两个人的灵更不可能做任何交流。所以她才找到了我，那次的车祸或许根本就不是偶然，而她帮我做家务，也只是为了付出雇佣我的代价而已，算起来，是我亏了。”
        辉夜听罢，颓然地晃了晃身子，往门口走去，他需要想一想，一个人，静静地想一想。
        程如是冷冷地扯了扯嘴角：“所以说，我就是讨厌风水师。”
        **
        两个月后，那场纷扰离奇的灭门案件以莫知章畏罪自杀为结论尘埃落定，就在天水近乎遗忘这门亏本的生意，回家后却看到厨房里多了一个惹人厌的身影，这才想起那时候她忘了要回自己的钥匙。“我现在该叫你什么名字？”
        少年侧过身，俊秀的脸上露出清朗的笑容：“还是叫我辉夜吧。”
        “你是来还钱的吗？”
        他摇了摇头：“那笔钱我用来建立了衣冠冢，把莫知章的尸骨和妈妈葬在了一起。还有，我已经正式离开了谷门。”
        天水忽然有不好的预感：“你已经没有遗产了，也没有落脚的地方，该不是打算住在我这里吧？”
        “老规矩，家务我做，虽然没有我妈妈做的好，但是我会尽力。”
        辉夜说话时扬了扬眉角，轻快的神情似乎已经接受了那个事实，但是他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从那个漫长的阴翳中解脱出来。
        天水无奈地叹了口气，等于默许：“记得打工还钱。”
        辉夜笑着答应，他没有告诉天水，其实莫知章在临死前将所有的财产留给了他，他需要一个借口留在这里，或许在这个地方，在这个少女风水师的身边，一切迷惘的，都能够找到答案。
        调调小评:呀呀，这个结局有蹊跷，为了生活中的迷惘而呆在风水师的旁边，这借口，只有白少邪想得出来，囧，明摆着是喜欢人家嘛，HOHO。





    第一部分 第10节：花TV(1)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3:38 本章字数:1765

        我是这期主播心路，很遗憾《花TV》首次开播时，我被派往外地采访脱线少女高绾绾没来得及参与，但是高绾绾的脱线程度让我印象深刻，具体采访内容参见《飞?言情》第一期……
        场外观众：新闻时段，拒绝广告……
        心路：接到主持任务，一直在恶补上期内容，以防筐瓢事件发生。（筐瓢：失误的意思）试播当天，蓬松的头发，红着眼睛再加上浓浓的黑眼圈，千万不要表扬我，这是职业病，无法控制的……
        导播：调调
        主持人：心路      深蓝
        外景记者：虫子
        摄影：花菜头
        现在进行节目预报：
        （一）  花火精装改版后得到大家的一致认可
        （二）  超人气美女调调同学竟是大胃王
        （三）  编辑部计划去阳朔旅游
        （四）  言情小天后晓丹叮咚私生活解构
        （五）  ……
        心路：各位读者朋友中午好，欢迎继续收看花火工作室的《花TV》节目。我们节目原定早上7点开播，由于光线不好，怕影响试镜效果临时改成了午间新闻。
        旁边的深蓝：明明是某人睡懒觉，迟到了。
        心路同学似乎没有听到深蓝的小声嘀咕，不放心地瞟了一眼旁边的深蓝同学，心里纳闷，为什么今天深蓝同学没有以前爱抢镜了呢？
        一边擦着Za粉底霜一边照镜子的深蓝继续自己的擦脸工作。
        导播调调急得跳脚：别把补妆的镜头录下来，注意，这是直播！
        新闻一：花火精装版得到大家的一致认可
        摄像头再次转向心路：（一本正经）发现真相，观注背后，欢迎收看本刊新闻报道，花火精装经过全新改版得到大家强烈认可，有好几家出版社欲与我室合作，狮子负责接待工作，忙得两脚朝天。
        详细内容请看报道——
        话说精装第四辑《有些秘密不必说》上市后，编辑部呈现一片电话声的海洋，时常听到小狮办公室传来小狮好听的声音：好，好，应该的，我们一直在努力……
        基本上每隔几分钟，就有一陌生读者出现在编辑部，问，小狮在哪？我有些建议要和他面谈，是关于精装的。
        于是，长时间的接待热情读者，小狮已经累得两脚朝天，噗通倒在了沙发上，让我喘口气吧！
        场外热心观众：小狮哪有这么脆弱！他在我心目中不是人！是神！累不倒的神！
        新闻二：超人气美女调调同学竟是大胃王
        中午吃饭时间，办公室引起一阵骚动，只见调调同学正拿着不明物体，站在餐桌旁。





    第一部分 第11节：花TV(2)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3:40 本章字数:1641

        领导狮子关切地询问：调调，你拿个脸盆做什么？你的碗呢?
        调调满脸羞愤：这就是我的碗！
        几日后，调调表示禁不住每天中午被大家注视的压力，要换一个小一点的碗。
        换了碗的当天中午，美编帅锅道，调调，你怎么用桶子吃饭，那不是——
        “饭桶”两个字在美编的嘴里盘旋了很久，还是没有吐出来，因为正捧着桶子吃饭的调调，两眼冒出了委屈的泪花……
        调调同学再一次悲惨地换碗，狮子和美编都是心地善良的人，不舍得调调这么个小美人伤心，见调调终于拿出个比较正常的碗出来后，都跑过去逗调调开心，夸张地道：调调，你那个碗好小哦，你这样会吃不饱的。
        调调同学认真地点头，不知何时手上又多了个碗：是呀，所以我准备了两个……
        狮子和美编当场昏倒。
        新闻三：花火工作室全体成员计划去桂林旅游，将经过大家向往已久的阳朔，为此大家忙作一团，请看详细报道——
        心路同学接到通知当天就开始上街准备，购买物品如下：太阳镜、太阳帽，遮阳伞，防晒霜……
        琅川买了平底鞋，有要游走桂林每一寸土地的趋势……
        帅哥狮还是改不了摆帅的本性，换了个新发型，期待在阳朔来段离奇艳遇……
        深蓝买了新数码相机，疯狂自恋的人都喜欢疯狂自拍。
        深蓝：我是为人民服务好不好，纪录些桂林的点点滴滴来提供给大家，满足大家的好奇心。
        新闻四：言情小天后晓丹叮咚私生活解构
        请看外景记者虫子发来的报道——
        对下暗号先：虫子最靓，心路最美！
        心路：虫子，请报告你的方位？
        虫子：大家好！我现在带着我的强力望远镜，在超过1000米的地方透视晓丹叮咚，监视她看她是不是按时去交《穿越时空之绝色神偷Ⅲ》！YA！有鸡蛋向她送鲜花，还说了句悄悄话，不好……
        心路：虫子你怎么啦？你牺牲了……吗？
        虫子：我呸，你才牺牲了！晓丹叮咚在鸡蛋们的提醒下，已经拿望远镜朝我这里望了过来，反监视。不好被她发现了，这个自恋的家伙马上梳妆打扮去了。顺便说一下，为了写神偷Ⅲ，她已经连续一周没有梳洗打扮了，离她太近小心被熏倒！嗯，她现在保持非常优雅也非常矫情的姿势大步闪人了……我也要出发跟踪了。
        心路：好的，随时保持联系。这里顺便提醒一下，晓丹叮咚的《穿越时空之绝色神偷ⅠⅡ》部自从上市以来，倾倒了无数读者，创造了销售神话，现在，神偷Ⅲ未上市已火，大家要早点准备好银子——等待抢书！好了，虫子的信号来了，我们看看她现在在哪里！





    第一部分 第12节：花TV(3)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3:42 本章字数:1239

        虫子：大家好，我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在某健身会所里，该死的保安不让我进去，说我的体重没有达标，他们这里只接待白胖胖的会员！送了保安一本《神偷》以后他才让我进去，看来《神偷》还要顺身携带啊！
        心路：咋了？
        虫子：晓丹叮咚竟然在健身耶，瞧那挥汗如雨的架势，看来是真的想减掉她那可爱的标志性的赘肉了，一定是想下次签约售书的时候给鸡蛋们一个青春偶像的印象。
        心路：废话少说，可有什么发现？
        虫子：哇！好帅！一个非常英俊，像极了古天乐的皮肤黑黑的健身教练站在了晓丹叮咚身边，难道，会是她传说中的王子吗？哦买糕，晓丹叮咚以一个非常标准的优雅姿势徐徐摔倒了，教练将她扶起来，两人保持拉丁舞姿，一秒，二秒……五秒耶！晓丹叮咚脸带桃花，双眼发电，教练含情脉脉，如胶似漆……她，她在对他说话耶！
        心路：什么话？（八卦话题永远让人兴奋）
        虫子：晓丹叮咚说，帅哥，你是不是吃大蒜了？YA……
        镜头再次转向演播室时，竟然出现了心路和深蓝争吵的画面，只见两人争论得口干舌燥，形象全无——
        心路：为什么总是抢我的台词？
        深蓝：那是因为你普通话不够标准，观众会听不清楚！
        心路：……
        深蓝：为什么抢我的镜头？
        心路：那是因为你脸上长了好几个痘痘，影响画面的美感！
        深蓝：……
        由于本次新闻制作期间，导播调调多次遭受重大刺激，当即昏厥，负责摄像的花菜头当机立断，终止了新闻播报，进入了“一句话”迷你广告时间——
        言情小天后晓丹叮咚：《飞?言情》我们一起寻找爱情的伊甸园。
        最佳劳模才女调：现在的加班啊，它含金量高，加一天顶过去五天。
        十项全能帅哥狮：洗发水，我信赖飘柔，狮毛去无踪，虱子更出众！





    第一部分 第13节：乐小米，从“草根女生”到“畅销女王”(1)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3:43 本章字数:2048

        如果有一天，我是乐老米的时候，我一定戴着老花镜给你们写《米窝老年人健康保健指南手册》……只是，那时的你们，还会如同捧着《青城》一样激动，去戴着小花镜好好的看吗？
        ——采访札记
        乐小米，从“草根女生”到“畅销女王”
        一位单本图书销售数字飙至15万套的畅销新星；
        其代表作《凉生，我们可不可以不忧伤》系列累计销量已至30万套，
        发行量达30万套的《花火》杂志的当家花旦；
        百度贴吧人气居高不下，位列文学艺术人物第13名；
        人气指数并肩当红女作家落落、饶雪漫、明晓溪；
        一个月内拿下大江南北近10家青春文学杂志的读者反馈票选第一名；
        她拥有百万粉丝，她的粉丝被称作米饭
        ……
        她就是乐小米，一个产自美丽青岛的“蜗牛米”。
        写字开始的那一天，春暖花开
        1、对自己的外号“蜗牛米”、“鸡翅膀米”、“草根女王”最喜欢哪一个？分别都是怎么得来的?
        乐小米：要说喜欢，都喜欢。一定要说“最”喜欢的话，那就算是蜗牛米吧。哈哈。至于来历……
        蜗牛米是若若胡同学给我取的绰号，因为我当时拖她的稿子，拖得她肝肠寸断，恨不得将我直接砸在电脑键盘上砸成文章，哈哈。后来，写《梧桐那么伤》的时候，因为拖稿，被她残酷的赌在家里。她们在客厅里玩扑克，其乐无比；然后把我堵在卧室里写字，苦大仇深。若若同学一边玩一边从客厅里，不时地吆喝一句：蜗牛米，快点写！写不完不给吃饭咯！
        鸡翅膀米，是狮子给取得，当时我在青岛，和狮子在QQ上聊天的时候，经常聊到比较HAPPY的时候，我就说，唉，等等，我去烤只鸡翅膀！#?￥?%#%然后狮子同学就在电脑另一头，痛苦的纠结着看着办公室的微波炉，幻想着香喷喷的鸡翅膀。
        草根女王？额的神，谁给我弄得封号？额是多么优雅多么淑女多么气质的一女人呀，哪里草根啦（刷刷刷——米饭的臭鸡蛋飞来。小米被砸晕）
        画外音（众米饭，一边用冷水将蜗牛米泼醒，一边对花火读者）：我们小米就是这么自恋的变态，别介意别介意，她还有一个绰号叫变态米。
        2、从什么时候开始写字？发表第一个故事是什么时候？当时是什么心情？
        乐小米（水淋淋的蜗牛米）：正是开始写字为生，大概是三年前，花火初创刊的时候。那个故事叫《走失在春暖花开》。我一直记得这个故事。这个在很多采访中也交待过，包括当时的心情，在这里也就不罗嗦了。
        不过，说一点新鲜的，那就是我高中的时代，一部份心思放在了早恋上，一部分心思放在了写“随笔”上。
        那个时候，和你们一样大的年龄，上课的时候也埋着脑袋写啊，写啊的，写很成熟很成熟的那种城市恋情。现在想想，我还是真早熟。但是我的语文老师跟我说，应试考试不是让你写小说的。当时我很虔诚的点头，表示我听她的话。
        因为她是个好老师，有激情，我一直记得她，只可惜，我只知道她姓崔。可能这辈子，我再也找不到她了，想想很遗憾。如果能找到她，我一定送给她一本我的合集《天已微凉》，虽然它没有长篇隆重，但却是这三年里，对我最重要的东西，所以要送给这个对我重要过的人。
        不过，她当时纠正我这个“写小说”的坏习惯时，我虽然理解她是为我好，可我一直都想跟她说：可是，老师，我真的很喜欢写它们。





    第一部分 第14节：乐小米，从“草根女生”到“畅销女王”(2)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3:47 本章字数:1523

        只是，当时没这种勇气和固执吧。
        五花猫和众米饭：蜗牛米如果有勇气的话，是不是就是水牛米了呢？还是犀牛米呢?
        3、目前完成的两个校园长篇《凉生，我们可不可以不忧伤》和《梧桐那么伤》是怎么出炉的？“凉生”什么时候有大结局呢？
        乐小米：《梧桐那么伤》的出炉，暂时算一个大秘密吧，不想坦白，因为有太多的故事其中，就留到《梧桐2》出版的时候，在细细说来吧。
        至于《凉生，我们可不可以不忧伤》，是在狮子的摧残之下完成的，其实原来只是一个两万字的小稿子（也不能怪我，我一向很听编辑的话，她们要求多少字，我从来不敢超过字数，超过了也得拼命删改）
        结果，狮子一看，怒了：乐小米同学，你这是个什么故事，前面写的那么好，后面就跟生吞鸡蛋一样吞了！重写！我先把前面连载着。
        其实我当时也很开心，因为挺抱歉，为了应和字数的限制，愧疚了故事。即使现在大家看到的《凉生1》也有这种头大，尾巴小的遗憾，也是因为字数限制在14万字，否则排版不开导致的。
        纵观我的那些写过的长篇故事，多多少少都有这样的遗憾。在这里，向我的读者深深的表示感谢和歉意。感谢你们，接纳了不完美的它们，也谢谢你们给了我鼓励和支持。
        所以，我希望凉生的大结局和以后的所有故事，都能完完整整地写好故事，而不去迎合字数的限制。
        五花猫和众米饭：蜗牛米肯定是想说——***，反正我不管啦，我就是写一百万字一千万字，一亿万字，你们排版吧！要是排不开，我都排到新浪博客上去！
        4、正在准备的《青城》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乐小米：笼统上说，它是一个属于我自己的故事。虽然，以前的长篇《凉生》系列、《梧桐》系列，都有自己生活的影子其中，但是没有任何一个故事能比《青城》更直接，更自我。
        如果青城里的女主角艾天涯的原型是乐小米的话，那么你可以在故事人物中找到更多现实中我身边的人的影子。
        五花猫：其实，我觉得大家最想知道的是程天佑和纪戎歌这些人物曾来源你生活，那么在〈青城〉里，会确定出，他们到底是依照谁为原型。不要让我在青城里暴露出我是程天佑的原型啊，否则，我会被女孩子追死的，好无奈?￥#￥……%￥
        那些点滴那些秘密——乐小米的生活日记
        1、蜗牛米是什么星座、什么血型、什么体重的呢？（哇，体重说错了，不过说说别的，算算生成八字，为自己后代选择一个好的时机出生是很重要的……）
        五花猫：这个我来回答，她是一只由水瓶座发展成水缸座的米。血型？米宝，你血型是什么？





    第一部分 第15节：乐小米，从“草根女生”到“畅销女王”(3)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3:49 本章字数:1624

        乐小米（一边啃鸡翅膀一边回答）：我血型是鸡翅膀型。
        （众米饭蜂拥而上，一顿胖揍）
        蜗牛米泪眼蒙蒙：我是鸡翅膀O型，我是翅膀鸡O  型，我是鸡O翅膀型#?！￥?#￥……%……
        （众米饭蜂拥而上，继续胖揍）
        2、自己最大优点和缺点分别是什么？BS说“最大的优点是没有缺点……”
        乐小米：那我只好说，我的最大缺点就是全身上下净是优点好啦。嘿嘿。
        优点：是个好姑娘。
        缺点：暂时还没能做成件大事。
        3、最大的爱好是什么？（要特别一点的，看帅哥是很多不成熟小女生的共同爱好，如果你觉得自己是一个有SIZE的人，请引导小女生们有更伟大的爱好！要知道我们两现在也都是名人，不能说引起社会混乱的话题。）
        乐小米：弱弱的说一下，SIZE是什么意思？
        看帅哥这种爱好太低级了，我的爱好怎么也比较高级吧，我喜欢看大帅哥！（两眼桃心，绿光四射）
        其实，我最大的爱好，是吃小吃。或许有人会笑，但是我很相信，一个喜欢吃的人，是热爱生命的人。哈哈哈哈哈，我太热爱生命啦。
        小狮：小米来长沙一年，成天一同腐败找小吃，俺值得骄傲的体型每月正以国民经济增长同样的速度（10%）迅猛发展……即将要被众多粉丝遗弃，伤心悔恨中。
        4、你是个爱运动的家伙吗？据说你很会羽毛球项目……
        乐小米：我很热爱运动。（为什么回答这个问题感到心虚呢？）是的，高中时候，我比较喜欢羽毛球，而且有个暗恋我也被我暗恋的男生，当时大概计划想把我培养成羽毛球运动员，参加个奥运会什么的：）
        小狮：“运动米”特意约请俺上周日展示了一下她的球技，冒着被爆揍的危险俺也要说一个词，惨不忍赌。
        家人朋友：那狮、那猫还有那奔
        1、生活中，你对“事业、爱人、亲人和朋友”分别安排多少时间给他们？对你影响最大的是谁？
        乐小米：其实感谢自己的职业，有比较充足的时间，陪同家人。对我影响最大的人，是我的爷爷。因为他从小给我讲故事，以至于后来没有故事给我讲了，被我缠烦了，索性让我讲故事给他听，哈哈，这个可能初步锻炼了我的表达构思能力吧。
        2、你相信一见钟情吗？你会无论生老病死、艰难困苦一辈子都只爱“乐大豆”一个吗？小狮还有机会吗？五花猫有机会吗？
        乐小米：我相信一见钟情。哈哈，后面那个生老病死、艰难困苦太革命了，伟大的让我不敢接话题。爱情这东西，细水长流着吧。白发鸡皮时的会心一笑，胜过此时的信誓旦旦，不是吗？





    第一部分 第16节：乐小米，从“草根女生”到“畅销女王”(4)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3:51 本章字数:1723

        天，小狮是头狮子，五花是只猫?#%￥%￥7
        3、说说你的宝贝“乐奔奔”同学生活情况。
        乐奔奔同学，最近越加的风流俊俏啦，所谓翩翩佳公子，不过如此啊。其实在这个采访之前，我答应狮子的，要做一个《谁教白马踏梦船》的策划，然后乐奔奔客串白马；五花猫披着床单客串月光青城，乐小颠用报纸蒙着脸客串段青衣#T#%……￥
        我每天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带着乐奔奔饭后散步，虽然大多数都是乐奔奔拽着我飞奔在我们村的小路上。
        乐奔奔作为我们村的狗中一霸，地位不可撼动，所以谁家有金毛小姑娘，可以考虑嫁给我们家乐奔奔，早日成为我们村狗中一妈。
        4、展览一下你生活中帅锅大排名
        乐小米：挖！连帅哥身边帅哥的名单你们都要挖啊？是谁出的主意？想要知道帅哥的排名，哼哼，我才不会说呢。免得他们被你们挖走，我就孤单啦。不过，我悄悄透露一下，在《青城》里，你们可以检阅到。在青城里的名字，他们分别是——
        顾朗：丫最喜欢伪装黑社会老大，故作冷漠，估计要是小姑娘在他身边，能感觉抱着一冰柜。
        江寒：这美青年，基本上是一地主少爷，无所事事，调戏良家姑娘。
        海南岛：这个美少年是整容整出来的，当然是割了双眼皮，原来挺销魂的，割了双眼皮虽然更销魂，但总感觉￥……&%……&*是有一个小青梅的男人，整天被那青梅丫头追着屁股跑。
        胡巴：这个美少年大学没毕业就开始做中介，倒腾二手车，二手房，倒腾婚姻介绍……继而发展拐卖妇女儿童
        ……
        这是我身边的“她们”在《青城》中的名字，至于，现实生活中，他们是谁？那就看你们的智商啦。
        读者与粉丝：米饭集散地——欢迎你来到乐乐乡米米村，村里开大会啦！大会主题——治保主任家狗丢了，妇女主任新上任啦！
        1、你和你的米饭的聚集地在哪里？可否透露一下？
        乐小米：我和米饭的聚集地……有两大地方。一个是百度乐小米吧，这个大家都知道。
        另一个是最近才开放的——“天已微凉
        乐小米官方论坛”。
        乐小米官网：www.lexiaomi.com
        乐小米官方论坛：www.lexiaomi.com/bbs
        2、你们平常在论坛或者贴吧厮混的时候，一起是讨论文学这么神圣的话题，还是讨论其他的？（哈哈，文学小青年）
        乐小米：不，我们在一起胡闹哈哈。我们一起水论坛，然后说一些比较好玩的事情，当然也会分担一下彼此的小苦恼小心事之类的。
        最近论坛新开放，管理员在上面做了一个插件：米饭股市。然后我们就在上面模拟“炒股”然后，炒得头破血流哈哈，不过好有趣。





    第一部分 第17节：乐小米，从“草根女生”到“畅销女王”(5)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3:54 本章字数:1058

        五花猫和众米饭（斜视了蜗牛米一眼）：当然好有趣啦！你在论坛上搜刮民脂民膏，哄抬“房价”（参见论坛  “财迷米客栈”  ）、抢占帅哥美女（参见论坛“桃花天涯小筑”）、一包乐米米牌香瓜子“卖到”80凉币……害得我们只能在“米饭银行”贷款，要不就把自己“豢养”的美女卖给你，要不就去做苦力，赚取凉币?￥%￥……%
        小狮：哇，乐米米，你们的论坛果然强大！米饭们，别诉苦啦。你们论坛的“文字秀场”板块不是还要联合《花火》杂志，每期推一个米饭新人吗？什么？还有米饭不知道？那还等什么，赶紧去论坛看看吧。诗歌，散文，随笔，只要你敢明星秀，乐小米官方论坛联合《花火》杂志，将会完成你一个平民的明星梦。
        乐小米（黑线）：狮子，你前几天说报班学习了，不是报了广告班吧?
        梦想：乐老米的《米窝老年人健康保健指南手册》
        1、我们的采访将会在一个美好展望中结束，蜗牛米，你对于未来和梦想，可否给我们勾勒一下蓝图？
        我的梦想很简单，那就是两年之后，如果我不写字了。那么我们这些聚在一起不谈文学的“小青年”们，当然，你们是小青年，我是老年哈哈哈，还能再一起水啊水的混论坛玩。
        其实对那些在坛子里和贴吧里，和我很熟的米饭们，我更愿意我们是朋友，而不是读者和作者的关系，是不是很奢望呢？
        额……因为你们给了我太多美好，让我不舍得你们。而只有朋友可以是一辈子的事情。我自私了，希望因为文字的相遇，对于我们，不是匆匆而过，而是一辈子都会相互记得。
        如果有一天，我是乐老米的时候，我一定戴着老花镜给你们写《米窝老年人健康保健指南手册》……只是，那时的你们，还会如同捧着《青城》一样激动，去戴着小花镜好好的看吗？
        ——这是2008年，《青城》出版之前，一个叫小米、蜗牛米、鸡翅膀米、财迷米的贪心姑娘，给你们留下的问题。





    第一部分 第18节：梦境过期居留(1)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4:14 本章字数:2001

        作者感悟：住的这个城市，季节的变换处总有雨，有时一连就几个星期，让我不得不佩服大自然的耐心。起码，比我写字有耐心得多。写字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我愿意把它比喻成一座城池。写手是居住在深处的人，不那么容易走得出来。
        我觉得我是可怜的。加入写手这行列，居然连写作一点兴趣也没有，甚至于所谓的文学素养。写作与我，属于盲婚哑嫁的伴侣，即使在洞房那夜揭开它的面纱，心情仍无法有多么欢喜。也罢。几千年都这么说下来了，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嘛。
        很少会回头看自己初初写的文，幼稚得连自己都想发笑。一个人成长，到今天才发现是这样的漫长和磨难重重。诧异自己可以支持到今天，假如，假如，有一千个半途放弃的假如，只有那个坚持到底的假如，是我想不到。
        也许有一天，我真的会放弃写作。但在这之前，还是让我尽量留些文字给你们。笔下那么多感人的爱情故事，希望有一天在我的身边发生，也在你们的身边发生。
        明天会有个声音在说：早安，夏天到了。
        深蓝评语：此同学无比勤快。每天按时交稿，并且质量很好哦。如果多几个这么听话的写手，那深蓝就不用熬夜催那群懒人呢。哇卡卡。
        梦境过期居留
        文/早安夏天
        高一那年她喜欢上了一个男生。
        男生被许多女生喜欢，是白马王子的那类型。梦般朦胧的笑容。男生的教室在厕所右手边第一间，所以她每次下课，都会跑去厕所。连自己也觉得可笑怪诞的举动，只为了在往返的过程中能见到男生一面。
        他并不认识她。喜欢他的女生那么多，她并没有特别吸引人的地方。他经过她的身边，只是他生命中一场记忆之外的擦肩而过。而她，却记住了他身上淡淡的，类似薰衣草的味道。
        男生用的是薰衣草洗发水。他一直用一个牌子，却很少有人说得出他的头发味道。那个能够分辨的女生，在他不曾转身的地方，用别人看不出的方式偷偷注视着他。
        即使男生回头，也未必记得住她。她长得不算漂亮，穿着很普通，班里很多人用的手机，她连短信都不会发。她家里不算富裕，父母很久之前下岗，还有一个上大学的姐姐。
        为了减轻生活负担，她每个周末会帮高尚住宅区里的富人小孩补课。那里的住宅区，也是男生住的地方。男生家境优越，有时放学会有司机来接送。而她坐公车，遇着红灯停下来时，碰得到男生坐的小车。他坐在车里，茶色的玻璃窗紧闭，神情倦淡，沉思的面容像浸在水里。
        她与他，仅是一道阳光的距离，却好似跨不过去。
        唯一可能引起男生注意的，是她优秀的学习成绩。女生无论什么考试都得第一，老师嘴里经常提她的名字，同学们十分佩服。夏锦言，这个名字差不多和苏留年一样，经常挂在别人的口中了。
        苏留年仍是无法注意到她。
        某次苏留年经过她，她轻轻叫了他的名字，权当第一次打招呼。苏留年没有回头，女生的声音是微小的翅膀，飞不进他听歌的耳麦里，于是脚步没有停滞，水一样流走。她有点伤心。她忽然认识到，苏留年是夜空中的星，而她是地上的星星。
        两者相隔，不止一光年。
        维系着她对苏留年的思恋，是那个白马王子和灰姑娘的童话。童话的真假无法去辨证，但每个少女的心里都有梦。她也不例外。
        高二文理分班，她和苏留年分在了同一班。
        苏留年最终，在她暗恋他一年后，不得不对她加以注意。女生当了学习委员，她对他无理，常常鸡蛋里挑骨头，批评得他气呼呼。男生当场质问她。





    第一部分 第19节：梦境过期居留(2)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4:16 本章字数:1686

        夏锦言，你为什么总针对我？
        她昂起高傲的头，不言不语，只当她是理直气壮。
        苏留年讨厌她了。
        她知道。
        如果苏留年不能喜欢她，那她宁愿他讨厌她。因为即使这样，她还是成了他在意的一个人。比她躲在他身后默默无闻的日子，要好得多。
        而她，不是没有人喜欢。
        有个男孩，叫乔梓修，喜欢了她很久。乔梓修，读的是几条街外的中学，然而每天放学前都会在她的学校门口等着她。他逃课，不爱学习，成绩很差。
        她很早就知道，他不是好学生。
        做作业走神的时候，记忆会倒带七季。小学三年级，她的成绩依然那么优秀，每次考试，能得班上的小红花，署着她名字的栏，不知不觉，开成一道花园。
        她是好孩子。老师很喜欢她。
        六一儿童节，她分到比班上任何同学都要多的糖果，几乎是别人的两倍。而多出来的一倍，是从坐在课桌后面的男孩那里扣下来的。老师最后分到他，把剩下的一颗巧克力糖往桌子上一扔。
        哦，只剩这一个了。
        老师面无表情地说。没有要做出补偿的意思，转身就走。给男孩分得少了，甚至一颗也没有，对老师来说，是完全无所谓的事情。
        男孩太调皮，经常惹老师生气，而且，他家里很穷，连学费也没交齐。老师找他要他补交学费的时候，他抓住老师的手背狠狠咬了一口。老师痛得嗷嗷叫，全班同学都笑了。老师把他推开，左手被咬出了血，右手仍旧劲力十足地甩了他一巴掌。
        乔梓修，你这个小王八蛋！小杂种！
        男孩嘴角渗出血，他却不哭，眼神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酷，像一头幼狼。她坐的座位就在他倒下的旁边，她看清楚他的眼睛，有几秒钟，背脊被冷到。
        于是，老师不想把糖果分到这么烂的学生。即使只有一颗，也是不想的。
        下课后，她走到教室的最后面，把兜的糖果全掏了出来。
        她说，这些都给你吧。我不爱吃糖的，我的牙齿烂了好几颗呢。
        男孩冷冷看着她，没有说话，剥开糖衣吃进一颗，不说谢谢。那时候，她认为，男孩的眼睛里藏着一大堆雪吧。永远是冬季，所以不会融化。
        男孩没有朋友，一个人在操场上自己跟自己玩跳飞机。她和女生们经过的时候，大家都偷偷笑他真够白痴的。男孩好象没听见，他的世界仿佛是荒芜的，只有自己的声音能够生存。即使她后来跑过去跟他说我们一起玩吧，他依然，好象聋了。
        男孩被欺负的日子，既流逝，又重现。
        成长，就是活在时光里根脉蔓延的疼痛。不会病愈，只能慢慢等待结疤。一颗心也变得坚强了。乔梓修在初二时找到她，夏锦言，我喜欢你。





    第一部分 第20节：梦境过期居留(3)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4:17 本章字数:1564

        她吓到了。这是乔梓修跟她说的第一句话。她一直帮助他，免受老师和同学的欺负，经历那么久，他才第一次跟她说话。
        不是道谢，而是告白。
        他说，我喜欢你。
        她想了想，回答说，对不起，我不喜欢你。
        乔梓修笑了。不，夏锦言你是喜欢我的。不然，你怎么会跟其他人不同，那么地保护我，帮助我。你真傻，还不知道自己的心意。不过，我会等你。
        乔梓修能等的，不是她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他，而是她慢慢喜欢上他。
        流浪在十七岁年华里的爱恋，往往是第一人称，无疾而终的等待。
        苏留年那时已有喜欢的人。高一届的学姐，学舞蹈的。她不知道苏留年喜欢那个学姐什么。但总有某种理由，譬如学姐的气质，身材，面容，每一样，她都学不来。
        他如此优秀，却落得跟她同样的下场，躲在背后爱着别人，视网膜烙满那人的印记。苏留年这样暧昧的秘密，很少有人看得出。除了她。毕竟同是暗恋的人。
        因此，她千方百计地接近那位学姐。学姐没看得出她的用心良苦，答应和她一起去看漫画展。她说还多出一张票，不如请苏留年一起去看吧。学姐愣了愣，为什么要请他？我跟他不熟。
        他的身影经常出现在学姐的旁边，他帮她买饮料，拿毛巾，举止像仆人。结果，学姐说，我跟他不熟。也许学姐不知道苏留年爱着自己，但爱着他的她替他伤心了。
        她打他家的电话。
        苏留年吗……是我啦……啥？找你什么事？还好意思说咧，不就是三年二班的某某学姐啦，她托我请你这个星期天去看漫画展……啧，啧，我被麻烦到了！
        苏留年挂电话时的喜悦，穿越距离的平面，在她的耳边重新形成，再到达她的心脏时已经变了质。她尝到苦涩的味道。
        成人之美。原来不是她这种年纪能够做到的。
        她们终于一起去看漫展。找很有名的插画家签名。排了一整天的队伍，累了，腰酸腿软，她自告奋勇去买饮料。为剩下的两个人创造出独处的机会，却不断质问自己，夏锦言啊，夏锦言，爱一个人是这么爱着的吗。
        心感到隐隐痛的时候，她会忍不住抓紧胸口的衣紧，上面皱出花朵的脉络，透明地蔓延。
        她拿饮料回来。上帝给了她最慷慨的回报。她看见苏留年垂头丧气，脸部的阳光丢失，像一个在黑夜里迷路的人。他也许向学姐告白过，被拒绝了。她一点点的喜悦，所有的涟漪，全因他而生。
        事实好象并不是这样。拿到偶像签名的学姐兴奋异常，手舞足蹈，没有被告白过的痕迹。一边啜着吸管，学姐跟她说，知道吗？其实，我不喜欢那个插画家，甚至连漫画也是不太喜欢的。





    第一部分 第21节：梦境过期居留(4)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4:20 本章字数:1670

        今天来，是帮我的男朋友讨签名。
        她于是知道，苏留年还没有跟学姐告白。说不出口，对方的城池，已有居住者。暗恋别人的人，只能在荒芜的城门之外，翘首盼望，等待着城门打开的日子。等不下去的，选择绕道，与城远离。等下去的，或许丧失了另一座大开城门，属于他的城池。
        苏留年后来跟她说，可笑吧。其实我也不喜欢漫画，我以为那个人喜欢。
        她笑。笨蛋啊，这有什么可笑的？学姐不也是因为喜欢的人而喜欢漫画的吗？
        实际上，她也是以为苏留年喜欢漫画，所以看了许多漫画书。
        连连相扣的误会，从一头延伸，便是剪不断，理还乱。
        她跟他一样穷。乔梓修过来问她借钱，她还是借了。
        乔梓修很满意地笑着看她。夏锦言，还不承认啊？我就知道你喜欢我。
        她无言以对，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才无力地让迟来的话冒现。我不喜欢你，真的，我只是同情你。
        有些人，生来就迷糊，永远分不清同情和爱情，但他比那些心如明镜，知道别人不爱你的人快乐。
        乔梓修最后没有还她钱。生日那天，他抱着一大扎玫瑰花在校门口等她。她远远看见，掉头跑回教室，心想着他等不到她就会离开。直到黄昏降临，她从教室的窗口仍然看到那个伫立在落暮中的人影。
        他铁了心，固执的程度令她吃惊。她的肚子开始饥饿。
        没有办法，她走到学校门口看见乔梓修兴奋地跑过来。他把玫瑰花塞给她，夏锦言，生日快乐，我们去吃韩国烤肉吧。
        她拒绝不了。这个男生等了她好久。
        乔梓修不知哪来那么多钱，竟选了一间十分高级的烤肉店。店子靠街，一盏盏入夜后点亮的路灯，像星星慢慢滑进夜色中。灯光仿佛从遥远的地方归来，照着她素净的轮廓。
        她安静看着被烤热至有些炭味的肉片，乔梓修用筷子夹给她。来，来，我喂你吃一块。
        不，不，不。我自己来就好。
        啧，啧，瞧你害羞样，都老夫老妻啦。
        她把筷子合好，放在桌子上，两手空空地盯着乔梓修。瞳孔里的目光，带有黏附性，落在他的脸颊位置。她按低声音说，乔梓修，你不要再误会了，我根本没……
        决绝的话，被突兀地截断，停留在空气中可以栖息的地方。三四个人闯进来，众目睽睽下，把乔梓修死死按在桌子上。店里面骚动，无数的目光聚成焦点。她感觉全身着火。
        一个男人打量着穿校服的她。你是学生？
        她点点头。动作太轻，可以说是意识混乱下的条件反射。
        乔梓修被抵在桌面上，仍然对男人大喊，都是我一个人干的！我认！你别动我的朋友！





    第一部分 第22节：梦境过期居留(5)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4:21 本章字数:1723

        男人大力拍一下他的脑袋。小兔崽子，倒是挺敢做敢当的！可惜小小年纪偏要学人抢劫。好了，跟我回所里一趟吧。
        他，原来打劫了。为她办生日花的钱，就是这么来的吧。
        他被押走的时候，弯下腰，轻轻跟她说，你放心吃吧，钱我已经付了。
        却，怎么还吃得下去？
        她刚把一片牛肉夹进嘴里，眼泪便不顾一切地掉下来。听从审判般的不顾一切。
        苏留年依旧喜欢学姐。
        每天远远地看着他喜欢的女生，站在春天落下的花瓣中，显得安静。有时候，苏留年回头，看得见身后的她。他拧紧眉头问，夏锦言，为什么我总觉得你老是躲在我背后呢？我们，无冤无仇了吧。
        她微笑，淹没一切惊慌。切，苏留年，你自恋狂啊！谁躲你身后了？倒是你，明明就经常偷偷看着学姐的。
        苏留年低下头，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开始脸红。
        学姐的男朋友不在这个城市，每到假日的时候，才过来相聚。大家一起聚会，学姐的男友开玩笑地看着她们说，你们俩，是一对吧。当事人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尴尬地坐着。
        学姐嚼下薯片，舔舔舌头说，啊哈，我真笨哪，这都没看不出来，原来夏锦言你是苏留年的女朋友呀。怪不得经常看到你们在一起。
        不，不，不是的。
        这样的辩解，在那种环境下实在不适宜说出来。
        苏留年陪她回家。她抬头，数着天空中走过的距离，到何时终止。在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地方，他买给她一包。算收到他的第一份礼物吧。她不舍得，吃了一两颗，便一直攥在手里，栗子的热量透过纸袋，一度令她的手心感到十分灼热。
        在她家的街口，他说，夏锦言，我们还是不要经常在一起了……不，不，你以后还是离我十步之外吧，要不然学姐会误会的。
        她装作哈哈大笑。苏留年，你臭美！凭什么要我离你十步之外呀？应该是你，以后不准再走进我的十步范围之内！
        都是一样的结果。
        苏留年离开后，她茫然地想哭。手里的糖炒栗子，早就凉了。她心里明白，虚火的东西，留不住热量。
        结果，还是苏留年违反了十步之外的诺言，跑来找她。那时快要夏天，高三级即将毕业，学姐填志愿选择了北方的大学。离开将是不可逆转的事实。苏留年那天站在香樟树下，等她经过，犹豫半晌才跟上来，几乎是乞求一样的语调。
        他说，夏锦言，求求你了，帮我问问，学姐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她点了点头，然后赶紧别过脸。她看不得他的眼泪，是为别人而流。
        学姐说，苏留年这个人嘛，长得很帅，又温柔体贴，实在是个很难得的男生。只不过，只不过喜欢他的女生太多，让人没有安全感，况且他家太有钱，哪个女生如果跟他在一起，肯定少不了风言风语，说她是贪图他家的钱财。啧，啧，这么一想，他也是个挺危险的男生。





    第一部分 第23节：梦境过期居留(6)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4:22 本章字数:1642

        她告诉他，言辞简洁，只是说，学姐对你一点感觉也没有呀。
        那些优点与缺点，她通通筛掉，只用了一句最残酷的结束语。苏留年手掌抚在胸口，好象心脏要破裂，他努力深呼吸，伴随着空气冲喉而出的，是那些泛滥在心底碱性的情感，遇到水分就会化成泪的那种。
        苏留年最终没有哭，反而听到她很无厘头地说，苏留年，我们去唱吧！你请客！
        从少管所出来的第一天，乔梓修出现在学校门口的树阴里。几个月的禁闭，他好象瘦了点，表情颓然，穿着旧的球鞋和脏的牛仔裤。地上撒满了烟头，那表示他等了她很久。
        她抱着课本，乔梓修走过来说，夏锦言，我今天刚出来呀，咱们一起去饭馆吧。我请。
        她拼命摇了摇头。
        乔梓修，今天不行。我有很重要的事情。你，还是先走吧。
        可是……我好久没见你了，你难道没挂念我吗？什么事情，能不能推掉的？
        乔梓修抓住她的手，看见她眼睛里恳求的目光，叹了口气。那好吧。找天我们再去饭馆。我先走了。SaYouNaRa！
        她很快在下一个路口看见他。当时红绿灯，她从车窗里往外看，旁边的街道上，乔梓修叼着烟，很闲散地在前面走。那种背影，像极古画里褪淡的色彩。
        旁边有声音问她，夏锦言，你在看什么？
        她马上转头说，没，没什么。然后她挽起苏留年的手，依偎在他的肩膀上。当轿车经过乔梓修的身边，她仍然不小心看到他半个侧脸，淡青色，线条锐利地断在下巴。
        在乔梓修在少管所的几个月里，她和苏留年走在了一起，所以再也不可能喜欢上乔梓修。
        她把装有她和苏留年亲密合照的信寄给乔梓修，斩钉截铁地说出，她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他，现在，她有喜欢的男孩了。
        以为一切会这样顺利地结束。
        几天后，有个流里流气，完全不认识的男孩找到她，在她的教室门口引起不小的骚动。同学们指指点点，对染黄头发，脸上有伤疤的男孩议论纷纷。那人跟她说，乔梓修，和别人打架受了伤，希望她去医院探望他。
        她为此苦恼不已，心神不宁，和苏留年一起逛街时还差点撞到旁边的大树。苏留年问她怎么了，她笑着说没事。
        怎么会没事？乔梓修受了伤，她应该去看看他的。
        在医院里，手臂打着厚实石膏的乔梓修看着放学后赶过来的她，眼睛微微潮湿，还是很坏在笑。夏锦言，我早就知道，你心里喜欢的人是我。所以，我才故意被人打伤。
        乔梓修为了试验她，故意伤害自己。当她中了圈套后，又一厢情愿地认为，她是喜欢他才赶过来的。
        她在心里想，为什么？乔梓修总是想到最美好的方面。她对他，明明就只有同情而已。





    第一部分 第24节：梦境过期居留(7)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4:27 本章字数:1468

        夏天划出长长的休止符。一场高考的盛放，将所有思念放逐至远方。她的右岸，苏留年去了外国留学；左岸，乔梓修停止无所事事，漂到了北京。
        而她，考上了本地一所没多大名气的大学。学费和生活费，是乔梓修在建筑工地赚来寄给她的。他写信给她，她连看也不看。跟乔梓修说好了的，欠他的钱，等她毕业有了工作再还。
        这种亏欠，无关爱情，自然也不必用感情来偿还。
        而苏留年，从没写过信给她。他打电话来，跟她说起那边的学校生活，风景很美的样子。她笑着说，那么，寄几张照片回来给我看看呀！电话就在下一瞬间丧失了声音。苏留年，时有踌躇，他的秘密藏在沉默中，夏锦言早有察觉。
        有时候，苏留年的语气像开玩笑，又带几分的认真。他说，夏锦言，如果我跟你分手，你会不会伤心？
        她咯咯笑一会儿，然后回答道：当然会呀。你不知道我喜欢你那么久了，怎能不伤心？
        那时她曾经为他彻夜编织毛衣，寝室里夜深人静，她的脸泡在暖黄的台灯灯光下，边织着毛衣边想，如果苏留年真要跟她分手，到时候她会怎么样？也许，会伤心到死吧。又或许，只会心痛一段时间，而后开始一段新的恋情。
        她又不是没有人喜欢。这个时候，夏锦言就忽然想起那个在建筑工地里日洒雨淋的男孩。她不爱他，却那么无耻的，把他当作最后的避风港。即使被全世界的男孩抛弃，她知道还有一个人在爱着自己，这让她一往直前。
        寄给苏留年的毛衣，在一个月后退了回来。遥远的大洋彼岸，是地址不对，还是查无此人，没有说清楚。她留着那件男式毛衣，等到苏留年来电话告诉他，你寒假回来吗，我有东西给你咧。
        苏留年说，啊，寒假我还有功课，不回来了。
        毛衣放过了寒冷的冬天。
        大一暑假，苏留年还是在电话里说，这个暑假，我不回去了。
        她无比失望，拿起那件放在床头的毛衣。它沾满了她的气味，在灼热的阳光中开始消散。刚从食堂打饭回来的舍友不在意地说，呦，这件毛衣还没送出去呢。都夏天了呀。
        是应该送出去了。不能一直放着。她又想到了乔梓修，他在前几天寄八达岭的明信片给她，夏锦言，来北京玩吗？我带你，把万里长城逛到尽头。
        她把毛衣放进旅行包，第一次回信给乔梓修，说好到达的日期和车次，便坐上了去那座古城的列车。
        她在车上想像到乔梓修的旧模样，在北方烟灰色的天空下，完全不同。他精瘦了许多，皮肤晒成古铜色，在人流熙攘的火车站，她几乎认不出他。乔梓修出现在她的面前，露出唯一让她熟悉的笑容。





    第一部分 第25节：梦境过期居留(8)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4:29 本章字数:1441

        夏锦言，我很想你。
        乔梓修把她带到自己住的建筑工地。简陋的工棚里住着一大群人。老实巴交的工友们拿她开玩笑，小乔，你的媳妇真漂亮，怪不得你每天只吃咸鱼青菜也要把钱省下来。乔梓修挠着后脑勺傻憨憨地笑。
        她什么话也没说。乔梓修对她太好了，她不忍心在这么多人说出，她其实不爱他。她能为他做的，只是放任一个飞翔在天空中的幸福，被谎言的线连着，不会突然断了线。
        她送给他毛衣，他开心得像个小孩子。闷热的三伏天，他穿上毛衣走到长城上，游客用异样的眼光淹没他。他热得汗流浃背，还要笑着跟她说，夏锦言，我好高兴，这是你亲手织的，送给我的第一件礼物呢！你果然很喜欢我！
        她也笑。短暂的笑容，随后在这接近三十三度的高温空气里坠落了温度，几乎如冰冻般僵在了她的唇边。
        这件毛衣，是织给别人的。那个说了今年暑假不回来的人，此时正走在她和乔梓修的前面，拉着一个女孩的手往别处看风景。那个女孩，夏锦言一辈子也忘不了她的名字，正是苏留年喜欢很久的学姐。
        本来打算只留北京两三天，看看这里蓝的天，白的云，天安门广场上飘扬的国旗。她却被逼迫着，逗留了更久。在距离一所大学附近的民舍租下屋子，她每天，守侯在大学对面的马路。那条路上摆满遇到城管就会夺路而逃的小吃档。
        她有一次，看到苏留年紧紧把学姐揽在怀抱里，躲避那些推着小车不顾一切逃亡的小贩。学姐就读的大学她是知道的，甚至还记得是新闻系０７届二班。她问到学姐住的宿舍，作为学姐的师妹，趁学姐不在的时候提着水果来拜访。
        学姐的室友们都是善谈没机心的女孩，闲谈中轻易就透露，学姐和男朋友分了手，然后，和一个学弟走在了一起。听说那个学弟为了她专门考上这所大学。
        原来不是去外国留学。苏留年追随了他爱的人，瞒着她，她为他织的毛衣，也就不能寄得到那个存在的彼岸，不存在的人手里。她离开大学时泪流满脸，擦着眼泪的时候忽然想起苏留年曾经问过她，夏锦言，如果我跟你分手，你会不会伤心？
        会！原来真的会很伤心。
        她一路恍惚，眼泪被风吹干，不同的景物和色彩闪过视网膜，留下瞬间的记忆，直至不知何时，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浅浅色泽覆盖进整颗瞳孔。她不知不觉，来到了乔梓修的建筑工地。
        他在很高的地方呼唤她。夏锦言，你等着，我这就下来。
        她呆在原地。茫然地想哭。可是，泪腺提前麻木，眼睛干燥得酸痛，她用手揉了一下。好象有人在大声喊她，她没听进去，心里不断地回想着她和苏留年那些美好而空幻的过去。她那么爱那个男孩，可他忘不了别人。





    第一部分 第26节：梦境过期居留(9)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4:31 本章字数:1887

        乔梓修的声音越来越大，乃至于汹涌成一个大浪，扑至她的耳边。她被乔梓修推倒在地。然后，庞大的黑影从阳光中坠落，她眼里一片黑暗。
        乔梓修死了。一堆石料意外地从在建的工地上坠落。乔梓修喊了她，可她没有听到。在思念着苏留年的时候，另一个男孩为了救她而被石料摔死了。
        她的脚也受了伤，站不起来，要坐在轮椅上。医生告诉她，她的伤应该治得好，能再度站起来，但她必须得首先克服心理上的障碍。因为她似乎在潜意识下不愿站起来。
        她宁愿残废，这令她有了唯一继续爱苏留年的理由。她需要他在身边，照顾她，也许从此天长地久。因此，她把受伤的消息大肆散播，高中时候的同学知道了，学姐也得到消息，那表示苏留年也知道了她的脚很可能站不起来。
        他终于出现。
        夏锦言，你要努力，我在你身边。
        她用力抓住苏留年的手。我不要努力，我只要你就好，你千万不能扔下我一个人。
        苏留年轻轻地抚住她的脸颊。放心，我不会离开你的。
        她知道，这样把他困在了她的残废里。
        学姐来探望她，她故意捉住苏留年的手，满脸幸福地跟学姐介绍。学姐，我的男朋友苏留年，刚从国外回来照顾我呢。他这么喜欢我的。
        学姐尴尬地笑了笑，和苏留年对望瞬间，被她捕捉到那一丝丝的无奈。她要求苏留年抱着她去草坪上晒阳光，还希望学姐要经常过来看望她。让学姐看到她多么需要苏留年，然后学姐就会像她高中那时候，成人之美，退出这困局。
        果然，当学姐再次来医院，她装作酣睡。学姐和苏留年在走廊上说悄悄话，她竖起耳朵隐约听到零碎的词语。分手，她需要你，我不忍心……这些话语潮水般覆盖了她二十一岁的美好。
        她安然入睡，做了一个甜蜜的梦。
        有时候会梦见乔梓修，那个至死也认为她喜欢自己的傻瓜。苏留年曾经问过她，那个为了救她而牺牲生命的男孩子是谁。她当时摇摇头。
        不，我不认识他。
        乔梓修对她来说，到头来只是生命中擦身而过的男生。因为无法爱上，所以选择擦肩而过。
        学姐终于决定要去留学，过来跟她道别，苏留年眼里噙满泪。她忽然心软，有那么一点的内疚迅速地茂盛起来。她推了推苏留年，你去送送学姐吧。
        她不能令他们相爱，但能够，令他们拥抱着分别。
        房间回归安静，明亮的阳光像鸟一样在她的手指上起起落落。窗户有叶子落下的踪影。夏天，适宜做梦的季节，接近句点。她躺在床上，满身灰尘的男人们走了进来。
        乔梓修的工友们，捧来了他的骨灰，带来了他的遗言。
        告诉夏锦言，如果我死了，请她好好活下去，不要为我伤心。我其实一直都知道，她不爱我，可是，只要她知道我爱她，这样就行了。
        夏锦言抱着乔梓修的骨灰盒，泪落下。
        生活在梦境中的人，原来不是乔梓修，而是她夏锦言。
        现在，梦境过期居留太久了，是到了醒来的时候。她要去告诉苏留年，不要让学姐离开。夏锦言从床上放下脚，她慢慢扶着桌子站起来，迈出一步，两步，三步……





    第一部分 第27节：事关橙花街的海角天涯(1)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4:33 本章字数:1592

        烟罗简介
        双鱼女，早过了做梦年纪但依然活在梦中的女子。
        一路写字，写写停停，同行的很多人都或者退隐江湖或者功成名就，只有我，还如多年前的青涩时光一样  ，坚守在描写爱情最初的样子这块阵地上。
        看似漫不经心，其实情深意长。
        因为觉得写字一定是很久很久的事情，久得和我的生命一样绵长。
        因为觉得爱情也是很久很久的事情，久得和宇宙一样绵长。
        无论经历多少风雨和伤害，我会相信它纯白的模样，并且通过文字，希望懂的人因为懂得而感激忧伤。
        如果你看过我不多的文字。
        如果某一天你曾经感动过微笑过。
        我们不必在人海中相识相遇。
        我已知道，我们都一样。
        我想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就像故事的开头与结尾，就像一个海角，一个天涯。
        事关橙花街的海角天涯
        文/烟罗
        1、想把我唱给你听，趁现在年少如花
        我跪在橙花街的中间。
        雨越来越大，像一颗颗透明无情的石子一样砸向我瘦瘦的背，头发如吃重的破苇席费力的贴在两边欲挡住我低垂苍白的小脸，却挡不住我身无寸缕单薄羞耻的五岁女孩的身体。
        暴雨在怒吼，它并不妨碍我清楚的听到街的两边扇扇紧闭的窗子里那一阵阵惊讶、愤怒或兴奋的议论。
        然而没有一扇窗敢为我轻易开启。
        “刘老鞋疯了，真的疯了！”
        “五岁的女娃子，一点点调皮就这么搞，也不怕搞死她！”
        “他老婆死了嘛，他也难受。其实他平时还是痛他女儿的，就是吃了酒就发狂……”
        “你还给他讲好话，不记得上次他打女儿街口王老师去拉架，他拿把刀追着人家要砍的事啦？”
        “啊呀把窗帘拉上算了，不要看了，心里不舒服……”
        “唉……”
        我安静的跪在橙花街的中间，这条街太小了，而且并不如它的名字那般美丽，两边的房屋低矮陈旧，不知道已经在这风雨中静默了多少年。说是街，其实都是一洼一洼的泥水和起伏不平的大小石子，再大的雨也不能把它冲刷干净，我的小腿已经全部被泥黑的污水淹没，我只能尽量把身子跪直一点。





    第一部分 第28节：事关橙花街的海角天涯(2)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4:34 本章字数:1947

        我的老爸，那个中年丧妻只得一女的落魄鞋匠，此时就坐在离我不远的一扇大开的门里，红着眼睛把烧酒往肚子里灌。
        他的目光一定充满了愤怒与仇恨，时不时的落在我的身体上。
        我用谁也不可能听到的声音叹了一口气。
        是的，那是五岁的我，我居然会叹气。
        我开始在心里数昨天晚上在电视里看到的熊猫。
        “一只熊猫，两只熊猫……五只熊猫……嗯，我记得树上还有一只……”
        熊猫多么幸福啊，没有竹子吃的时候会有很多人为它唱歌，为它掉眼泪。
        为什么人会有这么多眼泪？
        真没劲啊。
        我慢慢的就投入到自己的世界里去了，我开始想熊猫，想机器猫，想大花猫，想为什么它们都叫猫但是长得根本不一样。
        老爸醉眼朦胧，邻里避之不及，我又神游天外。
        没有人发现乐氧是何时站在了我的面前。
        他伸出爪子把我那破苇席一样的头发往两边拉开时，我吓了一跳。
        待发现是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小男孩，我愤怒之情油然而生。
        我没穿衣服哎。
        我甚至没穿裤子。
        我天杀的老爸哦。
        我咬牙切齿的瞪他：“你流氓！”
        他显然也吓了一大跳。
        后来好多年以后他老是跟我感叹，在橙花街遇到我，他的人生遭遇了第一个传奇。
        那一天，六岁的林乐氧穿着整齐干净的衬衣小西裤站在一丝不挂的我面前，大声地问：“谁流氓啊！你为什么不穿衣服！”
        大雨将他的衣裤打得透湿，但是不妨碍我看出他的整齐体面；
        他穿得再整齐体面，也掩盖不了他是个小胖子的事实。
        我认真地回答：“关你屁事。”
        他大惊，这从他变形的小胖脸上可以看出来，这话是我从老爸那学的，但对于他来说明显深奥了一点。
        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解释这话是什么意思，老爸的咆哮声突然从雨声里穿越而来了。
        “你个小流氓，给老子滚开！看老子砍不死你！”
        我突然嗖的一下从地上蹿了起来，一把拉起面前的小胖子，脚不沾地的往街外冲去。
        我跑得那么的快，我都要为自己喝彩，胖子真是个负担，影响了我的强大发挥，但是我不能扔下他，不然他就会被我咆哮菜刀教主老爸给砍死了。
        老爸喝了酒永远追不上我，尤其他还挥舞着那把钝重的菜刀。
        不知跑了多远，我停下来，笑嘻嘻的看着弯腰做呕吐状的小胖子。
        很久很久，他才痛苦的抬头对我说了一句：“原来你是轻功高手。”
        所以说，那确实是传奇的一天，小胖子林乐氧差点被我老爸砍死，我救了他；





    第一部分 第29节：事关橙花街的海角天涯(3)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4:39 本章字数:1882

        而芳龄五岁的我被猪龄六岁的他看见了裸体，为了公平起见，我不顾他的尖声号叫扒掉了他的衬衣西裤给自己穿上。
        然后我穿着从林乐氧身上强行扒下来的小西裤小衬衣，跟着满面惊恐死死抓住身上仅剩的那条小内裤的他，进入了一座在我眼里如同皇宫般精致美丽的小楼。
        认识了小公主一样美丽的络樱然。
        我好奇的把眼珠四处弹射做饥渴状。
        这么美丽的房子，这么明亮的房子，这么盘旋的楼梯，这么晃眼的吊灯。
        我听到林乐氧做介绍：“这是我的朋友，络樱然。”
        我笑嘻嘻的扭头看他的内裤超人形象，他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状。
        “她……她……哇！！”林乐氧恼羞成怒的号啕杀伤力巨大，我好奇的看着胖子的鼻涕眼泪在空中飞散成亮晶晶的小花。
        然后络樱然也吓哭了。
        再然后他们家的保姆啊客人啊都冲出来了。
        世界大乱。
        真遗憾，都没人介绍我是谁。
        嗯，后来我自我介绍了。
        我就是刘鞋匠无恶不作、上天入地、如花似玉、轻功高手的独生女儿。
        刘泪澈。
        2、我把我唱给你听，把你纯真无邪的笑容给我吧
        那是我记忆里最后一次被老爸收拾。
        因为林乐氧的老爸是本市教育局局长，络樱然的老爸更是省府高官，当我经常的出入这两个家庭，我俨然就有了两把比皇帝蘑菇还大的保护伞。
        尤其林乐氧那小屁孩还对我酒醒后的老爸奶声奶气的说：“你要是再敢打小澈，我就要我爸收拾你！”
        于是从此老爸喝醉时也只敢抱着我妈的遗像痛哭了。
        我很同情老爸失去了我这个痛苦发泄工具，但是能够不挨打不罚跪不被雨淋，我还是很满意。
        我就死心塌地的和林乐氧、络樱然成了好朋友。
        不久后我们就一起上小学了。
        之后的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三个人相处的情形通常是这样的。
        弱不经风的小美人络樱然像河岸边的小柳树一样慢慢摇动着走在最前面，而我则大声的唱着歌把她的书包甩到自己的肩上，我自己那破破烂烂的书包——肯定被哭丧着脸的林乐氧捧着，他永远走在最后。
        是啊，胖子真的是很拖后腿啊。
        “小澈，我还是自己背书包吧。”通常小美人总是这样细声细气的求我。
        “你干嘛让你爸的司机把车停那么远，就你这小样儿，多走几步都会闪了腰的，还是我帮你背吧。”我很豪气的一挥手。
        “小澈，那我让我家司机把车开过来吧……”身后那个可怜巴拉永远带着哭腔接话的肯定是林乐氧。
        真没用，我的书包里不过塞了十本课本二十本作业稍微撑得有点大而已，至于吗？





    第一部分 第30节：事关橙花街的海角天涯(4)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4:41 本章字数:1807

        我用杀手般的目光缓缓掠过他汗浸浸的小鼻尖，不出声的把嘴角拉成一个“哼”字。
        他立刻就崩溃了，因为自己的软弱而惭愧得几乎要朝我五体投地。
        好吧，我就接受了。
        然后我们三个人继续保持着友好积极快乐青春的状态走向回家的康庄大道，直到在不得不分开的路口，他们俩各自爬上自己家来接人的小车，而我抱着我的破书包独自走向我家的小巷。
        你千万别说我欺负林乐氧，我只是比他更懂得一点怜香惜玉。
        你看，你哑口无言了。
        说到怜香惜玉，我发现络樱然也表现得不错。
        比如，她总是从家里带很多的零食给我，是那种标着外国文字在最大的超市也买不到的那种；而且在大家干巴巴的啃着苹果的时候，我却有着大把大把新鲜荔枝吃——有一段我俨然觉得自己是杨贵妃转世了。
        我想，是我太可爱了吧，所以同为女性的络樱然才这么欣赏我。
        这么一想我就不知不觉的骄傲了。
        人一骄傲，就容易犯点小错。
        具体的表现在于，那一天，我又迟到了。
        迟到是很不好的行为，但是如果谁家老爸因为喝醉了而高唱了一夜纤夫的爱，那嗓门几乎把房顶吼破，那么在清晨时分好不容易睡着的某小孩还能在两小时后按时起床上学，他的确比我更加天才一点点。
        我也就是离天才差那么一小指的距离罢了。
        我也知足了。
        可我的老师不这么想，她总是很暴躁。
        暴躁不好，容易变老。我好心的提醒她，她却象被人揪了尾巴的猴子一样跳了起来。
        “去操场上跑三十圈！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停下来！”
        我想和她讨论一下这前后两句意义的不同，但是看到她发红的眼珠我知道这是徒劳的，我于是在六月的太阳下开始乖乖的跑圈了。
        我从来不和强权对抗，那不是我的处世之道，对此我很崇拜自己。
        但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也不是吃素的，而且我还没有吃早饭，所以跑到第十圈的时候，我觉得我快要完不成老师交给我的这个光荣任务了。
        我好渴啊，好困啊，好想去春游啊。
        我想我已经神智不清了，要不我的眼前怎么飘来了一棵袅袅婷婷的小柳树呢，还带来了春天般的清香，小柳树在我面前飘啊飘啊，总离我一点点远的距离，却怎么也抓不着。
        我急了，我使出吃奶的劲追着那棵小柳树，小样儿看你跑。
        就这样我把我最后的力气用完了。
        当我眼前发黑软趴趴的倒下的时候，我听到猴子老师的尖叫：“络樱然！络樱然你怎么了！”
        络樱然？！
        是我穿越了还是猴子老师穿越了？





    第一部分 第31节：事关橙花街的海角天涯(5)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4:43 本章字数:1490

        在学校医务室醒来的时候，我一扭头，发现另一张床上也躺着一个人，仔细一看，那人忽闪着蝴蝶翅膀一样的睫毛，朝我甜甜的笑。
        绿色的连衣裙，柔软的黑发，永远很白很干净的脸庞——小柳树呀小柳树，络樱然呀络樱然。
        我拔了针头就朝她扑过去了。
        没多久猴子老师就被调到千里之外的某乡村小学去了，传说原因是她体罚学生，虽然她哭天抢地和祥林嫂似的逢人就念她罚的是那个小王八蛋刘泪澈，不是领导的宝贝女儿络樱然，但是没有人再看她一眼。
        因为所有人都能做证，络樱然是在和刘泪澈一起罚跑时晕倒的。
        你看，我就说了，何必和强权对抗呢？和强权的朋友对抗也是不好的。
        对了，最后再提上一提此次事件中无关紧要的一个人物，林乐氧同学。
        在小柳树络樱然假装晕倒而姐姐我真的晕了过去的同时，是他及时打电话召来了络樱然的父亲大人，将此次事件推向了一个高潮。
        这直接导致了我们三个在小学期间从此如同三只螃蟹般横行霸道。
        那真是我人生中最最鸡冻鸭冻驼鸟冻的时光。
        3、谁能够代替你呢，趁年轻尽情的爱吧
        小学毕业以后，络樱然和林乐氧就进入了本市最贵族的中学，也许他们的老爸觉得这俩孩子的平民化生活体验已经足够，因此我们的嚣张时光宣告结束。
        失去了另外两只螃蟹的我如同被剪掉大钳，只能在新中学里乖乖的缩起身子装龙虾，而络樱然已经俨然长成了亭亭玉立的气质公主，笑不露齿语声带香，连小胖子林乐氧也发生了惊人的变化，他的身高开始猛长，体形开始抽条，原本被脂肪挤压的小眼睛逐渐恢复了本来的形状，闪现出贼亮贼亮的光芒，看起来很是逼人——除了我再也没有人叫他胖子，他成了学校舞台上抱着吉他穿着白衬衣浅吟低唱的王子，有很多弱智女生尖叫着送花。
        我最最亲爱的螃蟹帮就这样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中了。
        那时候我也开始变得很忙，我每天早晨要帮老爸把一辆小柜车推出门外，里面摆着住在橙花街的人最爱的劣质香烟与槟榔，然后每天晚上晚自习后再帮他去收摊——因为长期酗酒，当年做过咆哮菜刀教主的老爸，现在已经手抖得无法修鞋，只能改行摆点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小摊。
        偶尔看到被越来越高的学费压得拼命咳嗽的老爸，还有他越来越白的头发，我也会有一点点忧伤，我想老爸也许是太爱我那传说中的老妈才会变成这样的吧，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个曾经憨厚出色的鞋匠，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爱情改变了一生。
        爱情到底是什么呢？十四岁的我还无从知晓。





    第一部分 第32节：事关橙花街的海角天涯(6)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4:45 本章字数:1787

        是林乐氧书包里大把大把被我当草稿纸的情书？
        还是络樱然每天课桌里出现的各色玫瑰？
        我宁愿它是一包永远也吃不完的大白兔奶糖。
        就在我还来不及仔细研究关于爱情与奶糖的命题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络樱然失踪了。
        这个消息当然是林乐氧偷偷告诉我的，他说全市的警察都已经被调动起来了，但是考虑到络樱然被绑架的可能性较大，消息暂不能对外公布，怕惊动罪犯后果难料。
        我一直都知道络樱然和林乐氧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但是在明晃晃的日光之下，绑架这个词还是离我太遥远了，我想到小柳树一样的络樱然落到了坏人手里，背上顿时出了一层密密的冷汗。
        我强作镇定地问：“会是什么人呢？有什么线索呢？”
        已经比我高出一头的林乐氧拍着我的手，语声沉稳：“不要慌，你不要慌，不会有事的。”
        我说：“我没有慌，我没有慌！”但我突然发现自己的声音严重变调了。
        林乐氧叹着气看着我，他的眼睛亮得令我不敢直视，令我有些恼羞成怒的紧张。
        他说：“我知道，小澈最厉害了，小澈是女大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林乐氧的声音已经从初见时尖细的童声变成了好听的少年音，而且有了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突然就有一点点鼻酸了。
        我说：“林乐氧，如果络樱然有什么事，我就砍死你。”
        林乐氧用看神经病的眼光看了我一眼。
        我第一次感到自己无比失败。
        络樱然失踪的第二天是周末，我耷拉着脑袋坐在我爸的小摊前帮他看摊。
        我一点精神也没有，一个买烟的人站在我面前喊了几声，我才回过神来。
        这是个没有见过的中年男人，看起来胡子拉碴精神很差，应该是这条小街的新租户。
        近年来有不少人靠着这样那样的能耐搬出了这条小街，走向了他们人生各自不同的新路口，留下的大量破旧老屋就用来出租，因此街上形形色色的租户变得很多，好多面孔都不认得了。
        我按他的要求拿出一包最便宜的香烟递给他，他伸出右手来接，突然发现自己右手上抓着一台手机，于是又换左手。
        虽然只有一瞬，但是我却看到了，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络樱然的手机，粉红色的凯蒂猫日本限量版，据说全市只有这一台。
        我的脑袋在三月的春寒里嗡的炸响了，我感觉我的头发象蒸汽小火车一样腾腾的燃烧起来了。
        我张口结舌的看着中年男人转身离去，走进了对面一层两层楼的老屋。
        我哆嗦着给林乐氧打电话，打完电话以后我就在小摊前团团转，我不知道该死盯着中年男人，还是应该继续装成无事的样子耷拉着脑袋。





    第一部分 第33节：事关橙花街的海角天涯(7)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4:48 本章字数:1878

        那小楼的一楼是小酒馆，从我这里看过去，可以看到那个中年男人不一会又从楼上下来了，坐在一张单桌边独自喝酒。
        看来他就租住在楼上。
        而络樱然，她在里面吗？她经历了什么？有没有哭？林乐氧什么时候才会带人赶来？
        又或者，或者她不在？
        我的小宇宙要爆发了，我突然想起这小楼是我的地盘啊，我从小混大的地方啊，我知道怎么从后面爬进二楼溜进每个房间啊！
        我蹭的一下点燃了。
        我想也许是我的人品太好了，已经几年没有干过爬水管的伟大行径，可动作依然如此熟练老辣，当我扒着二楼的某间窗子往里偷窥时，我居然一眼就看到了络樱然。
        我的血液一下子从滚烫沸腾的状态结成了冰碴碴，这让我直哆嗦。
        络樱然，她被绑在一张破旧的桌子边，长长的黑发从她的脸颊边散落下来，看不清她的脸。
        我试图轻声敲窗唤她，但始终没有反应。
        我就从窗外翻进去了。
        当我一把抱住她的时候，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发出一阵颤抖，触她额头，一片火烫。
        她的嘴唇和脸颊一样苍白，双眼紧紧闭着，似乎正处在昏迷状态。
        我拼命的拉扯着绑住她手脚的细麻绳，我的眼泪像疯了一样落在她的脸上和身上。
        络樱然，小柳树。
        小柳树，络樱然。
        我甚至没有听到楼下传来的警车声，吵嚷声，打斗声。
        然后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林乐氧目瞪口呆的看着我们，身后是大批荷枪实弹的警察叔叔。
        我从无声的哭泣变成了放声大哭的号啕。
        林乐氧，你赚了。
        4、我们应该有快乐的，幸福的晴朗的时光
        从那天以后，络樱然就听不见了。
        因为她被绑架时遭罪犯毒打，两只耳膜都严重穿孔，最后那个罪犯被从重判了无期徒刑，但是一切都不能再回到事发前。
        她原本就是非常安静的女孩子，这一下彻底的进入了无声世界。
        而这次事件留给我的后遗症就是，我居然变得非常爱哭。
        我经常会因为噩梦而哭醒，有几次去看络樱然的时候，看到她安静的坐在阳台上画画的身影，我的鼻子也会发酸。
        我想如果我早一点发现她被关在我家对面，离我这么这么的近，是不是这悲剧就不会发生，但是“如果”是传说中的花，没有人能够轻易摘到它。
        络樱然从此后就不再去学校，她爸爸给她请了最好的老师在家里教她画画，失去了听觉，看起来似乎对她并没有造成多大的打击，她依然喜欢微笑，看着我和林乐氧斗嘴的时候，表现出一脸无奈，往往在我气极败坏的追问她到底谁是谁非而她始终微笑着不回答时，我才会恍然想起她已经听不见了，然后就会很恨自己没脑没肺没心肝。





    第一部分 第34节：事关橙花街的海角天涯(8)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4:50 本章字数:1694

        我越来越失去螃蟹的斗志，变成一只蜕去壳的虾，这使得我的人生道路变得清楚起来，不再犹豫，初中毕业后，我就不再继续升学了，我找了家服装店打工，老爸在捶了自己胸口几下后，也终于认了这个事实。
        和买衣服的小太妹欧巴桑们斗斗智，听林乐氧唱唱歌，陪络樱然画一会儿画。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其实也没几年的时光，可是距离螃蟹帮的风光日子，好象已经很远很远了。
        林乐氧上大学那一年，络樱然的画已经画得极好，而我已经攒了一笔小钱，可以勉强租个铺面自己开个店。
        我的店开业那天，也是林乐氧去上大学的前一天，居然还是他的生日，三喜临门，我们就一起庆祝了，庆祝的方式是我选的，到河边上去喝啤酒。
        那是这条城市的母亲河，年年涨大水，但温柔的时候就像月亮的眼波。
        我们在河边给林乐氧点蜡烛，然后用力的摇让啤酒花冲得老高，络樱然咯咯的笑，因为长久不说话，她原本柔软好听的声音已经变得非常怪异，但是她愿意再次笑出声来，就是我莫大的快乐。
        我把啤酒泡沫喷到他们脸上，他们也回敬我。
        有时候我和林乐氧用手脚比划给络樱然看，有时候络樱然大声的用变调的的语音唱歌，天上的月亮和眼前的河水一样温柔，它见证了我们记忆里最疯狂的时刻。
        我们就都醉了。
        我醉了的时候，感觉到络樱然在对林乐氧比划什么，我勉强把眼睛扒开一条缝，正看到络樱然小心的把一副小小的画卷展开递给林乐氧，那一刻月光也掩不住她脸蛋的绯红，画纸上画的，正是抱着吉他装王子的林乐氧。
        嘿，小柳树变小桃花了。
        我想还是我的生日礼物比较有创意，我送的是一打奥特曼的搞笑内裤，意在提醒这小样的虽已成精，却勿忘“国耻”。
        我得意的睡着了。
        在梦里，我又回到了橙花街的那个暴雨天，五岁的我身无寸缕的跪在小街的中央，我笑嘻嘻的，没有人看出我在哭，谁叫我天生就一副笑模样。
        穿着白衬衣小西裤的林乐氧站在我的面前，他大声的说：“小澈！你跟我走！我来保护你！”
        我用鼻子哼他：“死开点！小流氓。”
        一回头，老爸正挥舞着菜刀飞奔而来，林乐氧突然一把抱起我，腾空飞走了。
        我兴奋得吱歪乱叫，飞起来了哎，神仙哎，我从小的梦想哎。
        我们在暴雨中飞。
        突然下面又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乐氧！小澈！救我！”
        我低头一看，呀，是小公主络樱然，她正被一个怪叔叔抓进屋里去。
        我急了，我大声地说：“林乐氧快点救络樱然！”





    第一部分 第35节：事关橙花街的海角天涯(9)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4:51 本章字数:1802

        林乐氧在我耳边说：“如果我去救她，你就会掉下去摔死，你愿意吗？”
        我愣了一下，我想我五岁的黄豆型大脑还没有办法思考这西瓜大的复杂问题。
        络樱然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就哭起来了，我说：“救她吧救她吧，我不会死的，我是无敌的女大王……”
        我在这个怪异的梦里翻滚着，无法挣脱。
        耳边似乎传来了沉重的叹息，清晨醒时，已无迹可寻，消散于河风。
        那居然是我的少女时代最后一次见到林乐氧。
        因为自那以后，不知什么原因，林乐氧和他爸爸闹翻了，大学四年，他竟没有再回过这个城市。
        他一边上学一边做酒吧歌手，经常游走时各个周边城市，我和络樱然用了大量的时间在网络上与他联系，每次多人聊天的窗口一开，就看到红红绿绿的信息不停的闪，有时候来得及打字来不及看。
        在网络上，络樱然变得非常的活泼和伶牙俐齿，经常把我们俩斗得溃不成军。
        这使得我们三个的交流变得极其畅快和自然起来，我们也很乐于接受这样的方式。
        傻乎乎的林乐氧，活泼泼的络樱然，没心没肺的我——好像时光从来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一样。
        在这期间，络樱然开过一次小型画展，林乐氧做业余歌手听说小有名气，我的服装店也初成气候了。
        看似温暖的时间总是走得很急很急，一晃四年就这样过去了。
        5、岁月是值得怀念的留念的，害羞的红色脸庞
        林乐氧是在大四毕业那年回来的，那时的他已经完全成长为一个英俊美好的青年，他在本市最大的酒店与络樱然举行了豪华订婚宴，我坐在最尊贵客人的第一桌。
        他们两个，就像王子和公主一样拥抱，把戒指温柔交换。
        粉红，粉蓝，金黄，牙白……所有最美好的颜色都为他们盛开。
        我拼命的起哄，手掌都拍红了，那些衣冠楚楚的贵宾惊诧的看着我，面露古怪。
        那天晚上我醉得昏天黑地不分方向被老邻居送回家，我那戒了酒的老爸站在门口欲挥掌打我，却终于改成唠叨。
        “你个傻女，我们已经搬出橙花街了啊，你又回那里去做什么，还麻烦人家送你回来……女大不中留，我看你真是欠揍……”
        哦，是了，那一年我终于凭着多年的积蓄在橙花街外的好地段买了新房，和老爸风风光光搬了家。
        橙花街还是破破烂烂，也许很快会焕然一新，也许永远破烂——但都不再与我有关。
        有个心照不宣的小插曲。
        林乐氧和络樱然订婚的前几天，林乐氧被双规的老爸奇迹般的被放了出来，很显然与络樱然的老爸有关。
        但是没有人会提起这一节，官复原职的林乐氧老爸神清气爽，好像与儿子的不和谐从来没有发生过，而自己一直一直生活在阳光之下。





    第一部分 第36节：事关橙花街的海角天涯(10)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4:53 本章字数:1912

        我没有再单独见过林乐氧，因为从那天以后，我就不再接他们的电话，渐渐断了与他们的联系。
        我的小店也搬迁了地址，生意依然很好，足够我和老爸逍遥快活。
        附近就是学校，经常会有张牙舞爪如同我当年的小孩，像螃蟹一样横着进来。
        看到这种小孩，我就会没来由的很愉快。
        不过我自己已经不做螃蟹好多年了，我看起来客气而温和，有时还穿长裙显摆显摆，有不少大好青年自动送上门来，欲与我共同探讨大白兔奶糖与爱情的话题。
        我统统列入考察范围，准备先好好考察他们三年两载。
        两年以后我去一个沿海城市进货的时候，在一家酒吧遇到了一个女孩。
        她说她叫小雨点，是酒吧的驻唱歌手，她去过很多的城市，曾经喜欢过一个叫林乐氧的男孩。
        她说她一生只做过一次那样的爱情表白。
        但是那个叫林乐氧的小流氓却告诉了她一个故事，他说他在六岁那年，就把自己的心给了一个扒掉了他裤子的小女孩。
        一个住在橙花街的像天使一样的小女孩。
        他说他努力的长大，想用自己的全部力量保护她，可是他总是不知道怎样才能不让她受伤害。
        小雨点问我，你来的那个城市有一条街叫橙花街吗？
        我说我从小土生土长几十年，从来没有听过哪条街叫橙花街的。
        她哦了一声，眼睛黯淡下去：我就知道他骗人，童话从来都不存在。
        我说嗯，就是啊。
        音乐喧天，在这样的气氛里，最大的好处就是眼泪不会轻易掉下来。
        尾声  只是一场事关橙花街的海角与天涯
        我叫刘泪澈，我妈妈在生下我的那天死去，我爸爸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我出生在一条叫橙花街的小街上，那是这个城市最穷困的角落，我的爸爸是这条街上的鞋匠。
        我是他无恶不作、上天入地、如花似玉、轻功高手的独生女儿。
        我知道很多的秘密，可是我从来不说。
        我从小就知道，很多事情你只能笑或者哭，可是你不能说出来。
        我就是这么天才。
        比如那一天，我在病房外听到了关于络樱然被绑架的真相。
        络樱然的爸爸，那个省府高官，为了亲戚的一点小事，只手遮天把一家人害得妻死子散，这个人，后来就成了绑架络樱然并打聋她的罪犯。
        还比如那个在河边喝醉的夜晚，络樱然把自己画的画像送给林乐氧，她用无比清楚的声音说：林乐氧，我喜欢你。
        我想，这句话她一定对着镜子说了几千几百次，才说得和没有失聪前一样温柔好听。
        可是林乐氧说：对不起。
        最后比如我住在橙花街最后的那些日子，林乐氧曾经来找我，他说小澈我想吻你，现在就算你再扒掉我的裤子我也没关系。





    第一部分 第37节：事关橙花街的海角天涯(11)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4:56 本章字数:1077

        他的笑容邪气而温暖，我的心跳变得很快很快。
        我说小流氓，你会给我买一辈子大白兔奶糖吗？
        他没有回答。
        他的手机突然响起。
        然后他接听了那个电话。
        他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到青，像开始还是六月的晴，转眼就成了橙花街欲来的暴雨。
        挂了电话，他目光呆滞的看着我，说：我的爸爸被抓起来了，络叔叔说可能会判死刑。
        我就知道，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玛丽隔壁的，老天爷都不给个机会，至少让他回答完我这个问题。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从五岁开始，我就知道，林乐氧是一个多么单纯善良阳光温暖的小屁孩。
        也只有这样的小孩，才会拥有那么柔软的心，在他的身边，何时何地都不怕受伤害。
        他永远不会象我一样敏感脆弱的洞悉真相，所以永远也不用伪装自己的愉快和不愉快。
        一开始他也许会为自己的牺牲而忧伤，但是总有一天，他会爱上小柳树一样的络樱然。
        而我，坚韧如我，会如苇草般坚强的活下去，也会有一天，拥有自己所爱。
        多么的好，这个故事里，终于看上去没有任何人受到了伤害。
        属于我们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你可以把它想象得很简单。
        它只是事关一条叫橙花的小街里，一个被爸爸罚跪的小女孩，和勇敢的向着她伸出手来的小男孩。





    第一部分 第38节：巫语·若解相思(1)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5:00 本章字数:2458

        我喜欢蝴蝶梦这个词。
        庄子永远在疑惑，到底是他在蝴蝶的梦里，还是蝴蝶在他的梦里。科幻故事里总在质疑，我们是谁的实验品，又或者，一个大型的网络游戏，每个人都只是一个结点。
        金庸的武侠小说总以退出江湖作为结局，但我总在想：早知道要退出，当初又何必进入？古龙说，因为那是每一个少年的梦想。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去图书馆，在路上看到这本书，封面上文雅的英国女郎，镶菊花的太阳纱帽，矜持地笑，年轻的青涩。
        那是读大学之前的最后一个暑假，庄生晓梦迷蝴蝶，李义山犹豫来犹豫去，又取了名字叫无题，锦瑟无端，当时惘然。————青语
        巫语·若解相思
        文/青语
        一  白塔
        “巫族的京城在郢都，郢都有若耶山，若耶山上有巫塔，塔分九层，高三千六百丈，塔顶有镜，名为巫镜，在巫镜中，人可以看到自己的前生后世。”
        少年念到这里，停了一停，我茫然地抬头——三百六十丈该有多高，是否上与云齐？那塔楼之中，是不是也有这样一个少年端坐于窗前，给窗外的少女念书，声音琅琅，有若金石？
        澜沧江中积沙成岛，岛上有白塔，塔高七层，塔楼下深碧色的江水莽莽苍苍，怒吼而去。
        塔中住了一个少年，有明净如象牙的肌肤，红如朝霞的眼睛，唇如鲜血，齿如编贝，他笑的时候仿佛满天的星光都坠落。
        但他是一个瞎子。
        他看不见花开，也看不见叶落，所有缤纷的色彩对他来说，都只是一个单调的音符，单调到有些悲哀了。
        我送了风铃给他，是天河河畔的贝壳制成，他只挂了一个晚上就还给我，他说，那贝壳里有哭泣的声音。我拿回去挂在床头，一夜一夜，响声只若琳琅。
        我想，大概是因为他的世界和我的世界，是不一样的。
        他长年住在阴暗潮湿的白塔里，没有阳光，风极凛冽，冬天里冰雪咔嚓咔嚓，就好象骨节碎裂。
        我甚至疑心，帝释天其实是想杀他的。
        因为他是传说中羽公主的儿子。
        我在帝释天的一次失言中听到过羽公主的名字，史书里对这位孝文帝的女儿、帝释天唯一的妹妹从未有过只言片语，就好象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能证明她存在过的，也许就只剩下帝释天和塔楼中的少年。
        少年叫慕宁。他总喜欢在塔楼内朗声念着那些永远都不可能看到的风景。我坐在塔楼边缘，将花瓣揉碎，看它们一片一片随水流去。
        我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就像我总以为，巫族是很遥远的一个所在。而事实却是，一切都并未如想象的那般发展。
        ?
        那一年，因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帝释天改了年号，又封慕宁为宁王。
        太和元年，他第一次以天族皇室的身份出现在天族的长老和贵族面。他穿白色的狐裘，袖口镶了暗兰的纹，但是他耸耸肩说：这有什么要紧，反正我都看不见。
        那样郁郁的神气，我看在心里总是很难过。是的，我总舍不得他伤心，但在我的印象里，他却是很少笑的。他笑起来时，眼睛的颜色比平常要浅一些。我常常想根据这双眼睛来猜测他在想些什么，但是每每失败。
        那一日是慕宁生日，帝释天亲自操办宴会，鼓瑟吹笙，满殿欢纵的贵族少年却没有他的身影。
        他独坐在微影亭里，握一觞烈酒，酒色绯红如火。
        我想要走过去与他共饮，或默坐于他身边，听他说一段奇闻异事。迟疑的片刻，黑衣女子闪身进了微影亭。
        很多年以后想起这个清晨，这样突如其来的一袭黑衣，我无数次问自己，如果我能快她一步，如果我能阻止他们见面……如果，所有的一切都只能是如果。慕宁曾说，如果是一种淡青色的果子，晶莹多汁的果肉，但是只有巫族的人可以摘到，就好象只有巫族才能够抵达忘川之水。
        所以后悔从来都只是一个词，不是一条路。
        黑衣女子抓住慕宁的手说：“王，请随我来，您必须举行您的成人仪式。”





    第一部分 第39节：巫语·若解相思(2)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5:03 本章字数:1769

        慕宁讶然道：“母皇已经替我举行过了。”
        “那是天族的成人礼，作为修罗一族的王，您有您的责任。”风猛烈地吹过去，我只隐约听到“修罗”两个字，就仿佛茫茫雪地里的一点殷红，浸染开来，天地都变了颜色。
        ?
        那是千年以前发生在天河边的一场战争，无论是天族还是修罗族，又或者灵界的其他种族，都不会忘记。
        修罗族在那一战中一败涂地，修罗王战死，修罗族四分五裂，前后有无数修罗贵族称王，但都因得不到修罗刀的力量而不被承认，到最后，连这些王也都被帝释天剿灭。
        在天族势不可当的扩张中，我被父王送到天族做人质。
        我叫青萍，母亲是不得宠的妃子，魔族需要一个公主作人质——其实这并算不得一件悲哀的事，做人质虽然无聊，也并不比做公主更无聊。
        ?
        二  湛泸
        晚上没有星星，月亮倒是有，只是有些苍白，我偷偷爬起来，解开拴在岸上的小舟，泅渡到江中的岛，岛上白塔，塔上七层，少年在窗口张望。
        我知道他等的不是我，但是他看见我，仍然微微笑了一下。
        我说错了，其实他看不见我的，朝夕相处，他熟悉我的脚步声，但是不知道我长什么模样。
        黑夜静默，我问：“你要走？”
        温软的呼吸吹到我面上，拂开我额前散发，我希望这一刻可以久一点，再久一点，到天长地久，或者地久天长。
        ——我当然知道这是奢望，一个做人质的公主，一个看不到未来的王爷，我们只是邂逅于这样尴尬的一个时间。
        他安然答我：“我迟早会走。”
        他会走，我也会走。他走，因为不甘心困守白塔一世；我走，因为我终究是魔族公主。
        “你在等人？”不等他回答，又急急道：“你难道不知道，澜沧江中有帝释天布下的结界，外人是不能抵达白塔的。”
        这样精致的白塔，其实是一座监牢，监牢里的少年有天族最高贵的血统，最荒唐的身份，最悲哀的命运——从出生开始等候死亡。
        他的眼睛暗淡下去，但或者暗淡是只是月光。他靠着壁轻轻问我：“你有什么愿望？”
        我希望他能够看到我的模样，出口却道：“……回父王和母妃身边去。”
        慕宁轻笑：“青萍，澜沧江中有帝释天设的结界，你又如何能来到我面前？”
        我笑，我能抵达白塔，因为我住在青芷园。青芷园是羽公主住过的地方，她长眠在青芷园的木槿树下，每日清晨，木槿花开满树，极淡极淡的粉白色，到日暮时候，木槿纷落，月光下仿佛铺一地的锦绣，锦绣之下，长眠着羽公主的遗物。
        ——剑长三尺，全黑，黑得不见一星半点的光华，也没有锋利的刃，它就像一只眼睛，传说中羽公主的眼睛，沉淀了所有的光影与记忆，只是没有人能看明白。剑的侧锋有字湛泸。?





    第一部分 第40节：巫语·若解相思(3)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5:06 本章字数:1809

        佩了湛泸，我便能自由出进白塔。
        “是这样啊，”他柔声道：“那么青萍，你能不能带她来见我？
        月光朗朗，我退了半步，脊骨抵在塔壁上，寒意从月光直侵入骨髓，随血液流走，四肢八骸，寸寸凉去。我的声音也如那月光一样冰凉：“……我会死的。”
        我会死的。
        如果让帝释天发现我放走他，我一定会死的，即便是父王出面，也阻止不了她杀我，何况我的父王绝不会为这等小事与天族为敌。
        “我怎么会让你冒这样的险呢？”慕宁声音更柔，“青萍，你看着我的眼睛——”
        我在猝不及防中看到他的眼睛，赤色尽去，冰蓝如夏日里朗朗晴空。
        只有修罗贵族的眼睛才有这样纯正的蓝。
        我再退了一步。
        恍惚中有个声音在说：“你去……带她来。”月光下我的影子缓缓下了塔楼，渡过澜沧江，澜苍江的那一边，黑衣女子冷冷看住我，而我不由自主地向她伸手去：“跟我来。”
        月华如练，她盯住我的眼睛说：“如果我能够，我一定会现在就杀了你，可惜我不能。”
        她惨然笑了一声，松开我的手，一推，江水淼淼，我仿佛落入一个漫长的梦境，四下里都是水，冰冷的，窒重的，水中有一双眼，一直一直看着我，仿佛在说：“不要放手。”
        我在挣扎中伸手一摸，湛泸已经不见了。
        ?
        “啊——”我尖叫，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而下——只是一场梦，还好，只是一场梦。我是魔族小公主，父王最宠爱的孩子，承欢膝下，几曾有过远离？
        可是那梦……竟是十分真切，仿佛真的有那么一个少年，孤独地囚在白塔之上，只有我一个人陪他，他看不见，可那眼眸是极温柔的，就仿佛春日里刚化开的泉水。
        “公主、公主！”小翠儿急匆匆过来：“王召见您。”
        ?
        ?
        三  胡杨
        那是我最后一次做这个奇怪的梦，因为在此之后，父王将我嫁到了修罗族。父王说：“普天之下，唯修罗王真英雄，我的女儿应该嫁给一个英雄。”
        英雄是什么模样的，是否有梦中少年那样俊美的容颜和英气的眉目？我总这样想，可是梦里的事，又怎么能当真呢。
        怅怅然叹一声。
        修罗王倒真是个人物。据小翠儿说，修罗族原本已经于千年前灭亡，族中男为奴，女为婢，比歌舞求生的乾达婆、紧那罗更低贱三分。自修罗王横空出世，没过多少年便裂土为国，迫得天下格局为之一变。
        我掀了帘子往外看，莽莽苍苍的黄沙，尽头有树，高达千仞，一仞一节，节上仿佛若有字。
        是一种叫胡杨的植物。传说只有在最荒的沙漠里才会出现，一年只长一节，三千年不死，三千不倒，三千年不朽，所以在它的年轮里，记录了很多世间的欢喜与悲哀。





    第一部分 第41节：巫语·若解相思(4)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5:08 本章字数:1763

        在魔族的传统里，胡杨是神树，象征最坚贞的爱情。
        车轮辘辘，愈行愈近。
        我忽然发现树下竟然有人。因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们的容貌，只勉强分辨，是一男一女。
        那女子伸出手来，手白如玉，指尖到处，一抹剑光平平削去。高大的胡杨木已经从中断裂，铺天盖地的金色树叶撒了一地，灰沉沉的荒漠里，仿佛有生命之光，只一闪便逝。
        “住手！”我惊叫。
        那女子忽地转过身，黑嗔嗔的眼睛沉沉看住我。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黑的眼睛，只觉心头震动。
        女子宽袖一动，却被身边男子按住，男子喝道：“走！”
        长身而起，就仿佛一幅迅速褪色的水墨画，片刻就只剩一个稀薄的人影，而那双黑眼睛仍定定地看着我，极悲凉的神色，我被看得定住，动弹不得。
        耳边传来小翠儿大叫：“公主！”
        ——眼前只剩一块荒地，寸草不生。
        使节上来解释说：“荒漠之中，幻象最多，公主能看到神树胡杨，是上天赐福，公主应该欢喜才对。”
        我微笑，说：“是。”
        使节是个红头发的男子，他是修罗族的朱雀护法，位高权重。他极少说话，但是每有话时，都极有见的。
        父王曾问他，为何不是四大护法齐来迎亲？
        他坦然答：“四大护法齐来，王上不疑我修罗有一战之意耶？”不卑不亢，既表明修罗有一战的实力，又显示了四大护法的尊贵，修罗王的诚意。父王叹道：都说修罗王手下人才济济，果不虚然。
        我问父王：“哪四大护法？”
        父王回答说：“修罗族四大护法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青龙主战，白虎主守，朱雀调度内外，玄武……”父王停了一下，好半日才道：“萍儿，你嫁过去，便是修罗族的王后，万人之上，一人之下。但是你要记住，千万莫要与玄武为敌。”
        “为什么？”
        “因为玄武护法，能够预见未来。”
        未来……是什么样子的？我抬头去，天色碧蓝如洗，小朵的云，像浮在心上的水晶石。
        ?
        黄沙大漠走完，再穿过宽阔的湖区，便抵达了修罗城，修罗城上方常年不散的浓雾里烟花怒放。
        城门打开，百名战士戎装出列，而后一阵环佩叮当，数十名宫妆女子白衣赤足，身姿交错，迅速成两行，中出一人，手捧凤冠霞帔，到我面前单膝跪倒，念出长段经文，就仿佛流水潺潺而去，那经文里的意思，却是半点都听不明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深拜下去，额头磕到石上：“参见王后。”
        底下轰然应诺：“参见王后。”
        我心中想，这等阵仗，怎的不见修罗王亲自来迎？却听朱雀笑问：“玄武，王呢？”





    第一部分 第42节：巫语·若解相思(5)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5:10 本章字数:1777

        那女子抬头只一笑，后面施施然出来一人，雪白长袍，袍上龙纹，张牙舞爪，似要翱翔九天。
        他对我微笑：“公主一路辛苦。”
        ?
        四  修罗王
        当那个女子终于抬头来，当她身后闪出修罗王的面容，我只觉轰然一声，天旋地转——原来她就是玄武护法，原来他就是修罗王。
        我在恍惚中伸手去：“是你？”
        他长了和梦中少年一模一样的面孔，唇如鲜血，齿如编贝，明净如象牙的肌肤，他的眼睛是冰蓝色，就仿佛朗朗夏日的晴空，神色里说不出的诚恳：“是我。”
        初次见面，初次对话，竟是心里千回百折的情景，就仿佛前生后世里的缘，都在这一刻圆满。
        他牵我的手，在万民景仰中缓缓走进修罗宫。
        ?
        是夜，烛光跳动，他在灯下看我，极端静谧之中，忽有箫声传来，幽冷如月，字字断肠。
        极远，又极近。
        修罗王的脸色忽然变了一变，问我：“萍儿，你听到声音了吗？”
        我摇头说没有。
        ——父王的后宫里有多少美女，就有多少怨妇，我见得多了，自然就知道该如何处理：我是修罗族的王后，以后，或者之前，他便是有一千个私宠爱妾，都不得不仰我鼻息，我又何必失了身份，与她计较？
        修罗王的脸色微微一暗：“真的没有么？”
        我坚决摇头：“没有。王若不信，不妨召人来问。”
        他的眼睛更暗了一分：“没有……就没有罢。”
        我心中诧异：传说中横扫千军的修罗王，竟是这样温柔多情的男子吗？
        烛火灭去。半夜里隐约听到箫声……一定是错觉，我对自己说。可是转头去，枕畔空空。我不由自主地起身来，像是受那箫声指引，一路过去，夜露冷冷，黑衣女子在月光之下把箫而吹，婉转低回，但是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却都是同一个调子。
        同一个调子，同一种断肠。
        修罗王按住她的手：“妃色，不要吹了。”
        箫声顿止，夜色空寂萧索，玄武的眼神也是那样空寂萧索的一种颜色。她偏头看了修罗王一会儿，忽问：“王……你会爱上她吗？”
        我的心险险一跳，想要听到他回答，又害怕他的回答——无论他说是，还是不是，都让我惶惶然惊恐。
        修罗王静默了许久，道：“妃色，我初起事时，母皇要杀我，将士背叛我，天下离心，莫不疑我，那时候，你为什么一直执意要在我身边？”
        “因为我曾答应你，同生共死。”玄武安然回答，仿佛那是再自然再应当不过的一个答案，无须考虑，也不容考虑。
        “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愿意与我同生共死吗？”





    第一部分 第43节：巫语·若解相思(6)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5:11 本章字数:1813

        “我会。”
        修罗王缓缓说道：“……我也会。”
        玄武不作声。过了很久，我才明白过来，修罗王说的“我会”，不止是回答她，他愿意与她同生共死，也是回答她，他会爱上我。
        我怔住，不知道是怎样难解难分的一种情感，在王与玄武之间。
        忽听玄武护法朗笑一声：“我明白了。”那笑声里有呼啸而来的夜风，有日夜不休的潮汐，连我也不能明白，当她脱口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到底是欢喜还是悲哀。
        我只站在阴影里，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听那箫声又起，我仿佛能按着那拍子唱出曲里面的词：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尽。
        可是我分明从来就没有听过它。悚然，冷汗立刻就下来，想要呼叫，偏又叫不出声，动弹不得，挣扎困苦，忽听有人温言问道：“萍儿，做噩梦了吗？”
        一惊而醒，哪有什么月光，又哪有什么箫声？只心里哀戚，竟仿佛比梦中的玄武护法更甚几分。
        修罗王沉沉睡去，我在月光中抚过他的眉，温软的触感，是我唯一可以证实，我不是活在梦里面的东西。
        ?
        修罗王的后宫简朴，贵淑贤德四妃俱无，宫中诸人所侍奉者，仅我与修罗王两人。我问侍女宫中是否有擅长吹箫的女子，都摇头说没有，再紧问几句，便有人答：“宫中确实没有，但城中是有的。”
        “谁？”
        那宫人答道：“都说玄武一曲要惊天下，但只是传说，到底是不是，却是不知道。”
        “难道你们都没有听过玄武吹箫？”我恍然想起那日玄武前来迎我时候袖中仿佛有箫，只是看不真切。
        “只有王才有资格命玄武护法吹箫。”
        是这样啊。我心中低叹一声：以修罗王身份之尊，便是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也是应当之数，但是偏偏没有。
        因为……玄武护法并不需要这个名分，她要他的心。
        我想起昨夜梦中他说“我会”时候的那个神色，我应该觉得欢喜，但是并没有。
        ?
        ?
        五  玄武
        如果有足够多的时间，我想终有一日他会爱上我，就像我在梦中对他的不可自拔，但是我们都没有这个机会。
        总是在打仗，从最北的月翼城到最南端的熙水，我常常站在芸薹之上，眺望那些只听过名字的地方，在那里，面对战火如荼，王和玄武，该是怎样冰冷的容颜？
        开皇九月，王回京师，但是极少回宫。我沿着长长的宫墙，一步一个淡青色的脚印，到紫宸殿外止步。
        王在里面。
        他总在里面，看行军路线，或者召集将士，行色匆匆。有次深夜，我到紫宸殿外，听见轻微的呼吸，推门进去，他坐在椅子上，灯火尤在，但是他已经沉沉睡去。





    第一部分 第44节：巫语·若解相思(7)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5:14 本章字数:1661

        只有在睡梦中才能看到这样安然的颜色，就仿佛我梦中的少年，天真不知世事，在幽闭的白塔中朗朗念出那些美丽的传说。
        传说里巫族有巫塔，塔顶有巫镜，巫镜中能看到人的前世今生。
        传说巫族有巫城，巫城里住了不会巫术的巫族人，世代巫箫都以生命守护这座城市，那是灵界里最安宁的地方，但是后来，它灭亡了。
        因为巫后曾在巫镜中看到自己的未来，然后她杀了巫城的守护者巫箫。
        都只是传说。
        ?
        秋风渐冷，修罗宫里起了谣言，说西线打了败仗，一溃千里，天族兵临城下，王已经递了降书。
        宫女含泪向我拜别，问其缘故，答曰：“若教人知道曾在修罗宫服侍修罗王，必受万刀之刑。”
        于是隐约知道这千年来修罗族受了怎样深重的奴役，知道为什么王会拔剑而起，号天下而令从。
        他是拼了血拼了命要为修罗争得栖身之地，可是战争拼的不仅仅是热血。
        紫宸殿里稀稀落落地坐了几个人，四大护法颜色肃穆——自然，如果不是事态紧急，也绝不会请我前来。
        议政台上摆了两份文书，一份是修罗族求和表，一份是帝释天回书，洋洋数千字，提出和谈的条件，有割地赔款，也有要求哪一郡哪一城的修罗重新划规为天族奴隶，最末一条是要求交出玄武护法，言辞楚楚：“慕宁本天族宁王，奈何为妖女所惑，不复我昔日儿。不杀此女，难解我恨。”
        朱雀护法低声解释：“王的母亲是天族贵族，王因此被帝释天收养为儿，在天族深宫长大，受封宁王。”
        “王的母亲，是……羽公主么？”我再一次想起我在魔宫的那些绮梦，是前世还是今生？
        没有人应我。
        满座都盯着那份回书，说不出话来——割地赔款，重归于奴，哪一条都是屈辱，可是哪一条都比不得交出玄武来得严重。
        玄武护法是修罗族的信仰。
        青龙护法说：玄武护法身份尊贵，怎么能交给帝释天？
        白虎护法继而道：修罗世代相传，玄武在则修罗在，玄武亡修罗亡，帝释天未必就不知道这一点，以交出玄武护法作为条件分明就是刁难。
        朱雀护法最后一个发言，他说王上，交出玄武护法与出卖修罗何异？我们不能答应。
        他们都可以说不答应，王不可以。我坐在他的身边，看见他微微偏头，神色坚忍，我忽然意识到，天族大军压境，已经轮不到他说这个“不”字。
        原本就不是一个平等的缔约。
        于是我抢先道：“何不让玄武护法自己决定？玄武护法应该知道轻重。”说到“轻重”的时候一顿，然后看到玄武低眉，道：“我去。”





    第一部分 第45节：巫语·若解相思(8)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5:15 本章字数:1713

        极轻极轻的两个字，落地似有千钧，所有贵族将领都起身，向她行大礼，她端坐不动。
        人鱼贯而出。
        本来就空旷的紫宸殿越发空旷，只剩下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漆黑的衣，漆黑的发，漆黑的眼眸，全身冰寒，就仿佛从地狱归来。
        “你当真愿意去么？”我问她，她霍地立起：“我不愿意！”怒凝于睫，而那神色，是坚毅和果敢的。
        “那么，当初王在天族，你为什么要带他离开？”我岿然不动，冷冷问她。
        她拂袖而去：“那是他的责任，我的宿命。”
        谁是谁的责任，谁又是谁的宿命？
        ?
        是夜，箫声再起，修罗王自睡梦中惊醒，要起身，我按住他，他恳切地看着我，不发一言。
        我低声道：“王已经做了决定，又何必做此无谓的留恋？”
        王凝视我的面容，很远的地方传来水滴的声音，他说：“你说得对。”眉梢眼角的苦意，而那箫声里的曲子一直在唱：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尽。
        但他终于没有出去。
        我却在恍惚中起身，出了宫门。玄武仍是一身黑衣，紧紧抓住玉色的箫，仿佛是她生命里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
        月光照着她流丽的侧容，单薄的肩。
        有男子趋近，握她的手：“只要你说不愿意，明日我便开了城门，与天族决一死战。”
        玄武侧脸看他，冷笑，然后叹息：“人人都说我狠心绝意，可是如何及得上王，你明知道我说不出那个‘不’字，明知道要保存修罗一脉我非去不可，你明知道！”
        声音渐厉，然而厉声里也有很多的叹息。
        我惊觉那男子竟然是修罗王，可是在此时此地，竟又觉得，他应当来见她最后一面，因为明日，她就要被押解去见帝释天。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她不会再回来了，要回来，也是一付骸骨，而最有可能的是，帝释天连她的骸骨都不会留下。
        王黯然道：“不，不是这样的。妃色，如果失去你，便是得了天下，又有什么值得欢喜。”
        玄武仰面大笑，笑到尾声，全如呜咽：“王，你何必骗我，您要的根本就只是天下，小小一个妃色，如何在您心上？”她一向自称玄武，却在那一晚不断提醒他，她叫妃色，她是有名字的，不同于修罗史上任何一个黑衣玉箫的玄武护法，她叫妃色、妃色！
        那神情里的绝望，像是预知以后种种，不止是离别的悲哀。
        我忽然相信了玄武能预言未来的传言。
        然而天渐渐就明了，我睁眼来，王一直沉沉睡在枕畔，半步都不曾出过宫门，那一场相会，只是幻觉。





    第一部分 第46节：巫语·若解相思(9)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5:17 本章字数:1792

        或者在我的心里，其实也还是希望他去见她最后一面？
        ?
        次日全城惊起，送玄武护法出城。她身着白衣，纤尘不染，亭亭如莲。
        修罗王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片刻目眩神迷，他似是想要伸手替她抿上垂落鬓角的一绺长发，但是手到半空又狠狠收回。他昂首看着远方的青山，道：“你……去吧。”
        一瞬间心中绞痛，我弯身去，只看到一个背影，渐行渐远，终没有回头。
        风沙扬了起来。
        ?
        ?
        六  巫皇
        以后的两年，谁都没有听到过玄武护法的消息，她的名字成为修罗族的禁忌。
        不打仗，王在修罗宫的时间也并不太多，他总在紫宸殿里，忙不完的政事，我疑心他其实是想避开我。
        他恨我，因我阻他去见玄武。
        我试图找出一星半点怨恨的痕迹，但是他对我极好，我于是错觉以为这是一场梦，梦醒的时候我会在白塔之上听少年朗朗念书，或者在魔族宫殿里挑剔今日的糕点不新鲜。
        但是梦醒的时候分明身畔空空，我踩着自己的影子沿着长长的宫墙走，到紫宸殿外，听到他悠长的呼吸，隔着门，月影冷清。
        ?
        又过得几年，国力渐强，修罗王拜过三军，点兵征战，扫荡四邻，疆土日广，北面已经与巫族接壤。
        一日忽得巫皇手书，请修罗王与王后前去行宫赴宴，行宫外联袂而出的巫皇巫后，巫后竟然是故人——玄武护法笑吟吟说道：“劳王兄王后远道而来。”明媚如初秋的阳光，就仿佛之前种种，都不曾存在过，她不曾为他落泪，他不曾为她流血。
        王攥紧我的手。
        席上宾主尽欢，王一直在笑，笑着说话，笑着喝酒，笑着醉去，我伸手扶他，他抓住我的手，像是要喊我的名字，出口却成“妃色！”
        至此方知，我苦心经营，只是一场笑话。
        酒杯落地，蓝的火焰腾空而起，白影闪过，有人在我耳边低语：“快走！”是玄武的声音，但是我没来得及。她扶起修罗王，雾色茫茫，两人的身影忽然就不见了。
        行宫变作火海，火舌卷上来，舔到我的眉目，有人在身后笑道：“王后请跟我来。”
        巫皇的面容在焰色里有一些萧索：王弃我而去，巫后亦弃他而去。
        ?
        “妃色是修罗族玄武护法，虽然我从帝释天手中救下她，但是她牵挂修罗王，也无可厚非。”巫皇站在窗户边上，外面苍茫的天，苍茫的地，整个世界都茫茫如荒野：“修罗族的玄武护法一向由巫族人担任，只是不巧，刚刚好，这一任修罗王的玄武护法，是我巫族巫后。”
        “您……爱她吗？”
        “我不爱她，我只是不得不娶她。”





    第一部分 第47节：巫语·若解相思(10)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5:19 本章字数:1686

        我挑一挑眉，他也学我挑一挑眉：“巫族的京城在郢都……”
        “……郢都有若耶山，若耶山上有巫塔，塔分九层，高三千六百丈，塔顶有镜，名为巫镜，在巫镜中，人可以看到自己的前生后世。”
        我情不自禁接上这一段，梦中少年最爱念的故事。
        他笑：“你看，连修罗族的王后都知道我巫族有巫塔巫镜，有巫城巫箫，可是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当年巫后杀了巫箫之后，因惧怕巫箫回来报复，以后世代巫皇，都不得不娶巫箫为妻。”
        我不明白：巫后杀了巫箫，是巫箫技不如人，这样技不如人的巫箫，即便她回来报复，又有什么值得巫族全族上下惊惶成这等模样，连堂堂巫皇的婚姻都不能够自主。
        “那是我巫族的诅咒，王后想要知道吗？”巫皇的笑容里竟有魅惑的底色。
        我自然知道宫闱中有无数不可知不可问，于是转问巫皇何时放我回去，他笑不可抑：“我不知道，修罗王竟然有这样天真的王后。”
        我忽然明白，他是不会放过我的——他苦心经营设下的局，虽然没能留住修罗王，但留下我，也不无小益。
        我知修罗王必来救我，只是，在他与玄武护法重逢的喜悦之外，我、他的妻，在他心上，又算是什么？
        每每想起他脱口而出的那句“妃色”，便如万箭穿心的痛。
        ?
        除了不放我回修罗界，巫皇并无半分失礼，甚至在郢都范围之内，他允我四下走动，我说，我要上巫塔。
        从若耶山下往上看，黛色如眉，山高云低，冷峻如刀剑的光。巫皇说：“已经数百年没有人能够上巫塔。”他对我十分坦诚，坦诚到我有时候会恍惚，我与他是不是敌对的两个人。
        问他，自然一口否决：“我巫族与修罗世代修好，修罗王忙于战事，我不过留王妃在郢都一游，又有什么敌对不敌对的了。”
        无懈可击的说辞。
        ?
        巫塔之顶，巫皇双手合结，慢慢结出一朵莲花的形状，他说：“巫镜是我巫族至宝，虽然王后身份显贵，但是开启巫镜的法子，是不能让您看见的。所以……我只能结出虚空之境。”
        他念出一长串的咒语，我看不到他如何动作，只听得“哗”地一声，巫镜中射出千万道光芒，光芒中恍惚若有人影。
        巫皇厉喝：“定！”
        茫茫一带碧水，泛起雪白的浪花，借着月光，隐隐能看到水中有岛，岛上有塔。
        一叶扁舟在水中挣扎，舟上只两个女子，一着青色，一着黑衣，青衣女子的腰间有长剑三尺，黑衣女子袖中隐约可见玉色清箫。
        黑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我能够看清楚她的容貌，清秀到近乎冷漠的一张面孔，她盯住青衣女子的眼睛，说：“如果我能够，我一定会现在就杀了你，可惜我不能，因为王已经答应，要实现你的愿望。”





    第一部分 第48节：巫语·若解相思(11)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5:22 本章字数:1838

        她伸出右手，迅疾无伦地在青衣女子前额一拍，青衣女子血流如注，江水迅速漫上来……
        巫镜重又放出光来，层层叠叠的光华，我再看不清楚镜中的人。
        我急道：“让我再看一眼！”
        巫皇摇头：“巫镜不是我能控制的。”
        “那么……她是谁？”——青衣女子是谁？为什么她总是和玄武出现在我的梦中，带着那样阴森可怕的气息？
        巫皇笑道：“王后不是听说过巫镜么，巫镜中每个人都只能看到自己的前生后世。”
        ——她是我的前世？
        前世，是玄武杀了我？
        ?
        七  玄武之死
        剑光！
        塔顶一剑而下，巫皇挡在我面前，蓝光暴起，那光耀之凛冽锋锐，竟是我生平仅见。
        长剑在蓝光中被绞得粉碎。
        但是那样凛冽的蓝光也只一发即敛。轰鸣之声自塔外传来，四面八方都有人应诺：“拜见王后！”
        自塔顶瞧去，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占一人，皆黑衣白袍，袍上有修罗纹，正是修罗族四大护法。
        青龙护法扬声道：“奉修罗王之命前来迎我修罗王后！”
        其余三人亦同声应道：“奉修罗王之命前来迎我修罗王后！”
        巫皇面上变色，手握成拳，半晌，忽长笑：“修罗王果然情深意重，既然四大护法齐集，本皇又岂有不放之理。”转身对我道：“王后请！”
        ?
        终于回了修罗界，修罗王执我的手说：“回来就好。”切切，仿佛从未远离，仿佛那一日伤到醉酒，那一日脱口喊出“妃色”的并不是他。
        他尊我为后，给我一个女子所能够拥有的最尊贵的地位；他专心宠我，六宫之内，再无他人，我擅权专宠，母仪天下。
        可是他不爱我。
        如果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也许我们能有相爱一生的运气，但是我们没有，当玄武绝尘出城，当玄武活着归来，我们就再无机会回到从前。
        爱一个人，比恨一个人需要更多的勇气。
        因为付出无法收回。
        我心下恻恻，可是我当如何告诉他，如果我早一步遇见他，我愿与他同生共死，如果帝释天要的是我，我亦愿意为他不顾性命，如果。如果是一种淡青色的果子，有着晶莹多汁的果肉，但是只有巫族可以摘到。我恍惚想起这个传说，是巫皇告诉我的吗？
        ?
        冬天过去，然后是春天，修罗王祭祖。祭坛之上修罗刀，那是历代修罗王力量的源泉。自前任修罗王死后，称王者不知有几，但是都因为得不到修罗刀，得不到修罗族的认可。
        没有人怀疑修罗王会得到修罗刀，因为他是修罗族的希望之光，光明之火，他浴火而生，万众瞩目，万众景仰。





    第一部分 第49节：巫语·若解相思(12)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5:26 本章字数:1867

        阳光正好。
        修罗王朗朗说道：“修罗族第十七世修罗王拜见修罗刀！”
        拜祭再三，修罗刀沉寂如水，终不能起。
        祭坛下面纷扰，异动之声，有人排众而出，大声道：“修罗刀中必须封存每一代修罗王的英魂，王不能得修罗刀，只因为上一代修罗王的魂，尚未归来。”
        我凝神望去，正是玄武护法，她仍穿了一身的黑，黑眸如水，如夜。
        “上一代修罗王？”
        “是。上一代修罗王，您的父亲，他的记忆由您的母亲封存在这把剑中。”玄武仰面一笑，奉上长剑。剑长三尺，全黑，黑得不见一星半点的光华，也没有锋利的刃。它就像是一只眼睛，玄武的眼睛，那眼睛里沉淀了所有的光影与记忆，他明白，我不明白。
        剑的侧面锋有字湛泸。
        我退一步，她上前一步，与修罗王并立于祭坛之下。玄武扬眉，厉喝一声：“魂兮归来！”
        那一刻他英姿焕发，那一刻她笑靥如花，那一刻我面如死灰。
        ——就仿佛在很遥远的地方有帷幕落下，轰然巨响，天地间寂然无声。
        尘埃落定——是这样一个结局啊，所有我想要得到的，都只在咫尺之间，咫尺之间，我失去所有我能得到的东西。
        这个念头就如同一把尖刀，让我全身发抖，而眼中溅出泪来。
        我上前一步。
        我一生中只替自己做过这一个决定，也只能做这一个决定。我双手合结，结出莲花的模样，低声念出那样漫长的一段咒语，巫皇说，这一段咒语能够结出虚空之境。
        虚空是什么样子？白茫茫的一片，没有光，也没有暗，茫茫中你能够看到所有的人，而所有人都看不到你。
        我走到玄武面前去，缓缓抽出她手上的湛泸，漆黑如夜的长剑，穿过玄武的心口。
        虚空之境哗然散去，玄武捂住心口，手指间鲜血汩汩而出。
        ——没有伤口，没有伤痕，只是血流不止。
        王抱住她，低声叫她的名字：“妃色、妃色……”声声如泣，他眼中没有泪，只是他的发，在片刻之间，一寸一寸，都成雪白。
        沧桑如雪。
        ?
        湛泸的剑伤，本来就是无药可救。很多年前，王的父亲死在这把剑下，在他之后，羽公主也死在这把剑下，我忽然生起了这个念头，又悚然——羽公主是谁，谁是羽公主？
        我以为我会像以往一样，每次纠缠到梦里的那些事，就混乱如麻，但是竟然没有。
        记忆像是开了闸的水，哗哗地流出来。
        有个东西在我心口那个地方碎裂。
        从脚底开始，一寸一寸，我的身体，正慢慢还原成木质。
        ?
        八  真相
        我是一个偶人。





    第一部分 第50节：巫语·若解相思(13)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30 13:15:30 本章字数:2226

        如我当日所见幻象，是玄武在荒漠之中取得胡杨木，刀刻斧削，亲手制作我的躯壳。
        她将鲜血涂在我发上，我便有了春水一样乌黑的发，她将鲜血涂在我唇上，我便有了珊瑚色的唇，她将鲜血注入我的躯壳，我便有了这样如藕玉臂，如雪肌肤。
        修罗王将精气度给我，我便有了神，有了魂，有了灵。
        三千年不死，三千年不老，三千年不朽的胡杨木，缺的就只是一颗心。
        我的心得自青萍，不得宠的魔族公主，她住在青芷园中，那园子里一树一树都是那种叫木槿的花，朝开如日，暮落如雪。
        很多年以前羽公主曾在木槿树下低叹：“早知易落，何如弗开？”
        青萍死的那个晚上没有星光，月寒如霜，塔楼上的少年问她：“你有什么愿望？”
        她说她想回到魔界。
        她没有看见少年低头，唇齿中轻轻吐出的那个“好”字。就像她最终也不知道，那一年帝释天改年号，并不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大雪，而是因为，修罗刀脱困而去。
        修罗族已经亡了，可是仍有血脉留存。羽公主的禁忌之恋永远埋葬在青芷园的木槿树下，她给她的孩子取名慕宁，她封了他的眼睛，帝释天困住他的肉身，可他还是走了。
        当那个黑衣女子如鬼魅走进微影亭，命运之轮启动，一旦开始，谁都不能阻挡。
        青萍也不能，所以她死了。
        她不得不死——她不死，谁来放慕宁出关，她不死，谁来拯救修罗亿万生民，她不死，又有谁来承受帝释天的怒火与天族的恐惧？
        青萍的肉身死在帝释天的酷刑之下，她的灵魂被玄武带走——玄武能做到的，也只是留住她的魂，缔造她最向往的生活，自小父母宠爱，无忧无虑，然后有修罗王千里求亲。
        一个宠爱她的父亲，一个宠爱她的夫君，都是补偿。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她是否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
        ——就如同没有人问过我，要不要这样畸形的生命。
        如果让我选择，我一定回答，我不愿意。我宁肯要一个苟活的生命，我自己的躯体，我自己血肉，我自己的灵魂，我可以自由地选择爱与不爱。
        可是我不能，我不能不爱慕宁，不能不爱玄武，就如同我不能不恨慕宁，也不能不恨玄武。
        于是玄武护法妃色的血，修罗王慕宁的神，魔族公主青萍的心，都逃不过那瞬间爆发的恨。
        巫皇给我一把刀，挥刀相向的人是我。
        胡杨木三千年不死，三千年不倒，三千年不朽——可是只要生出了心，所有所有，都只是一场空。
        我爱的我恨的都只是一场空。
        ?
        ?
        尾声
        玄武血尽而亡，我被困在祭坛边上，成为一座不能动、不能言语的雕塑，修罗族世代都以为是爱情的象征，妙龄男女常在我面前盟誓，说要相爱一生，永不相负。
        修罗史记载，永嘉元年开春，玄武护法遇刺身亡，修罗王后被咒困于祭坛之侧，修罗王慕宁一夜白发，终身不复娶。
        不是这样的……他没有另娶，是因为玄武，不是因为我。
        他曾来看我，他说：“萍儿，这一世，下一世，生生世世，我都愿意代妃色承受……你的恨意。”
        他不明白，他和妃色都是我深爱的深恨的人，爱与恨纠缠如麻，永不能解。
        我情愿我所能记得的，只是多年以前的白塔，塔中俊美的少年，塔外静默的少女。
        而永不愿复生。






XXXXXXXXXXXXXXXXXXXXXX


    [花火3周年超豪华盛宴： / 乐小米 著 ]
   
 ------章节内容开始-------

    第一部分 第1节：小轩窗，正梳妆(1)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4:34 本章字数:1526

        小轩窗，正梳妆
        （一）【皂罗袍】
        江南三月，春意正浓，玉溪河两岸的桃花都开了，夭夭灼灼，如云似霞，红了满天。桃林间粉蝶纷飞，游人络绎，极为热闹。不远处清澈的玉溪河里，摇曳着小小乌蓬船，身着蓝色布衫的渔家女子，一边摇着橹一边唱着江南水乡酥软甜腻的船歌。
        河岸边的高地上搭了个颇有气势的戏台子，高高的戏台上正在唱着《牡丹亭》中的游园。锣鼓锵锵，胡琴咿呀一响，红布帘子后头，转出姿颜艳丽，杏眸樱唇的青衣花旦，细步碎碎，折扇轻摇，款款而来，道：春香，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声音婉转，俏丽妩媚，清澈若泉的眸子，左顾右盼间，生生地，便摄了台下诸位看客的魂儿去。
        台下一片叫好声起，掌声雷动。
        台上妙人儿越发娇羞万状，水袖杨开，婀娜转身，含情脉脉地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倦，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端坐在戏台下方正中的一位面皮白净，身着紫蟒官袍的中年男子便是近年来在京里平步青云的左督御史曹忠肃大人。只见他手持青瓷茶盅一边大声叫好，一边侧了头疑惑地轻声问："佟掌柜，这出皂罗袍，果真是昌茂当铺那柜上的小杉子唱的？"
        这一出堂会是忠肃公替母亲贺寿而办的。忠肃公祖籍江南，在这玉溪镇上有不少产业，其中就包括昌茂当铺。江南唱堂会的规则便是唱到最后一天，由众亲戚好友们上台串戏。昌茂当铺推举了云杉过来串戏。没想到这一出皂罗袍一唱，便艳压群芳，震惊四座。
        身穿藏青长袍垂手站立在忠肃公身后的佟掌柜，将头点着跟小鸡啄米一般，俯下身道："是呀，可不是小杉子吗？我以前也没发现这小子的扮相竟这样俊俏！"
        "这小子不错，回头，好好打赏！"
        忠肃公话音刚落，便见台侧的绛色帘子下匆匆地走过来一名身着素色长衫的后生，俯身跪地给老太太叩拜贺寿后，又过来给他叩拜首请安。
        "小杉子吧？这戏串得不赖呀！抬起头来让我好好瞧瞧！"
        可是小杉却只是低低地埋了头，看住自己的鞋尖。风吹过来，有些许寒意，那一双削尖的肩膀便在风里止不住微微地颤抖。
        "我说你一个大小伙儿，又不是姑娘家，害什么臊呀？"
        忠肃公俯身用手掌托住小杉的下巴眯了眼细瞧，果然是位容颜白净，眉目清秀的美少年。只是眼神过于羞涩，一双手，东躲西藏，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云杉被瞧得面红心跳，蹭地一下站起身来，急急忙忙地道："大人，这戏串完了，我也得先走了，柜上这会儿正没人看着呢！"





    第一部分 第2节：小轩窗，正梳妆(2)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4:36 本章字数:1617

        忠肃公便眯了眼，转头向着佟掌柜道："这小子不错，你先好好调教着。"
        正说着，戏台上锣鼓锵锵，另一出好戏开始上演……
        （二）&#91;步步娇]
        初春的河风，有些凛冽，云杉将手笼在袖子里，低了头急匆匆地走。
        昨儿夜里，娘又犯了病，喘得眼睛都翻了白。急得云杉又是请大夫，又是抓草药，整整地忙了几个更次，天快亮时才眯了会子眼。大清早的，又来串了一回戏，这会子眼睛底下还乌青着一大块呢！
        一路脚步生风，却是越急越乱。眼见着绣着昌茂当铺几个大字的招牌帘子在街的转角处猎猎作响，那一抹浅笑还悬在嘴角，不及出声，便与一个迎面而来的水蓝色的身影兜头撞上。
        两个人四仰八叉地摔做一团。昨儿夜里刚下过一场雨，青石板路的低洼处正蓄得一汪残水。云杉倒走运，平稳地摔在那人的身上。急急忙忙地起身，站立，四下查看，也是连衣角也未曾污得半点。
        这才看清跌倒在地上的那个人。二十岁左右的男子，水蓝色绸缎长衫，襟上绣着万福游云的图案，虽是摔得狼狈不堪，可是骨子的俊朗飘逸，却是丝毫也未伤损。
        云杉无端地就觉理屈气短。伸手抱拳，道："对不起了，这位兄弟！既然贵体无恙。在下有要事在身，只好先走一步了！"
        说完便拔腿欲溜。只见那男子站起身来，一把扯住云杉的袖子，急急地道："小兄弟！请留步，我固然是没有半分磕碰损伤，可你知道我这被惊飞的画眉鸟值多少银子么？"
        云杉停了脚步，斜眼去看。
        只见男子手里提溜着一只断了几根竹篾已经空空如也的鸟笼。想来是刚刚摔倒时，压坏了鸟笼，那画眉便钻出去飞走了。
        东边是家玉石铺子，云杉抬头，便见那玻璃瓦檐上正停着一只彩羽朱喙的鸟儿，发出啾啾地叫声。
        "可是那只？"云杉手指着那高高的屋檐。
        男子点头，神色不屑地说："这看得见，抓不着！更加活活地急煞人！"
        云杉不言不语，轻蔑地笑笑，走到檐旁的大槐树下，气沉丹田，全身一跃，双脚在树上一点，整个身子，腾向空中，一个转身，手掌疾迅掠过琉璃瓦……
        看热闹的人尚在拍手叫好，云杉已稳稳地落在地上，迈上一步，双手将那只画眉奉给男子淡淡地道："完璧归赵！我可以走了吧！"
        "小兄弟竟有这般身轻如燕的好功夫，令我沈亦浓佩服之至，你这朋友，我是交定了！"
        一番话毕，才发现云杉转身走出很远了。纤瘦的背影，在青石板上留下苍白清浅的影子，一步一步，有着一股子不可言说的倔强孤独。
        沈亦浓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心疼。呆呆地望着那个身影走进茂昌当铺里去，这才失魂落魄地离开。





    第一部分 第3节：小轩窗，正梳妆(3)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4:37 本章字数:1610

        那一干看热闹的人，仍旧不愿散去，开始七嘴八舌起来：
        这不是沈家三少爷吗？
        沈家？哪个沈家，可是那个经营沈记茶庄的沈家？
        是呀，听说那京中的左督御史曹忠肃大人便是他的亲娘舅呢！
        啧啧！怪不得这沈记茶庄如此了得，将整个江南的茶叶市场都被捏在手里呢！要说江南的望族，数他家最是有钱呐，啧啧……
        （三）&#91;山桃红]
        春且住，漫山遍野，花荫柳浪。
        当铺里生意清闲，众伙计就拉着云杉唱昆曲，云杉倒也不扭捏，张嘴就来，站在柜里，兰花指翘，眼神儿一转，唱起了《思凡》：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为何腰系黄绦，身穿直裰……
        猛然间，见到一名青衣男子，站在铺子里，隔着柜上高高的黑木栅栏，望住自己。那双眸子倒也晶亮，可是那呆愣的模样，一看便知，失了心神。
        云杉只觉有此眼熟，再定睛一看，竟是沈亦浓！
        云杉的脸，一瞬间就有红了，口中讷讷地道："沈少爷来此做甚？这不是好人家子弟来的地方，沈少爷快快回罢！"
        便有当铺的众伙计在一旁打趣道："沈公子想是寻故人知已的吧？可不是走错了门么？找知己，觅红颜，该去隔壁的春香楼才对呀！"说完，便一齐望住沈亦浓意味深长地笑。
        亦浓有些窘，眨眨眼，从指间撸下一个玉石戒指，咣啷一下子扔进柜里来，急急地道："我，我是来当东西的！最近手头紧！"
        云杉露一脸轻浅笑容，走过来，拿起戒指对着灯细细地瞧，漫不经心地道："沈少爷，一准儿又是跟人家赛鸟输了吧？"
        "是呀，最近运气不好，赛鸟总是输！"亦浓一迭声地答，"云杉兄弟，你看着给几个碎银子，我过几日手头宽泛了，便要来赎的！"
        云杉抬头看了看亦浓，摇了摇头，便埋首写当票，兑银子。
        三日后，亦浓又来了，一个仆人也不带，不声不响地站在厅里，望住云杉傻傻地笑。这次，他是花大价钱赎回那只玉石戒指的。云杉将银子收讫，未了，叮嘱一句："沈少爷，以后还是要少赌些才是！"沈亦浓便含混地答应着接了银子，也不走，歪着头，望着云杉微微地笑道："云杉兄弟，上次那只画眉鸟儿还真是得谢谢你！怎么样，去聚仙楼，我请你喝几杯？"
        天色已晚，当铺也快打烊了，云杉推辞不过，便被亦浓死拖拽着来到了聚仙楼。两个人挑了个临江的位置坐了，几样精致小菜，一人抱一坛女儿红，畅谈人生，快意恩仇，喝了个酣畅淋漓。
        云杉的酒量是从小就训练出来的，加之跟师傅习了些拳脚工夫，是名符其实的千杯不醉。亦浓就不行，只喝得一坛女儿红下肚，便胡吹海说起来，扯住云杉的袖子，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





    第一部分 第4节：小轩窗，正梳妆(4)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4:38 本章字数:1540

        出得门来，见云杉只穿了件薄薄的春衫，亦浓便将自己身上穿的新做的苏绸坎肩披到了云杉身上。云杉便也有些醉了，一个人望住天边的上弦月，傻傻地笑了很久。
        几日后，亦浓又来了，当了腰中的玉佩。照例又在几天后花大价钱赎回。
        如此反复。隔三差五的来当，来赎。
        直至将全身上下的金银细软，绫罗绸缎全部当、赎了一遍，众人才恍然大悟。这富可敌国的沈亦浓，是冲着云杉来的。
        "想不到，这堂堂沈家的三少爷，竟有这样的断袖之癖，云杉你是好人家的孩子，可千万不要上了他的当！"年过半百的佟掌柜拍着云杉的肩，轻声地说劝。云杉凝神望住玉溪河早来往穿梭的乌蓬船，极缓级缓地点了头。
        满山的桃花都开了，灼灼地烧着云杉的一颗心。
        （四）&#91;香罗带]
        回到自家小院，自厢底翻出姐姐的石榴裙，香罗带。对着菱花镜，细细地梳妆，金钗步摇，璎珞琉璃，妆扮完毕，也是巧笑嫣然，倾国倾城的娇俏佳人。
        夜风起，吹皱一池春水，池中的月，也颤颤的泛着冷光。云杉对着一池绿荷亭亭而舞，边舞边唱道：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瑱。可知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忽听得背后脚步声声，回过头，却见是姐姐云霓搀着娘来了。
        云杉转过身来停了舞步，曲膝施礼道：娘，姐姐！
        月光照见娘苍白的容颜。娘冷冷地问："听闻近来，你跟沈家三少爷之间很有些不清不楚的，是真的吗？"
        云杉看住自己的脚上的莲花鞋，低低地答："娘，我……"
        娘的拐杖便重重地在石板上敲起来，一下一下，仿佛打在云杉的身上，云杉的身子便颤抖起来，咬了唇，鼓起所有勇气，抬头看住娘的眼，道："娘，我不想再做男子了！"
        乌云遮月。娘的脸却比乌云还要黑："你！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你是不是想活活地气死娘？啊？"梨木拐杖劈头盖脸地打下来，打在云杉背上，腿上……打落了头上的金钗步摇，打落了颈间的珍珠项链。
        云杉却只是咬着唇，不发一言，倔强地站着。没有眼泪，从小便被众人教导要做一个顶天立地，流血不流泪的男子汉，渐渐地竟连怎么样流泪也忘记了。
        "听着，那沈家大少，也是咱们报仇的一颗好棋，万万要利用好了！你瞧你姐姐云霓，身段姿色亦是百里挑一的。若说王孙公子，对她一见钟情也是有的！我看沈亦浓就很不错！这中间的牵线搭桥，还得非你不可！"
        娘说完便穿过水榭而去。只剩下云杉立在冰冷的月光里，一颗心生生地被人剜着。





    第一部分 第5节：小轩窗，正梳妆(5)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4:39 本章字数:1595

        云杉本是叫做云裳的，聂云裳。
        原本，也是清秀佳人。只是，这个世界，除了娘和姐姐，没有人知道她是女子。
        还未出生，便被相士预言，是不祥之人。果不其然，出生的前一个月，爹忽然撒手人寰，家道也从此凋零。要强的娘，一心一意要生个儿子，来替夫报大恨深仇，求神拜佛，生下的遗腹子却是个女孩儿。无奈之中咬牙瞒了众人，说生了个男孩。私底下一直将云裳当做男孩子来养。娘口中虽然什么也没说过，可是看过来的眼神自始至终都是坚硬冰冷的。
        不是不擅长琴棋书画绣工女红的。不是不羡慕锦衣玉食观鱼赏花的。
        只是没有法子，在娘的眼里，家门仇恨大过于天。更兼自爹去世之后，亲戚们逐渐断了往来，聂家望族名声虽勉强支撑着，可是家道早已零落不堪，内中空空，娘和姐姐身子孱弱，一家人的吃穿用度全指靠着云裳在当铺里赚的那些微薄的月钱。
        十三岁那年，云裳改名云杉，被娘送进茂昌当铺做学徒。每日里混在一群穿着粗布大褂的男子之中，拉着嗓子高喊：虫吃鼠咬光板无毛，"挡风"一件，收好喽！
        云裳日日用心学习，勤恳寡言，四年后已做到昌茂当铺的站柜。
        娘说，要报家门之仇，唯有这条路可走。
        娘说，仇人便是那权倾朝野的忠肃公。当年，在朝为官的父亲便是这个叫做曹锦川的同乡栽脏陷害，被革去了官职，父亲在怒悔交加之下暴病身亡。
        娘的话，云裳句句都听，云裳知道，这么多年，娘一个人带着她和姐姐，是多么不易。
        五〔醉扶归〕
        一日一日挨过去，荼蘼花开，花事尽了，春也就尽了。
        沈亦浓再来柜上，云裳说什么也不给他好脸色看，字里行间，明里暗里，都是尖锐和刻薄。久而久之亦浓也觉无趣，来得便也少了。
        只是，云裳骗得了所有的人，骗不过自己的心。日日夜里梦见沈亦浓，湖蓝色的衫子，在风中飘荡，一双眸子，灿若星辰。那眼神总是烟波浩淼地定定地望住自己。他的眼中，为什么总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似水柔情呢？漾出的涟漪，便将自已整个人都吞没进去。
        云裳猛然想起，素日里他来当铺时，袖子里总是藏着她最爱吃的桂花糖。那些素雅的清香，似玉溪河的水，日日夜夜在云裳的心间流淌。
        这一日，云裳因店铺中的琐碎事耽误了，走出铺子，已是星辰满天。在巷口忽然被人从后面拉住了衣袖。回头一瞧，却是亦浓。
        连日不见，亦沈消瘦不少，憔悴不少。一双眸子，倒映出星辰满天，定定地瞧住云裳，嘴唇枯裂，徒然龛合，哽咽难言。
        云裳的一颗心无端地就被碾得生疼。抬手想要试去那雪白容颜上滚滚而下的泪，却又放下。隔了半晌方叹口气低了头，小声道："沈公子这一番错爱，云杉不是不知，怪只怪，云杉错生了男儿身！"





    第一部分 第6节：小轩窗，正梳妆(6)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4:40 本章字数:1525

        沈亦浓便将目光收回，水一般漫上云裳的身上，道："云杉兄弟，你打我罢！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我越阻止自己不去见你，心里头越是发狂地想要见你！我就鬼迷了心窍，打那日你在这河边撞到我的那一刻起，我这心中，就再也再也放不下你了！"
        云裳不忍再听，低了头，缓缓地沿河而行，亦浓便在后头踉踉跄跄地跟着。月光下，两个身影，平行着行进。行至醉仙楼下时，亦浓忽然抢上一步，扳住云裳的肩道："云杉兄弟，再陪我喝两杯如何？明日，明日一早，我便要带人前往岭南收茶了！"
        云裳心中一惊，抬起头来望住那月光下苍白的欲言又止的唇，泪便猝不及防地一颗颗掉进玉溪河中。亦浓便慌了手脚，急急地用手臂将云裳环着，道："别哭，别哭！！"
        云裳就红了脸，跺着脚推开亦浓，偷眼看四周，行人皆脚步匆匆，并没有多出一双注视的双眼。
        玉溪河上来来去去地荡着许多画舫，昏黄的烛火，在河道中明明灭灭，似心头堆积的，无法言说的，心事。
        亦浓租来一只，扯了云裳在舱中小几上坐了，相对而视，把酒无言，空对着一轮满月，满腔心事，在心中翻腾辗转，碎成细微粉未。
        六&#91;三月海棠]
        亦浓的酒量原本不好，何况又满腹心事。喝了几杯下肚便天旋地转起来。却仍是倔强着强撑着说未醉，挽了云裳的胳膊，将手朝天上一指，道：
        "云杉兄弟还记得吗？那一日你就在这岸边的戏台子上唱《牡丹亭》，唱得可真是好呀，那一身行头妆装起来，怕是月里嫦娥也没有那么美！那时，我就坐在这画舫里从这河上过，远远地看见，以为是镇里哪家姑娘。我匆匆地上岸寻觅，却在途中被你撞倒。当时，我一眼便认出是你。你知我这心里，生生地就凉了个透心。
        可，还是，放不掉，舍不下！"
        云裳听罢凝眸不语，红了眼圈，一丝黑发散落下来垂在眼角，更平添几分妩媚，亭亭起身，端了酒杯，一饮而尽，道："送君须尽醉，相忆路漫漫。不如我再为沈公子唱一段吧！"
        说罢行至船栏边，转动锦帕，清唱道：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  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  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奴似嫦娥离月宫。  好一似嫦娥下九重，  清清冷落在广寒宫，……人生在世如春梦，  且自开怀饮几盅。
        唱的，是贵妃醉酒。
        那样的惊心动魄的眼神，那样的婀娜娉婷的转身，仿若那一日玉溪河上的初见。
        亦浓心中涌起万千感慨，张开嘴便成了一声薄薄的轻叹。叹人生苦痛，爱不得，偏相逢。低头自桌边，端了酒樽猛喝一口鼓掌道："唱得好！此情此景，云杉兄弟，这一出贵妃醉酒，唱得着实好！"





    第一部分 第7节：小轩窗，正梳妆(7)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4:41 本章字数:1600

        云裳眼波流转，醉眼朦胧地道："你看看清楚，我可是你的云杉兄弟？我是嫦娥下九重，我是贵妃转人间！"袅娜转身，亭亭行来，左手扬起，便将头上发冠拂下，一头黑如绸缎的发如流水般倾泄而下，映着窗外闪闪的月光和波光，瞬间便耀了亦浓的眼，迷了亦浓的心神。
        青色长衫，葱绿绫罗抹胸，大红亵衣，一件一件落在地上。亦浓只觉心中万马奔腾而来，雪白的身子如雪花般旋转到他的跟前，他头脑一片空白，再不能思想。
        一夜欢好，疑在梦里。
        他看着她艳若桃李的粉腮，颤颤地问：你，你到底是谁。
        她的泪便垂下来，拿了手中洁白的锦帕给他瞧，死死地扯住他的衣襟，说："请你一定，一定要记住我！"他接过锦帕，那如雪的绫罗帕上，开了一树血红的海棠，边角上冰蓝的丝线绣着几个小小的字：聂云霓。他心中一动，紧紧地环她在怀里说："云霓，我记得了，你叫云霓，我自岭南回来，便娶你过门！"
        她狠狠地点着头，泪又涌出来，一滴一滴，那么多，那么急，落在他的胸口，烫进他的心里。
        夜渐深浓，他尚在熟睡，她唤船夫将船靠了岸。
        她望着那翩然远船，低低地说：沈亦浓，从此后，我再不欠你！沉沉的黑夜里，她独自走着，拭不尽的腮边泪，以倔强的姿态狠狠地流着，就此将此生所积蓄的泪狠狠流尽。
        亦浓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那一日的醉酒让他的脑子昏昏沉沉地迷糊了三、四天，连岭南的行程也耽误了。
        他恍惚中记得当日他是邀了他的云杉兄弟上画舫喝酒的。云杉兄弟还给他唱了一出贵妃醉酒的。如何到后来却又变成了云杉的姐姐云霓呢？
        脑中混沌一片，握着那方绣着聂云霓名字的锦帕，想不出个前因后果。思前想后，他决定去找云杉，要一个答案。
        在街巷的角落，他眼神迥迥地逼问："那一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裳抿了嘴，低了头，笑得苦涩。很久很久，抬头道："姐姐云霓是个好姑娘，你若负她，我第一个不饶你。"
        说罢，便转身而去，月光将她纤瘦的背影投在青石板的路上，那么凉，那么薄，让人从心底的寒。
        亦浓去了岭南。
        原以为一趟岭南之行，便可忘记所有，可是行在路上，坐在船里，看远山，看碧水，看楼亭楼阁，一草一木，一尘一埃，皆是那一晚，那一张梨花一般落泪的脸。
        七&#91;绕地游]
        再见面，已是初秋了，碧云天，黄花地，心头越发地惆怅。
        是黄昏，在聂府门前，云裳穿着男装，自当铺回来，远远地便见亦浓乘坐的轿子，后面跟着众多挑着厢笼的仆人。是来送聘礼的。早几日便听得娘说，亦浓从岭南回来，火急火燎地请了媒人上门来说亲。





    第一部分 第8节：小轩窗，正梳妆(8)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4:42 本章字数:1513

        娶，聂云霓。
        云裳躲在角落里望着那顶轿子渐行渐远，心头凄楚一片。她已自掀起的轿帘内清楚地看见，亦浓的手里握着的，便是那一日夜里她送他的那一块绣了姐姐名字的锦帕。
        进了门，娘便一脸灿烂地笑着走过来，拂了她的手道："裳儿，你真是能干，娘没有白疼你！"
        云裳不发一言，转头去看窗外的落叶，心底叹出一口气来。心就在那一刻结成了冰锥，僵硬冰冷地横亘在整个胸口，尖锐地寒冷。
        婚礼，轰动了个整个玉溪镇。沈家对小公子沈亦浓可谓是宠爱之极，不仅耗费千金，大摆毫宴，宴请全镇父老，还特意从京里请来了忠肃大人主持大婚。
        花竹喜炮放红了一地。一下一下，几乎震裂了云裳的心神。她不敢去看，也不敢去听，她甚至希望自己在这一刻能够遁逃得无影无踪。娘也忙得团团转，不停地招呼着一屋子从未见过的亲戚。云裳只是懒懒地倚着柱子，看他人闲聊，直到媒婆上前推了她一下："傻小子，还愣着做什么？花轿都来了！还不去扶你姐姐上花轿！"
        云裳这才恍然大悟，脚步匆匆地进屋去扶云霓。云霓已经穿好了大红的凤冠霞帔，手里拿着龙凤喜帕，望着她微笑，勾魂摄魄的美丽，直晃得人头晕目眩。
        云裳走过去搀住姐姐，轻轻地笑道："姐姐，上轿啦！"云霓莞尔一笑手指着那角落里的一只妆匣子，道："里头是一些旧首饰，我用不着了，便送你罢，"云裳便凄然一笑，扯住自己身上的男式玄色长衫，道："你看这身打扮，如何用得着那些玩意儿？"
        云霓抿嘴一笑，递过来一杯参茶道："裳儿，喝了罢！姐知你心里难过，你就别去送亲了。"
        云裳便红了眼圈，接过来将那茶一口饮尽，低头看着手指，再不说话。
        云霓蒙上龙凤喜帕，一步步迈向大红花轿，道："好裳儿，这么多年，够委屈你的了！好好的女儿家，总不至于一辈子扮作男子，是不是？"
        丝竹管弦，锣鼓震天。
        云裳远远地站在人群后面，忽然就被那些扬起的灰尘迷离了双眼。头脑渐渐模糊，身子软软地，就要摔倒。
        她恍惚忆起姐姐上轿前给她喝的那一杯子参茶，原来那里头竟是下了蒙汗药的。
        是了，一定是娘和姐姐怕自己在婚礼上失了态，出了丑。又或者她们怕自己在最后一刻改变注意，夺了沈亦浓。
        她忽然有些后悔，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勇气抬头看一眼，那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穿大红喜袍的"故人"沈亦浓。她想，他那么好看，穿着新郎的大红绸缎喜服，一定更加好看。只是，多么可惜，他娶的，竟然不是自己。
        仅存的意识里，被人塞进了马车，一路颠簸，去往不明的前方。





    第一部分 第9节：小轩窗，正梳妆(9)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4:43 本章字数:1385

        伸出手，却是什么也阻止不了。
        醒过来，已在一处陌生的床帏之中，身上着了粉色花蝶的女式衣衫。床角上姐姐送的妆匣静静地在那里，在黑暗里闪着诡异的光茫。云裳伸手拿过，轻轻地打开，忽然惊住！那里面装着满满一匣子的金银珠宝，上面，覆盖着一张精美的小小薜涛笺。是，姐姐留给她的亲笔信。
        那么强烈地预感到要发生什么事情，原来竟应验了。
        云裳颤抖着双手将那薄薄过来，一字一句地念：
        裳儿，你现在呆的地方是吴锡鞘道山，这是娘和我预先置办的让你藏身的小屋。
        裳儿，不要怪娘和姐姐。这么多年，我们让你假扮男子，其实是在保护你。你知道要剌杀忠肃公，单凭我们三个的微薄之力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因此，我和娘很早之前便加入了一个名为刺心的杀手组织，这么多年，我们东奔西走为组织完成了许多任务，从来没有收过一分报酬，为的，只是有朝一日，能够借组织的力量手刃仇人。我们谋划了很久，预备在婚宴上动手。那些你从未见过的亲戚都是组织里的人，我们没有准备空手而归，也没有想过活着回来。
        裳儿，对不起，骗了你这么多年。爹爹死时，我只有三岁，我几乎不记得他的样子。我知道，我们花如此代价为爹爹报仇，爹爹亦是不能重新活过来的。只是这么多年，报仇已经成为娘活着的，唯一支柱。
        裳儿，从今往后，你便可做真真正正的女子。任他们再神通广大也只是遍地撒网去找寻与你同岁的男子。
        裳儿，我知道你爱亦浓。若他真心，必会抛却所有繁杂，前来寻你。
        ……
        云裳胸中痛不自持，手一松，匣中的珍珠便滚了一屋子，一颗一颗，硕大晶莹，如人的眼泪。
        八（尾声）
        春去秋来，时光如江水，滚滚流逝。
        一座玲珑小院，小轩窗里，菱花镜旁，有女子静静地坐着，手持黛青石笔，细细地画着眉。
        院子外头，桃花梨花全都开了，婉转婀娜，香气怡人。
        有叩门声起，一个男子，在木栅栏外头朗声问道："踏春至此，有些口渴，请问有水喝吗？"
        她禹禹起身，行至门口。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她看见他。尘满面，鬓如霜。
        只是骨子的那一丝俊朗飘逸，仍旧，如同初见。





    第一部分 第10节：少年的离别歌(1)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4:45 本章字数:2212

        王雄成          热血穿行的少年
        【王雄成】84年出生。喜欢看书和电影，涉猎广泛。但却至今不辨五谷，不懂摩登，不认名人，不识自己。已出版长篇小说《圣域》，《青春之冷》。
        少年的离别歌
        文/王雄成
        一
        天色昏暗，乌云密布，闷热的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向胸腔挤压过来，连喘气都感觉费力气。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起来的时候，教室里突然就炸开了锅。诸如"你是打车还是坐公交？"、"不晓得我爸有没有给我送伞"、"要不咱们到对面的FC吃了东西再走？"等话语充斥在耳朵旁。刘碑经慢慢悠悠的收拾书包，他讨厌这种喧嚣的气氛，这让他很不适应。
        "刘碑经，你丫磨蹭什么呢？楼下布告栏贴这次月考排名了，看看这次该谁请客了？"张翔吆喝道。
        "你去看不就完事了吗？回头告诉我一声，我跟着去吃就行，肯定不是我请客。"刘碑经不耐烦地回应道，眉头紧锁着。
        张翔笑道："你丫也太没自信了吧。"
        只过一会杜旭就跑了上来，走到张翔面前嘻笑道："张翔同学，恭喜你，你是我们三个人排名最靠前的，倒数第三十二位，所以这次你请客。"
        "你排多少？"张翔反问。
        "二十七。"杜旭顺手指了指刘碑经，说道："他丫最强悍，你猜多少，倒数第五。他后面那四位都缺考。"
        张翔愣了一愣，走近刘碑经，一屁股坐在课桌上，说道："你可以去买彩票了，我瞎蒙的都能倒数三十二，我看你平时还挺上进的呀，要不就是你丫智商有问题。"
        "我靠，你丫智商才有问题。你哪只眼睛看着我用功了。老子那是看小说。"
        "黄色的吧？"
        "去你妈的。"
        "你们俩别吵了。商量一下晚上去哪解决饮食问题才是关键。"杜旭打断了他们说话，道，"这次还叫上厘厘不？"
        "叫上呗，要不刘碑经得跟我急了，说了可以带家属的。"
        刘碑经不自然的笑了笑。
        三个人走到楼梯口刚好碰到厘厘，张翔起哄说刘碑经要请我们吃饭，你去不去？厘厘看了看刘碑经，只是笑了笑。刘碑经连忙解释道，不是我，是张翔请客来着。
        云压得低，雨却下得并不大。厘厘带着伞只能供两个人躲。张翔和杜旭主动跑进雨中，喊道："你们俩快点啊，学校对面的老地方，路上别磨蹭太久。"
        刘碑经举着伞往厘厘的头顶上偏，自己又不敢太靠近。
        "你害怕什么？"厘厘嘻嘻的笑，一把搂住了刘碑经的腰。
        "谁怕了？我是担心你淋着雨了感冒。"
        "哎呦呦，这么知道心疼人啊。我看了排名，好像你是倒数第五。"
        刘碑经有些不愿意讨论这个问题，说道："正好不是让他们请客嘛。"
        "我记得你以前成绩没这么差啊。本来我还以为你们搞了这个比排名的比赛后成绩会上去呢！"
        "你把我们想得太有上进心了。"刘碑经悻悻道，"我根本就没好好考，为的就是让那两个孙子请客。"
        "不就请客吃顿饭吗，不至于呢。"
        刘碑经不说话了。
        整个吃饭的过程在刘碑经看来紧张而无味。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讨厌这种吃饭时干净而高档的感觉，讨厌他们的高谈阔论和对品牌，汽车，游戏的津津乐道。刘碑经插不上话。他不停的扒着自己碗里的饭。喝汤的时候竟然感觉汤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这让刘碑经难受极了。





    第一部分 第11节：少年的离别歌(2)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4:46 本章字数:1613

        二
        刘碑经穿过一条幽暗的小巷。用枯树干支起来的路灯被顽皮的孩子用石头打碎了，只剩下破旧的灯头在风雨中悬挂。路面坑坑洼洼，不大不小的水泡让刘碑经的裤子湿到了膝盖。刘碑经小声暗骂了一句什么，连他自己也没有听清楚。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母亲赵秀枝坐在昏暗的灯光下，脸色阴沉。
        "同学请我吃饭。"刘碑经靠床坐下。十四平米的小屋供三口之家住下，坐着轮椅的父亲还在家开了一个小卖部，已经拥挤得不能再挤了。
        "月考的成绩应该下来了吧。"赵秀枝抬了抬头，把声音压在了喉咙里，她不想吵醒自己的丈夫。
        "没有。"刘碑经回答得斩钉截铁。
        赵秀枝不说话了，将货柜上的东西整理了一遍，把高架上的东西往下挪，以免丈夫够不着货物损失生意。刘碑经将书包扔到桌子底下，有些懊恼得看着母亲。她在数柜台里的钱。
        "妈，学校要交资料费。"刘碑经这句话说得很快。
        "又要交钱？多少？"
        "150。"
        赵秀枝摩挲着刚数到一半的钱，极其无奈的从中抽出150块钱来递给刘碑经。刘碑经的手颤抖了一下，但还是接了过去。
        "早些睡吧，明天上课不要迟到了。"
        "嗯。"刘碑经将椅子移到一边，然后把属于自己的折叠床拉开，铺上被子，这才脱去外套躺进去。
        赵秀枝又忙活了一会，听见刘碑经依然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声音。
        "怎么了，睡不着么？"
        "没，马上就睡着了。"刘碑经随口应付着，他不想跟母亲聊天。他记得自己懂事的时候家里是这个样子，而现在还是这个样子。每天晚上母亲回家的时候总是能闻到她身上沾满的烂菜叶子的味道。母亲就在前面小区的菜市场卖青菜，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摊子，所以生意并不是很好。而父亲坐在轮椅上是他一直的记忆。他没有问过父母关于那双失去的腿的故事，因为那并不是一个很好的话题。白天的时候窗户总是开着的，父亲坐在轮椅上卖东西，有懒得走远的邻居买包烟或者啤酒什么的。日子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
        雨已经停了，刘碑经还是没有睡着，他感觉潮湿的空气通过窗户渗透了进来，身体很不舒服。这是北京吗，怎么感觉跟南方一样？刘碑经有些莫名其妙。
        三
        刚上早自习班主任老罗就让班长将资料费统一收齐。刘碑经从口袋里掏出钱，一张100的一张50的。他将100的递给班长，签了名字。等班长走开刘碑经从课桌里又拿出150块钱来，凑在一起一共200块钱。这是刘碑经每次虚报各种杂费攒下来的私房钱。
        "刘碑经，你来我办公室一下。"老罗将钱和表格抱在手上，抬头说了一句。





    第一部分 第12节：少年的离别歌(3)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4:47 本章字数:1538

        张翔和杜旭对看了一眼，然后又看向刘碑经，神秘的笑了笑。张翔小声道："刘碑经这次帮老罗搞了个倒数第一，你看老罗脸色难看得……"
        刘碑经站起来，朝他们俩吐了吐舌头，故作神气。他跟着老罗出来不停的往路过的教室里看，如果碰到刚好朝教室外看的人四目相对刘碑经会摇晃着身子，像是得胜归来的将军。这种姿态是刘碑经以前看着高年级的坏学生学来的，他们将被老师叫进办公室做为炫耀的资本。后来刘碑经路过厘厘所在的教室，他特意去寻找她的身影，可是厘厘低着头在发短信并没有回看，这样刘碑经有些失落。
        "这次月考为什么会考这么差？"老罗坐在办公椅上，手里还拿着钱慢慢的数。
        刘碑经低着头，过了好一会才说："可能是复习没有做好，还有考试那天我发烧了，头疼得厉害。"
        老罗冷笑一声道："但愿你高考那天不要发烧。说实话，这些理由我都听腻了。平时不用功，关键时刻找借口，你这样子怎么对得起老师，对得起你的父母。"
        刘碑经不说话，看来他并不擅长做一个坏学生。
        老罗将钱点好用信封装起来，又从办公桌上拿过来一张表格，说道："交大最近搞了一个义务家教的活动，让大学生免费去辅导哪些成绩差家里又请不起家教的同学，他们联系了我们学校，我看你的情况正好合适。这里有一张表格，你拿去填好交上来。"
        刘碑经厌恶的瞪着那张表格，顿了顿，说道："我不要家教，我自己会学好。"
        "你自己会学好你就不会考倒数第一了。"老罗有些生气的说道。
        "反正我不要家教。"刘碑经转过身去，道，"我下次一定会考好的。"
        "那我就等着啰。"
        刘碑经回到教室的时候有些闷闷不乐，他坐在课桌上无聊的翻着课本，偶尔会打开课桌看一眼夹在生物课本里的200块钱。这是刘碑经准备下次月考过后请客的钱，他想这一次他一定不会故意不考好了，他要让他们看看他的智商是没有问题的。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像是一张张没有五官却血管分明的脸，丑陋极了。刘碑经握紧拳头，懊恼的抬起头来对着那些叶子说，这一次月考完后我再也不跟你们打赌了。
        四
        已经有好几天没有看到厘厘了，刘碑经没有去找她。他心里迫切的希望这一个月快点过去，这样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请厘厘吃顿饭了。
        中午的时候刘碑经在教室里吃饭。张翔，杜旭，厘厘三个人推门进来，围到了刘碑经的身边。
        "今天又自己带饭了啊？"张翔随手拿起桌子上的一本书来。
        "我就喜欢我妈做的饭，不行啊？"刘碑经嬉笑着回了一句。





    第一部分 第13节：少年的离别歌(4)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4:48 本章字数:1669

        杜旭笑道："你妈也太抠门了吧，过生日都不出去改善一次生活啊！"
        "谁过生日？"
        "你啊。"张翔用书敲了一下刘碑经的头，说道，"每一年我们都过生日请客吃饭，我也就奇了怪了你跟我们同学几年怎么就从来没有过生日呢。难道你是二月二十九的生日，四年一次？幸好我上次去帮忙整理档案的时候看到了你的生日，要不这次又被你逃过去了。说，为什么每年都不请我们吃饭？"
        "今日我生日啊？"刘碑经尴尬的笑了笑，道，"谁还跟个小孩似的要过生日啊，我自己都忘记了。"
        "我不相信。"厘厘搭话道，"你肯定是不希望我们打扰你偷偷和你的神秘女友一起过生日。"
        "哪有的事，我是真忘了。"刘碑经急忙辩解。
        "赶紧说实话，厘厘可吃醋了。"张翔继续开玩笑。
        "去你的。"厘厘推开了张翔。
        "得，你不记得我们帮你记得，这次你可逃不了了啊。怎么过，你自己说。"杜旭抱着手。
        刘碑经继续扒着饭，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很清楚自己攒下的200块钱不能用在这上面。可是他不知道怎么打发眼前的这三个人。
        "那个……我爷爷奶奶晚上都去我家要给我过生日，我走不开啊！"
        "那我们可不管。"杜旭摆手道，"给你丫两个选择。第一，我们一起去你家，同学这么久了你家住哪我们都不知道，是不把我们当哥们是吧。不过这个你有点冒险，万一你爸妈爷爷奶奶不欢迎我们这帮土匪，你就得听他们念叨。第二呢，晚上一起下馆子，我们早点解决，然后你再回家过生日。"
        刘碑经抬头看着杜旭，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张翔趁刘碑经不注意一把抢过他手中饭盒跑开了。
        "你干什么？"刘碑经站了起来。
        "晚上咱们都吃大餐了还吃这玩意干什么，没劲。"张翔将饭盒举到垃圾篓的上面。
        杜旭一把按住刘碑经，笑道："精彩二选一，赶紧决定。"
        "你们干吗呢这是。"刘碑经不耐烦的推开杜旭，要朝张翔走去。杜旭后退一步重新压上去，将刘碑经按在桌子上，厘厘也跑过来帮忙。张翔笑着用勺子把饭菜一点点扒到垃圾篓里。刘碑经急了，猛地站了起来。杜旭连忙松开了手，厘厘没站稳坐到了地上。
        张翔看到刘碑经急了走过来将饭盒放下，鄙夷地说道："这样就生气了啊，你这个人真没劲。"
        杜旭把厘厘拉了起来，说道："今天你过生日，不跟你计较了。晚上要记得清我们吃饭啊！"
        刘碑经的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看着站在杜旭身边的厘厘，他有些歉意地笑了笑，说道："不好意思阿。"
        厘厘没答话，被张翔和杜旭拥着出了门。





    第一部分 第14节：少年的离别歌(5)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4:50 本章字数:1675

        "记得晚上请吃饭啊！"
        他不知道厘厘什么时候和张翔杜旭打得火热的，看着他们三个人在一起，刘碑经失落极了。
        五
        下午上课的时候刘碑经一直心不在焉，他不时地用眼睛去瞄张翔和杜旭两个人，他们的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这让刘碑经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就像是一个被拐卖的女孩看着人贩子秘密商议要把自己卖到哪里一样。
        晚上肯定是不能请他们吃饭的。刘碑经在心里默默地想，那200块钱要用来下次月考完请客，他不能再一次倒数第一了。
        刘碑经看了看手表，还剩最后一节自习课。他想提前开溜了。刚好张翔和杜旭都去上厕所了。刘碑经提着书包偷偷摸摸的往外走，一眼便看到班主任老罗。他连忙侧过身子，将书包靠墙压在屁股后面。好在老罗没有注意他径直走过去了。刘碑经舒了口气，几个大步冲到楼下。
        终于逃脱了。刘碑经走在过道上心里这样想着笑了起来。
        "刘碑经，你丫干吗去？"背后响起杜旭的声音。
        刘碑经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没有回头。接着就听到后面脚步声跑近，他们三个人都在。张翔拍了拍刘碑经的肩膀，说道："我们正找你呢，想着你晚上要回家过生日，所以我们决定集体逃课提前给你过生日去，够哥们吧。"
        厘厘补充道："我们正准备去订个蛋糕呢。"
        "我……我有点事，没办法跟你们一起过生日了。"刘碑经弯着腰，一脸的痛苦。
        "不是吧，你这完全没有把我们当朋友呢。"杜旭有点不高兴。
        刘碑经扭头去看厘厘，也是一脸的沉闷。他皱了皱眉，将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大拇指上满是鲜血，整个手臂都颤抖着。
        "我不小心把手弄伤了，得赶紧回去上药。"刘碑经痛苦的说。
        "怎么这么不小心？"厘厘握着刘碑经的手看了看，说道，"赶紧上校医务室吧。"
        "不了，我回去就行了。"刘碑经看着大家奇怪的眼神补充了一句，"我妈是医生，我家里有药了。真是不好意思，下次再请你们吃饭吧。"
        "得，那你快点回家吧。"张翔摆手道，"别弄得伤口发炎。"
        杜旭和厘厘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刘碑经苦笑了一下道："那就明天见。"然后快速的往校门口走。拇指上的疼痛钻进心中让刘碑经整个人都麻木了。上了公交车，刘碑经才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他是用钢笔把自己的拇指刺破的，刘碑经突然觉得自己的举止太疯狂了。
        早早的回家，路过小区菜市场的时候刚好碰到母亲赵秀枝出来，挑着两筐菜。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最后一节课大扫除，搞完了就回来了。"
        "摊子上还有一包白菜，你去扛回来吧。"赵秀枝大声地说道。





    第一部分 第15节：少年的离别歌(6)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4:51 本章字数:1523

        刘碑经点了点头，刚走几步又回过身来，说道："我扛不了，搞大扫除的时候把手给弄伤了。"说完把手展示给赵秀枝看。
        "你一点都不让我省心。"赵秀枝无奈道，"那你赶紧回家去吧。"
        刘碑经头也不回的往前走，母亲淡漠的反应刘碑经已经习以为常。当一个人活得自己都找不着北的时候也就顾及不到别人了。
        六
        这个晚上和往常并没有什么区别，三口之家围在一起看着一部小彩色电视机。赵秀枝不时地和丈夫老刘谈论着一些菜市场的所见所闻，大多是诸如"谁家的媳妇怀孕了还要买菜做饭"  、"谁这么有钱买菜还讲价真小气"  之类的。刘碑经在这种话语里总来闻到一些蔬菜发霉的味道，他很不喜欢。
        电视里正在播放着一个谈话节目。大体的内容是一个大学毕业生因为找不到可以解决北京户口的工作而选择了自杀。主持人和心理专家侃侃而谈，从大学生心理素质谈到北京户籍制度，最后还连线了相关的部门负责人，好不热闹。
        刘碑经看着看着就笑出了声，骂了一句："真是脑子进水了。"
        赵秀枝从刘碑经手里拿遥控器换了一个台。
        "怎么换台了，我觉得挺好玩的啊。"刘碑经嘻笑道。
        赵秀枝装作没听见。老刘却面露难色，好一会才缓过神来问："你不喜欢北京吗？"
        "不喜欢。"刘碑经摇头道，"北京有什么好的，都是高楼大厦，都是有钱人。我不喜欢这里。"
        老刘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赵秀枝瞪了刘碑经一眼。刘碑经不说话，看着电视画面愣了神。
        "你真的不喜欢北京么？"老刘的眼角有泪光闪动，颤声道，"我为了留在北京可是失去了双腿的。"刘碑经吃惊地回过头来，看着父亲一脸的细小皱纹，他有着与自己年龄不相符的样貌。赵秀枝看丈夫说不出话来，解释道："当年你爸从老家到北京闯荡，一心想留在北京。可是以你爸的学历没有办法在北京找国企落户。当时只有拿钱去买一个北京户口的指标。为了挣钱，你爸主动提出做厂子里待遇最高也是最危险的活，可是有一次不小心，机器故障将你爸的双腿给切断了。厂里赔了一大笔钱，这样才买了个北京户口，还有就是买了这个旧房子。那个时候你还在妈的肚子里呢。"
        刘碑经张大着嘴巴，他这才知道自己成为北京人全是因为父亲。而父亲一直向往的北京人身份并没有给他带来幸福，而相反的是沮丧，自卑，封闭。
        "你的名字叫刘碑经，就是想着留在北京的意思。"赵秀枝继续说道。
        刘碑经突然有点哭笑不得，他觉得这一切太滑稽了。虽然很不合逻辑也很不道德，但刘碑经的脑海里还是闪过一个想法，他觉得父亲当年是故意失去一双腿的，这样他才可以拿到他想要的钱。





    第一部分 第16节：少年的离别歌(7)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4:53 本章字数:1647

        "也许我们留在老家会过得更好一些。"刘碑经悻悻地说。
        老刘并没有反驳，也许十几年在床上躺着已经让他想明白了这个道理。
        "你要是再争点气就好了。"赵秀枝并不赞同刘碑经的观点，说道，"在哪都一样，活得好不好全看你自己。我问你，你们月考成绩是不是出来了，你班主任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是让我明天去你们学校一趟。你肯定又是没考好吧。"
        刘碑经的头一下子就懵了，机械地点了点头，道："这次是没考好。而且，很不好。"
        "什么？"赵秀枝激动起来，说道，"我每天辛辛苦苦赚钱供你读书，你考得很不好还这么理直气壮。你怎么这么不长进呢。"
        "你也可以不供我读书啊。"刘碑经反驳道，"我不喜欢读书，我讨厌学校，讨厌同学，讨厌所有一切。"
        赵秀枝伸手想去打刘碑经一巴掌却被他闪开了。
        "我成年了，你不能打我。"刘碑经从椅子上站起来，后退了几步。
        赵秀枝气得手直发抖，也站起来。只听到老刘突然恍然大悟地说道："别打他了，他今天过生日。"
        六
        刘碑经上课的时候心烦气躁，他不停的望向窗外，看他的母亲是不是从班主任老罗的办公室里出来了。历史老师瞪着刘碑经的时候教室里鸦雀无声，刘碑经回过神来正好对上老师的眼睛。
        "你真是我见过最笨的学生，历史考了十六分，你是不是少根筋啊！"历史老师嘲笑道。
        刘碑经没有回话，脸色难看极了。
        "下次再让我看到你关注窗外你就站到教室外去听课。"
        张翔朝着刘碑经笑了笑，刘碑经扁了扁嘴，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过了一会刘碑经就看到母亲赵秀枝站到了窗外。刘碑经回过头认真地看着黑板听讲，赵秀枝就自己靠到一边去了。
        下课老师走后，赵秀枝才走到教室门口朝刘碑经招了招手。刘碑经回头看了看，好像没有人注意他，于是迅速的跑了出去。
        "你们班主任把你的情况都说了。"赵秀枝有些心灰意冷地说，"你真得太不长进了。"
        刘碑经看着母亲的眼角有泪光闪动，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听说有大学生自愿给你们当家教，我已经给你报了名了。"赵秀枝伸手抚摸着刘碑经的头，说道，"希望能有点作用吧。"
        "我不想要家教。"刘碑经闷闷不乐地说道，"我自己能行的。"
        赵秀枝摇头道："这次你一定要听我的。你跟你爸一样倔，太倔了是没有好下场的。你看我们现在留在北京过得哪像个样子。"
        刘碑经感觉到有人朝自己走近，回过头去看到张翔和杜旭两个人，连忙说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第一部分 第17节：少年的离别歌(8)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4:54 本章字数:1851

        赵秀枝还想再说什么，刘碑经拉了她一下，说道："你早点回去吧，我要回教室吃饭去了。"赵秀枝点了点头便径直离开，脸上毫无表情。
        张翔走到刘碑经面前推了推他的肩膀，问道："你妈？"
        "嗯。"
        "她刚才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好像有股烂菜叶子的味道。"张翔作势捂了捂鼻子。"你妈不是在菜市场上班吧。"
        "你妈才在菜市场上班呢。"刘碑经气愤地说道，"那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你什么鼻子啊真是。"
        杜旭连忙解围，说道："刘碑经算了，跟他瞎起什么劲啊！"
        "你什么意思啊！"张翔笑骂道，"我可是一北京守法公民，不像某些人……"
        杜旭趁刘碑经不注意朝张翔使了个眼色，同时做出嘘声的动作。他的手从刘碑经的肩膀上环过去，拉到自己身边。
        "你干吗？"
        "我跟你说个事情。"杜旭用舌头在嘴里抵了抵脸皮。
        "说吧。"刘碑经笑道，"你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娘娘腔了。"
        "我问你一件事，你可要跟我说实话。"杜旭顿了顿说道，"你是不是在追厘厘？"
        刘碑经愣了一愣，随即笑道："没有的事，你别听张翔他丫瞎说。我跟厘厘那可是正常的男女关系。"
        杜旭突然一拍刘碑经的胸口，说道："得，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豁出去了，我也不算抢兄弟的女朋友。最近我有一个特伟大的计划，我要追厘厘。"
        刘碑经的耳朵里似乎突然嗡了一声，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在追厘厘。"
        刘碑经苦涩的笑了笑，他觉得自己被算计了，可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张翔走上前来拉了拉刘碑经，说道："这下就剩下我们两个单身了，得努力啊！"
        "呵呵，那是自然的。"刘碑经又恢复了那种无所谓的表情。
        七
        刘碑经已经好几天没有见着厘厘了。他突然觉得自己被另外三个人给抛弃孤立了，这让刘碑经非常懊恼。
        体育课下课后刘碑经去篮球场边的水龙头下洗脸，刚好看到厘厘走过来。刘碑经连忙用衣服把脸擦干，朝厘厘笑了笑。
        "看到杜旭了吗？"
        "谁？"刘碑经兴奋的心情一下子就平落了，说道，"没看到。估计是跟哪个小女生打情骂俏去了吧。"
        厘厘笑了起来，说道："他还挺会享受的嘛！"
        刘碑经觉得这句话不应该从厘厘嘴里说出来，太轻浮了。他顿了顿问道："杜旭在追你吧。"
        "对啊。"厘厘大方的承认了，笑道，"现在暂时情况是这样的。谁知道以后会怎样呢。"
        "你喜欢杜旭吗？"
        "还行吧，觉得他有时候还挺逗的。"厘厘甩了甩手道，"你怎么这么关心我跟杜旭，难不成你也喜欢我？"





    第一部分 第18节：少年的离别歌(9)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4:55 本章字数:1770

        刘碑经脱口而出："怎么会呢，我要是喜欢你早追你了。"
        "这样啊。"厘厘无所谓的看着远处，杜旭往这边走来。她转头道："你有事先走了。"
        "嗯。"
        刘碑经看着厘厘走开突然后悔起来，他想他刚才应该说："对啊，我一直很喜欢你呢，要不我们谈恋爱吧。"这句话在刘碑经的脑海里回响过很多次，可是刚才却被某种古怪的东西突然压制住了一般。他甚至想象过厘厘听过他的表白后会说："我也很喜欢你呢。"然后她会挽起他的手，很幸福的样子。只是这毕竟只是想象，他已经错过了机会。
        周末的时候果然有个大学生来到了刘碑经的家。
        "不好找吧。"老刘示意刘碑经给大学生搬个座。刘碑经有些懒洋洋地将椅子推了过去。
        "嗯，转了好久才找到。"大学生自我介绍道："我叫金星星。你是刘碑经吧。"
        刘碑经点了点头，从书包里掏出几本书来。
        "你们这一块的房子是快要拆了吧。"金星星环视了一下屋里的状况。
        "拆了我们不得睡大街？"刘碑经不怎么善意的笑了笑。
        金星星跟着笑，说道："说实话我还真不知道北京城区还有这么破的地方，早该拆了盖新楼了。"
        刘碑经回道："北京也不一定都是富人，就像名牌大学里也有好学生和差学生，都一样。"
        老刘瞪了刘碑经一眼，说道："这么热的天给人家开瓶可乐。"
        刘碑经不情愿的从柜台上拿过可乐打开，然后坐到了椅子上。整个教学的过程刘碑经并没有听进去多少，他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集中自己的精力。金星星拿着笔在他的眼前不停的写，嘴里说着并不标准的普通话。刘碑经注意到金星星的手掌上长了几个茧。
        临走的时候刘碑经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家是农村的？"
        "不是。"金星星否认了。
        "那你手上的茧是怎么回事？"
        "这个呀。"金星星举起自己的手，笑道，"健身房练健美练的。"
        刘碑经目送金星星离开。他突然怪异的笑了笑，朝躺在床上的父亲说道："我看他撒谎了，他就是农村的。"
        "你怎么知道？"老刘不解的问。
        "他身上有股泥土的味道。"
        八
        月考那两天刘碑经小心翼翼地应付着，他看到张翔和杜旭也不怎么和他们说话，憋足了劲。刘碑经想这是他反击的最好机会。
        在老师阅卷的几天里刘碑经经常往老师的办公室门口走，他想从老师的闲谈中得知自己月考成绩的蛛丝马迹，对于这次月考，他信心满满。当刘碑经得知月考成绩排名第二天就要出来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兴奋了起来。他当天晚上很晚才睡着，他梦见自己置身于豪华的餐厅之中，桌上频频举杯，欢歌笑语。厘厘就坐在他身旁，朝他笑，对他说："我是真的喜欢你呢，我答应杜旭是故意来气你的。"





    第一部分 第19节：少年的离别歌(10)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4:57 本章字数:1737

        刘碑经后来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大片，他早早地就去了学校。
        张翔和杜旭在课间的时候围到了刘碑经的课桌旁，刘碑经用微笑欢迎了他们。
        "你说这次月考咱们谁会请客？"张翔问道。
        "我好像考得还不错。"刘碑经笑了起来，说道，"晚上估计是我请客，顺便把上次过生日的饭补上。"
        杜旭疑惑道："这次怎么这么有信心啊！"
        刘碑经晃头道："我就这么想，瞎蒙这么多次，总有一次运气好的吧。"他看着杜旭，又小声地补充道："把厘厘也叫上吧。"
        张翔点头道："那是当然的，家属嘛。"
        三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班主任老罗的课是第三节，刘碑经盯着黑板在发呆，脑子里总想些稀奇古怪的事情。突然刘碑经想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他打开了课桌把手伸进去，额头上有些发凉。他把书本拨到一边又摸了摸，心里也凉了。刘碑经看了看课桌的锁，好像有点松。他焦急地打开课桌，把书本都堆到桌子上，然后一本书一本书的翻。整个人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老罗正在讲课，他看到刘碑经古怪的举动后用手中的粉笔头朝刘碑经扔了过去，正好砸中了刘碑经的头。
        "你在干什么，上课的时候准备搬家还是怎么着？"老罗气得呼吸有些急促。
        "我找东西。"刘碑经无暇他顾，继续翻书。
        "我看你是丢了魂吧，上课的时候认真听讲不知道吗？"
        "我没有丢魂。"刘碑经眨着眼睛道，"我丢了两百块钱。"
        老罗看着一本正经的刘碑经，想了想突然笑了起来，说道："你这谎也撒得太没水平了吧，你哪里有两百块钱可以丢。你家里这么穷。"
        刘碑经的手停了下来，瞪着老罗。
        "上次你妈跟我说，她从来都不给你零花钱，你哪来的两百块钱。难道是你偷的？"
        同学们跟着笑起来，都看着刘碑经。刘碑经的脸已经通红通红的。老罗继续说道："你妈在菜市场买菜挣不了多少钱，你还吊儿郎当，我真不懂你是怎么想的。"
        刘碑经不说话，他停止了找钱的动作。老罗的讲课继续进行。
        刚一下课张翔就走了过来，一会杜旭和厘厘也来了。他们围着刘碑经。张翔说："你要是没钱请不起客就算了，干吗还在上课的时候演这么一出，吓得我都一声冷汗。"
        厘厘附和道："就是啊，你也不能这么骗我们啊。要不这样吧，这次月考无论你们谁第一，都我请客怎么样，不能每次都蹭饭吧。"
        杜旭点头道："我看行。"
        刘碑经木木地说："我真的丢了200块钱，我不骗你们。"
        杜旭吐了口气道："刘碑经，你再这样就没劲了啊，没意思。你要是不愿意我们可以不再打这个赌，真是没劲透了。"





    第一部分 第20节：少年的离别歌(11)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4:59 本章字数:736

        刘碑经抬头看着他们不停的说话，却什么都听不见。四周一片寂静，没有风，一丝都没有。
        楼下的布告栏围满了看月考排名的人，叽叽喳喳，有人失望，有人欢呼。杜旭指着排名榜对身边的厘厘说："刘碑经的成绩还真不错呢，全年级106名，考个一本没问题吧。"
        厘厘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他们听到身边的同学喊道："有人跳楼了，有人跳楼了。"
        杜旭从人群里冲了出去。他看到教学楼前的水泥地面上趴着一个人，他像一个受伤的战士般摆着匍匐的姿态，似乎用尽了力气要向前进。他的身体周围开始流动着血液，像是止不住的泪水。杜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是委屈还是解脱，不明白他哪里来的鲁莽的勇气，不知道他跳下的刹那心里在想些什么。可是这一切都不能否定一个事实，刘碑经跳楼了。
        他以飞翔的姿态离开，却沉重的坠落。
        夜间的时候乌云密布，雨下了一整夜。他们说，这个夏天要疯了。
        后记：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写这样一个故事，因为它不是爱情，也不是主旋律。我只是告诉你我见过像刘碑经这样的少年，他们的虚荣来自于自卑。大城市里的穷人，是一个特殊的群体。结局写得很简单，看上去也很仓促，我不想去渲染什么情绪，那些思考要留给自己才是最真实的。





    第一部分 第21节：黎明不要来(1)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01 本章字数:2645

        微凉        月月年年，文字如歌
        【微凉】2月2号。古怪的A型水瓶。无聊的蹲家人士。贩卖文字，编造爱情。偶尔翻开期刊，那个丢人现眼的家伙，可能是我。文章散见于《南风》、《花溪》、《新蕾STORY100》、《花火》、《萌》等杂志。
        弗洛斯特说过，林中路分为两股，走上其中一条，把另一条留给下次，可是再没有下次了……
        因此，也许骨子里有浓重的悲观色彩，但仍然相信正在走的这一条路是无比精彩的。
        黎明不要来        文/微凉
        One<<<
        至今记得，那个女孩站在实验楼的顶层，张开双臂，朝着湛蓝的天空高喊一声，然后就像一只跃起的小鹿，飞纵而下。
        我仰着脸，只看到天空中阳光惨白，晃得人睁不开眼。
        忽然间，人群像是潮水，蜂拥而至。一个人影从我身后狠狠冲出来，跑得力道太大，撞得我摇摇晃晃，也一脚踢飞了脚边的包。
        没等我反应过来，又有几个人从我身后冲出来。他们像是在追赶前面的那个人，使劲喊他的名字。我的包像是绿荫地上的足球，被一只接一只的脚连环踢。
        只有一个人从我身边跑过去，又折回来，弯着腰把脏兮兮的包捡回来交还在我的手里。
        "没事吧，小姑娘？"他问我。
        我摇摇头，刚想说"你们再怎么着急也得看着点啊"之类的话，他已经一溜烟跑远了。
        我站在原地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包上的土，然后大踏步地朝着女生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一切，与我无关。
        那天，是我入校的第一天。九月的天空澄净明媚，比我的心情好看多了。
        学校是在离市区很远的一个偏远小镇。灰头土脸的矮破房子里，平地拔起一片高楼，听说是个华裔办起来的贵族学校，声名远扬。
        每一次送我，爸爸都要在高速上开近一个小时的车才能拐入岔口来到这个小镇。
        我问他，"为什么非要我转学？"
        他说，"你的独立性太差，必须要在集体生活中好好锻炼一下。"说完就打开后车厢，提出一个很大的旅行包。那里面，全是我喜欢的零食和漫画书。
        他说，"想爸爸的时候就打电话，别吝啬那几块钱！还有……衣服，脏了就攒着，月末拿回来让阿姨洗，别总是动凉水……"
        我知道，他其实比我更舍不得分开。锻炼只是一个借口，逃避才是真相。
        我接过包说，"别送了爸，我自己进去。"
        他依依不舍地抓着大门的铁栏杆望着我。
        我回头，"你可以和她结婚，但是，永远也别指望我会叫她一声'妈'。我的妈妈只有一个，谁也别想代替她，你也一样！"
        我终于还是说出来了。忍了这么长时间，终于还是在最后的时刻说出来了。我看见他的嘴动了动，但最终还是紧紧地抿住。
        我知道我必须转过身，开始新的生活。
        Two<<<
        学校是封闭式的，一个月回去一次。在学校的期间，我依旧保持了旷课的习惯。
        我不爱和别人说话，同一个宿舍的也不爱。她们背着我说我很古怪，性格孤僻。其实我不是这样子的，我只是不喜欢和人相处时那个最初的阶段--充满虚假、做作、小心翼翼的一个阶段。我不喜欢堆着笑去刻意讨好谁，任何人  都不愿意。
        我每天挎着书包走在校园里，孤孤单单的，头发被风吹在脸上，从校园后面那个废弃的花园走出来，总是会把搂在一起的情侣吓一跳。
        再后来，我就常常跑去图书馆呆着。因为，那时秋天已经来了。校园的石凳上变得很凉，坐久了会肚子疼。而图书馆全天都开空调，我坐在空调下面，枕着围巾，每一觉都睡得很安稳。
        直到有一天，安小培出现在我的面前。
        那天下小雨，天阴冷阴冷的，我缩着脖子坐在窗户边，往玻璃上哈气，然后伸着一根指头在上面画画。
        忽然，一阵冷风从我身边擦过去，然后是很大声的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我侧过头，觉得来的两个男生中有一个挺面熟。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旁边的男生突然大声地说，"安小培，怎么，你连小女孩都不放过啊……"





    第一部分 第22节：黎明不要来(2)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01 本章字数:1872

        图书馆很安静，像是平静的湖水表面。他的声音像一颗石子丢进来，众人的目光像是激荡开的涟漪，一层一层的投射过来。
        注视中，那个叫"安小培"的男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专心致志地从书包里往外取东西。刚才大声说话的男生也开始翻书包。又急又无序，最后干脆抓起书包的底，哗啦哗啦地往外倒。
        电话、美工刀、硬币、清凉油、水杯、墨镜、漫画书、mp3……就是没有一样和学习沾边的东西。
        真夸张！我暗暗地想，像这样的学生怎么还没被开除啊。
        他发现我盯着他们，猛地站起来，对着我吼，"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啊？"
        安小培立刻拽他的胳膊，"干什么你，别捣乱了，坐下！"压低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但却有一种很坚决的力量。
        那个男生悻悻地坐下了，可是眼睛还死死地瞪着我。
        我小声嘟囔，"你这模样也叫帅哥啊，那天底下的帅哥都死绝了……"
        他的身体立刻像摸了电门，"刷"地一下前倾过来，横过半张桌子，张牙舞爪地对着我，"喂--死丫头，你不想活了吗，唧唧歪歪说什么呢？"
        我站起来，抓过面前的水杯，一杯水泼在他脸上。
        "你火气太大了，需要别人帮你去去火！"我说。
        后来，再提起这件事，安小培每一次都对我竖起拇指，"辛蓝，你那天真是太牛了！"
        我只是笑笑，说，"没什么，小意思……"
        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比起以前的我，泼杯水在别人脸上，又算什么呢。
        那天晚上，我和安小培还有那个坏脾气的男生一起被叫到了教导处。
        教导处的老师是个40多岁的妇女，大概是要为学生竖立起艰苦朴素的形象，终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还戴着藏蓝色的套袖。永远不变的发髻给人一种严肃、刻板的感觉。学生在背后都叫她"灭绝师太"。
        "灭绝师太"一边翻着档案，一边用眼睛在我们三人的脸上扫来扫去。然后清清嗓子，说，"辛蓝、安小培、江北北？"
        她摘下眼镜，叹口气，"怎么又是你江北北？一个星期打架3次、宿舍里抽烟7次、课堂上顶撞老师11次……你是真的不想继续上学了是吗？"
        "是的。"没等我从老师的数落里反应过来，他已经脆生生地回答，"那你就开除我吧，我真的不想继续念了！"
        "北北……"安小培用手肘捅他。
        "你们谁也别劝我了！"他忽然激动起来，手指紧紧抠着办公桌的边角，大声地说"开除我吧、开除我吧……老师，求求你开除我吧！"
        我惊呆了。
        这是什么状况？
        因为总是旷课也总是被抓，所以无论在哪个学校，我进出教导处的心情可以用"安之若素"来形容，见惯了一些学生对着老师声泪俱下，但无一例外是违反校纪后恳求哀求甚至祈求老师网开一面，不要开除不要告诉家长什么的。  像今天这样的情形，还真是让人跌破眼镜。





    第一部分 第23节：黎明不要来(3)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03 本章字数:1803

        我像是看戏一样看着安小培一把拽过江北北，而江北北痛哭流涕地趴在他的肩膀上，一旁的"灭绝师太"则不停地用手抹额头上的汗……屋内的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窗外的天空黑幕似的罩下来。
        等我实在困得受不了，打哈欠打得嘴角肌肉都有些僵硬时，"灭绝师太"终于无力地挥挥手，疲惫地说，"好了，都先回去吧，至于江北北，你不要胡思乱想，好好上课。这件事我会和校长商量后再来决定。现在，都回去睡觉吧。"
        如蒙大赦，我第一个冲出去。
        走廊里的应声灯被一盏一盏的踩亮。可旋即，又在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
        忽然有人说话，很温和地，从黑暗里传出来--"那个……你叫辛蓝是吗？"
        我回头，安小培和江北北，在距离我不远处站着看我。
        "是的。"我说，"怎么了？"我在心里小心提防，该不会要为刚才的事情找我报仇吧……还没等我想完，安小培忽然说了一句足以让我下巴脱臼的话。
        他说，"我们去喝酒吧。"
        "呃？"
        "我知道学校后面有个施工地，从那里可以翻出去……"他的神情看起来很自然。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们两个。
        走廊里一片静谧。应声灯在头顶无声无息地熄灭。
        我们隐匿在黑暗里，看不见彼此的眼睛。
        可是，我能感觉到他正在注视着我。
        Three<<<
        我们是从学校正在施工的地方翻出去的。那里有片被推倒了一半的残垣。我们必须要在10点半熄灯前逃走，否则等查房的老师发现我们不在，一定会满校园地找我们。
        干了一天活的民工们已经窝进帐篷准备休息。橘色的光从里面透过来，看起来暖暖的。我一边往手心里哈气，一边小心地避开还留守在工地的民工。
        安小培扭过头小声地问我，"冷吗？"
        我点点头，说，"是啊，我都快要冻僵了。"
        安小培笑起来，"别那么夸张，害得我本来不冷也觉得风嗖嗖地吹啦！"他用手紧了紧衣领。
        旁边的江北北倒是格外安静，从教导室出来就一言不发。这会正对着一面围墙发呆。
        我嘲笑他，"这会才面壁思过有点晚了吧……"
        他也没理我，只是大踏步地从我身边越过去。
        安小培安慰我，"别介意了，他只是心情不好……"
        我气呼呼地反击，"我心情还不好呢。"
        正说着，江北北又折了回来。站在墙边开始解扣子。安小培纳闷地问，"你干什么？不冷啊？"
        我的脸微微有点烧，以为他是听见我刚才和安小培的对话，怕我着凉，要脱掉外套给我呢。我故意别过脸不去看他，有一下没一下的踢着脚下的石子。





    第一部分 第24节：黎明不要来(4)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04 本章字数:1744

        忽然听见江北北粗着嗓子说，"你！别磨蹭了！快点！"我一回头，发现那件"怕我着凉"的衣服赫然铺在墙头。
        他对安小培说，"估计是学校知道总有学生从这翻，故意在上面弄上了玻璃。要是没看见的人，还不得把手扎破？"他一脚踹在墙上，骂道，"真够损的！"
        安小培笑，"还是你细心……要是我肯定发现不了。"说完回头问我，"是不是辛蓝？"
        我说，"我怎么知道……"心里窝了一肚子的气。如果放在别人身上，我肯定会说"是呀，好细心好体贴啊"，可是，一看到江北北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我就想扁他。
        他这个人，脾气坏，嘴巴臭，对女生动不动就张牙舞爪，看见老师又痛哭流涕。没出息！一看就是没担当没责任感的超级大坏蛋！
        安小培在我身后直笑，"你怎么对他有那么大的成见啊，他以前得罪过你吗？"
        我回头说，"讨厌一个人，需要理由嘛？"
        "不需要吗？"
        "需要吗？"
        "不需要吗？"
        ……
        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我讨厌一个人，其实，有时候还真的是有理由的。只是，也许这个理由看起来和我毫无关系，甚至，在别人眼里，我根本是无理取闹蛮不讲理。但我真的会因为这个和我一点也没有关系的小小的突发事  件，一直坚持下去，讨厌，或者喜欢，某一个人。
        Four<<<
        我端起第三杯啤酒的时候，爸爸的电话忽然响起来。我拿出来看了看，挂掉。又重新放回兜里。
        安小培坐在我对面，笑着说，"家里人打来的吧……一定是学校已经发现咱们不见了。"
        我没说话，仰着脖子把酒杯里的酒喝得干干净净。安小培大呼小叫起来，"辛蓝，你的酒量可真好啊！"
        我笑笑，"小意思。这比起我以前，可真是太小儿科了。"
        安小培立刻把酒瓶拿起来给我倒，"还以为拐了一个乖乖女，谁知道竟然是大姐头啊！"
        "你见过天天旷课的乖乖女吗？"我嘲笑他。
        我和安小培你一句我一句地调笑时，江北北一直埋着头喝酒。
        马路边的小烧烤摊，烟熏火燎，透出火辣的香气。橘色的灯泡照在我们头顶，桌上烤肉的热气和我们嘴里的哈气，形成一片氤氲。
        我口袋里的电话铃声始终坚持不懈地响着。我把手伸进去，按掉。它又响起来，按掉，又响……在这点上，我和我爸都一样，执拗、偏激、冥顽不灵，同时，不懂得退让。
        我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觉他是以怎样焦急的心情在客厅里一遍又一遍地给我拨打电话。而身后，站着那个女人。
        我喝掉第四杯啤酒。
        安小培小声说，"要不，我们回去吧？"





    第一部分 第25节：黎明不要来(5)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05 本章字数:1617

        我看着他，说，"既然出来了，干嘛又回去？"然后把杯子往他面前使劲一放，豪气地说，"倒酒！"
        杯子忽然被夺走。
        我瞪大眼睛，看到一直沉默的江北北抬起头，也瞪着眼睛看我。他冲我吼，"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
        我冷着脸回答，"不用你管！"
        他说，"你知不知道你一直不接电话他们会多么担心你，你为什么这么不懂事？"
        "不用你管！"我一字一句。
        他"霍"地站起来，两只手重重地落在小桌上。我看到江北北的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眉头紧紧地扭在一起，形成一个很深很深的"川"字。有一刻真的让我挺害怕。
        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因为，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害怕过什么。和男孩子打架，我比他们还凶狠；和我爸吵架，我敢从二楼跳下去。可是，那天，我居然因为江北北的一个眼神而心惊胆战。我以为他一定会冲上来揍我。
        可是，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不知道是烧烤的烟熏的，还是那夜灯光太温柔，慢慢的，他的眼睛里竟然蓄起泪水。
        他说，"你知不知道，有肯在凌晨因为找你而不停打电话的爸爸妈妈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有多少小孩都会羡慕你吗？为什么，你要伤害他们？"
        他的口气让我想起爸爸。每一次我和他争吵，他总是带着这样一副"为什么你不理解"的口吻和神情对我说，"你不要这样，你知不知道爸爸有多么爱你……"
        可是，我宁肯他冲过来狠狠地揍我一顿，也不要他这么委屈这么无奈，好像我是在存心找茬和他作对。他总希望我理解他们，可是，为什么他就不能理解我呢？
        我站起来，对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江北北喊，"你凭什么教训我？你知道什么，你懂什么？"
        他也对我喊，"我只知道你这样做对不起你爸爸妈妈！"
        我喊的比他还大声，"我没有妈妈！"
        我喊完后，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直在旁边做和事佬的安小培也住了嘴。整个夜晚静悄悄的，好像连烧烤炉里"劈啪"作响的煤炭也忽然停止了燃烧。
        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北北忽然笑了，"原来，我们是一样的。"
        可是，我觉得他笑的比哭还难看。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聊了很久。夜里的小镇很安静，就像是课本里经常描写的那样"万籁俱静"。我们三个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马路上，被无限放大。
        我给他们讲我的家庭。讲我小时候有多任性直到4岁爸爸不抱就不肯出门，也讲我妈妈有多漂亮就像是电影明星哦不比电影明星还要好看，我还讲了他们传奇的恋爱故事，讲妈妈20岁为了爸爸从名牌大学退学还和家人断绝关系，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会分开可是直到妈妈死前他们还没有红过脸……





    第一部分 第26节：黎明不要来(6)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06 本章字数:1665

        是的。我妈妈去世了。半年前的一场车祸彻底粉碎了我的家庭和我的童话。我还记得爸爸抱着我说，宝贝我这一生只爱两个女人，一个是你，一个是你妈妈。可是，半年后，他指着另外一个女人说，小蓝，这是你的新妈妈。
        "我恨他。"我说，"是他毁了我的信仰。"
        安小培点点头，说，"我完全能理解你。要是我，我也无法接受。可能会比你还要抵触！"
        我感激地笑一笑，总算有人能够明白我。
        可是，江北北摇摇头，他说，"离开的人离开了，可是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的活。你不能要求你爸爸为了你妈妈放弃自己的幸福！"
        我喊道，"他的幸福应该是我和我妈妈！"
        "你太自私。"江北北漠然地说。
        "你太冷酷。"我悲愤地喊。
        声音的收梢像回旋在山谷的回音，一遍一遍地在我心底呐喊。我无法理解，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懂得感情的人。
        我们是天亮的时候返回校园的。走进教导处，"灭绝师太"很惊讶地看着我们三个说，"你们怎么又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要离家出走去流浪呢。"
        安小培笑着说，"流浪的年代早就过了，我们没那浪漫情怀。"
        我补充，"再说，外面没有吃的也没有床，我们才不会犯傻呢。"
        "灭绝师太"没理我俩贫嘴，直接把头转向江北北，"那你呢，还要闹退学吗？"
        我也好奇地扭头去看江北北。正巧看见他也侧着脸看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想让他知道我在注意他，立刻把目光从他脸上顺势移开，对着他身后的雪白墙壁认真的审视。好像不过是目光"经过"了他而已。
        我听见他大声地说，"不退了。"
        Five<<<
        那晚以后，我和安小培、江北北成了朋友。再确切点，是我和安小培成了朋友，而江北北，只是作为朋友的朋友出现在我的身边。
        他俩大我一级，算是我的师兄。只不过，这两个师兄不爱学习，他们喜欢拉着我一起逃课。逃课的时候，我们有时候跑到学校后面的山上看天空，有时候去电影院看电影，有时候去河边看星座。
        安小培认识很多星座，什么大熊星座、小熊星座，最厉害的是他能一眼认出北斗七星。江北北像个孩子，有时候不服输地嚷嚷他也能找到。
        我和安小培就默契地停下来，让他指出北极星。有一次，他真的找到一颗非常明亮的一闪一闪的星。他高兴地跳着说，"怎么样，我说我找得到吧！"
        安小培哈哈大笑，指着天空说，"如果北极星会移动的话，谁还敢看着北极星找迷失的方向啊。"
        我一看，笑得肠子差点断了。原来，江北北错把飞机当成星星了。他的脸通红，摇着手说，"不算不算！"





    第一部分 第27节：黎明不要来(7)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07 本章字数:1782

        安小培说，"哪有不算的？如果这世界上所有说了的话都能不算的话，不就乱套了？"
        我说，"就算这世界上所有话都能不算，但有一句话也不能不算！"
        他俩一起问，"什么话？"
        "我爱你呀--"我天真地说。
        日子就这样一路逶迤地走到了冬天。
        路面上的雪厚厚地积了一层。走在上面"咯吱、咯吱"地响。我挺喜欢冬天的，因为冬天呵出的气特别白。我对安小培说，"小时候看动画片，里面的神仙在实现别人愿望的时候，都会从嘴里呵出一口白气，然后变出他们想要的  东西。那个画面给我印象特别深刻。所以，我每次看到呵出的气，就觉得是一个愿望实现了。"
        安小培缩着脖子直对着我笑，"辛蓝你可真浪漫！"然后对着我使劲呵一口气，说，"你猜这是要实现什么愿望？"
        白色的呵气在我面前形成长长的一道，像是一朵被拉长的云。我摇摇头，茫然地说，"希望立刻出现一台苹果电脑？"
        我记得他前几天说他老爸许愿要是测验考试排在前三名，就给他买一台苹果电脑。可惜那对于安小培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当时他还抱怨，说他爸是存心的，明知道他做不到，所以就那么说。其实在心里就压根没想着给他买。
        所以，出现在我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一台苹果电脑！"
        可是，安小培出乎意料地说，"NO！"他鄙视地斜着眼睛看我，"你可真笨！连这都猜不到！"
        我说，"那是什么啊？总不会是'要考全班第一'吧……那我估计神仙都帮不了你！"
        他神秘兮兮地转头四下张望，然后确定没人了又对我勾勾手指头。我配合地把头凑过去。
        他说，"我刚才想的是'希望辛蓝成为我的女朋友'……"
        "什么啊……"我"嗖"地把头拉回来，装作很大大咧咧地挥手，"别许这些神仙都无能为力的愿望好吗？搞不  好会惹怒他们用雷劈你！"
        "是哦……"他双手抱在脑后，笑笑的，好像对我的厌嫌一点也不介意。
        可是，你又凭什么不介意？我在心里发出小小的呐喊，但还是忍住了，继续说着"下午逃课到底干点什么好呢"这样漫无边际的话题。
        因为我知道，有一个女孩藏在安小培的心里。他不说，也不允许别人说。那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
        他并不知道我见过她。
        我只和江北北一个人提过。
        他掐着指头算了算，说，"那时候你才转来不久吧。"
        我点点头，"入校的第一天。"
        "吓坏了吗？"他问。
        "没有。"我笑一下，"小意思。"
        他看着我，眉毛又扭在一起，"这是你的口头禅吗？"
        "什么？"





    第一部分 第28节：黎明不要来(8)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08 本章字数:1667

        "小意思啊……"他想一想说，"你往我脸上泼水安小培说你真牛，你说小意思；一连喝了三大扎杯的啤酒，你说小意思；现在，你又说小意思……那么，什么在你眼里是大意思？"
        我笑了，"江北北，你绕口令说的挺不错的。你应该去说相声，或者当老师。"
        "我？"他哼一声，"算了吧。看看我爸我就没有一点为人师表的念头。"他蹲下团一个雪球，狠狠地击在树上  。树干很细，被砸得摇摇晃晃，树枝上的积雪抖落下来，钻进我的脖子里。
        我一个寒战，皱着眉头说，"江北北，你真不是一般的讨厌！"
        他大笑起来，"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你不是从一开始就看我不顺眼吗？我这么讨厌，你今天干嘛还来找我？"
        我气急，说，"我来找你也不是因为喜欢你，放心吧！"
        他说，"我知道，你喜欢的是安小培，可是，你觉得你能比过林晧雪吗？"
        江北北看我一副"校花有什么了不起"的表情，挑衅地问我，"想看她的照片吗？"
        我们偷偷地溜去教学楼的档案室。一路上我压着嗓子对他说，"万一档案锁起来怎么办？万一我们被抓住怎么办？你一定要说是你拉着我来的，你爸爸是校长，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你可不许连累我啊！"我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江北北始终不理我，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
        长长的走廊尽头的黄色小门，推开后我发现我一路上的担心都是无用。林晧雪的照片赫然挂在墙上。照片上有一行小字，"2004届全国高中生演讲比赛冠军"。
        看来不只是美女，还是个才女。我有点丧气。
        "可是我觉得你比她好！"我背后的男生忽然说。
        "呃？"我停住脚步。
        窗外的光一寸一寸地移进来，满室的阴霾一扫而尽。空气里浮沉上下飞舞。我回头，看见江北北的脸因为背光而显得模糊。
        我忽然笑了，"这还用你说？讨厌……"
        Six<<<
        我听过一个故事。说在古代的时候，没有电话没有网络，人与人之间都要靠喊的。如果在深山，一个人的声音从这边到那边要经过一个漫长的距离。若是我在这边喊，"安小培，你吃午饭了吗？"也许你在吃晚饭的时候才听到我  对你说，"你吃午饭了吗？"
        我把这个故事讲给安小培的时候，没想到若干年后，新海诚会推出一部动漫叫做《星之声》。而当时，他只是笑笑，"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山这边的你又怎么会认识山那边的人呢？"
        我无语。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在书上看到这个故事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好可惜，他们永远也无法准确地收到对方的回应。"我把这个故事讲给江北北的时候，他的反应和我一样，两条眉毛紧紧扭在一起，形成深重的"川"字  ，"真惨，这就是所谓的'错过'吧。"





    第一部分 第29节：黎明不要来(9)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10 本章字数:1757

        我看着他，说，"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仔细地在他脸上看了看，说，"你不该这么想的……"
        他奇怪地问，"为什么？"
        我想想说，"因为你是冷酷的！你不懂得感情！"
        他也很认真地想了想，说，"你知道的吧……出入学校可以有很多种方法。一，等到可以回家的时候大大方方从正门走出去；二，去教导处请假交给门卫然后获得批示走出去；三，乘门卫打瞌睡或者聊天猫着腰偷偷溜出去；四，  从施工地的墙上翻出去……像是我们上次那样！"
        我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他继续说，"我的意思是，我和你也许都一样，只不过你是大大方方出去的那种，而我，是从墙上翻出去的那种！  "
        "那安小培呢？"
        "他？他是门卫。和我们俩不一样！"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嗤之以鼻，"谁要和你是一样的？"
        后来，等我再看到新海诚的动漫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江北北的意思。看起来那么粗糙的一个人，其实竟然那么睿智。他从一开始就看明白了一切。
        安小培与我和江北北，甚至林晧雪，都不是一样的人，就好像他自己说的，"山这边的人，怎么会认识山那边的人呢？"
        也许，正因为这样的"不应该"，才会发生那次的事情。
        Seven<<<
        那晚，我和江北北又偷偷溜出去喝酒。安小培没有去，不知道为什么，江北北问我叫不叫他的时候，我的第一直觉喊出来，NO！
        江北北大概觉得挺奇怪，看了看我，很缓慢地点点头，说，好的。
        那片施工地早已经建好，盖成一栋新的宿舍楼。我对江北北说，"你爸爸真厉害，居然能把学校打理得这么好……"
        他撇撇嘴，"我宁愿他是个普通人，上班下班一日三餐。不用在我三岁的时候丢下我去国外，然后再在十四年后像什么似的把我圈养在这里。"
        "行了，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有多少人羡慕你呢。"
        "你也一样！我们彼此彼此！"他看我一眼，说，"敢从这里翻过去吗？"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人多高的墙。我摇摇头，"危险……"
        他笑，"天不怕地不怕的辛蓝，居然也知道害怕的了……真稀奇！"
        我说，"没什么稀奇的。动不动就发脾气乱骂人的江北北，不也会笑着说话了吗？这就是时间的力量！"
        "是吗？"他疑惑地说。
        是的。我看着他的脸，已经有了青涩的胡须茬，应该用上了大男孩才用的剃须刀吧。一年前那个在图书馆对我挥着拳头的男孩，已经比我高出许多。我笑，"江北北，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好啊。"他说，好奇地看着我。





    第一部分 第30节：黎明不要来(10)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11 本章字数:1697

        "其实，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图书馆。"
        "哦？"他问，"那在哪里？"
        "在我第一天入校的时候，不过，你没有看见我，我也没有看见你。你从我身边跑过去，像是一阵风，踢跑了我的包，我只听见别人喊你的名字'江北北'。那时候，我觉得你真讨厌！"
        "呵呵，还有这样一段渊源啊，怪不得你见我就不顺眼！"
        "还有一个秘密，你要不要听？"
        "好啊……"他笑嘻嘻地说。
        "我喜欢安小培，大概也是从那一天开始……你踢飞了我的包，后面的人也跟着你踢，只有安小培，跑过去又折回来，把包递在我手里。我当时就在想，这个男孩真温柔……"
        江北北沉默了。我看见他喉头上下滚动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可是，最终还是缄默着，抱起我，翻过那道高墙。
        那天晚上，我和江北北都喝多了。我们唱了许多的歌，校园的、流行的、港台的、大陆的、好听的，难听的。烧烤店的老板换了人，温暖的橘色小灯泡也换成白色的节能灯。我们的脸在灯光下，惨白惨白。像是苍白而无望的爱恋  。
        Eight<<<
        后来，我和江北北还有安小培忽然间就生分了，这中间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可是，就好像伊甸园里的亚当和夏娃，在偷食智慧果的一瞬间，就懂得了羞涩。不同的是，我们的智慧果，叫作时间。
        当他们升入高三的时候，我进入了高二，彼此的学业一夜之间忽然都加重了。
        只是有时候在校园里，看见他俩迎面向我走来，心会剧烈地跳起来。
        安小培还是很温柔的样子，伸出手摸摸我的头，说，"最近还好吗？"
        我点点头，"快被折腾死了！"
        江北北就笑起来，"知道我高二为什么嚷嚷着要退学吗？就是受不了了！"
        我撇嘴，"得了，谁不知道你是受不了老爸的管教才不肯面对现实的，还好意思说是受不了学业……真恶心！"
        他哈哈大笑，"那你现在知道面对现实了吗？"
        我说，"是的。我已经把爸爸和新妈妈的结婚照放在宿舍里了。虽然，我觉得她远远比不上我妈妈好看。可是，为了让爸爸高兴，还是拿了一张。"
        江北北说，"那就好。行，改天再聊，我们先走了。"
        我就挥挥手说，"再见。再见。"
        安小培像是个局外人，仓促地点点头就离开了。
        我看着他俩的背影，忽然觉得，时间真可怕。不知不觉，竟把一切都颠倒了。我想起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在校外喝酒，安小培一直陪我说话陪我笑，江北北一直埋头喝酒，一肚子心事。可是，今天，他们两个人像是对调了，一  直是江北北在说在笑，而安小培在沉默。





    第一部分 第31节：黎明不要来(11)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13 本章字数:2000

        有一瞬间，我竟不知道自己曾喜欢过的那个男孩究竟是谁。
        是安小培，还是江北北？
        Nine<<<
        半年以后，安小培和江北北参加了高考。我守在校园门口整整三天，在人潮汹涌的考生里，居然谁也没有看到。我甚至疑心，他俩不会是商量好了一起弃考吧。直到放榜，我在名单上看到他俩的名字，心才安定下来。
        不错的成绩。看来高三后很少见到他们也是有原因的。我觉得挺欣慰，挺开心，可是心里，又很平静。
        几个星期后，我接到一通电话。是江北北，他说临走前大家聚一聚，就算是最后的告别。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说，辛蓝你等会，有人和你说话。
        我捏着电话听筒的手，忽然就出了汗。
        安小培的声音在那端响起。他说，最近好吗？
        我说，挺好的。恭喜你啊。
        他就说，谢谢。
        之后便是常常的停顿和空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居然变得无话可说。
        我握着电话有一刻好想哭。我知道，有什么一去不复返了。可能是青春，可能是17岁，永远不会再回来的17岁。
        我挂了电话。忽然想起来，他们没有说时间和地点，只是说，临走前聚一聚，算是最好的告别。
        那天，我在地板上坐了一下午，爸爸走过来说，"你发什么呆，小心着凉。"
        过了一会，新妈妈取来一张毛毯，搭在我的腿上，用一种什么都懂的眼神看着我说，"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再来。"
        我喜欢这句话。
        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再来。
        好像我们的生活就是一个圆圈，从起点出发，又回到起点。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但是，什么都已经改变。包括我自己。
        那天，电话再没有响起。
        暮色四合的时候，我看着窗外，忽然想起江北北曾经讲过的那个故事。
        我在山的那一边，对你说，"我爱你……"
        我对你说，"我爱你！"
        而你在山的那一边，什么都不知道。
        你也许在忙着吃饭、忙着睡觉、忙着说话、忙着喜欢别人……等到我的爱传递过来的时候，说爱你的那个人，也许早就忘记他之前喊过什么。
        就像你，在我翻过那面高墙时，在我身后说，"如果当时是我替你捡回你的包包，你会不会先爱我？"
        我回头看你，"如果你早一点对林晧雪说这句话，她也许在临死前喊的，就会是你的名字。"
        "你怎么会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我只是按照我的想法去猜测。因为，如果我爱一个人，就不会在她最危难的时候，还有时间去帮一个陌生的女孩捡包。我想，我一定会像你，第一个冲出去吧……"
        忽然发现，其实，自始至终在黑暗里注视我的那双眼睛，是你的。
        可是，一旦黎明来临，你就闭上眼睛。
        我们都是胆小鬼。
        －END－





    第一部分 第32节：与故事有关的……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14 本章字数:1447

        ◎与故事有关的……◎
        上大学时读《红玫瑰和白玫瑰》，总是想，若我是振保，在通往幸福的途中会选择哪一个。
        明月光与朱砂痣，是每一个人的过往里难择的时刻--他与他、爱情与现实，爱人与家人……人生是什么，不过是由选择构成的巨大的十字路口。
        每走一步，不过是前进后退、左行右转。看似简单，可谁知道，下一个路标上是"行驶通畅"，还是"此路不通"呢。
        而时间，之于每个人，就那么几十年，你又有多少时间再沿原路返回，再重头来一次？
        想一想，多怅然……
        大概就是这份怅然，才落笔写了这个故事，也因此史无前例地用了太长时间。无论是情节的铺陈，或是人物的颦笑，都要先在眼前生个画面，再小心翼翼地映照在纸上。
        而有意思的事是，每一次因为疲倦或者卡壳而不得不关掉文档的时候，抬眼望去的窗外，竟是黎明前的天空--
        有时蔚蓝、有时浅紫、有时藕黄，有时也是灰蓝里夹着一抹橙。它们明暗转合，开启着每一天的白昼。
        有时候我会感慨，如果不是做这一行，要熬夜要思索，也许我永远也不会知道每一天的开始竟会这样的不同吧。
        那些我见到的黎明前夕，多么像我们的青春岁月--"青春"，用手写也不过是寥寥数笔，却包含着欢喜的黄、平静的蓝、忧郁的紫，和那道不清说不明是什么颜色的少年情愫。
        然而--
        这些，却终会被转瞬到来的太阳的光芒刺穿、遮掩。也许还有雨天，雪天……我们的路，因为白昼而看得清楚，却因现实行得艰难。
        但，仍要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真的。别以为少年就不识愁滋味。在我们睁开眼的每一日，只要有爱，有选择，就有难以言说的痛。
        这与年纪无关。
        我看到你的那一眼，犹如有花火在绽放，燎燃我所理解的爱、痛、喜、悲。纵然短暂，也要以青春来铭记。
        无论多久。人世变更沧海桑田，现实俨如白昼，抹去青春里的赤橙黄绿，我亦无悔。
        这就是我所期望的，黎明不要来。
        --纵然来，也请温柔地，缓慢地，包容。
        能让我，偶尔停下来，回过头也看到曾有玫瑰开过。





    第一部分 第33节：我们都是孙悟空(1)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17 本章字数:1767

        微酸袅袅  大头大头，下雨不愁
        【微酸袅袅】5月9日生，传说中敦厚顽固拜金的金牛座。懒惰贪吃爱玩，浑身坏毛病，可是同时也具有许多中国女性的传统美德。
        写一些云淡风清的校园故事，故事里总是有眉目清秀心地善良的少年或者少女。他们认真的爱，认真的生活，积极健康向上，眼神闪亮笑容温暖。
        希望你和我一样爱他们。希望你们的青春和他们一样色彩斑斓闪闪发光。
        我们都是孙悟空
        文/微酸袅袅
        你一定见过林安顿--每个校园里都有林安顿这样的男孩子，他们英俊聪明，讨人欢喜，随便笑一笑身边的女生就会脸红。
        他们不染头发不打耳洞不故意做什么引起别人的注意，喜欢穿整洁的白衬衣牛仔裤和球鞋。他们知道自己简单干净的样子就已经够好。
        他们和人说话的时候语调低沉声音温柔，脸上永远是和煦的笑，彬彬有礼进退得宜。
        林安顿，一开始出现的时候就是这样完美到挑不出一丝毛病的偶像级优等生。而我则是那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眉眼温和淡然，但其实心底偷偷蠢蠢欲动着想跳出当时烦闷生活的闷骚少女。
        你也一定见过顾达--就好像每个校园里都有一个林安顿一样，每个班里也都会有一个顾达一样的男生，他们聪明冷静，刻苦努力，沉默内敛不善于表达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讨人喜欢，有时甚至还有点招人厌。
        那一年，不管我承认不承认，我都还是一个青涩到不能再青涩的少女，林安顿是我前方那翩翩少年郎，微微微笑，翩然而至，而顾达则是我身后那个安静的身影，眼神温润，沉默不语。
        初遇林安顿的时候我正蹲在路边小摊边吃臭豆腐，要多没形象多没形象，浑身还散发着一股本城民间最出名的臭豆腐的独特气味。
        林安顿出现在路口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他了。他浑身似乎带有磁场，走过的地方都会忽然安静下来，景物会短暂都虚幻一下，色彩和光芒交融。不过当林安顿也要了一份臭豆腐，并且蹲在离我不远的小桌边开吃的时候，我就知道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幻觉幻觉，都是幻觉！你能想象金城武和花泽类吃臭豆腐的样子吗？
        反正我不能。如果他们硬要在我面前蹲着在街边吃臭豆腐的话，那我只能把对他们的幻想通通幻灭掉。
        我对林安顿的幻觉就在看到他的三分钟后幻灭在他咬了一口的臭豆腐上，那臭豆腐的汁液飙得很远，甚至溅了几滴在我的校衫上。
        林安顿冲我歉意的笑了一下，而我则扭过头默默的举手又要了一份臭豆腐。
        我的第三份臭豆腐上来的时候，小吃街突然骚动起来。臭豆腐摊的老板匆匆忙忙的把所有家什工具都丢上车，然后像被饿狗追似地使出凌波微步推着小车咻咻就跑远了。
        一时间整条小街都乱成一团，慌乱中谁的脚被踩了，谁的食物被打翻了，谁的腰被撞了一下，谁的小板凳从车上掉下来了，谁的锅翻了……身穿制服的城管人员出现的时候小吃街已经是一地狼藉，几个跑得慢的摊主被没收了谋生工具，有的垂头丧气，有的不甘心的哀求着，有的则骂骂咧咧。





    第一部分 第34节：我们都是孙悟空(2)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19 本章字数:1534

        我和林安顿都属于反应慢半拍的人，还待在原地。我身边一个女生刚才被撞了一下，她手里臭豆腐的汁液全部泼上了我的校衫，而林安顿则是在慌乱中自己泼了自己一身，白衬衫的衣角油汪汪的花花一片，还滴答滴答滴着油水。
        我看看他，他看看我，我们颇有点在乱世中互相悲悯身世的意思。
        "H中的？"林安顿认出了我的校服。
        而我也看到他穿的裤子也正是H中的男生校裤。原来还是校友。
        "下午两点校庆……我们这样出现，会不会造型太轰动了？"
        我像小鸡啄米一样的狂点头，想到自己的悲惨命运，脸就苦巴巴的皱起来："我家好远，一来一回估计就要迟到了。你说是迟到比较惨，还是穿这样去参加校庆比较惨？"
        林安顿皱着眉头很严肃的凝视我半天，甚至还咬了一口在混乱中保存下来的最后一块臭豆腐，说："都……很惨。"然后很没人性的哈哈大笑起来。
        我白了他一眼，转身就要走，林安顿止住笑，在我身后口齿清晰的说："如果你不怕的话，可以去我家换衣服。我家很近，还有洗衣机和烘干机，应该赶得上下午的校庆。当然，前提是，你不怕的话。"
        我回过头去看林安顿，彼时的他正站在一地狼藉中，若不是白衬衫的衣角还一直滴着油水弄脏好不容易幸免于难的裤子，他真像那出尘世而不染的仙子，露着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笑得一脸纯真。
        "有什么好怕的。"我走到林安顿面前，扬着下巴不驯的望着他。
        林安顿的家确实很近，和小吃街隔了不到百米--可是，他家在十八楼！十八楼！那天的电梯还惨无人道的坏了！
        等我爬上十八楼的时候已经去了半条命，喘得跟我家的小京巴一样，一进门就摊倒在地上动也不想动。
        林安顿脸不红气不喘的，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颇有优越感地说："你就像一个年久失修的劣质娃娃，关节都生锈了。"
        我不理他，以更五体投地的姿势趴在他家地板上，心里阴暗的希望身上的油渍弄脏他家的地板。
        林安顿家很大，有两间浴室，等我出来的时候他早已换洗完毕，连被我弄脏的地板都擦干净了。他背对着我，头发湿漉漉的，露出的后颈洁白修长，肩膀纤瘦略显单薄。穿着校衫的白衬衣和西服裤子，衬衣随便扣着几颗扣子，一侧身就露出他精致好看的锁骨。
        林安顿光脚盘腿坐在地板上玩着电子琴，叮叮咚咚的，我也不知道他在弹什么，我只知道那曲子轻松活泼，会让心弦紧绷的人放松下来。
        那一刻望着林安顿弹琴的背影，我终于知道什么叫耀眼。
        这样的耀眼，是我这样的普通人怎么努力都得不来的光芒。





    第一部分 第35节：我们都是孙悟空(3)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21 本章字数:1482

        "你要不要一起玩？"林安顿没有转过身来，仍然自己叮叮当当的按着玩，一边邀请我一起。
        我走到林安顿身边也盘腿坐在地板上，托着下巴看着他跳跃的手指说："我不会，看你玩就好啦。"
        林安顿笑笑地看我一眼，然后弹起那首《洋娃娃和小熊跳舞》的曲子。有阳光透过落地的玻璃落在我的身上，横亘到地板上画出长长的光斑。风轻轻吹着窗檐上的风铃，发出流动的清脆的声音。我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心里想着，怎么能有人这样美好呢？他怎么可以这么美好呢？
        我彻底忘记了半个小时前林安顿蹲在街边吃臭豆腐的样子。哦不，不是忘记了，而是回想起来的时候，林安顿连蹲着吃臭豆腐的样子都美好得像春光一样。
        好了，我得承认，金城武和花泽类即使吃过臭豆腐那他们还也是金城武和花泽类，臭豆腐的气味只会越显他们的光芒万丈。
        我是在下午的校庆上才知道林安顿的名字的。我像傻子一样在台下仰着头，看那个刚才还与我在地板上咚咚咚咚乱按琴键的少年，忽然西装革履一本正经的在台上慷慨陈词的时候脑袋忽然有一点点转不过弯来。
        原来他便是，林安顿。
        大名鼎鼎如雷贯耳的，林安顿。
        我突然觉得台下渺小的我和台上光芒四射的林安顿之间，隔开一道亿万光年的距离。他在那头我在这头，井水不犯河水。一个小时之前那首《洋娃娃和小熊跳舞》，那场没有中心思想的对话，那些暖意融融的微笑，通通都像幻觉像梦境，一觉醒来之后就开始像潮水一样后退远离。
        突然有一点点沮丧，沮丧自己为什么不是那种会发光的人类，那就有资格和那些让我仰慕的优秀人群站在一起了。
        可能是一直在"你看看谁谁，他比你怎么怎么"的句式中长大的缘故，我总是很小心的绕开那些太过优秀的人，以免自己可怜的自尊心一次次的零落一地。
        --你看出来了吗？是的，我骆小白，是个骄傲的自卑鬼。
        我从小就不是个聪明的小孩，刚开始上小学的时候做十以内的加减乘除都可以做得磕磕绊绊，写字永远会丢一个偏旁或者多几道笔划。小学一年级期末考后开家长会，班主任甚至恶毒的建议我的爸爸妈妈带我去医院检查一下智商。
        因为那一句话，我用比其他人多十二分的努力放在学习上，其他同龄小朋友在看电视的时候我在做算术，其他同龄小朋友在玩游戏的时候我在抄生字，其他同龄小朋友睡觉的时候我在预习明天的新课文。
        可是即使我那么努力，我的成绩还是提高得很慢，直到六年级第二学期时才像忽然到了收获的季节，成绩大幅提升。升学考我考了全班第二。--可是这样的提高来得太晚，那个怀疑我弱智的老师甚至没来得及意识到我的改变。





    第一部分 第36节：我们都是孙悟空(4)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22 本章字数:1439

        升入初中后虽然没像小学时那么惨了，可是我依然属于那种在中下游徘徊的学生--虽然，我已经非常非常努力了。
        感谢中国的教育体制，我用最笨的题海战术，死记硬背，成绩终于又慢慢赶了上去。再加上中考时运气好超常发挥，爆冷门考了个高分进入现在这所省重点--可是这也注定我越加深重的自卑感。
        能进入这所重点高中的大多都是又刻苦又聪明的人，善于读书，像我这种的，少之又少。进校第一次摸底考试后我就知道了自己和他们的区别--我甚至比买进来的那几个同学还低了十几分。
        也许是自尊，也许是自卑，也许是我不习惯重点高中同学间的那种"相敬如冰"，我总是穿暗色系的衣服坐在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无声无息，独来独往。在学校里的我就像一株安静生长的冬青，沉默不语。出了学校之后我才稍稍像个正常的十七岁少女，偶尔喜欢逛逛漂亮的袜子店，买各种各样的袜子。那是我唯一喜好和唯一的骄傲--我喜欢用袜子做些小娃娃，它们都是我的宝贝，各个喜气洋洋灵气十足，可是它们没有办法帮我在高考的时候加分。
        我没有想过和林安顿还会有交集，并且是在我最狼狈的时候。
        那是六月的一次常规月考，我的数学又创纪录的考出了我们数学老师在这所重点高中执教以来的最低分--9分！猜的十道选择题只对了两题。
        我永远忘不了当时任数学科代表的顾达报出我分数时突然停顿的声音和递向我的那道惊诧眼神--"骆小白……9分。"--顾达是我高中三年的同班同学，也做了我三年的班长和数学科代表，我和他的相识没有任何悬念。
        原来都各自低着头抓紧时间做题的我的同班同学同时默契的抬头看了我一眼。没人能明白那一刻我有多么窘迫。我在座位上无助的只能把头低得不能再低。
        一下课我就冲出了教室，一个人躲在女厕所的隔间里，锁上门，好像这样就可以把所有异样的眼神关在门外。
        一个人在臭气熏天的小隔间里站了四十分钟，什么也不想只是不停的默念"骆小白，比这更糟的情况你都遇见过不是吗？不要害怕"，不停不停的默念，直到心情慢慢平复下来，我才走出隔间回教室。
        那时候时值放学，教室里乱哄哄的一片。我看到我的座位旁边围了一群人，我完全听不清他们七嘴八舌的在说些什么，我只知道他们的嘴唇不停的开开合合，我只看到顾达站在他们中间，手里拿着我"9分"的数学试卷。
        他们这些天之骄子一定从来没有见过考得那么低的试卷，他们是在惊叹怎么能有人笨到一百五十分的试卷能只蒙对"9分"吧?
        我像一头暴怒的沉默的小兽，冲过去从顾达手里抢回自己的试卷，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只胡乱往书包里一塞就跑出了教室。





    第一部分 第37节：我们都是孙悟空(5)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24 本章字数:1644

        我跑出学校，拐过一个路口才放慢脚步，沿着学校南侧围墙一路漫无目的踢踏踢踏地走，手指滑过一格一格的铁栏杆，翻出"砰砰"的沉闷的声音。旁边的胡杨树长得又直又高，枝叶繁盛浓密，风吹过的时候油亮的树叶如浪起伏沙沙作响。天际的夕阳躲在薄薄的云彩后面，整个天空像一张羞惭的脸。我的影子跟着我，被光影拉得很长很长。
        经过那家我常去的卖漂亮袜子的小店，我看到橱窗里放了一双新到的袜子，彩色条纹的，后脚跟有一个圆圆的可爱的小熊笑脸。
        我很想要，可是我数学只考了9分，我决定惩罚自己得不到喜欢的东西，除非下次"改过自新"才可以来买。可是心里又确实很喜欢，挪不开脚步。我在橱窗前默默的天人交战，直到有人拍了拍我的肩我才从自己的世界中回过神来。
        扭过头，我看到林安顿温暖的笑脸。
        他说："你在看什么？"
        我怔怔的望着他张望橱窗的侧脸，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里太阳好大哦。"
        "嗯？"
        "不然你的眼睛怎么会流汗呢？"林安顿笑嘻嘻的看着我。
        我又呆了呆，而后又羞又想笑，表情尴尬，一扭头就看到玻璃上自己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奇怪表情，手指抚上脸颊，湿哒哒的一片。真是狼狈。
        我用双手盖住自己的脸，像懦弱的鸵鸟，以为把头埋到沙土里就可以躲避世界。
        "这个是什么？"
        我分开手指，目光从指缝间漏出去，看到林安顿拉着我包包上挂着的一只长耳朵黑眼睛沮丧表情的小玩偶。
        "它是外星小兔。"
        "哪里买的？真可爱。"
        "……我自己做的。"第一次向别人介绍我的宝贝，我有点骄傲又有点害羞。我做完外星小兔后鼓起很大勇气才把它挂到我的包包上，我以为有人会注意到它，哪怕只一句小小的赞美我就会开心上很久吧。
        可是，没有。完全没有。我的同学们他们只看得见谁谁的课桌上多了本《XX宝典》，谁又多做了几套《XX真题》。
        "自己做的？这么厉害……这个送我吧，作为答礼，以后数学有不懂就来问我。"林安顿自说自话的解下我包包上的外星小兔放到自己的口袋里，然后把一张试卷塞到我手里，"刚才在路上捡的。"
        我一看，脸立刻就红了--正是那张该死的"9分"。原来刚才走得太匆忙,我连书包的拉链都没拉好。
        不知道为什么，被林安顿知道我数学考了9分我并没有觉得很难堪，没有很想立刻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想法。
        林安顿带着我的外星小兔骑着他的山地车走远了，我望了他的背影一会儿，转身的时候看到站在街对面的顾达。他穿了一件黑T，蓝色牛仔裤，背着一个装满学习资料的大书包。





    第一部分 第38节：我们都是孙悟空(6)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26 本章字数:1533

        他站在街对面看着我，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所以也回看着他。
        我觉得我们当时的样子肯定很蠢。后来我穿过街道跑到顾达面前，很认真的对他说："顾达，我永远不会再考9分的，我发誓。"
        然后我转身就走，脊背挺的很直。
        骆小白是个笨瓜，骆小白是个自卑鬼，可是骆小白同时也有可怕的毅力，一旦下定决心的事情就会一直做到底--不然以她的智商，你以为她是怎么考进省重点的？
        虽然林安顿说我数学不懂可以去问他，可是我怎么可能真的去问他呢？怕是数学问题没有解决，反倒惹出一身麻烦事来。那些轻轻松松就能把成绩单弄得很漂亮，然后有多余心思喜欢男生的女生，还不知道把我的后背戳成什么样呢。
        她们肯定会觉得我是故意找问题去问林安顿的。
        林安顿倒是来找过我几次，他帮我把书里的重点概念都抄到一个本子上，后来又给了我一本当时很难买的，有经典例题解题过程的参考书。
        我正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林安顿从我的书包上又解下了我最近做的小青蛙玩偶，放到了自己的口袋里，一边摆着手随意的说："别谢我，也是别人给我的，我又没什么用。"
        我低头看那一整页一整页清秀的字迹，心里很快明了--那不过是其他女生讨好林安顿的东西，被他顺手转给了我。对他来说除了心意之外完全是没用的东西，对我来说却是急需物品。我还是很感激。
        我发现顾达发数学作业的时候，其他人的练习卷他都是正面递过去的，可是发给我的时候永远是反面。有时我不在座位上，他就会把我卷子倒扣在课桌上，空白的一面朝上。
        他一定是觉得我的卷子错得离谱错得不堪入目所以才这样吧。
        我有时会愤恨地望着顾达的背影偷偷发誓，发誓有一天我的数学一定要考过他，让他的眼镜碎满地，下巴大牙全部都惊讶地掉下来--虽然我知道这个实现的可能有多么的小，顾达的数学好得吓人，连我们数学老师都说他脑袋里藏了一台精密的数学计算仪器。
        想想总可以吧？生命是因为有梦想才丰盈起来的呀。
        那一学期的期末考我的数学依然没有任何起色，毫无悬念的年级垫底，不过谢天谢地我终于考到了两位数的分数，不至于像上次月考那么丢脸。
        我把我所有的希望倾注在暑假两个月时间里，我希望开学的时候我的各门功课都能有所起色，特别是数学，最起码要能及格。
        我每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暗无天日的学习，只有傍晚的时候才会踩着脚踏车，骑上三十分钟去小吃街吃臭豆腐。
        老实说，我也不是真的那么热爱吃臭豆腐，我只是想在小吃街"偶遇"一下林安顿。他家离小吃街很近，没道理我天天去都遇不上。





    第一部分 第39节：我们都是孙悟空(7)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27 本章字数:1521

        那时我也说不清为什么我想遇上林安顿，我只知道每次遇到林安顿前我都很不开心，可是他出现之后我就会变得很开心，他像是我的福星一样。
        可是林安顿好像放弃吃臭豆腐这件人生大事了，暑假整整两个月，我都没有在小吃街上遇见过他。相反，我每次去都能看到顾达--他的妈妈原来也在那条小吃街上摆摊，卖的也是臭豆腐。
        我第一次看到顾达的时候揉了三次眼睛，不敢相信在学校里看起来那么骄傲那么资优的顾达居然是靠臭豆腐养大的。而且他炸臭豆腐的样子还非常的娴熟，他招揽客人的时候笑容热情亲切，那些初中小学的学生妹很多都是冲着他去的吧，不怕油点的围在热锅边痴痴的望着他，或者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哈哈哈哈自己笑得很大声。
        我其实非常不想看到顾达，因为他好像总是时刻提醒我，我人生中曾经考过一个"9分"，可是顾达每次总能大老远就认出我来，害我不得不"照顾同学"生意，放弃了原先一直支持的臭豆腐摊。
        我对顾达最初的好感就是建立在这个暑假的臭豆腐上的--不是说顾达的臭豆腐炸得特别好吃，而是他对自己的出身那种不卑不亢不躲不闪的态度让我暗暗钦佩。
        2005年8月5日傍晚18点47分36秒，这座城市的城管们又再一次降临小吃街。顾达的妈妈训练有素的把"做案工具"都丢上小车，顾达也不甘落后的收拾好给顾客坐的小板凳，然后把一个锅盖和捞臭豆腐的大勺子塞到我手里，冲着还傻愣愣的我喊："快跑呀！"
        我左手锅盖右手大勺子，跑得张牙舞爪，头发都散开来吹了一脸。我真是不明白，我又不是摆摊的我为什么要跑呀？
        我郁闷地跟着顾达左躲右闪的，觉得一切都荒谬透顶。
        跑了很远的路才脱离危险，顾达接过我手里的锅盖和大勺子放到车上，忽然皱着眉头看着我的手腕内侧轻声说："对不起。"
        我一看，原来是那里不知何时被烫起了几个小水泡，还有被油点溅到的黑印子。奇怪我刚才竟然没觉得疼，被顾达发现之后才忽然火辣辣的灼烧起来。
        顾达的妈妈很歉意的搓着手，叫顾达带我去擦药。
        我站在狭窄阴暗的弄堂里，两旁是违章搭建的筒子楼，头顶上横七竖八的挂满了老人小孩的衣服，墙缝里生长着生命力旺盛的杂草。
        原来这便是顾达成长的地方。这便是顾达的家。
        他沉默的领我上楼。楼梯又黑又窄，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角落里突然蹿出的黑猫把我吓得魂飞魄散，拍了好半天胸口。黑暗中，顾达忽然拉住我的手。
        "很黑。小心。"他说。
        我窘迫的很想把手抽回来，可是想着若是没有顾达领着我，我一脚踩空红颜薄命在这那我岂不是冤死了。所以我老老实实安安静静的被顾达牵着。





    第一部分 第40节：我们都是孙悟空(8)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28 本章字数:1640

        顾达一家住在顶楼，阁楼那个低矮得站不直身体，小得只放得下一张床的小空间就是顾达的卧室。床的正上方有一个小小的天窗，安着块透明的玻璃，有几缕夕阳漏下来，天空是一种淡淡的青黛色。
        不知怎么我忽然想起林安顿的家，那个干净宽敞明亮的家，光浴室就有两个，而顾达家还和整个筒子楼的邻居共用一个小小肮脏的厕所。
        顾达开了灯，在昏黄的灯光下，他轻手轻脚的替我上药。其实也就是涂一些不知道什么成分的药水，我觉得心理安慰的成分更大一些，好在伤势也不是很严重。
        即使这样，顾达低垂着头，还是涂得很专心很认真。我一低眼就能看到他的头顶和垂下的刘海，还有冒着细细汗珠的鼻尖。
        "疼吗？"
        "……嗯？……不疼。"
        我在那一瞬间觉得顾达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那么可恨。灯光下他俯着身子为我擦药的样子非常的温柔，非常的平易，非常的亲近，非常的……可爱。
        "今天，谢谢你。"顾达一边收药物一边说。
        "呃……不用谢。"
        狭小的空间，因为突然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事情，我们两人就那么并排坐在顾达的小床上，光线昏黄黯淡，窗外的鸽哨划过天空，大群的飞鸟扑拉拉的飞过，楼下传来孩子哭叫的声音和中年妇女大声谈笑的声音，空气里有清新的米饭煮熟后的香气。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尴尬和暧昧。
        我站起来想要告辞，一时忘了阁楼高度不足，站起来一头撞上房梁疼的"哎哟"一声。顾达也急站起来，也是咚的一声。然后我们各自摸着脑袋看着对方，傻傻地笑起来。
        "骆小白……"
        "嗯？"
        "那天，我不是想嘲笑你才看你试卷的。真的。"
        我垂下头看到顾达破了一个洞的床单，心里忽然没由来的觉得很难过。
        我说："嗯，我现在知道了。"
        那天之后我去小吃街的目的就不只是为了遇上林安顿了，还为了光顾顾达家的臭豆腐摊。我总是很天真地想，也许我多吃些臭豆腐，顾达的生活就会好一些。所以我每次去都要吃五份臭豆腐。当我一次又一次要求再来一份的时候，顾达的眼睛一次比一次瞪得大。
        后来有一次顾达甚至拒绝卖臭豆腐给我。他说："骆小白，你是不是只吃臭豆腐不吃饭？臭豆腐很不营养的，热量又高，你这样吃下去很快就会变成一个丑陋的不健康的胖子。"
        我笑嘻嘻地说："你有本事对每个买臭豆腐的人说呀，你怎么不说呀？你要一视同仁。我就是喜欢吃臭豆腐，我就是喜欢吃你们家豆腐，你的豆腐最好吃。"
        "我不许你吃我豆腐！"
        "我就要吃！"





    第一部分 第41节：我们都是孙悟空(9)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29 本章字数:1459

        "我不许！"
        "就要！"
        ……
        幼稚的争论半天，直到周围围了一圈附近每天来的初中小女生，我和顾达才同时停战。想到刚才的"吃豆腐"豪言，我后知后觉的突然涨红了脸。
        我还是看到了林安顿，在那条小吃街上，在那个我第一看到他的小吃摊前。林安顿家的摊子摆在那个摊子斜对面，所以我看到林安顿而他并没有看到我。
        我本来是想要和林安顿打招呼的，可是还没张嘴就看到他身边站着一个背影清秀的女孩子，她背了一个双肩背包，上面叮叮当当挂了许多小饰物。我看到我可爱的外星兔子也在中间。虽然她的包上挂了很多小玩偶，可是我看得出我的外星兔子它很寂寞。它变得脏乎乎的，没有以前那么可爱了。
        它是我的宝贝，被我宝贝一样送给一个宝贝的男生，然后现在出现在另外一个陌生女生的包包上。
        我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变化之大连顾达都看出来了。他问我怎么了，我对他眨眨眼睛，然后"啊"的大叫一声，说："肯定是你的臭豆腐有毒，我中毒了……"
        很多年后，当我遇见越来越多的林安顿时，我才渐渐清楚他们那样的男生。而那个时候十六七岁单纯青涩的骆小白是打破脑袋都想不明白林安顿的。那时候的林安顿之于骆小白而言就好像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梦，他是电是光是神的旨意，说得俗气点他就是童话里的王子。骆小白以为林安顿也应该和童话里的王子一样一心一意地爱上一个灰姑娘或者公主，然后手牵手白头到老。
        即使童话在现实生活里听起来是那么可笑，那至少他也应该一次爱一个人。
        可是当我百无聊赖的趴在图书馆的窗口看那爬在铁栏上的爬山虎藤蔓时，竟透过层层叠叠的绿叶看到楼下僻静的角落里，林安顿在和一个看不清长相的女生拥吻。--但是我知道她不是臭豆腐摊前的那个，因为她们背的包包不同，因为她们上面挂的小布偶不同。
        那个爬山虎下被亲吻的女孩子背了个黑色的ADIDAS书包，拉链上挂着我的大嘴青蛙。
        我的大嘴青蛙本来有张张着嘴巴快乐歌唱的脸，可是现在看起来好像在哭一样。
        我就像一个卑劣的偷窥者一样一直趴在窗台上。他们亲了足足五分钟，对旁观的我来说漫长得简直就像一个世纪。后来林安顿拍了拍那个女生的头，那个女生就转身先走了。林安顿一个人站在那个荒草丛生的僻静的小花坛边，脚边盛开着一大丛粉色的野蔷薇，有一只黄色的蝴蝶轻轻落在他的肩头。
        如果你看到当时的画面，如果你也只是一个和我一样的十七岁女生，那么你肯定也会忍不住怦然心动，不敢相信怎么有人可以美好得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一样。





    第一部分 第42节：我们都是孙悟空(10)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31 本章字数:1417

        我正偷窥的如痴如醉的时候，林安顿忽然抬起头来，冲我这个方向含义未明的笑了一下。我吓得赶紧用窗帘遮住身体。
        我不知道林安顿有没有看到我，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抬头微笑。我只知道我的心，它怦怦怦怦怦跳得好像不是我的，要从我的身体里蹦出来。
        林安顿从我的书包上前前后后拿走过七八个小布偶。除了外星兔子、大嘴巴青蛙之外，还有还有火星人咕唧，黑炭头虾米什么的。有几个我甚至来不及给它们取名字就被林安顿拿走了。我在学校里看到过不同的女生书包上挂着它们。火星人咕唧和黑炭头虾米的新主人都是学校里非常瞩目的漂亮女生，聪明又多才多艺，一个能歌善舞，一个写得一手好丹青。可是我固执地觉得我的小玩偶们他们都不开心。我每次看到它们的时候火星人咕唧总是望着天，好像在怀念它永远也回不去的火星，黑炭头虾米更是一脸忧郁。
        渐渐的校园里开始流行起在包包挂那种可爱的小玩偶，可是很多人都买不到最漂亮的那几个女生书包上的款式。
        我没有再做过小布偶，也再没有在书包上挂过新的款式。林安顿最后一次来找我的时候问我为什么没有新的小布偶了。而我在想他是不是又认识了新的女孩子？
        我说："林安顿，我太笨了，我的成绩总是很糟糕，我以后可能都没有时间做那些东西了。"
        林安顿看起来有些失望，可是他拍拍我的头说："不要紧。骆小白，其实你聪明死了，现在哪个女孩有你这样一双巧手啊。"
        我想林安顿可能真的有魔法，他只随口说了一句话，可能转个身就忘了，却让我高兴了整整一个月，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学习的世界。
        在月底的月考中我第一次全部科目都及格了，数学考了进校以来的最高分。
        顾达发试卷给我的时候也第一次正面朝上。他笑了一下说："骆小白，这次考的不错呀。"
        我突然明白顾达之前总是把试卷反面向上递给我可能是怕我被别人看到错得糟糕离谱的试卷伤心。之前是我因自卑而太过敏感紧张，其实顾达真的是个好人。我心里涌出很多很多地感激，可是不知道说什么，只顾傻傻冲他傻傻地笑。
        日子就那么无波无澜一步一步的往前走着，我继续与"命运抗争"着，把我不聪明的脑袋的潜力发挥到极至的刻苦念书。
        我的自卑病好了一些，不再拒人于千里沉默的像块石头，有什么不懂的常常跑去问顾达。顾达没有很热心，可是他从来也不敷衍拒绝我，总是一板一眼地把我不懂的题目讲到我懂为止。
        顾达说："骆小白，你其实也没有很笨，照这样发展的话，你考上一个普通本科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第一部分 第43节：我们都是孙悟空(11)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32 本章字数:1516

        我想说顾达其实除了解数学题非常聪明之外他也是个笨瓜。至少他讲的话，明明是夸奖我安慰我的话，那么郑重其事真心诚意地说出来，却远没有林安顿轻描淡写地说得动听。
        我有时也会在校园里碰到林安顿，他有时是一个人，有时是两个人。他总是会很得体的微笑，对我打招呼，叫我的名字"骆小白"。
        有一天黄昏，校园里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空气里都是安静的味道。我经过橱窗的时候发现有新贴出来的喜报，我们学校获得全省数学竞赛团体第一名，四个一等奖，其中就有林安顿和顾达。
        林安顿在照片上笑得又天真又英俊，两颗尖尖的虎牙很是讨喜，而顾达则抿着嘴角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的模样。
        我在橱窗下站了很久，痴痴的抬着头望了很久。
        顾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的身后。他说："骆小白，你是不是喜欢林安顿？"
        我惊惶失措地回过头去看顾达，他的表情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抿着嘴角非常严肃，只是眼神专注得异常。
        我骂他神经病，推了一下顾达，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我曾有一次和林安顿非常非常接近的机会。
        那是高二的最后一次春游，回来的时候林安顿和另外一个女生不知怎么坐错了车，搭了我们班的车回学校。
        他上车的时候车上只有我身边一个空位了，林安顿笑嘻嘻地拍拍我的肩让我往里面再挪，然后和那个女生在我身边坐下。
        因为空间狭小，那个女生几乎是半坐在林安顿身上，和他不停地说话打笑，非常地引人注目。连对外界反应非常迟钝的顾达都转过身来望了几次。他问过我要不要和他换个位置，我摇摇头拒绝了。
        虽然是这样的情况，可是能有一个和林安顿那么接近的机会我还是很高兴。
        我不认为我是喜欢林安顿的，至少不是那些和他手牵手的女生对他的喜欢的那种喜欢。因为我明白我和林安顿就好像萤火虫和月亮，完全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可是它们又只在同一时间会绽放光芒，萤火虫羡慕月亮的明亮和受万人仰慕。
        因为春游的地点很偏僻，路况很不好，回来的路上车颠得很厉害，甚至有一次整个车都飞起来，差点倾倒。车轮重新回到地面上的时候整辆车上的人都出了一身冷汗，东倒西歪的。
        车厢里很乱，我发现原本半坐在林安顿身上的那个女生滑坐到了地上，而林安顿则用手臂半圈着我--那是下意识的，保护的动作。
        林安顿不着痕迹地抽回手，笑嘻嘻地把地上的女生拉起来，笑她怎么不抓紧他坐稳。
        我的脑袋里乱七八糟的，像塞了一团乱麻似的什么也想不清。





    第一部分 第44节：我们都是孙悟空(12)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33 本章字数:1527

        我说了，十七岁的骆小白完全不是林安顿的对手，她想破脑袋也想不透林安顿为什么会在危险时刻下意识的去护住她，而不是那个和他状似亲热的女生。
        下车的时候林安顿在我的手心里放了一颗酒心巧克力，他又拍拍我的头说："骆小白同学，一路辛苦你啦。"然后嘻嘻哈哈地走远了。
        顾达瞄一眼我手心里被我用视若珍宝的眼神关注的酒心巧克力，语气淡淡的说："呀，不会是过期的吧……"
        完全无视我气愤的眼神，默默地转身离开。
        离高考还有一个月的时候，我无意中从学校的贴吧里知道林安顿要去日本留学的消息。
        本来是打算考完高考再过去的，可是出了一些意外，林安顿要提早两个月过去那边。
        林安顿走的那天我在那个偷窥到他和其他女生亲吻的小花坛边见了他最后一次。
        他坐在花坛的边沿上闭着眼睛晒了一会儿太阳，我趴在图书馆的阳台上偷窥他。他对我挥了挥手，然后睁开眼望着我的方向笑笑说："偷窥狂，你下来陪我说说话。"
        那天我们其实没有怎么说话，林安顿只是孩子气的把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闭着眼睛。他说："骆小白，你的肩膀可真软啊。"
        我不知是被太阳晒的还是因为羞涩，连耳根都热得火辣辣的。
        上课铃响的时候林安顿睁开眼睛--我知道他就要走了。我一想到他这一走我可能永远再见不到他了，心就慌起来，一把抓住已经起身的林安顿的衣角。
        林安顿询问的扬着眉毛转身望向我，看到我小狗一样的表情，笑容又暖暖的化开。他阻止我说话，他说："骆小白你是个好女孩，如果对我来说其他女孩子是各种各样口味不同的饮料，那么你就是白开水。非常非常普通的，但是聪明人都知道它非常珍贵。人可以一辈子不喝饮料，但是不能一辈子不喝白开水。"
        我听不懂林安顿在说什么，我只知道他大概是在夸奖我。可是被人夸像白开水有什么好骄傲的呢？有很多话堵在胸口哽得我难受，我急得要哭起来。
        林安顿伸出手，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落在我脸上。他摸了摸我的脸。他说："骆小白，我其实很讨厌臭豆腐。可是你吃臭豆腐的样子非常可爱。"
        说完林安顿就一点也不留恋地走了。我还记得他的背影，在下午四时的阳光中奕奕生辉。他背对着我挥了挥手，算是最后的告别。
        我什么都还来不及说，甚至一句再见。
        不过其实在那些话出口之前我也不知道我要说什么。我对林安顿的感情非常复杂和难以分解。
        他是第一个给我关注和温暖的人，第一个称赞我手巧聪明的人，第一个浑身发光却主动靠近我的人。





    第一部分 第45节：我们都是孙悟空(13)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34 本章字数:1677

        我的感情太过匮乏，所以只要别人给我一点点爱的幻觉我就会犯晕--更何况林安顿本来就是一个什么都不需做，只要笑一笑就能让人犯晕的男生。
        十七岁的骆小白，其实不知道什么是爱。她分不清友情爱情感激感动。她只知道林安顿的离开让她觉得很伤心。可是哭过之后第二就又是晴天了。
        顾达问我想去哪里念大学。我想了想说南京。因为听说那里有笔直宽阔的马路，两边种满的粗壮繁盛的法国梧桐，秦淮河悠悠的穿过整座城市，几百年前有多情美丽的女子隔江清唱。
        顾达笑笑说想不到被臭豆腐塞满的脑袋里，居然会有那么柔软的情怀。
        顾达很少笑，他小小年纪就总是很严肃拘谨，甚至有些古板，不像林安顿总是笑嘻嘻的，周身散发出一种暖的春光。
        我想这大概和他们的家庭背景也有关系吧。顾达身上的压力要比林安顿重得多。
        高考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见过顾达。我只知道他第一志愿填了一个南京的一本学校--其实以他的分数完全可以去全国最好的城市念最好的大学。
        他对班主任说是因为南京离家近，每年光路费就能省下很大一笔。
        我是有点笨，可是我不是木头人。我知道顾达去南京的原因不只那么简单。
        我找了顾达很久，才辗转得知他在一个工地上打零工。虽然条件非常坚苦，工作量大得吓人，可是工钱也比普通高中毕业生能找到的销售推销工作翻了几番。
        我在工地门口看到顾达的时候差点哭出来。他被晒得像个非洲小白脸，赤裸的上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背重物的时候浑身青筋暴露。
        他们中午休息吃饭的时候我才敢跑过去。我和顾达并肩坐在荫凉处的水泥地上，他埋头吃着我给他带的盒饭。
        顾达说他爸爸为了给他攒学费，累垮了，工作的时候睡着，把脚给轧了。医药费生活费学费，什么都要钱。他顶了他爸爸的工作，打算一直做到开学，大概勉强可以凑齐学费。
        末了，顾达望着把饭盒仔细收好放到袋子里的我说："骆小白，你不要告诉别人，我不想别人同情我……你也不要可怜我。"
        我用力把塑料袋子扎牢，绑了一个非常花哨的蝴蝶结，轻轻一摇，袋子里的饭盒勺子就哗啦哗啦作响。
        我说："顾达，我就要同情你就要可怜你就要怜悯你！我要让你的自尊心受损，天天给你送盒饭--谁叫你以前报我数学分数的时候，总是我考得越低你报得越大声。太可恶了！"
        顾达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在阳光下笑的无比灿烂。
        呃……原来顾达笑起来还是蛮好看的，亮闪闪的笑容把我差点闪翻。
        大学比高中自由了很多，离开那所让我压抑的重点高中之后骆小白迎来了她生命中的曙光，离开了那些聪明又有天赋的同班同学们，骆小白发现其实这个世界上更多的是像她一样的普通人--长相普通，智商普通，才情普通--以前是她阴差阳错走入了不属于她的世界，所以才会一直那么痛苦。





    第一部分 第46节：我们都是孙悟空(14)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35 本章字数:725

        我又开始做袜子布偶，大二的时候还在淘宝上开了一家小店贩卖它们，第一个月就成功做成了十六笔生意。
        我做的布偶它们每一个都独一无二，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名字和自己的故事，身体里藏着一个小小的梦想和祝福，希望带给每一个领它们回家的主人安慰和幸福。
        顾达的学校离我的学校很近，步行只要半个小时。那一年顾达生日的时候我用一双我小时候穿过的袜子做了一个孙悟空送给他。
        我在贺卡上认认真真的写道："也许我们都是孙悟空，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才能修成正果。可是怕什么呢，反正苦难总会过去的，未来总会越来越好的。"
        顾达似乎有些嫌弃那个无敌的孙悟空的前身是一双骆小白穿过的臭袜子，可是他还是在骆小白张牙舞爪的威胁下很勉强地收下了。
        然后顾达一本正经的对骆小白说："我们可不可以换个神话人物当当？孙悟空是和尚呀，和尚不能动凡心的。"
        聪明美丽天真可爱心灵手巧的骆小白同学很严肃的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拉住顾达的手，可是脸上却装做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说："那我们偷偷动凡心好了，玉皇大帝不会知道的。"
        骆小白同学抬头望着天，露出一副"今晚太阳好大呀"的表情，可是脸却不争气的涨个通红。





    第一部分 第47节：梅花落(1)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36 本章字数:2693

        【萧天若】女子。
        性格小分裂。喜欢安宁和清静，有一点坏脾气。一直以来，都习惯微笑了面对眼下的生活。
        喜欢历史，喜欢诗词，喜欢古曲、刺绣、书画、瓷器……喜欢一切跟自己生活的这个时空有些距离的东西。很幸运，身边有跟自己一样爱好的朋友。
        间或，会写武侠或者古代背景的故事，或者其他。
        沉浸在文字里的时候，偶尔会觉得痛苦，但大多数时候，是不亦乐乎的。毕竟，借了自己的手，推动他人的喜怒哀乐，是一件有成就感的事儿。
        梅花落
        文/萧天若
        楔子
        梦中，有淡淡的梅香。
        白衣的少女牵着他的手，他笑着注视着她。可不过转瞬，这一切便被大火烧成了灰烬。
        他觉得自己不停地往下坠、往下坠，坠进无边的深渊里。眼前，是刺目的血色。耳边有呼啸的风声，仿佛没有尽头一般，最后，他坠入一片黑暗……
        1
        啪啪啪。
        急促的敲门声之后，是老朱的声音："爷，您醒醒。出事儿了！"
        慕天扬动了动沉重的眼皮，睁开眼来。他略微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翻身起来，抓了枕畔的剑在手，披衣开门。
        一钩新月，不过刚过中天。
        夜，还很深。
        "出了什么事儿？"慕天扬看着气喘吁吁的老朱，不由皱了皱眉头。
        "爷，"老朱的脸在灯笼明明灭灭的火光下，浮现出一片担忧的神色，"刚刚有人来报，江员外家出了命案。"
        "死了多少人？"慕天扬整了整衣角的褶皱，随口问。
        "只有江员外一个。"老朱顿了顿，接着说下去，"密室杀人。死者没有任何异样，应该是中毒身亡。"
        慕天扬面上掠过一抹不悦。老朱这些年跟着自己，什么大阵仗没见过？怎么为区区一件密室杀人的案子，就慌张成这样？！
        "这种事情，叫捕头和仵作去处理就好了，何必半夜惊扰我？"
        "不是一般的凶杀案。"老朱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据他的家人说，江员外的死，跟一架梅花屏风有关。"
        梅花。屏风。
        听到这两个词，慕天扬不由心头一凛。梅花屏风，密室杀人，死因蹊跷……这一切那么熟悉，似曾相识……难道，这件事跟自己此次来江宁的目的有关？
        顾不得多想什么，立即开口吩咐下去："备马。速去江府。"
        2
        屋中间的圆桌上，一杯残茶早已经变凉。床头，有本书，看了一半，摊开丢在一旁。案上摆了盆兰花，正在窗外残月的照映下舒展着枝叶。墙角，立了一架绣了雪梅图的屏风。锦绣的围帐只放下了一半，死者就躺在榻旁。仿佛，他是在临睡前起身放帐子的时候，不小心跌坐在床边，睡着了一般。
        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显然不是意外。捕快已经盘问过江府的家人，出事之前，没有人进过老爷的房间。而且，刚满四十岁的江志远，没有任何能突发致命的病。
        慕天扬有十成十的把握，这个江员外是被人下了毒。可他身上却没有半点哪怕最细微的伤口，也没有任何中毒的表现。查遍了整座房子，乃至整个江家，都没有找到一丝毒药的痕迹。
        慕天扬不由皱起了眉头。他就手拈出一根银针，俯身刺进死者的咽喉--
        停留片刻，取出，银针却依旧雪亮如初。
        再换其他地方试了一下，也是没有任何异样。
        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状况。只是，两件事，一个出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将军府，一个出在江宁富商江志远的卧房……
        慕天扬忍不住抬头，把目光落在墙角那架雪梅屏风上。就手接过手下人递过来的烛火，他走过去，细细看那图画。
        绢丝画布出自江南，是极品织工，配了上好的檀木架。做画的人手法很是细腻，把一株白梅画得清雅脱俗。且，那梅花蕊心和花苞上，还蒙了一层薄薄的银色细雪，在烛火下，闪动着细琐的银光。
        慕天扬忍不住伸手，想去摸摸那花苞上的雪花--
        而此时，耳畔却传来妇人嚎啕的哭声。
        慕天扬回过头去，只见一个略微富态的女子，扑倒在江志远身上，大哭不已。





    第一部分 第48节：梅花落(2)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37 本章字数:1581

        老朱凑到慕天扬身边，轻声道："这是江志远的夫人，白氏。就是她第一个发现江志远的死--"说到这里，老朱顿了顿，"爷，您说，会不会……"
        慕天扬使个眼色，令老朱闭嘴。他走上前，看着那满脸悲戚的女子，道："人死不能复生。夫人节哀。"
        闻言，江夫人回过头来，抽泣着起身，对慕天扬施了一礼。"慕大人，我家老爷死的不明不白……求您，为民妇做主，要不民妇怕是也没有活路了……"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慕天扬狐疑地望着她，开口道："江员外身遭不幸，夫人该要求本官彻查此案才是，为何却说出没有活路这样的话来？莫非，这之间还有什么曲折和隐情么？"
        白氏的脸一下变得苍白惊恐起来，"怎么？大人还不知道吗？我之前跟朱先生说了的，我家老爷，是被这架屏风……"她颤着手指，指着墙角那雪梅图屏风，"是被这屏风害死的……"
        "屏风杀人？"慕天扬一笑，"夫人，您在开本官的玩笑吗？"
        "是真的！是真的！"江夫人的神色里，除了恐惧，还有大片的慌乱和癫狂--"这个屏风，是诡魅之物……当初老爷买它回来的时候，我就劝过，不祥之物，还是不要的好，可老爷说这是绝世珍宝，错过了要后悔一辈子的……所以硬是买了回来。"
        她身子抖得厉害，双手捂着脸，眼泪却不停的从指缝里渗出来。"自从买回这个屏风，他就好像中了魔……"
        慕天扬打断她的呓语，"听说，是夫人第一个发现江员外身亡的？当时，这房里，可有什么异样？"
        江夫人抬起头来，手指再度指向那架屏风。"我回来的时候，老爷已经倒在地上了……那一刻--那架屏风，是红的！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它是血红的，整片画布上都是红色的梅花，颜色重得像要从画上掉下来……"
        "我觉得……它好像是吸干了我家老爷的血……"
        3
        不知什么树，落了很细碎的叶子在河里。那落叶犹如凋落的梅花，一片一片，在水面上打着转，随着水流，悠悠漂向远方。
        慕天扬伫立在河岸边，凝视着那花瓣儿似的落叶，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
        忽然，他听到了一声叹息。
        是个女子的声音。很轻，却，就在身后。
        "与其在这里吹冷风想不通，倒不如去我那里坐坐，喝一杯酒，吃一碗面，暖暖身子再接着发愁。你说怎么样呢？"
        慕天扬没有回头，却笑着开口，"面是自然要吃的。不过……这酒，一杯可怕是不够的，你得预备一坛才好。"
        回转过身来，只见她今儿穿了一身青衣，脑后挽了个松松的髻，显得有些慵懒。他笑起来，"银霜，我认识你这么久，还是头回见你不蓬头垢面的样子。"





    第一部分 第49节：梅花落(3)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38 本章字数:1685

        顾银霜呵呵笑起，"一个寡妇，天天打扮起来给谁看哪？再说，我天天开门做生意，从早到晚，忙得半死，那顾得上梳妆？"
        慕天扬打趣道："是不想那些江湖客见了你的真容，生出些别样的曲折心思来，平添麻烦吧？"不待她借口，突然话锋一拐，"想必你也听说了，江家的事。"
        顾银霜点点头，"听说了。不但听说了，而且知道的，怕是比你还多些呢。"
        4
        一双白皙如玉的纤手，将微微冒着热气的酒徐徐斟入杯中，缓缓道："听说，江夫人承受不了丧夫之痛，很是有些癫狂。"
        慕天扬撇撇嘴，"癫狂可能是因为悲伤，可能是因为受了刺激，也可能--是为了掩盖自己心里的慌张。"
        "你怀疑她谋杀亲夫？"银霜笑起来，"这样一个女人，要真谋杀亲夫，想来无非是有了奸情，或者为了图谋家产。"
        慕天扬饮尽杯中的酒，伸手拎过酒壶，给自己斟上。"没有动机。他们夫妇感情甚笃，白氏也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而且，江志远是入赘到白家做女婿后才有今天这份产业的--这家产本就是白氏的，谈什么夺不夺？"
        "那她慌张什么？"
        "她对我撒谎。"慕天扬微笑，"心里有秘密，却不肯说出口，所以她撒谎骗我。"
        "那她可找错人了，"银霜把玩着酒杯，口气戏谑起来，"也算她倒霉，遇上你这么条老狐狸，三两眼就看透了她那点小把戏。"
        慕天扬不动声色的笑笑，心说：还说我呢，难道你自己不是江湖中的老狐狸么？
        他认识银霜已有三年。
        当年，他缉凶的路上，误打误撞认识了顾银霜，两人不打不相识，竟成了莫逆之交。论武功、见识和江湖关系，顾银霜都是一等一的好，算得上是个奇女子。只是，她早已经厌倦了打打杀杀和血雨腥风的生活……所以索性掩盖了自己的武功和真实面容，开一家面馆，卖卖水酒饭食，顺带听一点江湖故事，过过"平静"的日子。
        "你知道么，最近这街面上热闹得很。"银霜说道，"各门派的人满世界打探消息。这条街上走一群又来一批，所以，我这生意好得不得了……"
        "你都听到什么？"
        "梅花。屏风。"银霜看了看慕天扬，"不是梅花就是屏风。看来都跟你一样，是冲这个来的。"
        "我见到那雪梅屏风了。在江家。"慕天扬说，"江夫人显然对我撒了不少谎，但我想，她有句话说得是真的。"
        "是什么？"
        "梅花屏风会变色。这种事情，不是她能编出来的。且，真要撒谎，只需要说那屏风有毒即可，没必要编这个来骗我。"
        "但有件事情她没有告诉你……"银霜道，"其实，变色不变色，杀人不杀人，都无关紧要。关键是，这屏风背后，隐藏了一个大秘密。我听那些江湖客说，那屏风里，藏了一笔巨大的宝藏。"





    第一部分 第50节：梅花落(4)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38 本章字数:1564

        慕天扬轻蔑一笑，"这种小儿科的话，难道你也信？"
        "我不信。但是--那些人虽然未必有你聪明，却都不是傻子。众口一词拿个宝藏当幌子，显然是为了掩盖真正的目的……只是，现在人人都知道那屏风有毒，所以不敢轻易下手去夺罢了。"顾银霜咯咯地笑起来，"所有眼睛都盯着你呢。他们都在等你破了这桩案子，然后决定是不是要夺那屏风。"
        "那恐怕要让他们失望了。"慕天扬站起身，望着窗外，道，"我慕某人，对什么宝藏啊之类的，没什么兴趣。江志远这宗案子，我会暂时搁下。毕竟，我来江宁的目的，不是弄清楚一个富商的死因。"
        5
        隔日，京城飞鸽传书回来。说已经按着朱师爷画的图样和详细的尺寸，问过了袁大将军府上的人。确定无误，江家的梅花屏风，就是袁将军死的那天，离奇失踪的那架。
        老朱问慕天扬，"爷，接下来，咱怎么办？"
        慕天扬呷一口茶，拍拍老朱的肩，"老朱，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慕天扬沉得住气，可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样沉得住气。
        没出三天，白氏便击鼓鸣冤，跪到了江宁府衙门大堂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答，"那屏风是诡异之物，求老爷将它封了去……"
        慕天扬苦笑，"江夫人，无凭无据，本官可不能随便没人财物。"
        "怎么说无凭无据？"白氏激动起来，"民妇亲眼看到那屏风变色……那东西里肯定有蹊跷，我家老爷就是被它所害……"
        "那屏风里确实有蹊跷。但你家老爷，却未必是被它所害。"慕天扬脸色一变，冷声道，"大胆白氏，你还不肯说实话么？！"
        慕天扬虽然出身江湖，但入京为官少说也有十余年了，虽说平日没什么官架子，但发起官威来，还是颇具压迫之势。江夫人一个妇道人家，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当下里吓得一哆嗦，顺势就瘫在了地上。
        慕天扬并不理会白氏，他径自悠悠地坐回位子上，端了茶，慢慢问道："那屏风看上去平常得很，并无任何不寻常的地方。你怎么就能在第一眼见到的时候，就知道它是'不祥之物'？"
        那天在江家，她说的那些漏洞百出的话，就算是个初如此行没几天的小捕快，也能听得出端倪和纰漏来，何况是他身经百战的慕天扬？
        "我，我不知道……"  白氏被慕天扬弄得紧张不已，结巴了半天，也没说出句囫囵话来。
        "说，那屏风到底是哪里来的？"
        "我说，我说。"此刻，白氏吓得眼泪也没了，"我先前是没说实话……那屏风，不是我家老爷买回来的，是静思观的云岚小姐送我的……谁想到，老爷对它爱不释手……还找了些鉴赏古董的人来看。他们说，那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第一部分 第51节：梅花落(5)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39 本章字数:1528

        慕天扬厉声诘问，诈她道："你有意谋害江志远，所以给他下毒？为了掩盖自己罪行，就把责任推给梅花屏风，对不对？"
        "不是的，不是的……天地良心，我真的没有。出事那天晚上，我是真的看到梅花屏风变色，那些白梅全都变成了血红色的花……"
        "为什么要对本官撒谎？"
        "我不想牵连云岚小姐……她救过我的命。云岚小姐是个好人，她一个出家人，不该被卷进这种事情里来……"白氏说着，又哭起来，连连叩头哀求道："慕大人，民妇求求您了，封了那屏风，把它带走吧。那东西，真的有魔性……我怕，它会连我一起杀掉……"
        6
        银霜面馆。
        手中不过薄薄的几页笺纸，却仿佛有千斤重。让慕天扬的眉头蹙在一起，纠结成团，怎么解都解不开。
        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抓住了"线索"，接触到了"真相"。按说应该长舒口气才是……可，为什么，心里却觉得非常的不对劲呢？
        银霜走过来，放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在桌上。把筷子递在慕天扬手上。
        她把他摁坐在桌边，顺手抽走了他手里的信笺，一页页翻看起来。
        谢云岚，十九岁，江南首富谢子达的独生女。原与隆威将军袁捷有婚约，却不知为何，与袁将军解除了婚约。迫于流言，遁入空门，带发修行于江宁城外静思观，整日闭门不出。
        密报。谢云岚虽是大家闺秀，却曾与些江湖异人有所来往。此女擅长医术，精于制药、调香。将军大婚前，谢云岚曾经出现在京城。两人见过一次面，言语不详。
        "再不吃，面就冷了。"银霜斟一杯茶，递过去。
        慕天扬木然地接过去，却托着茶盏，久久不喝，也不开口说话。直到茶水凉透，他都没有喝那杯茶的意思，只是静静托着，望着茶盏，怔怔出神。
        "这个谢云岚……"银霜叹了口气，"条条件件都指向她……首先，她和袁捷关系纠葛很深。虽说没有写明他们是怎么回事，但显然，是袁捷负了她--他悔婚，然后另娶明月郡主。她有足够的理由恨袁捷。其次，袁捷死前，她出现过。医术和毒术不过一线之差--她会制药调香，十之八九也会配毒下毒。那么，她有足够的机会和能力杀袁捷。其三，如果白氏这次给你说的是真话，那么梅花屏风，应该就是出自谢云岚之手……不妨猜测，她先用那屏风杀了袁捷，然后由转送给白氏，间接害死了江志远……一切如此确凿。天扬，我不知道你还在犹疑什么。"
        "这些揣测都没错。"慕天扬终于开口，"问题的关键是，没有有力的证据证明是她杀了袁大将军。还有，她并没有杀江志远的动机……这两个案子之间真正唯一的共同点是那个屏风，但是，我们就算能证明屏风与她有关，也不能说是她杀人……已经仔细查过了，屏风上，没有毒。"





    第一部分 第52节：梅花落(6)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40 本章字数:1697

        "有没有可能是有毒，但因为太蹊跷太古怪了，所以查不出来？"银霜问，"也不能太信你手下那些人的本事。天外有天。总是有世外高人的。"
        "我亲自查的。"慕天扬负手，踱到窗边，"有些事，也不必瞒你。"他慢慢舒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是毒王冷铸的大弟子。当今世上，若论用毒，怕是很难有人能胜过我的。"
        慕天扬面上划过一抹玩味的神色，"我想，我该会会这个谢大小姐。若她也用毒，那倒还真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7
        山风很湿，吹在身上，有些冷。
        走到半山腰，草木掩映中，现出一座白墙黑瓦的道观来。道观门前，稀稀疏疏地种着几丛兰草，兰草掩映着一块古旧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静思观。
        叩门，却无人应。门是虚掩着的，慕天扬犹豫了一下，便推门而入。
        院子里很干净，中庭种了几株梅树，枝头开满了白色的梅花。微风过处，零星有雪白的花瓣飘落下来。
        树下，立着一个素衣束发的道姑，正对着苍翠无边的山色出神。轻风拂动她的道袍的衣角和手中的拂尘，飘然，恍若仙子。
        "在下慕天扬，唐突而来，有要事，求见谢小姐。"
        闻言，那女子缓缓回过头来。
        倾城绝世的脸庞，却带了一丝疏淡与寂寞。"小女便是谢云岚。"她开口，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山路崎岖，慕大人一路而来，也辛苦了，进去说话吧。"
        慕天扬略微怔了一下，转而微笑了起来--这位谢小姐，显然对自己的出现并不意外。甚至，还极有可能是一直在等自己出现……
        铜香炉中袅起一缕青烟。
        房间里散开淡淡的香，像是梅花，却似花非花，又像是掺了冰雪的味道，闻起来很是心旷神怡。慕天扬细细去嗅那香，只觉得清香幽凉，让人翩然欲醉，仿佛行走于云端之上，忘却心头一切烦恼……
        "绿萼香。谢小姐果然是调香的高手。在绿萼香里掺了冰雪之气，使这香气更加高绝出尘了。"
        "原来慕大人也是个中高手。云岚班门弄斧，献丑了。"一丝很浅的微笑，慢慢地浮上谢云岚的嘴角，就像一朵白梅花，在雪中慢慢地绽放开来。"不过，我想慕大人今日来，不是跟云岚切磋调香的吧？--云岚不是个喜欢拐弯抹角的人，慕大人有话，就请直说吧。"
        8
        江南谢家和袁捷的全部资料堆在案头，足有一尺多高。可慕天扬却只是望着它们出神，并未拿来研读翻看。
        一切一切，都在他脑子里，盘旋回绕。
        一个月前，隆威将军袁捷，死在自家府中。那天，是他与明月郡主大婚的喜日。
        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门窗紧闭--将军府戒备森严，那天又是郡主下嫁，更是格外用心，别说可疑的人，便是一只可疑的苍蝇，也飞不进去。





    第一部分 第53节：梅花落(7)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41 本章字数:1658

        可，袁捷身上的喜服刚脱了一半，便那么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当时唯一在现场的人，也是唯一有嫌疑的人，是他的新婚妻子，明月郡主。但明月郡主没有任何理由在新婚之夜杀死自己的丈夫。
        龙颜大怒。明月郡主是当今圣上最心疼的宝贝孙女儿，她的婚事是陛下金口御赐。可新婚之夜却发生了这等事情……
        圣上责令彻查此案。而接到这个烫手山芋的人，便是他慕天扬。
        并没有十分明了的线索。但慕天扬推测，袁捷是中毒而死，而且下毒的人手段极其高明。
        据明月郡主说，大婚那天，她发现袁捷卧房里的一扇雪梅屏风，突然不见了--那是袁捷最最心爱之物……
        慕天扬盘问了将军府所有的人，都说没有见过那屏风。与此同时，老朱手下的人查到，袁捷在大婚前日，曾见过已经被悔婚的前未婚妻，江南第一古董富商谢子达的独生女，谢云岚。
        他一路追到了江宁府，却没想到，刚到江宁不几日，便出了江志远的案子。
        此刻，慕天扬心里千头万绪。他满脑子都是白天在山上，谢云岚对他说的话--
        没错，我有足够的理由杀袁捷。我就是杀他千次万次，都不足以弥补他对我的伤害。我承认，我恨他。而且，我在他与明月郡主大婚前见过他。
        但见过之后，我便回了江宁。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他都已经与我解除了婚约，我兀自在这里苦恼烦闷，怨恨痴嗔，又有何用呢？倒不如放了手，由他去吧。
        之所以把屏风送给江夫人，只是因为与她有缘。我现在已经是个遁入空门的人了，珠玉金银，都不过云烟罢了。何况，袁捷已死，便是不死，他也是明月郡主的夫君，跟我再无瓜葛。这屏风，我还留着做什么呢？
        9
        "我觉得这个谢家小姐，跟江夫人一样，心里藏着不肯说出口的秘密。"
        "何以见得？"
        "没错，她是古董富商的女儿，家财万贯，不在意一件世人眼中的稀世珍宝，也不算稀奇事儿。"银霜捻着手里的丝线，将银针刺进那牡丹的花蕊里，嘴角扬起淡淡的弧度，"可是……她比谁都清楚那屏风里不同寻常的来路和秘密，却随手就把它送了人，你说，这正常吗？"
        "什么来路和秘密？你又听到什么了？"慕天扬问。银霜这里，总能有些意想不到的线索和讯息。
        "那些江湖客争着抢着想要得到那屏风，为的是想得到你师傅冷铸留下的绝世武功和毒术秘籍！"
        话音落处，慕天扬心里炸开一个惊雷。
        师傅的秘籍……十几年前失踪了的，师傅的秘籍……
        他忍不住闭上了双眼。
        眼前，是被天火劈中，烧成了灰烬的丹房，和，焦黑的尸体……





    第一部分 第54节：梅花落(8)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42 本章字数:1725

        血色的火焰，灼得他的眼生疼。他觉得自己坠进了无边的深渊里，那些火焰仿佛也烧在他身上……
        "不，"他呢喃着开口，"不可能。我师傅的秘籍，早在当年清风荡那场意外里烟消云散了，根本没有留下来。"
        银霜道，"我打探过了，据说这话，是从袁捷的口中散出去的。"
        "袁捷的武功虽好，却不是清风荡一脉的风格。"慕天扬和他同朝为官了这几年，这点了解还是有的。"而且，袁捷并不会毒术，若会，也不会轻易被人这样杀掉。"
        "那，接下来，是不是要从屏风着手查起呢？"
        "如果这屏风真的跟师傅有关系……那么，有可能上面有毒，我查不出来。"慕天扬叹了口气，"不过，没必要从屏风下手。我还是得去找那个谢云岚。"
        他已经嗅到了线索的味道。
        没错，就是味道。绿萼香的味道。
        世间会调绿萼香的人，除了师傅，他和清妍，再无他人。而师傅和清妍，都殒命于当年那一场天火……
        10
        "慕大人，我们又见面了。"谢云岚对慕天扬的到来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谢姑娘知道我会来？"
        "确切的说，我一直在等大人。"谢云岚淡淡一笑，自袖中取出一柄玉笛，"落雪了呢……大人可有雅兴，听小女吹奏一曲？"
        慕天扬点点头，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洗耳恭听。"
        笛声清亮，渐次婉转，如深闺细语般缠绵悠扬耳际。
        一曲终了，谢云岚立在梅树下，望着天空中渐渐细密起来的碎雪，眼神空蒙。
        "大人听出了什么？"
        "笛声清扬，这《梅花落》的曲子，也着实映衬此时此景。不过……小姐似乎，满腹哀伤。"
        谢云岚嘴角的笑意凝在那里，她顿了一下，说："大人不介意的话，进内堂喝一杯茶，慢慢说话吧。"
        "是拿浸了梅香的雪水泡的，大人尝尝看。"谢云岚斟一杯茶，递过来，搁在慕天扬手侧。
        "大人是为了那屏风来的吧？"莞尔一笑，"或者说，是想知道，我从哪里学得绿萼香的制法。"
        "再或者，是想知道你和毒王冷铸，是什么关系。"慕天扬轻轻啜了一口茶，确实异香扑鼻，一口下去，顿觉神清气爽。他忍不住喝下杯中另半盏茶。然后，把玩着白玉茶盏，淡淡说道："谢小姐不是说过，自己不是个喜欢绕弯子的人么？所以本官，也便开门见山了。"
        "绿萼香和制药，包括一些配制毒药的技法……都是拜冷老爷子所赐。"谢云岚给慕天扬续了一杯茶，接口道，"家父生前与毒王有些渊源。那时候云岚不过五六岁年纪，却和冷老爷子很是投缘。他在谢家小住，随手教会了云岚调香和制药，并送了些书和方子给我。走的时候，老爷子让陪在身边的冷姐姐，绘了雪梅图屏风，留给我，说是作纪念。"





    第一部分 第55节：梅花落(9)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43 本章字数:1544

        "冷姐姐？清妍……"慕天扬搁杯子的手，生生僵在了半空里。如此说来，谢云岚和师傅，还有清妍，都曾见过的……
        "冷老爷子说，要我好好保存这屏风。还说屏风里，藏着好玩的秘密，若真有缘，我终有一天会发现。"
        慕天扬的心一点一点沉进冰水里，深入骨髓的凉。原来，师傅早就已经把毕生的心血，托付给了一个小女孩……
        "你只知道这屏风是袁捷给我的，却不知道，其实，这是当年我送给他的定情之物。我告诉过他，这是毒王冷铸留下的东西，不但是价值连城，而且还藏了深邃的武学和毒学秘籍在里头……"说着，谢云岚眼里浮起薄薄的雾气来，泫然欲泣。"我把自己最看重的东西给了他，是想他明白，他对我而言，比一切都重要，都珍贵。只可惜，所托非人……他还是，辜负了我。"
        "可他大婚之前，约我在京城见面，把这屏风，还给了我。也就是从那一天起，我真的死了心……他不但不要我，而且，连我的东西，都不肯要了……"
        "你为什么要把屏风送给白氏？"
        "因为害怕。"谢云岚叹口气，"袁捷跟我说，那屏风很诡异，他说梅花会吸人血，夜里会变成血红色……当时我不信，这屏风跟了我十几年，我从没发现它有古怪。我觉得袁捷只是敷衍我，他不想要我的东西留在身边，所以……"
        "可是袁捷死了。"慕天扬接口道，"就在把屏风还给你之后的第二天，他死在了自己的洞房里。"
        "从那天起，我开始觉得他不是胡乱说了敷衍我的。而且，看见那屏风，我就会想起他。"谢云岚拭去眼角的泪，语调恢复到慕天扬最初所习惯的冰冷，"我遇到了江夫人。我俩很投缘。我把屏风给了她，但我没告诉她屏风的来历。--谁想到，不过半个月，她家老爷，就死了。"
        慕天扬皱了皱眉头，又很快松开了，他问，"你真的没发现那屏风有异样？"
        "没有。"
        11
        慕天扬以勘查物证的名义，派老朱带人去江家，把那扇屏风带回了自己的官邸。
        捕快们走的时候，白氏跟在后头，千恩万谢。老朱说给慕天扬听，慕天扬不屑地笑笑，"无知妇人。"
        此时，来龙去脉在他心里已经成形了--
        问题显然出在屏风上。虽然他还不知道屏风上到底有什么机巧，但可以肯定，师傅当年，显然是在屏风上下了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剧毒。以他老人家的习惯，必然是希望一个有缘的人，因缘巧合之下，撞破那个秘密，得到凝结了自己毕生心血的秘籍。他在上面，给觊觎那个秘密的人，留下了巨大的陷阱……
        所以，袁捷和江志远才会死。袁捷觉察到了不对劲，把屏风还给了谢云岚--只可惜，他醒悟的太晚，就算把屏风送走，也逃避不了既定的命运。





    第一部分 第56节：梅花落(10)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44 本章字数:1737

        而江志远，因为触碰倒了屏风上的陷阱，白白枉送了性命。
        谢云岚幸免于难，是因为她不像袁捷江志远等人一般贪婪--她很听冷铸的话，只是在等，等那个让她知晓秘密的机缘出现……
        他一边想着，一边走到门口，挥手遣散身边的亲兵和侍卫，叫他们在院子外面待命。
        "师傅，你心思的缜密和奇巧，还真不是一般人能猜到……就算是你最器重的弟子，竟然也被你蒙在了鼓里。"慕天扬自言自语着，凑近那屏风，细细察看起来。
        火光之下，那细碎的银雪，晶莹闪烁。
        慕天扬心头一动，伸手去摸了摸那雪花--雪花竟站在了指尖上。他把手指凑到鼻尖，嗅了嗅，很轻很淡的香。
        他在帕子上擦了擦手，抬头又去看那幅画，却赫然发现画面起了变化……
        梅枝上的浮雪，轻轻滑落下来。进而，雪花飞扬，一望无垠。有一股清香之气拂面而来，仿佛有风吹过，枝头上点点白色的梅花，翩然落下。而此时，素色的画面上，绽开了深深浅浅的粉和红色，或聚，或散，或洒在梅树上，或飘在半空中……
        那红色越来越深，仿佛是吸饱了颜料般，猛然间，便绽开一片血色来--所有的白梅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妖异的红梅，画布上到处都是红色的花瓣，看上去，像一片血迹……
        再然后，眼前，是另一番景象--
        一男一女两个少年在练剑，两人均是白衣。不过，女孩儿腰间系了一条红色的飘带。那火红的颜色随风舞动起来，甚是好看……
        山崖上立着一位老者，他说：天扬，你的剑法着实精进了……
        慕天扬猛地睁开眼睛，抽出银针刺进自己的穴道。他残存的意识告诉他，这画上出现的变化，并不真实存在。他已然中了毒……眼前的一切，都是毒药诱导之下，产生的幻觉。
        "不要白费力气了。"有个声音在背后散散淡淡地说道，"你以为，封了自己的穴道就可以解决问题？"
        慕天扬转过身，望着眼前白衣的女子。他打了一个哆嗦，脸色顿时灰白起来。
        半晌，他听见自己磕磕巴巴的声音："清……清妍……"
        11
        "师哥，你怎么啦？"冷清妍笑着，走到慕天扬面前，"莫不是看到小妹，太过惊喜？"
        "你……你不是清妍。清妍已经死了。"慕天扬挣扎着坐到椅子上，"说，你是谁？为什么要害我？"
        女子一笑，"到了这时候，还这么镇定缜密……我真是服了你呢，师哥。"
        说着，就手揭过自己的面庞。
        那人皮面具之下，赫然是另一张慕天扬熟悉的脸。
        面馆老板娘，顾银霜。
        "老狐狸，"银霜妩媚的笑起来，"我接近你三年，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和位置上，都找不到机会对你下手……"





    第一部分 第57节：梅花落(11)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45 本章字数:1571

        "梅花屏风是你布的局？"
        "是啊。不兜这么个大弯子，我怎么能把你绕进来？"顾银霜坐在慕天扬身侧，笑眯眯地看着他，"现在意识到是我干的了哦？呵呵……不过，好像有点晚了呢。"
        慕天扬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眼前幻出大片的火焰，仿佛是落身于无边火海。
        顾银霜取出一只玉瓶，在他鼻尖上晃了晃。然后，看着他渐渐恢复明朗的眸子，说，"你很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不是？"
        见他摇头，她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因为--我就是十二年前，被你害死的，冷清妍。"
        慕天扬惶惑地看着她，怎么可能？当年清妍葬身火海，是自己亲眼所见……
        因为迫不及待地想要脱离清风荡，自立门户投靠朝廷，他曾求师傅，把毕生绝学传授给自己。可是，却被拒绝。他也私下里追问清妍多次，可每一次，清妍都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心里日渐烦闷和愤恨起来。终于，那日，他潜进师傅的书房，窃走了师傅毕生写就的全部药书。他知道，师傅一旦发现，肯定不会放过他。而且，清妍肯定能猜到是自己做的……
        一不做二不休，雷雨之夜，他设计引了天火击入丹房……
        丹炉本就是个危险的炸药库--雷击火烧之下，师傅、清妍，还有几个师弟，都被烧成了焦炭……
        他偷出的药书里，并没有他想要的那一本秘籍。但他还是如愿以偿了。冷铸生前全部的心血都在他手上，他备受朝廷器重，从一个出身草莽的江湖小子，扶摇直上，坐到了六扇门的第一把交椅上……
        只是，十二年了。只要一合上眼，他就会想起那一夜的大火。总会听到清妍的声音，她说：师哥，为什么？你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命大，没死。只是毁了容貌。"她说，"师哥，你知道吗？我做梦都想杀了你……你怎么可以那么绝情呢？只是为了平步青云，只是为了飞黄腾达，只是为了你的前程，就把你的良心、你的师傅和你'最爱'的师妹，都抛弃掉了……你怎么可以那么残忍？就为了一本秘籍，你害了那么多人的命。"
        慕天扬看着眼前情绪激动的清妍，突然笑了，"我明白了。想必，江夫人和谢云岚，都是你的人吧？"
        12
        这些年，她睡里梦里日以继夜想的，就是如何才能杀了慕天扬，为师傅报仇。
        三年前，她化身顾银霜，接近了慕天扬，可是没想到，慕天扬对她还是有所防范。
        直到袁捷悔婚，她想到了一个主意--
        "云岚是我的徒儿。"她开口，娓娓道来，"从她七岁那年起，我便寄居在谢家。她的医术和制香，包括用毒，都是我教的。她被抛弃，我比任何人都想帮她复仇。"





    第一部分 第58节：梅花落(12)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45 本章字数:1396

        "袁捷是把有兵权的大将，如果他死于非命，那么事儿一定会闹得很大。皇上盛怒之下，必然责令身为六扇门总管的你来处理这件事。"
        "白梅屏风是我做的。但上面并没有毒。我让云岚把她送给了袁捷，并写信告诉他，上面有毒王冷铸留下的惊世秘籍。袁捷不但是个负心汉，还不是个口风紧的人，没多久，便把消息走漏了……而这，正中我意。"
        "他根本没有把屏风还给云岚。那天，是我从将军府把屏风带走了。而云岚和他最后一次见面时，我给他下了毒……"
        "我们原本计划等你追到江宁后，想办法把屏风送到你手里。可是没想到，云岚回江宁的路上，遇见了白氏--云岚一眼看出白氏中了慢性毒药。她给她解了毒，然后帮她查，到底是什么，要害她。"
        "那个江志远是个小人。他当年入赘白家，才得了如今这些荣华富贵。可是，就为了娶新纳小另结新欢，他给自己的妻子下毒！云岚把屏风送给了白氏，并让自家古董店的仆从，在江志远面前说，那是稀世珍宝，价值连城，可能藏有财宝等话……"
        慕天扬了然地接口道，"然后，等我到了江宁，你们就杀了江志远，吸引我的注意力，并把屏风顺手推舟送到我眼前来？"
        "没错。"她说，"你是个太爱起疑心的人……只有这样不落痕迹，才能让你放松警惕。"
        "你确实很成功。让我把注意力集中在梅花屏风和谢云岚身上……然后，在我身边悄无声息地给我下毒。"慕天扬吃力地抬了抬手，"清妍，你的心机，比我差不到哪里去。"
        冷清妍轻蔑一笑，探过身来，手中银针迅速封住慕天扬的七经八脉，"想趁我不注意，用内力给自己解毒？别再白费力气了。"
        "事到如今，我也让你死个明白。你的毒不是我下的。"她悠悠端起茶杯，"是师傅下的。你不知道吧？绿萼香是香，也是毒--以香制毒，这可是师傅最擅长的事儿……绿萼香，雪水和屏风上的细雪，各自都没有毒。但是，闻过绿萼香，再喝下掺了特制调料的雪水，然后，再嗅到画布上的味道……那便是世间无人能解的剧毒……"她笑起来，非常得开心满足和欣慰，"知道吗？师傅真的有秘籍，而秘籍之一，便在我手上……给你下的这毒，就是师傅写在秘籍里的。"
        慕天扬动了动嘴，却已然说不出话来。
        "没人知道我曾来过。慕天扬，你是梅花屏风在密室里杀的第三个人……只可惜，不会再有一个像你一样优秀的六扇门总把头，来处理这件悬案了。"
        说着，冷清妍起身走到门口，一只脚踏出了房门，却又回过头来，望着他，"对了，我好像忘了告诉你，这毒的名字，叫，梅花落。"





    第一部分 第59节：梅花落(13)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46 本章字数:191

        慕天扬已经听不到她的话了。
        月光照进来，满地银霜。
        画布上的梅花，瞬间变成了血红的颜色，极致的妖艳和美丽。
        却，辗转飘零，落了一地。





    第一部分 第60节：半朽(1)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47 本章字数:3569

        语笑嫣然          花骨冷宜香，小立樱桃下
        【语笑嫣然】依旧是老样子。活人一只。独居。独行。认真地做编辑。认真地写字。偶尔想念被遗弃在老家的粽子。巴巴的望着能抽出一些时间回去看看它。
        最近在努力地锻炼自己的厨艺，川菜，湘菜，粤菜，这国菜，那国菜，以食谱为师，渐渐修炼得四不像。
        还是妈妈的家常菜最合味道。
        最后，再补充一点，请大家拭目以待并且强烈支持我的首部青春校园小说合集《像月亮一样想念》。
        半朽
        文/语笑嫣然
        陌上初黛。
        一曲相思为君载。
        【  赤帝书  】
        逐峰。穗州人士。居牟郦皇城南。镇国侯府。乃洞冥国天下兵马大元帅。位高权重。得皇帝器重。亦得民心。
        生平不多言。好酒。不好女色。但喜音律。爱玩赏。
        逢春时节，常微服出于牟郦近郊，崞梵山，虞谷，或者鉴湖。
        如是种种。关于大将军逐峰。从出身籍贯，到脾性爱好，都是她花了很多的心思，方才集齐。她在等待一个时机。
        从去年的秋天开始。
        时光漫长。不敢懈怠。
        牟郦依旧是老样子。大街小巷，阡陌纵横。老百姓看上去比以前更加富庶。核心的一片皇城，也更是巍峨挺拔。
        丝毫不见传闻中的，天子愚钝，朝政腐败，江山岌岌可危。
        有道是，商女不知亡国恨。
        隔江犹唱，后庭花。
        传闻，在这片大陆的西南方，存在了五百年的雁行国，如今已是日渐强大。扩张的野心亦昭彰。短短数十年，不但吞并了琉璃、风驱、澈央等小国，还将战火一路烧来了洞冥国的边境。
        边境烽火连连。
        朝廷用以征伐的战款，已耗掉了国库的大半。
        但洞冥国以强者自居，似乎并没有为此感到恐慌。别处金戈铁马。此地夜夜笙歌。而牟郦，这座号称最美的城池，依旧香艳。
        繁华不歇。
        好不容易。盼来了春天。春天的鉴湖景致怡人。青草。幽花。莺啼燕舞。晴丝袅袅。哪怕只是惊鸿的一瞥，也要醉倒。
        只是，这样的美景，适合心无旁骛。
        她却焦灼，忐忑，日日游走于湖边，站着，坐着，或泛一叶小舟。足足等了十天。等的那个人，终于出现。
        她在舟上铺了一张汉白玉的古琴，拨开琴弦，自弹自唱：
        青楼谁家女。当窗启明月。拂黛双蛾飞。调脂艳桃发。舞罢鸾自羞。妆成泪仍滑。愿托嫦娥影。寻郎纵燕越。
        湖上没有别的船只。
        只有他和她。
        对方是华丽的官船，缀着香纱，绸缎，琉璃顶，黄金栏。她这琴音一响，那船尾好整以暇的侍卫们，眼神齐齐地探过来，带着肃杀，削减了歌中的婉转之意。
        她命船家将小舟靠上前，大声道，民女有要事求见兵马大元帅。船上人答曰，元帅在此游湖，任何人不得骚扰，否则，处以犯上作乱之罪。
        她当然不放弃。
        这样的机会，她等了一个常人无法到达的年岁。她便又大声说道，如果是关于赤帝书的消息，将军可有兴趣一听？
        船上的人动容了。她踩着木板款步走进去。脚上的铃铛细细作响。船舱内，只有一位白衣的青年男子。似乎不及而立之年。
        却有着同龄男子所欠缺的稳重与深沉。
        他就是逐峰。
        堂堂镇国侯，天下兵马大元帅，骁勇战场杀敌无数的威武将军，竟是这般年轻。女子仿佛难以置信。实在忍不住要看多几眼。
        有轻微的失态。
        你说，你知道何为赤帝书？逐峰显得饶有兴趣的样子，似饱读诗书的学士在考问乡野的匹夫一般，带着戏谑和轻薄的笑意。
        赤帝书乃丘鱼国的宝物，拥有此书者，可呼风唤雨，移山填海，倘若用于行军打仗，自然是握尽一切先机，无往而不利了。
        可你又知不知道，历史上，关于赤帝书，从来都只是传说，没有人亲眼见过，你相信这世间真的有此等荒谬之事？如果呼风唤雨移山填海都是等闲，那我的万千军队还拿来做什么？不如解散了大家回乡耕田去。
        女子笑了。同样是轻薄的，戏谑的。道，还以为将军见多识广，胆色过人，却原来这等蒙蔽迂腐。
        哦？男子顿了顿，一脸的云淡风轻。然后，又问道，你莫非是想告诉我，你见过赤帝书，或者，赤帝书就在你手上？
        没错。
        她的眼睛里，忽然出现一些凶悍的狡黠的光。她说，当年丘鱼国的皇帝，将赤帝书藏在一个极为隐蔽的地方，以羊皮地图记载。我虽未见过赤帝书，但我有地图的下落。
        是吗？
        逐峰漫不经心，问，那你又为什么要来告诉我？
        她仰起头，望着对方洁净无暇的脸，说，因为你重权在握，是推翻这昏庸的皇帝取而代之的最佳人选。你若起兵，内忧外患，洞冥必亡。
        大胆。荒谬。
        逐峰的脸色骤变，黑暗，阴沉，如山雨欲来。他呵斥道，你这女子，竟然在此妖言惑众戏弄本将军。我姑且当你年幼，不予责罚。你给我速速退下。
        难道你不觉得如今这皇帝骄奢淫逸，昏庸无道，你若取代他，也是为黎民百姓做好事一桩。况且，雁行国的势力越来越大，你若得到赤帝书，不仅能轻而易举歼灭整个国家，甚至是，统一整块大陆。古往今来，谁能及你的风采？





    第一部分 第61节：半朽(2)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49 本章字数:1730

        女子不急不徐，继续陈述她的说辞。丝毫没有畏惧。
        可忠心耿耿的大将军却是从来没有这样的叛逆之心，就算明知对方说得不无道理，他仍旧雷霆大发，一个眼神投过去，似要喷出一团火。而本能的，应对这样愤怒中带着些许杀气的眼神，女子亦紧醒了十二分的精神，身体微微地向后退了退。
        两个人，都能感应到周围气氛的轰然转变。逐峰厉声问，你到底是谁？
        她说，蝶羡。
        蝶羡？
        逐峰将这名字在口中念了念，似有些熟悉。女子此时笑靥如花，她说，三百年前，丘鱼国君最疼爱的女儿，封朝阳公主，你可知道，她的名字，就叫蝶羡。
        而我。
        我就是朝阳公主。
        所以，你大可以相信我是真的能够助你找到赤帝书登上王位。我会尽我所能的来帮你。虞氏一家篡夺了我父王的江山，杀光了我所有的亲人，我要十倍，百倍的讨回来。
        荒谬。
        这已经是逐峰第二次重复地喝止。但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暴戾。紧张的气氛，到此，竟然缓解下来。因为，逐峰觉得，面前的女子大概是神智出现了问题，她怎可能是三百年前的公主。一个人怎可能活三百年而不死，并且容貌有如十六七岁的少女。
        他心中泛起冷冷的嘲笑之意。
        【  玉阶草  】
        蝶羡没有获得预期的嘉许。没能说服逐峰接受她这些荒谬的提议。实则她自己也只不过怀着侥幸的心理，做一次尝试。
        她以为没有谁能拒绝那样庞大的诱惑。
        就算心存疑虑，起码也可以在暗地里找寻赤帝书，若得手，即可覆雨翻云，若不得手，也无伤大雅。谁知道，传言中拥兵自重的大将军，并没有叛国之心，竟然斩钉截铁地撵走了她。她不甘心。世上竟有如此愚蠢的忠孝之人。
        数天后。
        蝶羡离开京城。向北走。一直走出洞冥国的边境。她花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到达雁行国的京师，郡厦。
        至此。从她苏醒，已经整半年。
        蝶羡沉睡了三百年。
        医书记载，有玉阶草，色红润，细长，食之可造成人的假死状，三百年后，药性自动解除，人可自然苏醒。
        蝶羡就是服用了玉阶草。
        三百年前，丘鱼国的定边侯虞浮，拥兵自重，蓄意谋反，率领军队攻入皇城，蝶家的天下，在那时，易了主。
        并且，虞浮斩草除根，京城内所有的皇亲国戚，包括死忠于国君的一班大臣，纷纷被赐了一死。男子以绞刑。女子斟毒酒。而王后精通医理，通晓奇门遁甲之术，她给蝶羡服了玉阶草，将她存入水晶棺，再偷偷的运进老皇陵。
        在那里，蝶羡躲过了虞浮的搜索，沉睡三百年。





    第一部分 第62节：半朽(3)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50 本章字数:1870

        醒时，看见母亲留下的血书。
        和一张羊皮地图。
        此等玄妙的事情，如果不是亲身经历，的确很难相信。而当年的虞浮，不仅篡位，连国家的名字也从丘鱼换成了洞冥。
        大陆上，再没有丘鱼国。
        尽管还有很多熟悉的城池。譬如，牟郦依然是牟郦，但仿佛，也随这变迁而面目全非了。蝶羡常常因此觉得哀伤。
        但更多的，是仇恨。
        蝶羡本以为，天下间没有人不垂涎赤帝书。而逐峰，在洞冥国内，除了他，没有谁还能拥有这样强大的兵力和民心。他是她最完美最适合的选择。
        可惜，她到底涉世未深。
        将一切事情都想象成简单的诱惑和交易。试过了，才知道这条路没有办法走下去。若要达成愿望，只能重新转换构想。
        所以，她来到雁行国。
        倘若不能祸起萧墙，那么，就助外人一臂之力吧。雁行国，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毕竟，取而代之，只是颠覆了一个姓氏，一个族群的江山。
        而占领，吞并，借刀杀人，则是出卖了整个老百姓的天下。
        两相对比，后者，实属无奈之举，下下之策。所以蝶羡欲加苦闷。但她不能辜负了爹娘的嘱托，不能枉顾自己的国仇家恨。夜夜入梦，看见的都是刺刀和鲜血，漫天大火，残垣败瓦，还有凄厉的哭喊，绝望的呻吟。
        以沉睡三百年之苦，换得这场新生，仿佛就是为了仇恨而来。
        第一次看见官祁，在皇宫的御花园。他是镶金戴玉的王。而立之年。轻微发胖。有圆圆的脸，和尖的下巴。
        人中极短，看似一副薄命相。
        而蝶羡，是初入宫的宫女。她费了很多的心思，才弄来官祁的行程。故意守在他将要经过的地方。故意亲近他。
        官祁好色。蝶羡生就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以至于，这男子眯缝着眼睛打量她，与她耳鬓厮磨，她突然就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这样对待逐峰，起码也是年轻精壮的好身体，有值得赏味的容颜，不似这官祁，眉目间尽是猥亵。
        只不过，不晓得逐峰会怎样对待她呢？
        蝶羡想着想着，竟走了神。官祁的手已经停在她胸口。他说，朕今日就宠幸于你。蝶羡的身体一颤，退去墙角，道，奴婢有关于赤帝书的消息，陛下可愿意详听？
        赤帝书？
        官祁的眼睛瞪圆了，像两颗讨厌的乌梅。蝶羡却从他贪婪的表情里，看到她的一线生机。她遂将当初在逐峰面前说的那番话又重复了一遍，官祁听得哈哈大笑。他问，你是三百年前的公主？世间真的有此等光怪陆离之事？朕不信。朕不信。
        蝶羡扼着腕，狂躁的恨意又涌了上来。直觉告诉她，要找到一个相信自己，又愿意通力合作的人，愈加的困难。倘若除了逐峰，除了官祁，她不知道，下一个要找的人应该是谁。可这时候，官祁的影子又覆盖到面前，她想推开他，竟发现对方看似驽钝的身体，蕴藏了一股强大的内力，她无法挣脱，她以脚跟抵着墙壁，狠狠点出，从官祁的面前绕到他背后，却又遭拉了回来，她喊了一声，你放开我，空出的右手屈着拇指，内力如一团白色的云雾，萦绕在掌心，啪的一下，眼看就要落在对方肩膀，但竟然只差几根头发的距离，被轻巧地化开了去。





    第一部分 第63节：半朽(4)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51 本章字数:1727

        官祁笑了。
        戏谑地夸奖说，你的功夫不错。
        蝶羡又加重了语气，喊道，你放开我。官祁随即收敛了笑容，将蝶羡如小鸟般扼在胸前，道，你入得宫来，就要服侍朕，或许，朕哪天高兴了，还可以由着你将你的故事继续说下去。赤帝书？呵呵。这的确很诱人，一会儿你就告诉朕，赤帝书到底藏在哪里。
        顿时。宫殿内灭了光。似乎有雨点打落花瓣的声音。
        啪嗒。
        啪嗒。
        待到黎明时，晨色熹微。蝶羡站在殿前的台阶上，周围空旷得像一座荒原。官祁已经整装上早朝。他说，朕会赐你封号。
        官祁并没有兴趣知道这世上到底是不是真有赤帝书的存在，也懒得计较蝶羡说的话，究竟是真还是假。他终日沉醉声色犬马，以为自己江山稳固，有一帮聪明又效忠的臣子，连早朝也只是例行公事。他更乐意将蝶羡当作他的玩物，而对于她所说的，寻找赤帝书，或如何尽快地吞并洞冥国，他从来都只是敷衍地应对。
        蝶羡仍然没有遇对人。
        仿若那些在爱情里跌跌碰碰的女子，伤了心，绝了望，靠着一丝若有还无的希望，勉强支撑。不知道，何时才有机会完成复仇的大业。
        【  空手  】
        谁知。风云色变。
        官祁这昏庸懦弱的君主，没有能享尽他所以为的荣华。他的江山，被他的亲信抢夺了去。而那谋他江山的人，是雁行国最年轻的武官。
        沧离。
        他的地位，等同于洞冥国的逐峰。是手握百万雄师的大将军。这些年，他四处征战，兵力和军备更是扩充不少，而他的野心，同样随着时间不断增长。为了这场叛变，他谋划许久，筹备了许久，又不动声色等待时机。
        短短两个月的工夫，一切就如意。
        在那样割据混战的年代，换帝王就好像换衣裳，只要对自己的生存并无太大的影响，百姓们都习以为常。
        只是，当叛军攻入皇城，四面都是印着沧字的战旗，蝶羡在荇阳宫里，仿佛又回到了三百年前，她看见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巍峨的宫殿在大火中熔化，她吓得浑身颤抖，瘫倒在地。
        但沧离并不残暴。
        他不仅没有诛杀一班老臣子，还对他们以礼相待，希望他们能辅佐自己，共享天下。而后宫中的王族子弟，或流放，或充军，或贬为庶民。至于宫女和妃嫔，若有人愿意以死殉主，则允许她们为官祁陪葬。其余的，便遣散了，逐出皇宫去。
        在那时，蝶羡主动求见新君。沧离在高高的露台上接见了她。他对她，早有耳闻。但无非是她倾国倾城的容颜。
        而这一次，却听了她一段荒诞的故事。
        末了，蝶羡说，她就像愚蠢的飞蛾，明知道那火是扑不灭的，却还是硬着头皮冲上去。沧离听罢，却开口道，如果这一次，我选择相信你的故事，又如何？





    第一部分 第64节：半朽(5)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52 本章字数:1558

        蝶羡惊愕不已。
        沧离似乎是从来不笑的，无论他用怎样的语气，说怎样的话，他的脸上始终欠缺了生动的表情，这让人很难看清楚他的内心。
        但他说相信，起码，对蝶羡来讲，已经是一种进步。
        蝶羡战战兢兢呈上了羊皮地图。却还是掩饰不住自己的犹疑。沧离说，我素来并不排斥那些离奇荒诞的说法。赤帝书是锦上添花，就算没有，对我来讲，亦无损害。只是，我并非完全相信你，你说的那些话，真也好，假也好，这张地图就是最好的验证。这段时间，你大可以在宫中等候消息，但若我发现你有任何的举动是不利于我的，你知道，我不会姑息你。
        说罢，拂袖而去。
        两个月后。
        沧离派出寻找赤帝书的人回来，他们按照地图的指示，在洞冥国的边境丘鹿山一带寻访多次，始终没有找到地图中标记藏有赤帝书的那座古墓。他们说，那里是一片看不见边际的竹林。除了泪斑点点的湘妃竹，没有石头，没有青草，也不见任何飞禽走兽，就更别说房屋墓地之类的了。
        蝶羡听罢，连连摇头，嗫嚅道，不可能，不可能。母亲给她的地图不可能有假。她亦曾听父王说过，旁的人可以不相信赤帝书的存在，但丘鱼国的人一定要信，蝶家的人更是要对此奉若神明。赤帝书是蝶家祖先以死相护，流传至今，也只有蝶家的人，才知道启用赤帝书的方法。
        可是，为什么找不到呢？
        在此之前，蝶羡一心想寻找可以托付的明主，所以，并没有来得及验证地图的指示是否真的能找到赤帝书。
        但现在落了僵局。
        沧离用怀疑加防备的眼神看着她，质问她，她哑口无言。
        良久，她说，倘若陛下相信我，我想亲自去找。沧离却说，不必了。我已经不愿意再等。就算没有赤帝书，洞冥虞家的江山，我也是志在必得。
        而你。他指着她，说，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能离开后宫。
        蝶羡想，不能就这样轻易放弃了，地图不会假，赤帝书也不会假，一定是派去的人找错了地方，用错了方法。
        而自己难得找到沧离这样的，有足够的野心和实力，还愿意相信赤帝书的人，怎能就此作罢。况且，洞冥国无论在任何一方面，在大陆上，都是首屈一指的。即便是如今的雁行国版图不断扩张，势力愈见强大，却也不见得有足够的力气与之相抗衡。
        惟有借助赤帝书的神力。
        所以，蝶羡偷偷地出了皇宫。她有很好的功夫底子。而新旧更迭，正是皇宫里守卫最薄弱的时候，她费了一番心思，总算有惊无险。
        待沧离发现他的犯人逃跑了，愤怒之余，却更加忙着策划出征的路线。已经无暇顾及了。





    第一部分 第65节：半朽(6)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53 本章字数:1701

        【  麒麟  】
        别后半年。
        没有想到，蝶羡会在那样狼狈的时候，又遇见逐峰。这一次，她是他的俘虏。因为误闯了他领兵驻扎的军营重地。
        彼时的逐峰，受了洞冥国皇帝的圣意，在边境抵抗屡屡进犯的雁行军。
        因为军营附近不但派了士兵把守，还设有陷阱和毒阵。蝶羡不高不低的武功，终未能抵抗，在毒阵中昏迷过去，醒来时，她并没有受到太苛刻的待遇，因为，逐峰还认得她。逐峰就像谨慎而专注的实验家，盯着她，她在床榻上浑浑噩噩地醒过来，看见男子一双探究的眼睛，突然有些慌，红了脸，噌地坐了起来。
        逐峰问，你来军营做什么？
        蝶羡始终记得当初逐峰对她的冷落和嘲讽，她讪笑着看对方，说，如果我告诉你，我来这里找赤帝书，你相信不？
        逐峰笑了笑，说，你无须再多言。
        蝶羡说，大将军的耿直忠正，我已经见识过了，你放心，我不会再鼓吹什么得赤帝书得天下，你就好好地为你的皇帝陛下卖命吧。
        说着，站起身，施施然地往营帐外走。
        逐峰却拦住蝶羡，问，你去哪里？蝶羡不屑道，自然是离开这里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谁知。
        逐峰却急急说道，这里四周暗布毒阵，战祸亦未平息，你出去，随时会遇到危险。蝶羡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意外地抬头迎着对方的目光，问，你这是关心我？还是你假做好心，其实是害怕我探听了你的军情，向你的敌人通风报信？
        逐峰的面色冷下来，没有回答。而是唤进两名士兵，吩咐道，好好地看着她，别让她离开军营。
        蝶羡觉得可笑。她所遇见的两个男子，都莫名其妙地想要将她禁锢，就算是她看上去并没有利用的价值，或者她其实也并不对他们构成威胁。她觉得他们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可他们偏偏就是做了。异曲同工似的。令她哭笑不得。
        但你若有张良计。我则自备过墙梯。
        蝶羡得意地想，区区几名士兵，如何能留得住她。她可以从森严又逶迤迷乱的皇城里逃出来，这般小帐篷，小守卫，又何足挂齿。
        是夜。
        蝶羡便逃了。无声无息的。按照地图的指示，赤帝书藏匿的位置，就在军营范围以内的这片山区。到黎明的时候，蝶羡就已经找到古墓所在的那片竹林。
        天光熹微。
        橘色的，柔柔袅袅，从缝隙中透进来，露珠儿都像水晶一样闪闪发亮。远处还有轻纱似的薄雾，像云片般缠缠绕绕，竹林如梦似幻。
        蝶羡走了许久，沿途用小刀在树上刻下记号。这竹林是天然的。没有任何人工的布置。所以，蝶羡没有像入了迷宫一样走回头路，但她也始终看不到古墓，就如之前来过这里的人所言，没有青草红花，没有飞禽走兽，连一块小小的鹅卵石都没有。





    第一部分 第66节：半朽(7)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54 本章字数:1651

        也没有尽头。
        突然，天色就像瞬间蒙上了一层黑幕，光线黯淡得有如阴雨天的黄昏后。蝶羡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似是狮子吼，也像老虎的咆哮，还夹杂着鸟的嘶鸣。
        她四处搜看。
        远远的，薄雾里，出现了一颗硕大的头颅。然后是身体，翅膀，尾巴。那看上去似乎是传说中的麒麟，她从未见过如此惊人可怖的怪物，拔出剑，一边向后退，一边试图抵挡对方的进攻。
        但麒麟的步伐越来越快，攻击也愈加猛烈，蝶羡却开始觉得疲惫，渐渐的，难以招架。这时候，旁边嗖地窜出另外一个影子。
        是一个人。
        手里面刻着龙纹的剑，哪怕在黑暗中，也耀着清冽的白光。
        蝶羡看清楚了，那竟然是逐峰。她惊骇得很。不知道原来逐峰一路都尾随着她。她看着他跟麒麟搏斗，撕杀，心突突地跳着几乎要迸出胸口。某个对抗的间隙，逐峰回过头来，对着蝶羡喊，快跑。
        蝶羡却在原地不动。
        她痴痴地看着男子奋力挥动长剑的样子，他的战袍随着剑气的涌动仿如置身于猎猎的风中，他的身影像救苦救难的佛，覆盖着她，她心中升腾起一股微妙的情绪，支撑着她，怂恿着她，决不能在这时候弃男子而去。
        于是。
        蝶羡也舞剑迎了上去。说来也怪，她跟逐峰从未配合，却仿佛心有灵犀，两个人的剑招在此时相得益彰，威力增大了好几倍。
        渐渐的，那麒麟开始退缩了，逐峰死死地追上去，刺它的身体，四肢，脑门，还有眼睛。最后的一剑，从眼睛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红色的灼热的液体，喷射到逐峰的手臂上，他的手臂一阵剧痛，身体下坠，被对方以触角相抵，重重地摔了出去。
        天色骤然明亮。
        那麒麟，跟着逐峰的身体一起，轰然倒地。蝶羡匍匐在地上，大口的喘着粗气，看见逐峰受伤，她正要奔上去，却又见麒麟的身体里流出银色的血液，那些血液很有规律的排出一条蜿蜒的曲线，像小溪的水流一般，延伸着，向竹林的深处而去。
        蝶羡和逐峰对看了一眼，各自踉跄地站起来，便沿着那条银线缓缓地走。
        那应当是蝶羡在逐峰的面前最得意的时刻了。因为，麒麟的血引导着他们来到地图中所标示的古墓。她真的拿到了传说中的赤帝书。
        乍看去，那外观有点似皇帝颁布的圣旨。
        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复杂，巍峨。
        逐峰看了半晌，嗫嚅道，这就是赤帝书？蝶羡挑了挑眉毛，很是得意，说道，你现在是不是后悔当初没有接受我的建议呢？
        逐峰不做声。
        蝶羡突然感觉到一阵警戒肃杀之气，她想问，你要做什么，但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手脚一僵，竟然被点了穴道。





    第一部分 第67节：半朽(8)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55 本章字数:1738

        逐峰一脸苦涩的笑意，说道，对不起，我不能让赤帝书落在敌人的手上。仪妃娘娘。只能委屈你，暂时留在军营里了。
        呵，蝶羡冷笑道，看来你的消息不算闭塞。
        逐峰皱了皱眉头，说，人人都道仪贵妃蝶羡是雁行国的第一美人，只能说，是这名声传得太响亮，我不得不听到。
        难得我们不过有一面之缘，你也记得我。蝶羡不无嘲讽地说。再以余光瞥向逐峰，发现他竟不敢直视自己，仿佛被戳中心事一般，眼睛里，有莫名的闪烁。
        【  半朽  】
        日复一日。
        那场仗，随着雁行国不断的扩充兵马，洞冥军且战且退，僵持了快半年。逐峰不但退出丘鹿山地界，甚至退到千里以外的洞冥河。
        两军隔江相望。
        未几，京中有消息传来，洞冥国君接受了雁行使者提出的要求，将洞冥河以北，原本属于洞冥国的领地，尽数割让予雁行国。
        逐峰扼腕不已。
        怨自己没有办法击退敌军，也怨朝廷的软弱妥协。他曾经试图逼迫蝶羡告诉他使用赤帝书的方法，但蝶羡不从。
        蝶羡只是轻轻的拒绝他，他都无可奈何。
        这半年，他对她，不以严刑，以礼相待，犹如上宾。他们朝夕相对，偶尔饮酒对棋，一点也没有剑拔弩张的紧迫气氛。
        他是君子。蝶羡常常这样想。他不似一般的武将，粗暴，残忍，反倒是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可一旦披上战甲，却又气势凛然，不怒自威。
        次年春天。
        洞冥河的河水尚未解冻，战火却又猛烈的烧了起来。这一次，据闻雁行国君沧离为了鼓舞士气，亲自领兵。
        他就站在那为首的船只上，远远的，着一身华丽的战袍。
        而逐峰，破天荒的，将蝶羡带在身边。
        仿佛示威。
        沧离越过攒动的人头看见那绝色的女子，毫无预备，有短暂的促狭。但随即，他有些担心，担心蝶羡已经找到了赤帝书，担心她会掉转枪头来对付自己。所以，那一场仗，有一半的心思，沧离放在了蝶羡的身上。
        尽管如此，沧离还是胜利的。
        雁行国的军队或许真的是因为受到皇帝陛下的重视和嘉奖，顿时士气大增，勇猛无比。逐峰的军队死伤惨重。
        又退后了十里。
        这已经是他半年内第五次向朝廷申请援兵。可是，朝廷却迟迟不见动静。愚蠢懦弱的皇帝宁可将大批的军队用以留守皇城，他已无心抵抗，他以为不断的割地赔款，就真的能求得对方的饶恕，他以为自己的国家钱财土地皆丰富，能抵受得住微小的蚕食。
        当沧离十万大军越过洞冥河，逐峰身边，只有寥寥的三万人了。军营中，死气沉沉，纵艳阳高照，也仿若阴云密布。





    第一部分 第68节：半朽(9)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56 本章字数:1724

        你要放弃了么？蝶羡问。
        逐峰苦笑，无论如何，也要撑到最后一刻。这样的话说出来，蝶羡并不惊讶。大半年的相处，她已愈加了解面前这男子，他和她初初见面时一样，忠心，勇猛。纵然他所依附的并非明主，纵然他可以有更好的前途，他却偏偏要将自己押在这场愚蠢的赌局。
        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
        那是信念。
        譬如你，你不也是坚持着你的仇恨么？
        蝶羡没有反驳，她认同他，但不是赞同。她的心里翻江倒海。曾经的某一个瞬间她想过要用赤帝书来帮逐峰挽回败局，可是，她一旦那样做，或许就再没有机会颠覆她仇人的江山。她感到矛盾。挣扎并且哀伤。
        三万。两万。一万。
        最后，五千。
        短短的两个月时间，这残局，逐峰输得彻底。当朝廷拒绝增援的消息传来，他的心一灰，卸去了最后的坚持。
        他对蝶羡说，你走吧。
        蝶羡望着他，他的低沉，沮丧，还有他脸上细细的胡茬，一时间，仿佛有针在她的心里轻轻的扎了一下。
        可是，逐峰说得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她的信念，仍然屹立着。她说，可以，但是你要将赤帝书还给我。
        逐峰摇头，说，不可能。
        那我也不走，你活着一天，你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直到你死了，我就能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蝶羡讪笑着。她知道逐峰为了防备她盗走赤帝书，一直都将赤帝书随身携带着，她的身手不及他，无法夺回这件宝物。
        而逐峰。他以为蝶羡真有那样的耐心守着他。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预计到蝶羡会用最决绝最残忍的方式对待他。
        却原来，他高估了自己。
        他永远都会记得，当他的伤口以猩红的姿态绽放，蝶羡隐忍的眼睛里闪烁的泪光。她轻轻的，向他说了一声对不起。
        剑上的毒，叫做半朽。是没有解药的。蝶羡从逐峰惊愕的哀伤的表情里，看到自己所谓的坚持，所谓的信念，她仿佛也如同中了毒一般的难受。
        她问他，为何不躲？
        他凄凄的笑。他竟没有想到蝶羡会用这样的方式对他。他的防备，早已对这女子卸下。如今后悔，却也太迟。
        他更加没有想到，剑上淬了毒。
        是无药可解的巨毒。
        他突然仰天大笑，那笑声，惊起了山林中栖息的飞鸟。他问蝶羡，复仇，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蝶羡说，这是我生存的惟一价值，除了复仇，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逐峰的眸子黯淡下去。蝶羡看着他的身体慢慢倒地，她感到害怕。是前所未有的恐惧。她慌慌忙忙的从他怀里掏出赤帝书。
        然后，跌跌撞撞的，冲出了营帐。





    第一部分 第69节：半朽(10)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57 本章字数:1811

        但逐峰的笑声却一路都在头顶漂浮，她摔了很多次，又爬起来，一身都是伤。
        【  白发  】
        洞冥国亡了。
        半年之内，雁行国的军队犹如天降的神兵，战无不胜，功无不克。当蝶羡痴痴的站在牟郦皇城的最高处，俯视脚下这片因战争而潦倒混乱的土地。
        她的心，空空的。
        曾经以为，复仇，是人生里最痛快的一件事情。但这愿望达成，她却犹如失去了生的意义。不知道何去何从。
        当初，她离开逐峰的军营，拿着赤帝书投奔沧离，沧离盛情的款待了她。也是在那一晚，她留在他身边，男子以暖暖的唇，温柔的爱抚，告慰她这一路的艰辛。
        她在他的怀里，仿佛要被揉进他的骨头里。
        那样激烈。
        那样深挚。
        但她却在恍惚的呻吟间，听到自己的唇齿里爆破出另一个男子的名字。沧离也许听到了。也许没有。而她的眼角，倏而就溢出泪水来。
        然后。
        沧离的野心并没有得到满足。他亲自率领了军队，继续朝着洞冥国的南面而去。在那里，还有逻劫、笸苏、复狸等等十余个巴掌小国。
        蝶羡亦随行。
        她需要在适当的时候协助沧离使用赤帝书。她就像沧离的左膀右臂，毫无知觉的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士兵倒在血泊里。
        三千枯骨。漫漫黄沙。
        当军队行至复狸国境内驻扎。某夜。军营里来了刺客。起初，蝶羡看见的只是一个矫捷的身影，和一头白如雪的头发。
        刺客是蒙面的。
        但是，某一个瞬间，刺客拔剑朝着沧离而来，蝶羡看见他剑上的龙纹。她犹如被雷击中。僵在原地。不做任何的抵抗。
        剑身四周散发的戾气几乎要伤到她。
        那一次刺杀是不成功的。沧离毫发无损。他在营帐中质问蝶羡，你刚才为何走神？你认得那刺客？蝶羡淡淡的说，不，不认得。
        但她不敢去看沧离的眼睛。
        似是心虚。
        夜色更深的时候，蝶羡走出营帐，抬头望天空有阴翳的云层，和月亮稀疏的光。周围都是杂乱的野草。在远处一片树林的边境，有很多萤火虫，上上下下飞舞着，织出一条发亮的绿色丝带。
        蝶羡呆滞的走过去。
        她记得以前跟在逐峰身边的时候，也常常经过深夜有萤火虫的风景。逐峰似乎特别喜欢它们。那神态，就像在欣赏一幅优美的画卷一样。她于是学着逐峰当初的样子，站在萤火虫的包围之中，任由那些小东西停在她的发钗上，钻进发丝里。
        突然。
        蝶羡看见树林中有人影慢慢的透出来，萤火虫的光，将对方照亮。她怔住。看着男子满头的白发，犹如心口受了重击。





    第一部分 第70节：半朽(11)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58 本章字数:1902

        他真的就是逐峰。
        他没有死。
        但逐峰却不告诉蝶羡，这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那无药可解的巨毒没有拿走他的命，为何他满头的青丝染了雪，为何他又要出现在这里，刺杀沧离。
        无论蝶羡怎样问，逐峰都只是冷冰冰的说，我希望你不要插手这件事情，尽管你对我下毒，我却不希望你死在我手里。
        就像一个耳光。
        辛辣的，狠毒的，落在蝶羡的脸上。
        未几。
        沧离攻下了复狸国的都城，将雁行国的大旗插在城墙上。为了犒劳军士，他在京中设宴，三日三夜，歌舞不歇。
        宴会快要结束的时候，刺客再次出现。
        依旧是白发，蒙面，龙纹剑。但那盲目的冲锋，狠辣的招式，比从前更甚，空气中仿佛能嗅到对方孤注一掷的决绝。
        然而。寡不敌众。
        逐峰失了手，被吊在城墙的高架上，烈日曝晒着他，他的伤口因重力而拉扯着，疼痛蔓延至全身。沧离对他，有说不出的恨意。
        他拷打他，问他为何要行刺，他只是凄然的笑，什么也不说。
        那天，沧离回到复狸国的宫殿，看见蝶羡，他垂头丧气的样子立刻就收敛了起来。他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容光焕发。他说，我们捉到了逐峰。
        蝶羡脸色骤变。
        就是那样的一个趔趄，一个怔忡，甚至是瞳孔里一点暧昧的光，都触怒了沧离。他重又恢复他的暴躁脾气，对着蝶羡吼，你是不是心疼了？
        蝶羡哑然。
        一直以来，蝶羡都觉得沧离对她是没有任何真感情可言的，他是为了赤帝书，又或者，再加上她的美貌。
        她看不出对方一丝一毫的爱怜。
        她问，你打算如何处置他？沧离说，就由着他那样吊在城墙上吧，风吹，日晒，雨淋，他会饥渴疲惫而死。
        蝶羡不再问。转身离开。
        她害怕沧离看穿了她的内心。她的内心，在听闻逐峰落难的一刻就已经有了盘算。她要救他。赴汤蹈火。
        粉身碎骨不惧。
        她忽然觉得自己惨淡的人生里重新有了希望，哪怕，这希望将她引至毁灭。她也甘之如饴。
        城墙上。
        把守的士兵严阵以待。他们好像早就算准了蝶羡的出现。或者说，算出这一切，守株待兔的人，是沧离。
        于是。
        蝶羡扶着逐峰，被困在重重包围下。沧离在众人的簇拥下，举着剑，高声喊道，但凡背叛我的人，就会跟他们有同样的下场。
        算是杀一儆百。
        逐峰在杀气腾腾的阵仗中，看定了蝶羡，他的眼睛里铺满阴霾。他说，你不应该来救我。他对蝶羡的恨意尚没有完全褪去，此时，他越发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和心态去面对她。但是，他却听蝶羡款款的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而我的坚持，现在，是你。





    第一部分 第71节：半朽(12)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59 本章字数:1779

        是你。
        眼神在一瞬间柔软。
        这时候，蝶羡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赫然竟是赤帝书，她将它高高的举在头顶，大声说道，沧离，我已经将真的赤帝书调换，现在，你手上的那册，乃是假的赤帝书，你若不想看着我毁了真的这一册，就立刻放我们走。
        沧离怔住。
        他不知道蝶羡几时做了一本假赤帝书，又是如何调换，他甚至怀疑她只是虚张声势，可他却不敢轻举妄动了。倘若，在对方手里的，是真的赤帝书，他又如何能因一时的冲动坏了他一统天下的大计。他惟有听从。挥退了所有的兵士。他的愤怒在一瞬间找不到发泄的出口，只觉得，没有任何时刻比当时更糟糕。那似真似假的赤帝书，就在蝶羡的手里，闪闪的，耀着嘲讽的光。
        但事实上，蝶羡拿着的，并非真的赤帝书。她的确是虚张声势。她伪造出一份外表看来几乎可以假乱真的赤帝书。
        谎称自己做了调换。
        一直到他们全身而退，沧离回到宫殿里，仔细的检查过，才知道自己上了当。沧离恨不能将他们剥皮拆骨。
        【  俱焚  】
        隐蔽的深山中，男子精疲力竭的昏睡着，他紧闭眉眼，和偶尔轻微扇动的睫毛，温顺而清澈，没有一丝防备。
        蝶羡看着他。
        起初，有些沉醉。但旋即又撞到他满头的白发。一下子，泯灭了所有的光亮。
        几天之后。逐峰醒过来。蝶羡的脸上，是不眠不休的警觉和疲惫。逐峰看着她，良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第一缕晨光落进树林的时候。
        他抱住了她。
        炽烈而深切的一个拥抱，替代了所有的言辞。而所有的仇恨，怨怼，孰是孰非，也在那样的一个拥抱里，化成了最绵长的温暖。
        时光宁和而幽静。
        有眼泪顺着女子的面颊滑落至男子的胸口。这时候，山林响起一曲清幽的琵琶。是哀婉的调子，却透着浓烈的仇恨和煞气。
        逐峰站了起来。
        向四处望，眉头锁得愈加紧。
        怎么了？蝶羡问道。话一说完，就看见旁边的一块岩石上赫然多出一名女子。那女子穿紫色的衣裙，头上没有任何装饰，青丝就如瀑布般散开垂在脑后。论年纪，她比蝶羡长了几岁。论容貌，她也只是普普通通而已。
        稍后。蝶羡才知道，是这女子救了逐峰的命。她不愿透露自己的姓名来历，但她的医术，竟达到能解这世间百毒的境界。
        只是。
        她没有彻底的解开逐峰所中的毒，并非她不能，而是不肯，她说，逐峰须得取下一个人的首级来交换最后一程的解药。
        而这个人，就是沧离。
        至于逐峰满头的白发，也是半朽的毒性所致，只有彻底解除了，那头发才能恢复往日的乌青。





    第一部分 第72节：半朽(13)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5:59 本章字数:1751

        此时，女子怀抱着琵琶，站在大石上，笑盈盈的将这一切告诉蝶羡，任凭蝶羡怎样哀求，她仍是不肯答应给出解药。她对蝶羡说，逐峰没有完成的事，你可以替代他。如果你能杀了沧离，我可以保证，将你的心上人完璧奉还。
        蝶羡犹豫了。
        逐峰一直握着她的手，说我就算只剩下几天的命，能够跟你在一起，也是满足。他不要她再涉险。害怕会失去。
        但蝶羡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逐峰就那样死去。她说，你中的毒，是我下的。这就是我赎罪的机会。说罢，突然点了逐峰的穴道。
        男子太累了。
        没有力气。没有防备。沉沉的就倒了下去。蝶羡看着他，迟迟舍不得挪开视线。她对紫衣的女子说，你要记得你的承诺。
        紫衣女子点了点头，说，我从不失信于人。
        就那样。
        蝶羡重新回到复狸国的都城。前行的大军仍然停驻在那里。沧离站在高高的露台上，凛冽的风吹着他藏青色的衣衫。
        他一动也不动。
        随后侍卫送来一封信，因为信封的右下角落着蝶羡的名字，侍卫知道，他们的王近来发布了眼线四处寻找此女子，所以，急急的将信送了来，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信的确是蝶羡所写。
        她约沧离明日午时在城外的乌雀岭见面。而她没有说任何威逼或者诱惑的理由。她知道，沧离一定会来。
        单单是泄愤，或者维护他因她而丢失的尊严。
        这就已经足够。
        而她也知道，凭自己的武功，是对付不了沧离的。她惟有在他们即将碰面的小木屋里布下机关，但如果，连那些机关也无法置沧离于死地，那么，就惟有引爆木屋周围的炸药，和对方同归于尽了。
        翌日。午时。
        沧离果然如约而来。他的神态并不安详。看得出浮躁和强作的淡定。他问蝶羡，如果我今天不赴你的约，你岂不很失望？
        蝶羡笑道，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你好像很了解我？
        蝶羡点头道，可能吧，就算我不了解你，但起码知道你是有仇必报的，你很恨我，恨不得抽我的筋，扒我的皮。
        沧离皱着眉，又问，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要回头？
        蝶羡叹了一口气，表情很诚恳。她说，因为，我也想杀你。你字的音刚落下，她凌空跃了起来，手中握着的，是逐峰的龙纹剑。
        逼仄的木屋。
        潮湿的空气。
        沧离独身而来，没有随从，没有兵器。可是，尽管如此，蝶羡仍然不是他的对手。某个电光火石的瞬间，蝶羡的指间弹出一枚铁珠，只见那珠子撞到墙壁上，迸出火花，屋顶上立刻有一张巨大的网撒下来，而四周的墙壁，也飕飕的发射出很多箭头。





    第一部分 第73节：半朽(14)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6:01 本章字数:1824

        顿时。
        两个人犹如掉进漫天的箭阵。
        沧离的身上开始出现深深浅浅的刺伤或割伤。蝶羡也不例外。只是，当其中的一支箭头几乎要正中蝶羡的心脏时，沧离推开了她。
        而那箭头，扎在沧离左边的肩膀上。
        蝶羡虽然惊愕，却也顾不得多想。她从腰间掏出火折子，轻轻的划亮，点燃了炸药的导线。只听得，空旷的山林里，砰的一声。
        犹如天地崩裂。
        那屋子就像撞在暗礁上的渔船，碎裂了，四散飞溅。而熊熊的火光，一直烧，一直烧，到了傍晚时分，才渐渐停下来。
        山林又恢复了寂静。
        远远的走来一男一女两个人。女子身着紫衣，看着木屋的废墟，眼神呆滞，漆黑的瞳孔就像无底的黑洞。
        而男子，将头埋着，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竟跪了下去。
        【  余生  】
        彼时。浑噩的风，带着焦灼的气味，吹灭了白昼最后的一缕阳光。紫衣女子抱着琵琶，面无表情的说了声，我们走吧，我答应过她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可是。
        万念已成灰。
        纵然解了毒，苟且于世，还有意义么？逐峰凄哀的想。想着想着，竟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山林里回荡，仿佛连最冷漠的石头也要因悲伤而震碎了心房。
        忽然之间。
        黑暗中，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她在唤，逐峰。逐峰。虚弱而轻柔的力量，在唇齿间爆破出来，字字锥心。
        逐峰猛地抬头，顺着声音的来向，他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
        慢慢靠近。
        慢慢的，清晰。
        那不是蝶羡是谁？逐峰的心几乎要迸出来。他拔腿冲了上去。狠狠的将女子搂在怀里。堂堂七尺的男儿，竟在眼中盈满了热泪。
        原来，蝶羡没有死。沧离也没有。在木屋发生爆炸的前一刻，沧离拖着蝶羡从窗口跳了出去。窗口下，是陡峭的斜坡。他们一直滚，滚到坡底。枯枝划伤了他们的皮肤。荆棘刺得浑身火辣辣的疼。昏迷了一阵之后，蝶羡醒过来，仰头看见顶上熊熊的火光。她面带绝望。沧离站在她旁边。他问，你到底为什么要杀我？
        蝶羡咬着牙，将个中曲直一一道出。她不知道那女子是谁，只说她穿紫衣，二十五六岁，怀抱一只琵琶。而沧离的脸色越发低沉。
        他说，你杀不了我的。你走吧。
        蝶羡没有想到沧离会放过她。就像她没有想到刚才沧离会一次一次的救她。她问，为什么？沧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笑容。
        尽管那笑容是酸涩的，有戏谑的成分。
        他没有回答。
        骄傲如他，这样的问题，如何低头，如何答。反正，自己纵然赢得了天下，却赢不了这小女子的一颗心。





    第一部分 第74节：半朽(15)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6:02 本章字数:1794

        但蝶羡取不了沧离的人头，紫衣的女子不会替逐峰解毒，逐峰会死，自己又能走去哪里？她呆呆的站了半晌。沧离也站着。顶上燃烧的木屋已经逐渐熄灭，浑噩的风，带着焦灼的气味，吹灭了白昼最后的一缕阳光。
        天黑了。
        某个瞬间蝶羡似乎听见有人在喊她。那声音若有若无，她不能确定，她开始努力的朝着山坡顶上攀爬而去。
        逐峰真的在那里。
        而沧离。夜色中他看见紫衣的女子，看见她怀抱一只琵琶，面上的表情由惊异转愤怒。他淡淡的说，原来，真是你。
        那女子凄然的笑开了。
        五年前，她是沧离府中一名歌姬。却也是皇帝为防沧离有异心，在他身边安放的一枚眼线，棋子。她叫虞桑。
        沧离是知道虞桑的身份的。他装作不知。与她风花雪月，瓜田李下。不但得了她的人，也占了她的心。他将她如小丑一般的对待，看着她真真假假的情意，其实不过一种玩弄，一种报复。
        但虞桑却是真的爱上了沧离。
        爱他的放纵狂傲，也爱他的冷漠深沉。甚至，为了他，甘愿背叛自己的主人。而她若要洗脱自己间谍的身份和任务，所接受的制裁是残酷的。她拼却了所有的力气统统承受下来，半虚脱的回到沧离身边，以为能做一个平凡的女子依赖着自己心爱的人。可那时候，沧离却摘下了他长久以来的伪装，他说，我从未爱过你，我只是在利用你，玩弄你，是你定力不够，自做多情罢了。
        顿时，天旋地转。
        世间虽大却忽然再没有虞桑的容身之所。她精疲力竭的活下来。练就了更高深的武功。但迟迟未能报这所谓的血海深仇。
        她下不了手。
        所以，只能借助旁人之力，也算是对自己的一种逼迫。她恨沧离。恨之入骨。她却也爱沧离。爱比山高，比海深。
        沧离出手了。
        这是他和虞桑之间第一次正面的交锋。各自不遗余力。而蝶羡和逐峰方才看到原来紫衣女子的武功在他们之上，她跟沧离对阵丝毫不落下风。他们虽然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有怎样的仇恨，但他们似乎明白了什么。
        当一个人有足够的能力杀掉另一个人，却没有亲自动手，要么，就是因为她并不是真的想取了对方的性命，要么，就是她害怕当她真正对敌的时候，会犹豫，会心软。
        虞桑属于后者。
        又或许，兼而有之。
        蝶羡看了一阵，突然大喊了一声，她不可以死。便也朝着那杀气腾腾的仗阵里冲去。逐峰要保护她，也随之而上。
        疾风。
        枯叶。
        人影。
        剑光。
        仿佛整片树林都颠簸躁动起来。
        只听得，泠泠的几声琵琶，似弦断裂了，而所有的杀气，在瞬间凝结成一团巨大的氤氲。沧离的掌风劈碎了虞桑的腑脏和心脉。





    第一部分 第75节：半朽(16)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6:03 本章字数:1060

        她当场毙亡。
        沧离看着女子惊恐的睁着的眼睛，又看看旁边呆若木鸡的蝶羡，突然狂笑不止。原本像虞桑这样的仇家，他有很多，他不在乎她们是生还是死。
        但虞桑不同。
        她身上系着的，还有逐峰的命。杀了她，逐峰的毒不能解。对他而言，兴许是一种快慰。尽管，由始至终，他都不愿在蝶羡的面前轻声软语的认一句，我是因爱你而恨他。
        【  尾声  】
        谁也不知道，逐峰还能活多久。他满头白发。却依旧笑容清亮。这世间没有任何一个男子，如他那般俊朗。
        这世间，也没有任何一个女子，像蝶羡那样，共他一场轰烈又深挚的情爱。
        他说，这就已经足够。
        彼时。牟郦的春色如旧。鉴湖是他们初相遇的地方。青草。幽花。莺啼燕舞。晴丝袅袅。他们泛舟于湖上。一张汉白玉的古琴。
        琴弦荡漾。
        那乐音。歌声。随轻舟盘旋于湖上。逐峰说，他一直念念不忘。
        青楼谁家女。当窗启明月。
        拂黛双蛾飞。调脂艳桃发。
        舞罢鸾自羞。妆成泪仍滑。
        愿托嫦娥影。寻郎纵燕越。
        很多年以后，野心勃勃的雁行国君，利用赤帝书，终于将大陆完全统一。他的地位，至高无上。但他永远都记得，在一片燃烧过后的树林，他不战而败。
        纵使身边莺歌燕舞。
        他的寂寞，千秋万代，寿与天齐。





    第一部分 第76节：今天四月十三日(1)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6:04 本章字数:2741

        今天四月十三日（一）
        文/乐小米
        少女格子  (2007-04-13  03:56:34)
        小米~~~~~
        乐小米      (2007-04-13  03:57:00)
        嗯？不是去睡觉了吗？
        少女格子    (2007-4-13  01:57:53)
        额，我突然想起还有个问题想问你。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还会记的我吗？
        乐小米    (2007-04-13  01:58:43)
        傻瓜。去。早点睡吧。
        少女格子    (2007-4-13  01:59:23)
        哦，好的。嘿嘿。
        QQ对白，来自隔断在时空里的"四月十三日"；今时今日，放在这个故事前面。送给，亲爱的万格。
        很久之前，万格，你说：小米，一直以来，我都在你的文字里面看关于别人的故事。这让我很沉迷；也很喜欢。真盼望有一天，你能写写我的故事呀。
        那，今天，就让我来写完这个久久久久不愿落笔的、关于你的故事。可亲爱的，我真想告诉你，关于你的故事，也让我很沉迷，很沉迷。
        但是却。
        无法喜欢。
        --写在《今天四月十三日》前面的话
        一    我会喜欢夏晚，喜欢到一辈子那么长。
        2006年某月某日。天气。晴朗。
        城市上方的天空，就像一个巨大的鸡蛋壳一样，笼罩在我头顶上，这种压抑，让我时不时的感觉到莫名的眩晕呕吐。
        鲁达达在我背后探着他的大脑袋，紧张兮兮的。我很想转身问问他，我的脸有什么好看的？上面有青蛙在蹦跶，还是会飞出蝴蝶？
        结果，还没等我开口，鲁达达就晃着他的圆脑袋，说，好奇怪，我怎么感觉你的脸上似乎有蝴蝶的影子啊？
        我被鲁达达这句神经不正常的话，给小小郁闷了一下，半天说不上话来。好在，天气晴朗，我可以望望天，暂时忘记鲁达达这个大脑袋怪物。
        此时此刻。
        天气晴朗的此时此刻，距离我向大帅哥夏晚表白，并惨遭玉面藏冰的他无情拒绝，已过去十天又一；但，距离我喜欢上他，却似乎已过去好多，好多年。
        就在十一天之前，我以为，自己有足够的勇气和韧性，将对夏晚的暗恋继续到底。
        甚至，我还矫情的想象过，到我头发花白，牙齿掉光的时刻，那时，我会坐在露台上，指着大街上，驼背驼成一只大龙虾、外加老年痴呆、目光涣散、行动迟缓的夏晚，对我膝下的小孙女说，喏，那老不死的，就是你奶奶我暗恋了多年的人啊。
        我的小孙女会说什么？
        如果，她是个小小孩童，她或许会想，噢，原来"暗恋"一个人居然可以将他"暗恋"成这副鬼相样子？那么明天我就去幼儿园，将那些抢过我玩具、扯过我辫子的小朋友统统给抓回来"暗恋"了！
        其实，我倒很想她是一个小小的少女，十一岁，就是我初见夏晚的那个年纪。那么，她一定会脸红羞羞却带着一份调皮的问我，奶奶，你说的"暗恋多年"，到底是多少年啊？
        我就会咧着没有牙齿的嘴巴，笑笑，告诉她，其实，也没有多少年，也就一辈子那么长吧。
        一辈子？
        这三个字，让我想起了鲁达达的奶奶，有一次，她踩着三寸金莲，追着鲁达达满小区跑的时候，就气喋喋的反复提过这三个字：鲁达达，你这个小兔崽子！我让你"保护你一辈子，喜欢你一辈子"！你这个小崽子嘴巴还没长毛呢，你就敢给我说一辈子！
        保护你一辈子，喜欢你一辈子。
        这是鲁达达写给某个女生的情书里面的话。
        曾经自恋的我，深度怀疑过，那封情书或者是写给我的。由于鲁达达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差，情书被他那个知书达理的、据说曾是大家闺秀出身的奶奶给逮到了，于是，就有了前面的一幕。
        其实想想，鲁达达的奶奶说的很对，"一辈子"这三个字，确实被我们这些乳臭未干的小孩子给糟蹋了。
        可是，我依旧很坚持的认为，我会喜欢夏晚，喜欢到一辈子那么长。





    第一部分 第77节：今天四月十三日(2)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6:05 本章字数:1522

        二    万格，今天你撞猪身上了吗？
        好了，不说鲁达达和他奶奶，不说眩晕呕吐，也不说夏晚和一辈子，继续说天气晴朗的城市和巨大的鸡蛋壳。
        通常来说，鸡蛋壳里孵出的都是清一色的小鸡仔，当然，孵出了恐龙来的话，那极有可能是那只母鸡一不小心，"穿越"了；又一不小心，"出墙"了。我相信很多科学家都盼望有这么一只肩负着科学使命的伟大母鸡可以担此"穿越"与"出墙"的大任，为此他们不惜与全世界的公鸡为敌。
        而城市上方这个巨大的蛋壳，孵出的东西就比较丰富多彩了：有胖头大脸的成功商人，有与城管斗智斗勇的小贩，有不辞劳苦的乞丐，还有四条腿觅食的流浪狗以及躲在下水道里借此过街的老鼠……当然，还有我，长了一副猪脑子的万格同学。
        我叫万格，万格是我。
        至于，我为什么长了猪脑子，我自己也解释不清楚。反正，我那可敬可爱可歌可泣的数学老师，总是这么深情的定义我。
        星期一，她说，万格，今天你撞猪身上了吗？
        星期二，她说，万格，养猪场最近开在你脑子里了吗？
        星期三，她说，万格，你妈生你的时候是不是在养猪场工作过啊？
        星期四，我逃课了。但是，本着我善于思考以及对数学老师的从不用重复的词眼骂我的一贯作风，我推断了一下，今天她的台词可能是"万格，昨晚你和猪睡一起了吗？"或者"万格，你脑袋里炖了一锅猪吗？"
        当然，我逃课并非因为我承受不起她今天准备的这几句台词，其实我早已被她锻炼成钢筋铁骨了。我逃课是因为，昨天，也就是星期三，她说完那句话后，我就失去控制，一个箭步冲向了讲台，猛推了她一把--我是猪，无所谓别人怎么骂我，但是我不怎么喜欢别人问候我的母亲。
        然后，然后就是数学老师重心不稳，倒向了黑板……
        再然后，就是黑板它妈生的黑板比我数学老师她妈生的数学老师结实多了--所以，数学老师的脑袋破了，黑板居然没事。
        杀人犯杀人后通常是销尸灭迹，纵火犯纵火之后，通常是逃离现场。但很显然，我们数学老师生命力很强，没将我成全成"杀人犯"；就算我很不幸，被她成全成"杀人犯"，我也没办法对她"销尸灭迹"，讲台下还有几十双大眼睛眨都不眨的看着我呢。
        所以，我选择了像一个纵火犯一样，纵火之后，逃离了现场。当然，和我一起逃离现场的，还有另外一只猪，鲁达达。
        鲁达达其实根本算不上是一头猪，在我看来，他充其量是一条猪尾巴；万格这头猪的猪尾巴。
        三    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是我熟悉了多年的味道





    第一部分 第78节：今天四月十三日(3)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6:06 本章字数:1613

        于是，星期三这一天，圆圆胖胖的鲁达达和细细瘦瘦的万格逃离学校之后，就夜不归宿了。不过，你们别想歪了，我俩在一家网吧通宵玩卡丁跑跑车。
        开始，我很想甩掉这条尾巴，我说，鲁大爷，我无家可归，您老人家总有地方去吧？快回去吧，别祸害我被你小脚奶奶追杀。
        鲁达达蠢乎乎的摇着他那颗一百四十斤重的大脑袋，说，不成！
        我无奈的耸耸肩膀，钻入网吧，开始卡丁跑跑；当然，上网的钱是鲁达达出的，因为我很穷，虽然我有个做商人的父亲，但是，于他，我是累赘；没人会理睬关心累赘的。
        网管看了看我和鲁达达，说，你们成年了吗？身份证呢？
        我白了网管一眼，掐着鲁达达的脑袋用力的摇，你见过哪个未成年人会长他这么大个的脑袋啊？
        可能网吧生意实在挺凋敝的，也或许鲁达达的脑袋真的大的惊天地泣鬼神。反正，网管也没再坚持跟我们要有效证件，于是十七岁的我和十六岁的鲁达达非法进入了网吧。
        凌晨，我玩网游玩得眼睛开始充血，就改成QQ聊天。我给我喜欢的那个写手留言，我说，米妞，你在不在？
        她的QQ安静的灰色告诉我，她不在。
        我就给她留言，我说：小米，我一直都不清楚，"爱而不得"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可是十二天前，我感受到了，很痛，却又说不出具体哪里痛、为什么痛……最后，今天是我的生日，祝我生日快乐吧。
        关掉了QQ，我红着眼睛对旁边的鲁达达说，今天还是我生日呢，不知道会不会是个好天气？
        鲁达达点点他的大脑袋，好。
        我看着胖头大脸的鲁达达，不怀好意的笑，那你送我点儿礼物好不好？
        鲁达达盯着屏幕点点头，好。
        我一听他说话直蹦单个字，就知道，他玩游戏玩疯了，根本都忘记了身边的人是叫"万格"还是叫"万圈"或者"万年龟"；更别提这个人是过"生日"还是过"忌日"。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鲁达达，恨恨的说，你干脆去死，好不好啊？
        鲁达达盯着屏幕，点点头，好。
        当时的我，真想把鲁达达给当猪给煮着吃了。但我这个罪恶的梦想没有实现，整个人就被一双有力的大手从网吧里拎出去了。
        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是我熟悉了多年的味道，喜欢了多年的味道，沉迷了多年的味道。
        所以，夏晚，对你，我不挣扎，从不挣扎，那么安心的被你拎走。就像我十一岁时的那场春游，被高年级带队的你，第一次拎手时一样。
        那一刻，我傻傻的想，夏晚，你来，是不是想告诉我，在你拒绝我后的第十二天，突然发现：或许，你也有点喜欢我？





    第一部分 第79节：今天四月十三日(4)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6:08 本章字数:1520

        虽然没有你喜欢那个叫甜甜的女子那么多。
        四    很多年前，一个女人从二十四楼上跳下，如一片飘摇的浮云
        鲁达达依旧盯着电脑，似乎没有发觉旁边的我被夏晚打劫走了。
        如此看来，鲁达达当年那封"一辈子"的情书肯定不是写给我的；他喜欢破卡丁跑跑车都比喜欢我多。
        虽然，我不喜欢大脑袋的鲁达达，但是，这个结论还是让我很郁闷。
        让我更郁闷的还在后面，那个满身皂角香气的清秀少年夏晚，将我拎出去之后，并没给我星月童话中王子公主的拥抱，而是给了我很响亮的一记耳光，狠狠的，打得我满眼金星。
        他说，你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你知道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你知道不知道我吓疯了，我以为你想不开……
        满眼金星的我，就像一个大猴子一样跳起来，冲他吼，我说，夏晚，你是我妈啊，你干嘛这么管我？你以为我想不开投湖自杀了是不是？因为你拒绝了我，你觉得自己欠我的是不是？你当你自己是谁啊？情圣啊！告诉你，老子早就不记得你是谁了！
        夏晚看着我，原本清亮如星的眼睛不像往常那样清澈，眉心皱的紧紧的，他指着我的鼻子，一字一顿的说，你妈敢管你？万格！别说笑了！谁都知道，昨天，你把你妈推倒在讲台上，弄得她头破血流！你的心是铁做的啊？
        我看着夏晚，喉咙有些疼，我嘶声回吼他：她不是我妈！以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更不会是！可是，这巨大的愤怒和痛苦，让我的嗓子突然失声。
        这样的痛苦只能在我的咽喉处深深荡起冲天波涛，然后重重跌死在我胸腔的沙滩上！最后，憋坏了的我，眼泪都流了出来，嗓子里一丝仅有的缝隙，反复对着夏晚挤出这些话，如游丝一样喃喃：她不是我妈。她不是我妈。她不是我妈……
        夏晚，你知道的，她不是我妈。她只是一个第三者，从五年前开始，到现在为止。这些你都是知道的！你也知道，很多年前，有个女人，她精神崩溃，对爱绝望，从十二楼跳下，如一片飘摇的浮云，塌陷了我整个天空……
        那个二十四楼上自杀的女人，才是我的妈妈--生是我的母亲，成为厉鬼游魂也是我的母亲。
        可是，妈妈啊，妈妈，死去的你，变不成什么游魂；因为，生生的我，才是你留在世界上最痛苦的游魂！
        夏晚愣愣的看着我，看着我皱成一团的脸，血红的双眼，满脸愤懑和眼泪。多年前，那些记忆，似乎在他的记忆中迅速觉醒。
        他眼睛里，一片闪烁，是心疼。伸手，却不知如何说话，道歉还是安慰？只能一把将我揽进怀里，下巴抵在我的脑袋上，鼻翼处隐忍的呼吸，晃在我的耳边，像深深的叹息一样。淡淡皂角香，如同一剂止疼的药散，轻轻柔柔渗入我的伤口。





    第一部分 第80节：今天四月十三日(5)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6:09 本章字数:1747

        夏晚，这是你第一次拥抱我吧？无关爱情，却依然让我幸福。
        幸福的都忘记了，很多天之前，我鼓起勇气告诉你，夏晚，我喜欢，却被你生硬拒绝的事情。
        可是，夏晚，我还是疼啊，疼啊；止不住的疼啊。
        ……
        那一天，我在夏晚的肩膀上睡得很熟。可即使是睡熟的梦境中，我依然梦到了妈妈，梦到她从十二楼跳下时的绝望表情。
        那天，云很轻，风很淡，淡的就像她唇角那丝薄凉的笑一样；她的面容真寂寞，就像夏晚曾为哄痛失母亲的我笑，燃起的焰火一样苍白寂寞。
        遗书只有寥寥十一字如同佛禅：她是鱼，却最终对水死了心。
        后来，长大。才知道这是她喜欢的作家小说里的话。
        此时的我，爱上"爱而不得"的夏晚，像极了一条搁浅的鱼，渴望夏晚这泓水。如此看来，我是鱼，却没有对水死心。
        五    如果他真是这样说，这个世界该有多美好啊。
        那夜，我在夏晚的肩膀上睡去。
        夏晚一夜无眠，不知道是不是我和鲁达达在一起厮混久了，也被传染成大头娃娃，脑袋比较重的原因。
        凌晨四点的时候，隐隐约约，他打电话，似乎是给我的父亲，说，万格找到了，没事，在睡觉……还是不回去了……免得跟邢阿姨又冲突……我会照顾好她的……
        我迷糊中还在想，难道父亲开始关心我了？其实，我并不知道，父亲在电话那端说，你让她去死好了！
        本来嘛，他遇见了邢女神之后，我的母亲对于他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包袱。她哭是他的包袱，闹是他的包袱，死是他的包袱，那么她的女儿也自然也是一个活该去死掉的包袱！
        我从夏晚的肩膀上醒来时，他正侧着脸很专注的凝视着我，睫毛长长，眼神里，隐约着某些疼惜的光芒。
        那一刻，他的气息近在我的鼻翼。
        我突然发现，坏了！我和他的距离居然这么近！那么我精心隐藏在额前碎发里的三颗青春痘岂不是被他给发现了？
        于是我连忙一个鲤鱼打挺，企图起床--鲁达达的奶奶曾教导我们，年轻人做事情千万不能心浮气躁，会砸到自己的脚的--可我却把这个话给忘记了，我鲤鱼打挺进行的太焦躁，所以，没处理好，不过，我倒没砸到自己的脚，而是一屁股跌重重砸在夏晚的小腹上。
        毫无防备的夏晚被我生生震成了十级内伤，他憋着红红的脸维持自己五官的正常秩序，以保持玉树临风的形象。最后，他捂着小腹说，万格，你谋杀啊？
        当时的我，竟然听成了，万格，你谋杀亲夫啊。
        如果他真是这样说，这个世界该有多美好啊。
        我起床之后，和一团浴巾一起，被夏晚硬塞进了洗浴间。他皱着鼻子，说，万格，去洗澡！网吧里带会来一身烟味。那感觉如果我可以被塞进洗衣机里的话，他早已经把我塞进去了。





    第一部分 第81节：今天四月十三日(6)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6:10 本章字数:1658

        吃早餐的时候，  夏晚将牛奶放到我面前，跟我说，昨晚的我，做了一件很神奇的事，在他打电话的时候，迷迷糊糊中，仰脸看了看他，还拿出手机美滋滋的拍了一张合照，然后心满意足的睡去了。
        我低着头，心事重重，没敢看他。
        哦，忘记说了，邢阿姨，是就是那个酷爱用猪来称呼我的数学老师，额，当然还是我父亲的妻子。
        既然夏晚都说了，不要跟邢阿姨起冲突，那么，我军当然要避免跟邢军正面交锋，于是，我没去上课。
        我离开时，跟夏晚说，我去学校，好好学些，天天向上。夏晚就笑，说，这才像我的万格嘛。
        我的万格--夏晚十七岁起，就这么称呼我。其实，里面的情意，只不过是一个大龄少年，对一个十一岁的身体扁平毫无起伏、类似于孩子的小女孩的宠爱。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那时的夏晚，大概也兴起过让我喊他叔叔的念头；然后喊甜甜婶婶。
        哦，不对，夏晚十八岁那年，甜甜才变成他女朋友的。
        要么说，这个二十三岁的男子，还是有些天真。那天，我并没有去学校，而是直奔了网吧，同鲁达达会面。
        我知道这条猪尾巴肯定还在这里等待我。中午，我晃进网吧，果真不出所料，熬了个通宵的鲁达达像一只大头熊猫安静的坐在网吧的某个角落里。
        我叹气，鲁达达，你就不能换个地方等我啊？或者你干脆回家，别等我！
        鲁达达低头，两只手圆鼓鼓的手指相互捏搓着，他小声说，我怕你找不到我。然后，他似乎想起什么，试图迅速关掉那些网页。我迅速的浏览了一眼--
        百度。搜索。眩晕呕吐。
        据我的火眼金睛，鲁达达通过"眩晕呕吐"这四个字百度出来的网页，有99%的网页是"孕妇症状"一类的网页。
        去你大爷的鲁达达！去你大爷的大爷的N次方的鲁达达！
        我怀孕？！猪怀你！老鼠还怀航空母舰了呢！
        六    关于那个叫甜甜的女子
        我很羡慕她。
        我一边玩手机，一边跟跟鲁达达说，我很羡慕甜甜。确切的说，是嫉妒她。当然，我只说了前一句。后面的嫉妒，我放在心里。
        是的，我嫉妒她那么乖巧，嫉妒她那么温柔，嫉妒她连名字都甜到人的心里，不像我，叫什么万格。甚至，我嫉妒她脸上那道小小的疤和微微的内八字脚。你们说，我变态不变态？
        当然，我最嫉妒她的是，虽然，她白皙的小脸上，有八粒雀斑和一道小疤，她的腿有点内八字，却还是那个叫做夏晚的男子是这样的爱她。
        虽然我总是努力的找她的缺点--比如，她有几粒小雀斑，有道小伤疤，还有点内八字脚，小驼背……但是，她依旧很漂亮，而且这些缺点成就了她那种特殊的纤弱的漂亮。





    第一部分 第82节：今天四月十三日(7)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6:11 本章字数:1533

        我问鲁达达，我漂亮吗？
        鲁达达不说话，吧唧吧唧的啃汉堡。
        多么打击人啊，连胖头大脸的鲁达达都不承认我好看。最后，我生气了，我说，鲁达达，你说，你长得像一头猪一样，为什么你姐姐鲁甜甜就那么漂亮！
        甜甜。鲁甜甜。她是大脑袋鲁达达的姐姐。
        鲁达达喝了一口可乐，他说，这个，你得去问我爸妈。不过，我想，大概是他们建造我姐姐耗材太多，所以，建造我的时候，就没那么多原料，把我整成了豆腐渣工程吧。
        鲁达达的话，让我突然大笑。倒不是他有多幽默。而是我突然幻想，如果鲁甜甜长成鲁达达这个豆腐渣工程的模样，夏晚，你还会喜欢她吗？
        你们看，我果真好变态！一点儿根本不可能出现的破幻想，都会让我幸灾乐祸到笑出眼泪。
        鲁达达看着笑的像傻子一样的我，说，万格，真奇怪，为什么你的脸上，有个蝴蝶的影子啊？
        他的话，让我的心突然有些凉，我抿抿嘴巴，说，你个傻子！你脸上才长蝴蝶呢！不，你脸上长数学老师！
        "数学老师"这个四个字，目前是我能想到的最可怕、最恶毒的名词。比青春痘还可怕。
        我记得她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的父母之间便开始了天崩地裂的战争。我真的很佩服她，五年前，做我班主任的她，只不过是一次小小家访，便分崩离析了我的家庭。
        从此之后，父亲和母亲，不停的争吵，冷战，甚至厮打。最后，他们探讨离婚。分房子、分车子、分公司、分财产、分家具……分盘子分碗……可最终忘记了分一样--那就是我。
        是的，分我。
        当时的我，倒很想实现"剔骨还母，割肉还父"的伟大理想。可惜的很，他们根本就忘记了世界上还有一个我，更别谈我这可悲的伟大理想了。
        后来，在这场"分"争之下，母亲最终崩溃。或许，"分东西"对于她只是想威胁父亲不要背叛的一个筹码，但是，她似乎忘记了，男人这种动物，一旦有了外心，就像喝了孟婆汤投胎转世了一样，旧人的好全不记得了。他"分"的如此彻底，如此干脆，最终绝了她的幻想。
        他们说，世界上的女子，面对变心的男子，不做悍妇，就得做怨妇。
        于是，我的母亲，做悍妇不成功之后，就做了怨妇--二十四楼上的风很大，她却跳的那样从容。她不想同他"分"了，她把她的全部都完完整整的留给他，包括她的生、她的死。
        也好，她的死，成全了我--请原谅我用"也好"这个词。我是想说，她的死至少比他们离婚，然后两个人都当我是皮球一样踢来踢去的好--至少到现在，我只感觉我被父亲抛弃了，而没有被她抛弃。





    第一部分 第83节：今天四月十三日(8)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6:12 本章字数:1641

        我想，她死的时候，虽然绝望，但一定是舍不得我的，牵挂着我的。
        "何物系君心，三岁扶床女。"对不起，妈妈，当年已经十二岁的我，却没有办法用这骨肉之情，帮你系住这个决绝的男人。
        从那时起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一半时间是呆在鲁达达家里。鲁达达和鲁甜甜一直陪着我，还有做我钢琴家教的夏晚，也陪在我身边。
        鲁达达负责在地上翻跟头，逗我笑。
        鲁甜甜负责给我做好吃的东西，哄我开心，我不吃的时候，她就用小勺喂我，哄我吃，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年龄大一些的女孩子身上，都有一种天生的母性，那时候的她，温柔的眼神，总会让我想起温柔的母亲。
        而夏晚，大多时间，则静静的看着我，沉默不语。鲁达达的奶奶，则在一边看着我们叹气，说，可惜了这么个孩子。
        后来，有一次，夏晚为了哄我笑，去买了一把焰火。那些苍白的焰火跳荡着，就像温暖的星光，虽然点点，但依旧灿烂。
        哦，鲁甜甜脸上那道小小的疤，也是那一天，夏晚不小心给烫的。当时的她，温柔的她，纤弱的她，紧紧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打湿脸颊初刚刚被烫起的一片水泡，还要摇着脑袋，安慰夏晚安慰我们，说不疼，不疼，真的不疼。
        当时的她，多么的惹人心疼啊。我想，夏晚就是在那一刻，喜欢上她的吧？这就是鲁甜甜比万格可爱之处。
        如果当时被夏晚烫伤的是我，估计我就不是默默流泪了，早跳高了，直接抓过夏晚，狂骂你个死猴子你个烂狐狸你个王八蛋你个臭豆腐块！老娘跟你拼了！
        沉浸在回忆之中的老娘，我，还没来得及跟任何人拚，左脸颊已被突然出现的一人重重劈了一耳光，直接把我打愣，半天回不了神！
        一个尖锐的声音歇斯底里：你个狐狸精！让你勾引人！
        于是，我的左半边脸相较于右半边脸，直接变成了青藏高原。我想，难道是我跟夏晚表白的事情被鲁达达这个叛徒给出卖了，于是"鲁甜甜复仇号"来了？
        《今天四月十三日》（二）预告
        你们还记得吗？
        我说过的，我会喜欢夏晚，喜欢到一辈子那么长。我还说，我坚持相信。
        我知道，很多大孩子看到那里时，会笑我天真。
        可是，如果，一个人的一辈子只有十八年这么长，那么，算不算，夏晚，我喜欢了你一辈子？
        虽然没别人的一辈子那么长，但却是属于我的，一辈子。
        写在故事后面的话：
        写你的故事，对着QQ上，那些属于我们的对话；还有你纠结着少年心事的BLOG。这两个地方的字字句句，我突然发现，有那么多，最初我没在意；后来，才知，它们都是你设置的隐形炸弹，故事落幕时刻爆炸。





    第一部分 第84节：今天四月十三日(9)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6:13 本章字数:1783

        原谅我当初的不敏感。
        一直知道，你不快乐。可我以为，你总会快乐起来。因为一直相信阳光和温暖，也相信你身边有阳光和温暖。
        七个月零三天之前，你把自己的秘密BLOG留给我留给你的朋友。然后，在我们的QQ上留言：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你一定要记得我。
        这是你最后的留言。
        从此，你消失了。
        可在这七个月里，我一直相信，你会出现。
        所以，这个故事，属于你的《今天四月十三日》在这里，暂时只刊登了（一）。因为，我不喜欢七个月零三天前，你留给我们的那个伤痕满满的结局。
        我知道，你是爱看《花火》的，所以，奢望你能看到这个故事的（上）。然后，神奇的出现。将原来故事的结局改变--我写过了太多伤感的故事，可万格，我不希望，你得故事，结局是这么残忍。
        请相信，有很多人，都在等待着，等待着在（二）里面，看到你平安的消息。
        乐小米
        2008年1月16日夜
        特别提示：
        www.lexiaomi.com/bbs米饭加汤版块，你的朋友小米、五花猫和众多米饭，在这里倾听你的心事和故事。
        同时，让我们一起，等待万格。
        今天四月十三日（二）
        七    这下可好，鲁达达整条腿都塞进了那个江山如此多娇的血盆大嘴里。
        当我定睛望向来者的时候，鲁达达已经像一个气球一样，揣着汉堡扑向那个给了我一巴掌的人。
        这时，我才知道，她不是"鲁甜甜复仇号"。
        那个女人，一头黄发，很年轻却很刻薄的样子，一边用三分火力抵抗着鲁达达的汉堡攻势，一边用七分火力来轰击我，她横着眼睛冲我大骂：你个不要脸的妖精！勾引男人！
        她这一骂，首先把我骂愣了，我想，我跟夏晚表白，确实是有点不要脸，但是，要说"勾引"啊，"妖精"，我这一马平川的小身板，肯定是担当不起来。
        我愣了不要紧啊，关键的汉堡勇士鲁达达没有愣啊。看到我被那个女人无端骂作妖精，鲁达达的小脸变得通红，手里的汉堡已经在激战之中用尽，于是，他回头抄起桌子上的可乐橙汁噼哩叭啦冲着那个女人猛倒，那个女人因为躲闪而扑通一声--倒地。
        这一倒地不要紧，她那年轻的脑袋嘣--磕在了桌子上，只见殷红的鲜血，沾满了她那黄色的脑袋。
        啊。
        江山如此多娇。
        我一看鲁达达把人祸害成这个样子，拉起鲁达达就往外跑。
        可鲁达达太贪吃了，他临被我拉走的时候，还要折回头去拿那包没吃完的薯条。这一拿不要紧，那个"江山如此多娇"的女子，面对自己的头破血流，暴怒。





    第一部分 第85节：今天四月十三日(10)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6:14 本章字数:1801

        从地上爬起，就抓着鲁达达的小腿狠咬。
        可怜鲁达达，从小到大，都没有被狗咬过，经常晃着他白嫩的小肥腿向我展示"肤如凝脂"，这下可好，整条腿都塞进了那个江山如此多娇的血盆大嘴里。
        ……
        最后。
        江山如此多娇和鲁达达双双厮打过度。
        江山如此多娇不仅仅是脑袋被磕破，嘴巴更是因为鲁达达的挣扎而蹂躏成肥肠，她原本清丽的小巴掌脸被鲁达达硬生生的用另外一只脚给踢成了热气球。
        差点分别不出人样。
        鲁达达方面，损伤也比较严重，好端端养了十几年的一条"肤如凝脂"的小肥腿，就这样被江山如此多娇给人道毁灭了。
        可是，就是在他们俩厮打结束，双双被扔进医院，我仍然不知道这个"江山如此多娇"是何方神圣。
        原来，我以为是鲁甜甜，她知道了我挖她的墙角，对着夏晚表白。当然，我知道，鲁甜甜这种柔弱的女孩子，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后来，我又以为是鲁甜甜的好姐妹，来帮鲁甜甜出头。可是，鲁达达居然都和她厮打成一团，显然，她不会是鲁甜甜的人。
        那么，到底是何方妖孽呢？
        八    心情真明媚真晴朗，果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啊。
        夏晚总是为我和鲁达达收拾烂摊子。当然，也包括这一次。
        我将他喊来，为鲁达达垫付医药费。
        夏晚到来的时候，满眼焦灼。他看了看安然的我，稍微松了一口气，整个眼底泄露出一种从揪心到放心的神情。
        而这种神情恰好落在了我的眼里。
        一向喜欢自作多情的我，当下就更加坚信，夏晚，确实是心里有我的。
        在鲁达达的床位边，我叽里呱啦的跟夏晚描述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夏晚默不作声的看着我，又看了看鲁达达，说，好了，那咱们回家吧。不过就是腿上受伤，不需要住院吧？你们俩个小屁孩，干吗要折腾这么大的动静啊？还住院！
        我还没开口，鲁达达就连忙说，住院是万格的主意，她说，我们的花费一定要比江山如此多娇多，这样的话，就说明，江山如此多娇伤害了我们！而不是我们伤害了江山如此多娇！就是进派出所，我们也是优势方！
        夏晚一愣：江山如此多娇？
        鲁达达点点头，说，就是咬伤了我小腿的那个人。
        夏晚说，好了，她挑衅在前，你们还是回家吧。免得家人担心。
        鲁达达看了看我，对夏晚说，我不回去！
        夏晚没说话，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我，说，奇怪，最近甜甜有些奇怪。你们俩也有些奇怪。
        说完，他就将我拉出门去，大概是想利用我来劝说一根筋的鲁达达。因为他知道，鲁达达最听我的话。





    第一部分 第86节：今天四月十三日(11)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6:15 本章字数:1809

        我根本就没有听夏晚的话，而是不停的在医院中，用手机玩自拍，有时候，只拍我自己没心没肺的笑，有时候也将身后的夏晚给合到相片里。
        相片之中，苦苦劝说我的夏晚的样子有些小焦躁，但是依旧那般好看。
        他说，万格，你听话，和达达一起回家吧！免得甜甜和她奶奶担心，也免得你的父母担心。
        我当时正在出神的看着相片之中的他，根本没心听他的话。
        末了，我抬头，很认真地说，夏晚，你如果肯喜欢我，我就回家去！
        夏晚愣住了。
        正从病房里一瘸一拐走出来的鲁达达也愣了，他没说话，悄悄地又合上门，走回了房间。
        夏晚一直在沉默。
        或者，最初，我对他表白，我喜欢你的时候，他一定是认为我是个小孩子，无理取闹。而当我第二次，再重申这一句话的时候，他才明白，原来，我确实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医院的回廊里。
        只有我，和夏晚。
        他在沉默着，而我，继续捣弄着我的手机，没心没肺的表情。
        期间，有一个医生经过，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好长一段时间，似乎想要看出点什么来一样，那表情，就像鲁达达看我的脸时，一模一样。
        这个医生刚要走上前，似乎想要对我说什么。
        这时，只听见病房里响起一阵嚎啕之声，我一听激动不已。这个声音我太熟悉了，不用看就知道，是江山如此多娇遭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于是，我收起手机，就连忙向装载着江山如此多娇这个女人的病房跑去。夏晚不放心的紧紧跟在我的身后。
        当我从病房门的玻璃上，望进去之时，我愣住了。
        夏晚也愣住了。
        半晌，夏晚的手，轻轻地放在我的肩膀上，似是安慰我一样，我却抬头，冲他笑笑，表情明媚得如同三月的阳光。
        夏晚，我不伤心。
        我真的不伤心。
        相反，我还很开心。
        曾经伤害了我母亲的那个女人，如今，依然会有别的女人来伤害她--是的，我的父亲太伟大了，江山如此多娇居然是他的最新欢。
        而江山如此多娇之所以会在FC里对我大打出手，那是因为曾经在大街之上看到我，上了我父亲的车，所以，她以为，我同她一样，都是和这个胖男人有着非一般的关系。
        想到这里，我突然想笑，可是又突然想哭。
        我想，母亲当年从二十四楼之上，一跃而下之时，应当是想自己的死亡成为父亲永生的痛苦吧？
        可是，她忘记了，他根本就是一个没了心的男子，而她早已只是一片轻痕，或者，什么都已经不是。
        而他，依然会不断有新的她，不断地欢情，不断地艳遇。





    第一部分 第87节：今天四月十三日(12)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6:16 本章字数:1626

        夏晚看着傻笑的我，不禁皱紧了眉头，他轻轻握着我的肩膀，说，万格，你没事吧？
        我笑，轻轻松了一口气，说，心情真明媚真晴朗，果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啊。
        然后就离开了病房。
        九    原本为江山如此多娇而大打出手的继母父亲，突然同仇敌忾，双双对我施展出武林绝学
        那一天，病房真的很热闹。
        因为不久，我的数学老师，噢，说错了，是我的继母，她就衣衫飘摇的冲进了医院。当时，我正在盯着鲁达达的小肥腿出神。
        继母直接冲进了江山如此多娇的病房，将她的夫君，也就是我的父亲堵在了病房之中，之后，就是一阵腥风血雨的恶战。
        夏晚冲出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的父亲脸被抓花了，而继母的脸也被父亲给打肿了，嘴角正渗出殷红的血，那种颜色让我想起了母亲，她从高空坠落之后，整个身体都碎裂了，碎裂成一朵殷红的花，凄凉的凋零着。
        我从夏晚的身后闪出，走到继母的身前，看着满眼泪痕的她，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指着父亲痛骂。当时的自己，似乎中了魔咒一样，走过去，给她擦眼泪。
        鲁达达从病房里一瘸一拐走出来，和夏晚一起，愣愣的看着我异常的举动。
        有句话说得太对了，那就是，平静的湖面之下总是暗潮汹涌。
        我擦干了继母的眼泪，对她笑笑，语气中藏着我这么多年的怨恨，我说，我妈妈当初，要比你体面多了！你要不要学习一下我的母亲，不吵不闹，从二十四楼跳下去！为了这个不要脸的男人！
        我这句报复性的话，终于惹来了恶果，原本为了江山如此多娇而大打出手的继母和父亲，突然间同仇敌忾，双双对我施展出了武林绝学：巴掌双飞。
        双管齐下，一时我的脸不知道往左还是往右摆才好。
        这个世界真的很热闹，我愣在原地，突然想起母亲。真可惜，她错过了这人世间最美好的光景。
        他们打了我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似乎都给忘记了，忘记了鲁达达这条猪尾巴有没有冲上去同他们拼命，如果他真的冲上去，那他死定了，我的继母，也就是我们伟大的数学老师绝对会让他的数学成绩保持零分水平，然后被他的小脚奶奶给殴打致死。
        我只记得，当我抬起眼睛，看到夏晚痛楚的眼神，突然觉得羞辱难当。
        真的，他们可以在家里虐待死我，但是绝对不可以在夏晚面前，动我一指头--因为他是我喜欢的男子，是我十七岁那年，最最喜欢的男子，我最不愿意让他看到我的狼狈看到我的不堪。
        所以，那一天，我流着眼泪奔跑出了医院。
        夏晚紧紧跟在我的身后，眼里的焦虑，犹如最初的相遇。





    第一部分 第88节：今天四月十三日(13)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6:17 本章字数:1859

        最终，我还是在医院门口，停了下来，在他的怀里作死的哭泣。那个时候，我想起了小米写过的文章，那一篇篇的悲剧故事里的疼痛，是不是也如我此时一般绝望--没有温暖，只有冰冷；唯一可以温暖你的男子，确是别人的他。
        夏晚紧紧的抱着我，不住地叹息，我想，他应该知道，是我打电话，喊来了继母来看上面的那一幕，因为我是这样的恨，这样的恨这个断送了我母亲一生的女人。我是这样的想，这样的想，将母亲曾有过的痛苦，全部都奉还给她。
        夏晚的怀抱真温暖啊，温暖得如同冰一样，变成了凉。
        凉。
        哦，是的，真的很凉。
        凉得就好像，不远处那一双望着我和夏晚的眼睛一样--是的，鲁甜甜，这个甜美的女子，她就这样怔怔的看着，我抱着夏晚哭。
        只是，夏晚看不到，因为，他只留给鲁甜甜一个背影。
        我在夏晚的肩膀上，一边抹泪，一边恸哭，当然，更重要的是看着愣在不远处的鲁甜甜。我知道，她不会冲上来，这么多年，我和鲁达达一直喊她姐姐，所以，了解她的柔弱，了解她的无害。
        我知道，当她看到这一切的时候，会选择逃离。
        果然，她选择了逃离，如同一只无声的蝴蝶一样，逃离了夏晚，逃离了我。
        一切都在我的掌控。
        是的。
        我通知了继母，同时也通知了鲁甜甜……因为，我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看到这里，我想，你们一定恨死了我，恨死了我这样不择手段的女孩子。
        十    你们看，我是一个多么糟糕的女孩子啊。
        那是哪一年的哪一天啊。
        夏晚。
        夏晚终于狠狠的将我推倒，他的脸红红的，眼睛里藏着一种想要杀死人的神采，他歇斯底里的冲我喊道，他说，万格，我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我知道，一切都败露了。
        我想要占有夏晚的爱情所做的一切，都败露出来了。
        我给鲁甜甜发了三次彩信--
        一次是我躺在夏晚的肩膀上，那是他将我从网吧里捞出来那一天；一次是在夏晚的浴室里，那是他让我去洗澡，洗去网吧里带出的烟味；最后一次，是在医院里，那就是鲁达达和江山如此多娇住院的时候。
        我用这些照片编制了一个很美好的谎言，那就是：鲁甜甜，你醒醒吧，夏晚他不爱你！他喜欢我，他和你在一起，只是因为曾经，他为逗我开心而燃放烟花，却不小心烫伤了你！
        你看啊，鲁甜甜，我在他的怀里。
        你看啊，鲁甜甜，我在他的浴室里。
        你看啊，鲁甜甜，我和他在医院里。
        ……
        鲁甜甜是个傻女孩，她不习惯争论，不习惯追问。所以，她就这样一直沉默着，沉默着看着我和夏晚之间"发生"的一切。





    第一部分 第89节：今天四月十三日(14)
    苍痕书院 更新时间:2009-11-29 5:36:18 本章字数:3020

        最终，让她崩盘的是，傻瓜鲁达达带给她的消息，那就是，姐姐，你把夏晚让给万格吧。因为万格有了夏晚的孩子了……
        我"有"了夏晚的孩子，是我告诉鲁达达的，其实，我只是想，让鲁甜甜把夏晚出让给我一段时间，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也知道，或者，我说的话，鲁甜甜都不会太相信，但是鲁达达这个缺心眼的大脑袋怪物说的话，鲁甜甜会相信。
        对不起，鲁达达，我知道你是个智商不高的小孩，知道你会维护我，所以，才对你说了假。
        但是，我真的真的，只是希望，鲁甜甜可以出让夏晚一段时间给我。
        我真的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坏女孩。
        可是，眼前面对着歇斯底里的夏晚，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
        鲁甜甜她自杀了，割腕自杀了。
        当鲁达达告诉她，姐姐，你把夏晚让给万格吧，因为万格有了夏晚的孩子的时候，鲁甜甜愣了很久，看了鲁达达很久，最终笑了笑，眼神冰凉。
        只是，谁也不会想到，她会这样。
        后来，我想起了母亲，想起了世间之上，那些为了爱而执着薄凉的女子，为爱成狂啊，不仅仅是一个生动的成语，更是一个血淋淋的现实。
        比如我的母亲，比如鲁甜甜。
        但当时的我，并不知道鲁甜甜已经自杀了，我依旧对着歇斯底里的夏晚表达着我对他的爱情。
        我拉住夏晚的衣襟，几乎是哭着的强调，我说，夏晚，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我说，你喜欢鲁甜甜就是因为，十八岁那年，你放焰火给我看，哄我开心，然后不小心烫伤了她的脸，你要做她男朋友，只为了不内疚对不对？
        夏晚看着我，眼神有些动荡，他抿紧嘴，然后叹气，说，万格，喜欢一个人是没有道理的。我喜欢甜甜，就是喜欢，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他说完这话，我就哭了。
        是的，你为什么这么痛快地告诉我真相啊，哪怕你沉默，让我以为，自己是你不能去爱的人，也好啊。
        最后，他离开的时候，才告诉我，鲁甜甜……自杀了。
        十一    今天四月十三日
        我知道，当你们看到这里的时候，对我留下的印象，只剩下讨厌。或者，严重一点看来，是厌恶。
        我也已不想辩解。
        因为，确实，是我错了。
        哦。
        还记得鲁达达一直都说，万格，你的脸上要飞出蝴蝶了吗？
        还记得我为什么总是呕吐吗？
        还记得那个想要跟我说什么的医生吗？
        如果，你们将"面部蝶形红斑""呕吐"这八个字，放到百度里去搜索，就会搜索出一种病--
        红斑狼疮。
        是的，这就是我的病。
        曾经，看过很多小说里描述这种病，也为那些女主角的悲惨流过眼泪，但是，我从来没想到，在我十八岁这一年，我患上了这种病。
        我知道几乎很难治愈，我也偷偷的抹泪。
        所以，一直一直都在暗恋着夏晚的我，才会如此的固执任性，才会对他表白我的爱情--我只是想，我会死掉，那么鲁甜甜，可不可以，将夏晚出让给我一段时间？
        就一段时间。
        因为，等我的面部这些蝴蝶红斑比较清晰的时候，就是我离开的时候了。但是，我没想到，甜甜姐姐会死去。
        我以为，我会把夏晚完完整整还给她。
        可惜，我太傻了。
        故事就是这样的，我把它留给了小米，在邮箱里，在博客中。
        所以，当你们读到这个故事的时候，世界之上，已经没有了那个叫万格的女孩子了。请你们忘记她对鲁甜甜的伤害吧。
        请你们不要觉得她讨厌，好吗？
        我讨厌自杀，可是，我不得不告诉你们，我还是选择了这种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不同于母亲，不同于甜甜姐。
        我选择了大海。
        因为，我是一条鱼，却始终没有对水死心。
        只是，夏晚，你知道吗？
        尾  声：
        你们还记得吗？
        我说过的，我会喜欢夏晚，喜欢到一辈子那么长。我还说，我坚持相信。
        我知道，很多大孩子，会笑我天真。
        可是，如果，一个人的一辈子只有十八年这么长，那么，算不算，夏晚，我喜欢了你一辈子？
        虽然没别人的一辈子那么长，但却是属于我的，一辈子。（完）







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

清新中文网欢迎你回来，更多TXT小说下载登陆：www.qingxinwang.com

《岛屿云烟》


岛屿云烟 第一部分 黑莓别恋（1）

    我是一个出生在1985年的姑娘，我叫好孩子楠楠。我被人杀死后家长一直打官司，他们打了好几年官司，后来终于赢了。

    我是一位母亲，带着孩子一起在野外玩。那些人在我面前杀死了我的孩子。孩子被杀死后，我吓傻了，我一动不动，只能直愣愣地看着凶手，对方也在用嘲弄的眼神看着我：“你就是我要杀的人，好孩子楠楠。”我突然想起我的名字：好孩子楠楠。我知道自己躲不过，便对他说：“就这样吧。”他用一把刀，只一下，插中我的胸口。我觉得有些温暖。他说：“挺结实的。”可能是夸我健康吧。我感到很温暖。

    我看到有人被杀死在桥下。有的人被杀死在回家的路上。还有一些人死在郊外。

    我是所有这些被杀死的人的总称。

    所有的谋杀都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凶手杀人全凭兴趣，没什么意义，就是嘲弄法律和社会。这个犯罪团伙势力太大，和军队、政府都有关系，死了许多人，永远查不出来，也没有结果。

    有一次我死得很特别。我是被自己杀死的。或者说，有人借我之手杀了我。我那时一直在颤抖。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团伙，我是完了。个人的力量太薄弱，我在等着这一天。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被杀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是另一个人，但都是她。她置身其中，不明白除了杀死她的这个团伙之外，是不是还有另一个团伙另一个世界。

    在好孩子楠楠要离开青城回S城的前一天晚上，他给她看放在卧室窗口上的两把刀。那两把刀都很锋利，绝对可以杀死人。“那原本是我想趁你睡觉时杀掉你再自杀的。你死了我也不想活下去。但现在既然都告诉你了，我肯定也杀不成你了。”

    “你为什么不想杀我了？”

    “我不知道，我原谅你了。其实我非常想把你留在青城，我想和你在一起，想和你结婚，想和你一起生活。我是你的爱人啊，我是想永远和你在一起的小明啊！”

    我并不是没有爱，只是已经用光了。我试图忘掉，可是忘不了，忘不了！后来好孩子楠楠终于在青城对他说了出来，之前她一直苦苦压抑。她宁可伤害自己和别人，也不想伤害到那个人。

    “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也许这辈子无法再走到一起，但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永远不会伤害你。

    她佩服那种爱得死去活来的人，如果爱情真的需要一种证明，如果连婚姻的承诺都无法证明一个人是否在爱，那么只能用死亡来证明。

    只有死之前，才能明白到底在爱着谁。

    那时候他们沉浸在爱情中，照片上的两个人都是一副奇怪的面孔，不似以往的冷酷形象。现在想想不可思议，那时候他们都还没有察觉。

    那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

    照片都像假的。也不能证明这些存在过。

    他后来的离开了出乎意料之中，但不是期盼的结果。

    “他走得潇洒。”好孩子楠楠感叹。

    这结果她早就知道，那还有什么理由伤心呢？

    Ican＇tsayno。

    第一眼看到他时，她就确定：他的确变了。

    从S城坐飞机赶上青城，在小明家里等了三个小时，小明终于回来了。他戴着黑色的帽子，表情甚至很欢快。

    好孩子楠楠坐在他的电脑前艰难地看着他。有种感觉已经陌生了。小明上前，轻轻地拥抱了一下好孩子楠楠，然后，似乎是感慨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孩子楠楠记得这动作在心理学中代表着强者对弱者的安慰之情。

岛屿云烟 第一部分 黑莓别恋（2）

    小明拿出烟，好孩子楠楠递过去一支中南海8mg香烟，说，抽这个吧。

    这动作如此熟悉，两个人曾经在S城和青城，以及遥远的N国的小城都曾经抽过中南海8mg香烟。

    她应该张口就问“你还爱我吗”。

    他应该脱口而出“我还爱”或者“不爱你”。

    但是没有。两个人像文艺青年，或者说这感情已经不再是爱不爱的事了，也许感情已经变质，不好总结。小明欣喜地说：“这次来青城多住几天吧。我把别的事都推了，就陪你。”说完就真的开始打电话把事情推迟了几天。

    好孩子楠楠有些莫名，有点想笑，心想这是来干吗，几乎有四、五个小时，她只在作一个心理斗争：要不要说类似“你要是不爱我，我就走了”这种话然后看情况决定去留，还是静观其变，随机应变。事实上她已经差不多清楚了小明的状态，只是不太明白这些改变是怎样迅速而坚决地发生。

    在不知道要做什么的情况下，她就只能被动地听小明的安排。小明说我们看DVD吧，这次看得不再是《编辑部的故事》，而是《异形》。

    “我喜欢这些生物，比人类好多了。”小明如是说。

    好孩子楠楠都有些为自己和对方都是人类而不好意思了。既然能拍出《异形》，为什么我们不能再努一把力把自己变成异形？这样我们就伟大光荣正确了，还高尚，并且勇敢。所有的好词都献给异形。

    话说回来，事到如今，小明还能把自己最喜欢的电影和好孩子楠楠分享，也让她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也许小明还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态：他希望好孩子楠楠和他一起改变，变成他现在的样子。

    好孩子楠楠想到这一层，在不屑的基础上（她是无法被外在力量所改变的）又多了一分感动。在对人类已经如此厌恶的小明眼里，她还算是可以被改造好的“人类”。

    “我爱你。”小明说。

    好孩子楠楠愣了一下。

    以前这话他常说，但现在说来意味不比寻常。小明走过来把好孩子楠楠从沙发上拉起来，深深地吻住她的嘴唇。心理反应告诉她，她爱眼前这个已经不再想当“人类”一分子的人。

    他们*的时候她更确定了这一点。如果她不敢替头脑做主，也能替身体打包票，她爱眼前的这个身体。

    小明也时常流露出一些伤感：“我们像电影里的人吗？”也许他想到了《广岛之恋》。“如果是，也是日本A片吧。”好孩子楠楠讽刺地说。

    “你为什么爱我？”小明问。

    “不知道。可能我爱的是过去的那个你。”好孩子楠楠已经不确定自己不顾一切突然从S城跑到青城找的这个人是不是她原来爱的人。事实上，这个想当“非人类”的家伙自己以前根本不认识。他现在的想法在她看来非常陌生而怪诞。

    幸好她看过不少小说。这才不动声色地在心中衡量。

    “我还是原来的我啊，我没有不爱你啊，我只是不再相信爱情。我也没有爱上别人……”

    “不，”好孩子楠楠冷静地打断他的话，“你变了！你不再是从前的你了。你没有爱上别人，但你不再爱我了。确切地说，你从来就没有爱上我，只是你以为你爱上了我。”

    “我想和你当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要不我们当兄妹吧。”小明说爱情这个词他已经不相信，爱情就是欺负人。说这话时，好孩子楠楠意识到这是小明对她曾经“欺负”过小明的不满表达。

岛屿云烟 第一部分 黑莓别恋（3）

    “那我们还能上床吗？”

    “可以*啊！”

    “哈哈，成。”

    “你以后不会永远不理我吧？”小明搂着好孩子楠楠喃喃自语。

    “不会的。”她轻声说道。

    两个人都笑起来。过了一会儿，好孩子楠楠才用她严肃而悲伤的口吻说：“我们很快都会忘记这一切。我对自己很了解，我很快就会忘记这一切。”

    “我会永远记住你的。你和别人都不一样。”小明说。

    “求你别说了！”她感觉头很疼。

    “其实你很痛苦，对吗？我说‘我爱你’时，我发现你当时的表情很高兴。虽然只有半秒钟，但那种高兴连你也无法掩饰。”

    “你不是说要和我结婚吗？我带来了户口簿。我说这个不是给你压力，只是想告诉你，我也可以豁得出去，跟你的随便说说不同，我是可以用行动证明。”

    “对不起，好孩子楠楠！你恨我吧？”小明转过身去，那里只是一堵白墙，“我会永远对你有内疚的，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对你内疚，那说明我身上的最后一点人性，也消失了……”

    她点燃一支烟：“我不恨你。我做错了，任何人做错了事都应该接受惩罚和后果，不管它是多严重。”

    “你没有错。”

    “我错了。我起码错了三次。第一次是在N国，我不该以*的态度来对待我们的相识，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大错。*不是什么错。如果以后不再联系也没事。第二次是在飞机上，我不该答应当你的女朋友，因为我已经有男朋友。但这也不算什么大的失误。因为我们在两座城市，我完全可以不露痕迹地和你分手，或者你厌倦了异地恋先和我分手也说不定（好孩子楠楠说到这儿露出她惯有的调皮微笑）。我犯的最大错误就是，不应该爱上了你还不敢承认！还反复无常地折磨你和我自己！而我最致命的错误是，这些我全都想到了，我全知道，我应该忍住不来找你，但我仍然做了最后一次努力，我来青城了！并且又和你上了床，说了这些话！我不该说的。”

    她接着说：“现在想起来当初我不爱你，对你甚至还有一种游戏的态度，我不知道为什么和你在一起时我的情绪会变得非常敏感，可能那是一种缺乏爱的表现，希望有人来爱我，很伤感的一种感觉。对你可能也只是有一种好感，而且有种熟悉的感觉。在回S城的飞机上你说要我当你女朋友，我很惊喜，又有些不安，因为我知道这样以后会很麻烦。那时候我就告诉自己不要陷进去，可惜后来还是陷进去了。回S城后，我们相处一天，那时候觉得也并非非常亲密。但那次我们谈到了结婚的问题，我们甚至达成了共识。第二天早晨你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洗脸，都没怎么注意我，我觉得你不太成熟。那时候就觉得你有点靠不住了，可能是因为你太年轻了，还没有学会关心他人。

    “那时候你稍对我有些冷落我就受不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样。说一句特不是人的话，我觉得你很有才华，我欣赏你这一点，而且你的朋友都觉得你对以前女朋友很好，所以我认为你也会对我很好。我这种虚荣心害了我。

    “后来我终于感觉到了现实的坚硬，那次和胖子吵架你先走，我当时想的就是如果要是我的男朋友，他绝对不会丢下我的。所以我当时非常清醒，要跟你分手，结果并不彻底，还是舍不得你，但这彻底影响了后来我们的感情。因为你可能也发现了这点，就是现实和幻想简直是两回事。

岛屿云烟 第一部分 黑莓别恋（4）

    “我们后来去了一次苏州，在那里的几天挺开心的。我特喜欢跟你*，不过我觉得你在这方面更不负责任，你说你太想和我结婚，只能出此下策。你让我开始害怕你，我知道你根本负不起这个责任。结婚虽然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但当时我却觉得为时太早，而且也觉得你根本靠不住。当然，我更靠不住。哈哈！

    “我们有过美好的瞬间。现在想来还真让人感慨。那时候应该是你最爱我的时候吧？可惜我并没有感受到，所以也没有珍惜。

    “那时候，我感觉到的是对我的男朋友的内疚，我一闭眼就想到他，这让我备受折磨。我‘爱无力’发作，对你说我不爱你，因为我谁也不爱，谁也爱不上。可是有时候我也有一些爱的体现。我现在讲不清楚为什么。

    “再后来我回到S城，我们每天都打电话。你在12月17号时打电话对我说，要我十天后去青城和你结婚，否则就分手。那就是27号。当然我并没有去。我觉得这太可怕了，而且这简直是逼婚。你那时候一定很痛苦吧？平安夜我和他一起过的，可以肯定地说，我感觉非常幸福，他送了我一只粉红色的小熊。我觉得我做得不对。我不应该再给你打电话。不应该这样。不应该欺骗，不应该和你恋爱却继续和他在一起。

    “我当时在想什么？在想我爱的那个人吗？还是在想我的命运？在犹豫是不是爱你？我也说不好。

    “我们有吵架的时候，有时候谁也不理谁，那时候我非常痛苦。你发烧了，病了，但我仍然忍住没有和你联系。

    “你说你等我到世界末日。

    “但世界还没到末日呢，你就不等了，哈哈！”

    “那时候我每天晚上都哭，虽然在电话里跟你聊得特别开心，但我一个人睡觉时我都会忍不住流泪，我怕你不理我了，怕你不爱我，怕你爱上别的男孩。可是有一天，我不哭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小明说。

    好孩子楠楠淡淡地：“后来我们为什么又吵架？让我想想。都是些小事儿，每次都是你主动先和我联系。你说要是我不爱你了，我们还可以做好朋友。你不想和我失去联系。那从那时候你就变了，不再像从前一样主动热情。可能是热情没有回应吧。但我已经被惯出了胃口，你不主动了我就痛苦了，我要求你像从前一样。可惜已经不可能了。”

    她接着说：“终于——

    “那一天，是周末。我们约好你下周二来S城看我。你说你要和我父母商量我们的婚事。这个理由我觉得很搞笑，但我想见到你。可是我周末去了紫城。因为忘记带手机的充电器了，所以一直没有联系你。那时候我决定放弃我们的感情。这些我没说，估计你自己都感觉到了。你说那天给我发了短信，但我没有收到。于是在周二时的下午，我打电话给你，说我还没回S城，让你暂不要去S城。你说你明白了。

    “我们一连一个礼拜没有联系。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到你。每天睁开眼睛就是你。你说我们能不能继续做好朋友。我说可以。

    “第二天我发短信说你曾经说的那些话还当真吗？你还想娶我吗？你还爱我吗？

    “我们的相识是美丽的，可惜结局也同样不堪。是我轻信他人，而承诺和事实总有出入。

    “你没有回。我打电话也没有人接。

    “于是我到青城来找你。”

    “可我从来没有感觉我征服过你，从来没有……”小明说，“我明白了，可能是你在征服我！”

    “呵呵，”好孩子楠楠觉得胃里直冒酸水，也不知是气得还是急得，“别老征服征服的，我还要唱‘你伤害了我，我一笑而过！’”

    好孩子楠楠在青城住了三天，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她和小明之间的气氛既友好又伤感，好孩子楠楠觉得她像小明的远方亲戚，待遇不错不过总有隔膜。她临走时，双方还赠送了小礼物。这种形式感再次提醒她，他们不再是亲密无间的恋人了。

    小明送好孩子楠楠去青城机场，“我们会重新在一起的，是那种真正的在一起。”小明说。

    “不要让我等得太久。”好孩子楠楠说。

    “我知道。”小明低下头。

    “你能吗？”好孩子楠楠反问。

    “我能！”

    “哈哈，‘我能’！”好孩子楠楠用手指着机场不远处巨大的广告牌，上面是著名的全球通广告“我能”。

    张佳玮，网名信陵公子，“80后五虎将”之一。2002年参加第四届新概念作文比赛获得二等奖。2002年秋在网易文化版定居，2003年初开始在新浪原创文学版及金庸客栈写作。混迹于天涯、黑蓝、左岸、红袖等文学网站。出版作品《倾城》《加州女郎》。

    张佳玮则完全不同，他展示的更多的是知性与累积，他坚持在故事创作和理性研讨中自由行走，这种随时准备跳出故事转投理性的小说创作，需要作者先有丰厚的铺垫，另有不可少的反思惯性。最佳楷模是米兰?昆德拉，张佳玮刚好同样心有灵犀。

    ——先锋作家马原

    她坐在窗台上，紫苑菊像紫色的溪流一样随风发出细微的潮动声。远处，大海的潮汐不断起伏。

岛屿云烟 第一部分 潮汐空城（1）

    我遇到她的那个秋天，镇上的落羽杉长到了酒馆三层楼屋檐的高度。之所以会记得，是因为我和她曾倚在酒馆三楼的窗口聊天，而落羽杉的叶影像细微的芭蕉叶，在她的脸上掩映出影子的轮廓。我们看着被漆成红色的窗棂，奶酪色的墙壁，秋夜的天空像被蓝色与黑色均匀糅合后涂抹成的玻璃板，星光流韵，组织出晶莹的质感。我还记得她穿着白色的长裙，左手戴一只天蓝色的手镯。她说她不喜欢这种仿古长裙，之所以穿着，只因为与酒馆老板签定的工作合同中注明了着装标准。她的选择范围仅仅是白色仿古长裙，以及暴露的沙滩式着装。

    与她说起这些的时候，她的琴立在旁边的酒桌旁。那天是周一，晚上客人很少。酒馆的三楼，只有我一个人坐着，安心地吃当地的特产食品，一份海水一样咸的面包夹一种软体贝壳动物制成的三明治，配以一些藻类植物。在我要来这份特产食品时，安静地抚弹着竖琴的她好心劝诫说：你最好多要一杯水。

    在连喝四杯水以缓解咽喉咸得发痛的恶劣症状时，我对她的好感油然而生。在我啃吃三明治的过程中，她一丝不苟地弹拨着典型的竖琴古曲。而当我开始咳嗽时，她停下手来，怯生生地看着我。当她发觉我咳得说不出话时，她摇响了银制的铃铛，一个穿着花袍的矮侍者送上了五杯水。在我惊吞着玻璃杯中的水时，她安静地注视着我。然后，我便开始和她交谈。

    她：你刚来这个镇是吧？

    我：是的。你怎么知道？

    她：因为你面孔生。而且，住过这里的人吃三明治时都会预备好水。唯独你没有。你是外乡人。

    我：是的。

    她：为什么会到这个镇上来呢？

    我：我是个地图绘制员，到这里来丈量土地以及画海岸线。

    她：很难得的，有人肯到三楼来听我弹竖琴。现在大家都喜欢听南方来的弹吉他的——现在二楼的那个长头发胖子——而不愿意仔细听竖琴。你喜欢古典艺术是吗？

    我：（尴尬地）其实我也不是很懂竖琴……只是，我觉得二楼的人太多。我吃东西时习惯一个人。

    她：一个人呀……

    我：当然两个人也可以。

    她：谢谢，我吃过了。我还有一小时下班。如果你想的话，这一小时我可以继续弹竖琴给你听。当然如果你觉得很吵的话……

    我：很好听呀，我很愿意继续听下去。

    接下来的一小时，她弹拨着乐曲，而我则安坐一边，一杯一杯地喝着水。穿花袍的矮侍者出现了三次，每一次都是将玻璃杯放在桌上，用嫌恶的眼神看了看我，然后又瞪她一眼。显然，他对我安坐此地对他呼来喝去而并不勤奋于掏出钱包持有保留意见。事实上，我也并不中意于在这里逗留不去，只是觉得，要不置一词地甩手一走显然有欠妥当，而寻找几句合适的推脱离去之辞，又显得颇为困难。在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我交替注视着她，她的竖琴以及猫。她的竖琴是用一片巨大的龟甲制成，龟壳闪烁着深浅不定的棕褐与琥珀色，琴上配有金色的弦轴，琴侧放着一管羽毛拨子。猫就躺在羽毛拨旁，用看老鼠的眼神注视着它。

    我和她走在下班路上的时候，新月已升得很高。我自告奋勇要求替她背那看上去硕大——几乎与她人一样高——的竖琴巨匣，她微笑着拒绝了，这使我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开始斟酌对她献殷勤的言辞尺度。在防波堤的那一侧，映在海面上的修长的月亮如白银铸造的弯刀。海潮的声音不断地抚动着秋季的夜色。公路的另一侧，香子兰树卫护着花圃，刷成蓝色的大象形滑梯和红色的秋千架像无声电影时代中沉默的片段一样立着。我建议说：可以去秋千架上坐一会儿，她思忖了一会儿，看了看月亮，说：时间不早了。

岛屿云烟 第一部分 潮汐空城（2）

    在一座侧旁种满紫苑菊的木屋前，她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说：我到家了。我看着她，等待下文。她用牙齿轻轻地咬了一下舌尖，犹豫了一会儿，说：下次见。

    在那个镇的海岸线测量工作并不顺利，因为秋季的潮汐总会阻挠我的工作，而连续的阴雨又使我心绪低沉。三天之后我再次来到那家酒馆三楼时，食客依然不多。而她看到我时，也只是抬头微笑一下，既而全神贯注地弹奏她的乐曲。在此期间，我始终凝望着她，而她只向我看了三眼，对我投以的注目，似乎还不及那只灰斑猫。

    到那天下班时，她对我说：你不要一直看着我，我会心慌的。我最怕别人看着我演奏。我则对此表示置疑：如果你将来在大庭广众之下演奏竖琴，难道也会紧张吗？

    坐在秋千上的她看了我一眼，然后摇了摇头。你不了解。她说，我学竖琴的时候，教师就告诉过我。竖琴是古典艺术，只适合小范围聚会和沙龙。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在大庭广众下演奏。

    我在镇上开始有了朋友，包括一些渔夫、水手、植物园丁，以及甜酒酿制师。为了给她捧场，后来的一些夜晚，我会招呼着这些朋友去到酒馆的三楼，欣赏她的竖琴演奏。她咬着嘴唇，对忽然多起来的观众显得措手不及。而酒馆老板对此现象则大为欣喜，特意为三楼添置了漂亮的檀香木椅和雕花纹的玻璃杯，收费自然也相应提高了。

    她开始拥有了自己的听众。也许是因为她弹奏的乐曲始终有海洋的主题，切合我那些在海边工作的朋友们的心意，也许是因为那些朋友愿意表现出对我的热忱。总而言之，我最初对她的嘉许和对朋友们的号召成为了一个良好的开端。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她的竖琴演奏已经拥有了一批常客。而我始终是其中之一。

    秋色深了的时候，大海变成灰色。我和她坐在秋千架上，她把发带取下，让长发在风里飞扬。我问她是否已经习惯了拥有如此多的——多达数十个——听众，她侧过头来，微笑一下。无所谓了。她说。现在工作稳定了，只想好好弹曲子。

    她第一次和我说起了过去，她说，她的父亲，一个一生痴迷于象棋的老男人，在某天夜晚听罢一个著名的竖琴演奏家——以鬈发、大手和额上的一条烧伤之痕为典型特征——的演奏之后，便走火入魔地爱上了竖琴。为了让她学竖琴，她父亲卖掉了她母亲的梳妆台和她爷爷传下来的镶红宝石的烟斗。他为此付出了代价，在戒掉烟的第三年，他就成了沙鸥。

    画眉鸟？我问。

    她点了点头，说：我故乡的习惯说法。一个人死了，就会变成沙鸥。

    那天晚上，出于一个游戏的念头，我以她为题写了一篇稿子。在稿子中，我将她的身世描述得极为神奇，将她的琴技大加褒扬。一个海滨小镇上，一个身世曲折的美丽竖琴女郎的传奇故事。我如是写罢，第二天便将这篇稿子寄给了我在首都认识的一个地理杂志编辑，要他找一个适当的地方，发表这篇稿子。

    初冬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耀武扬威地来到了小镇上，由于汽车过于跋扈宽大，以至于小镇的道路无法行驶。一群穿黑色西服扎黑色领结穿黑色皮鞋的人来到了酒馆三楼。一个长鹰钩鼻的男人在所有客人惊异的目光交集下，走到她的面前。你好。他说。我是A，我想跟你谈一谈。

岛屿云烟 第一部分 潮汐空城（3）

    她的脸色变了，几乎是下意识地朝我望了一眼。A是首都著名的音乐制作人，经其手成名的乐者与其前任妻子们的个数都足以令人惊叹。A稳稳地站着，伸手揪了揪领结。我想跟你谈一谈。他重复道。

    她似乎就是一夜之间成名的。几天后，我和我的水手朋友们在海滩边下棋时，就看到有工人在海滩边上架起大幅海报。她的脸赫然出现在海报上，发型和衣服都变得堂皇烂漫，使她的姿容看上去高贵不可侵犯。海报下端，很显然是经过精心揣度的广告词言简意赅的展示了她的优点：与我曾经描述过的优点吻合，不过措辞远比我的巧妙而吸引人。

    她的唱片也随即出现。在唱片中，她所弹奏的曲子已非酒馆三楼所听到的那个样子。精致，完美，圆润，像是用酒精棉花擦洗过的广告牌一样崭新亮丽，绝对没有任何瑕疵，旁边还有无数乐器为之附和为之伴奏。与广告中展示的一切商品一样精美到极致。在唱片的包装封面中，她穿着仿古长袍，略带惊慌地看着镜头。在宣传语中，一些显然是经验丰富的操刀手将她的优点以及煽情的方式描述得绘声绘色。

    转年的春天，报纸上开始出现了关于她的报道。我曾经在信中大肆吹嘘的她的传奇身世，被原样照搬上了读者视线。在其他几份报纸中出现的她的故事则更远为精彩。没来得及报道她身世的报纸随即开始探索她的情侣、她的个人爱好等等。几份严肃的报纸援引了几位音乐评论家的话说：这个古典竖琴女子的出现，意味着，古典音乐在这个时代的复兴。另几份报纸上的另几位专家则说，她的竖琴曲与文艺复兴一样，是在旧时代的形式上涌现的新时代精神。

    她离开小镇已有一年。而我的地图绘制工作早已完成。我向工作的地方请了长假，在小镇上度过了第二个冬天。我偶尔会路过她家门口。那儿已人去楼空，紫苑菊已经枯萎，小径上还残留着紫色芳菲点滴。路旁树立着她的大幅海报，她依然不自然地微笑着。就像秋天的时候，我坐在秋千架上，看到她笑的样子。

    她最初的听众，即我以及我的那些朋友们，在她成名之初，还几次三番地组织了关于她的俱乐部和沙龙，集体聆听她的唱片，并给出意见。我们像一群苛刻的评论家，摆弄着自己三脚猫的音乐常识，对她的竖琴演奏评头论足。这一俱乐部随即因她的成名而声名远播。不断地有后续者加入，使俱乐部日趋发展壮大。随着时间流逝，俱乐部开始产生了定期的聚会。一群年轻人成为了聚会的主力。他们风风火火地歌颂着她，唱歌，写诗，画她的漫画，朗读她的生平，等等。一个少年去当地镇政府注册了以她命名的俱乐部，自任部长，并接受了首都来的某报社的采访。而我以及我的那些朋友们，则由于不想交纳俱乐部会费以及参与定期的俱乐部聚会，而未被纳入俱乐部行列。

    第三年春天，她参演的一部电影在小镇上映。作为客串出演的她扮演了一个印度公主，骑在大象上，有宫女为她打起巨大的伞盖。在伞盖的阴影下，她依然保持着那样不知所措的表情。敏锐的记者纸随即描述出她和在电影中扮演一个王子的男演员的绯闻。在她的照片旁放上了那个男演员的照片。那个男演员比她大二十岁。

    再一次看到她是那一年秋天。我在花圃中的秋千架上，望着香子兰树。踏沙的声音令我回过头来，我看着她背着那棺材一样巨大的竖琴匣，出现在我面前。

岛屿云烟 第一部分 潮汐空城（4）

    我呆呆地看着她。她的左眼角多了一条痕。神色比以前要从容许多。我咳嗽了两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抿着嘴，亦一声不出。

    你好。我说。好容易憋出一句。

    你好。她回答。

    回来了？

    是的。

    度假吗？还是拍电影？

    回来了，不出去了。

    为新唱片录制操心？

    不是的，没有唱片了。没有了，结束了。

    我第一次进入了她的木屋，她坐在窗台上，紫苑菊像紫色的溪流一样随风发出细微的潮动声。远处，大海的潮汐不断起伏。她伸出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眼角，然后看着我。

    事情出在夏天。她说。在首都录制新唱片的她，在一次宴会上遇到了一名竖琴大师。鬈发，大手，额上有痕。那个她父亲崇拜得走火入魔的大师，手端着甜酒与她聊天，微笑。她感到全身心都沉浸在幸福之中。她扯起自己白色的袖子，要求大师为她签名，恳求大师能够指点她关于竖琴的技法。大师微笑着，说：一会儿，你到我的房间里来。这些都没问题。

    后来呢？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后来，在他房间里，我甩开他的手，打了他一耳光，往房间外面走。他拿起玻璃杯，砸在我的左脸上。看，这条痕。看到了吗？

    她的事业毁了。唱片的录制被通知停止。她背起了她的匣子，离开了首都。糟糕的还不仅如此。在回来的路上，她说，她发觉她的左耳听力逐渐减弱，而右耳也莫名其妙地开始失去听力。一切声音离她越来越远，像海面上的泡沫，伸出手去，却无法捕捉。

    我安慰她说，应该是错觉。她笑笑说大概是。过了一会儿，她回过头来问：想听我弹琴吗？如果我聋了，就再也弹不好了。你也听不到了。

    她又弹起了那些以海洋为主题的曲子。全神贯注地用手指、用羽管拨着琴弦。我听到大海的声音在浮动。夕阳从树间流下最后的斜晖，在紫苑菊上盘旋。云山升起的时候，夕阳被渐次淹没。木屋中忽然就被朦胧的昏黄色笼罩。

    琴声越来越远，我回过头，看到她的手指，力度渐次轻柔地拨弄着琴弦。到了最后，仿佛失去力气一般，她闭上眼睛，手指停留在了琴弦上。她的手指不动了。她将额头靠在琴的立轴上。长发自脸侧垂下。

    我扶起她，将她安置在床上。她睁开眼睛，呆呆地望着那窗口的竖琴。我站起身来，关掉电灯，退出木屋。直到我关上门之前，她都在看着竖琴。

    我穿过香子兰树林，来到了海滩边上。地上有废旧的报纸被吹动。天空已经变灰，秋季的大海潮汐翻涌，鳞片般闪烁而起伏的海水，不断奔来又不断远去。我抬起头来，看到灰色的天空上，一只灰色的沙鸥，双翼剪着略带咸味的疾风，在海面上飞速地滑翔。一片浪花涌起之后，它扬起翅膀，向西边的天空飞去。

    我在堤坝上坐下，双脚悬空。海水在我的脚下翻涌。月亮缓慢地自海上升起。海浪在月亮的力量下，似乎平静了一点。一起，一伏。月亮的倒影抖动着，支离破碎。

    一颗流星倏然划过长空，速度快得使心都怦然跳动。干净的海风拂过我的发丝，令我背后的公路上的树丛，都响起潮一般的声音。

岛屿云烟 第一部分 蔷薇箜篌（1）

    他死于那年深夏的一个黄昏。与他一起处死刑的还有另外两个男子。那一个清晨的天晴云朗对喜好看热闹的人们来说是一个好消息，以至于从早上起刑场旁就冠盖云集。那一天刽子手显得格外和蔼，在吃午饭的时候还和他开了几句玩笑。他持续着自春天以来深远的缄默，只是不断摇头示意刽子手为他挠一下后背。那折磨了他一年的桃花藓每逢夏季便如野草般丛生。新浆洗的白麻布衣使他的肌肤倍感不快。到了下午，长安的天上流云密集。一整个夏季不曾看到雨水的民众抬头观望，唯独他低下头来，将脖子轻轻搁在了断头台上。黄昏时分，细雨斜斜地飘落，在东风之中摇曳着打湿了他的白麻布衣。他温和的风度使刽子手及旁观的众人肃然起敬。穿褐色布裙的老妪甚至抹了眼泪。十九年后，当新朝廷的史官问起当年的掌故，还会有被访问的长安居民回忆说：他那一天穿着白布麻衣，长发飞扬，站在雨里飘飘欲仙。当他的首级被明亮的刀光击落时，他的血液被雨水迅速稀释流淌到长安的黄土地上。站得近的人们，立刻就闻到了浓郁的蔷薇花香。

    十九年后的刽子手已经垂垂老矣。当那个自称史官的男子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不得不眯起眼才能看清对方的模样。如果他睁大眼睛，所看到的只能是一片迷离的蓝色。史官说，他奉了新君之命，要为书写前朝历史而追查当年的逸事。当史官问起那缄默的犯人时，刽子手的记忆已经模糊得如一张墨染的纸。刽子手说，他想不起是否存在过蔷薇花香这么回事。他只记得他亲手处决的那个背部生有桃花藓的青年男子在长达一天的时间中默然无语。那个夏季长安的第一场雨湿润了黄土地，沾湿了白布麻衣，冲淡了他蔷薇花般烂漫的鲜血，也使在天空中翩跹的剪尾燕了无归期。这一场雨绵延了一整个秋季。在很多人的故事里，那个秋季长安就此浸染着蔷薇花香，经久不散。

    一个口才绝佳的狱卒代替了刽子手的位置。与死去的男子相处长达数月的他对蔷薇花的传奇了如指掌。是的，在长达数月的时间中，死去的男子都默然无语。他身穿朝廷钦定的白色囚服，在监狱中长久地拂拭着蔷薇。与他同一天死去的两个犯人与他一样在春天犯下了罪孽。其中一个是在春天的早晨闯入了前朝皇帝的鹿园，被疑为刺客；另一个则是在品味春酒的宴会上，醉酒而对公主口出猥亵之词。而夜枕蔷薇入眠的男子对那年初春将自己的妻子溺死在池塘中无丝毫否认之词。由于他死去的妻子之父乃是前朝郡王，本该作为杀人犯被迅疾斩手的他，得以在漫长的审讯和要求严肃处刑的命令下，延长了半年的性命。

    被召唤到史官面前的衙役还带着一身酒气。被问起蔷薇花香的传奇时，他强调说他与迷恋蔷薇的男子并不相识。他只记得逮捕那个男子的当天，那个男子安静地坐在宅第中的池塘边。那池塘之中沉浮着殷红的蔷薇花朵，以及一个女子游移的长发。那一池蔷薇的香气熏蒸着死者的荣华，以至于那个被溺毙的妻子被拉上岸时，面容依稀如生，仿佛只是沉沉睡去。男子被捕时毫无抵抗。他顺从而近乎于软弱地接受了衙役粗硬的管制。他紧紧地握着一束蔷薇花。多刺的花枝刺伤了他的手掌。然而，那手掌中流下的沥沥鲜血却并不显得滞重和浓腥。衙役吐着酒气发誓说，那鲜血之中带着无尽的蔷薇花香。

岛屿云烟 第一部分 蔷薇箜篌（2）

    那懒散的史官第二天再度找到了衙役。他对衙役说，他去到了死者废弃的宅第，在蜘蛛网密布的梁下睡了一夜。在梦中，他依稀听到了箜篌的声音，并且闻到了蔷薇花香。依稀地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在与他对话，温柔地倾吐着如蔷薇般明丽的句子。当他醒来时，分明看到长安的天空下起了晨雨，轻尘在燕子的低翼下飞舞。衙役一边聆听这个故事一边点头。有可能。他说。不止一个人经历过你这样的故事了。自从那个男人死去之后，关于他、蔷薇以及箜篌的故事，就成为了长安市井之间不朽的传奇。

    在衙役的指点之下，史官来到了月迷津。这个长安最为华丽的乐轩之中，从吹玉笛的扬州佳人到弹琵琶的北地美女一应俱全。在那个自称史官的男子问起箜篌与蔷薇的故事时，那些少年女子展示了她们华丽的讲述风格。啊，你是想问李小小和蔷薇郎君的故事吧？他们的故事已成昨日的传奇，甚至有多情的女子，凝着泪为他们谱写了牙板唱词。你愿意听一听吗？那是十九年来长安城中最为脍炙人口的故事之一。

    月迷津老板娘的出现惊散了莺莺燕燕。客官，她微笑着说，前朝旧事，也不必再提了。你是要听曲儿浅斟慢饮不是？史官看着窗外长安城绵延的细雨，一如传说中十九年前的故事。他说：我想见你们这里口才最好的姑娘。

    被叫来的女子显然已听到同事们暗地的流传。她沉着地为史官斟一杯桂花酒，抱起了琵琶。相公想听个什么曲？她问。史官摇了摇头，说：我想听李小小和蔷薇郎君的故事。我已把木扉掩上，你小声点说。

    女子劝了一杯酒，小心地放下了琵琶。这事情难说得很。她道。史官看着她的眼睛。女子缓缓地续道，这事，长安大街小巷的，都早知道遍了。

    现在若说起李小小来，全长安城老一辈的人，都禁不住轻声叹惜，说她一去，世上更无佳人，更无人会弹箜篌了。她和蔷薇郎君的故事，说之不尽。十九年前，李小小在这月迷津一曲箜篌，长安贵胄子弟，无不倾耳聆听。只因为她爱蔷薇，她居处竹轩，王孙所赠蔷薇，花积若云。

    李小小的出现是一个奇特的范例。在那年深秋，她一袭白衣到了月迷津，要求一份工作。出于对其绝世品貌的赏识和箜篌的华丽演奏技艺的肯定，老板娘给予了她优厚的条件。她的首次公开演奏吸引了大批的客人，以至于第二天，公门中人、王孙贵胄，济济一堂。

    十九年前，冬雪漫漫的时节，李小小身着貂裘，在窗口望雪，饮暖酒驱寒。堂前的剪尾燕受不了寒冷，飞掠而过。李小小吃惊之下，那雕梅花的乌银杯脱手掉下楼去。打马经过的金城郡王的贵婿，嗣后的蔷薇相公，勒马立雪，捡起杯子。一切便是自此而始。

    金城郡马姓张，其人文才*，名动长安。本来王孙公子，拈花惹草，事属寻常。然而金城郡马却走火入魔，对李小小动了真情。全为李小小喜好蔷薇，金城郡马不顾郡主哭闹，将宅第中庭院，尽种上了蔷薇花。这一举措使金城郡王大失颜面。而曾经美丽的金城郡主则秉持着贵族妇女一贯的缄默与温和，对丈夫保持着不闻不问的姿态。那一个冬天，蔷薇郎君是在李小小的阁上度过的。奉六安茶上楼的侍女说，那一阁的蔷薇，看到令人目眩。那一冬服侍李小小的女子至今都有严重的目疾，看什么东西都是蔷薇的嫣红之色，即使嗅到睢露也会发誓说带有蔷薇花香。那一个冬天，李小小的阁成为了炫目的陈列馆。高丽雪白的羊皮纸包裹的人参，扶桑的海中植物编就的麻袍，爪哇岛奇货可居的红色珊瑚，玉门关一路骡车载到的葡萄酒，工匠自匈奴部偷运的胭脂，南国快马奔来的荔枝，黄河畔和田产的明玉。蔷薇郎君发挥着自己的想象力，支配着自己的财源，挥金如土。那盛大犹如宴舞的狂欢，那奢华得难以计数的珍宝，都一一作为蔷薇郎君爱情的见证。

岛屿云烟 第一部分 蔷薇箜篌（3）

    在蔷薇郎君与李小小之间似乎有过一个缄默的约定。即使在蔷薇郎君用情最深的时分，他都不曾提到迎娶李小小。这一举动曾令我们大惑不解，因为蔷薇郎君的用度已远在迎娶的费用之上。那段时间，金城郡王的手下已不断在月迷津出没，探求关于李小小的故事。而众所周知，金城郡主的温良贤德在长安的上流社会名闻遐迩。最后一个结论被后来的事情缓慢推翻。十九年前的初春时节，蔷薇郎君单车东行，去洛阳赴百花会。而李小小则被郡主召入府去，品尝当年的春酒。李小小离去的那天满阁送行，蔷薇花铺开十丈。所有的乐师都认为，蔷薇郎君已经准备就此迎娶李小小。李小小步上马车，对我们一笑后放下车帷。由于那个春天的早晨开始下雨，我们没能一路送去，只能撑伞站在阁口，对李小小不断挥手。

    从此以后我们就再没见过李小小。十天之后，冒雨归来长安的蔷薇郎君仍旧来到了月迷津，在面对一个空空的小阁时，他迷惘的神色显示了他对于李小小的下落毫不知情。那一夕落日如血，一阁的蔷薇花开始缓慢地凋谢。蔷薇郎君神色仓皇地对我们所有的人说：我没有派人去接她呀！我更没有授意我夫人去接她呀！！

    回到府中时脸色铁青，他对郡主进行了疯狂的责问和非难，柔弱的郡主除了哭泣外毫无办法。那长达一个月的大雨使后院的蔷薇丛积起水来，为了不至于使蔷薇花过早枯萎，殷勤的花匠王生冒雨移植了部分的花朵，挖开了一些泥土。在深夜的挖掘工作中，王生看到了泥土中掩埋着的一只手。那一夜王生的尖叫把所有的人惊醒，而他自己从此落下了痴呆之症。蔷薇郎君在大雨中用双手挖掘泥土，直到他看清楚，那被埋在蔷薇花下的已腐烂的尸首，左臂上戴着他赠送给李小小的金丝钏。

    后来的故事则成为了人间悲剧。在一个晴朗的上午，蔷薇郎君将自己的妻子溺死在了后院的池塘。那一池的蔷薇花洋溢着令人窒息的香味。从那一天开始，他就再没开口说过话。他缄默地接受了大理寺的审判，缄默地被关入了监狱，缄默地领受了漫长的刑讯、囚禁，以至于最后被斩首示众。金城郡王不顾一切地要延长蔷薇郎君的痛苦。他甚至说：李小小并没有死，李小小的身世叵测，而蔷薇郎君犯了私自谋逆之罪，所当领受的并非斩首而是五马分尸。大理寺的正堂谨慎的对蔷薇郎君进行了审判，而蔷薇郎君受尽一切刑讯逼供，都不开口说话。于是，在那年秋天，蔷薇郎君被处以斩首之刑。而蔷薇花的传奇，也就此脍炙人口。

    你的讲述非常迷人。史官说。

    女子已不年轻的脸微微一红。她微笑着说：这个故事，多年来经常谈论，已经讲得滚瓜烂熟了。相公，你又怎么会对这件事这么感兴趣？

    我说过了，我是史官。年轻人认真地说。我朝刚刚立国，我奉圣上之命要整理前朝旧史。这么富有传奇性的故事，我当然要进行记述。否则多年以后，这样美丽的故事就湮没无闻了，不是很可惜吗？

    女子开始微笑了。多么荣幸啊，她说，我的话居然得以成为史书的记载。只是，若我是李小小，与其被写到史书上，我倒希望自己不要死去。

    哦？史官的眼神亮了一下。这么说，你知道她没有死？

    女子的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她又喝了一杯酒。

岛屿云烟 第一部分 蔷薇箜篌（4）

    女子说：我和姐妹们听惯了读书人编造出来的故事，看惯了世上悲欢离合。这世上悲情的故事已太多，又何必多这一出？我们常想，也许李小小没有死。

    也许李小小没有死。也许十九年前的春天，蔷薇郎君约定了与她私奔。也许那天来接她的马车是蔷薇郎君安排好的，假称是郡主所派。也许那蔷薇花下的尸体是蔷薇郎君事先埋下。也许杀死郡主的是一个与蔷薇郎君容貌相似的男子，由于声音不同，他始终不肯开口说话。也许那个男子代替蔷薇郎君死去，而蔷薇郎君则得以与李小小双宿双飞。

    不错的故事。史官说，可是，这样一来，我会不知道如何记载。

    女子看着窗外，沥沥而下犹如十九年前的雨水。不知道。她说，我也只是出于良好的祝愿。毕竟我不希望这一对璧人就此死去。我们这些做乐的人，弹唱的都是悲情故事。太多了，也开始向往一些好听的故事。

    史官微笑了一下。史官说：那么，我们可以把这个故事编得好听一点。

    也许郡王所言的是事实，即李小小的身世叵测。也许郡王的罪名并非虚构，蔷薇郎君知道李小小的一切。十九年前，恰好是本朝皇上揭竿起义的日子。而李小小叵测的身世和她与蔷薇郎君的故事，显然遭遇到了官场太多的注意。

    史官停下了语声，女子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女子开口说：按照你的意思，故事是这样的。为了让李小小顺利离开长安，蔷薇郎君牺牲了自己的妻子。他造出了妻子谋杀李小小的假象，并杀死了自己的妻子。

    也许吧。史官说。

    那样一来，在整个长安都以为李小小已死的情况下，李小小能够平安地逃离。而为了她不惜殒命的蔷薇郎君，为了不吐露她的秘密，吞炭成哑。为了自己的爱人和这高贵的爱情，蔷薇郎君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女子被逗笑了。

    那么，为什么不可以这样猜想？李小小当时已有身孕，蔷薇郎君为了保母子平安，制造这一切假象让她离开长安。十九年后，前朝旧事已去。李小小与蔷薇郎君的儿子来到月迷津，寻找他父母过去的故事。

    女子的话语令史官眼神闪了一下，既而漾起微笑。有道理。他说。那我们还可以假设的是，李小小诈死，她根本没离开长安城。她还留在月迷津。她易容改妆，掩盖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她甚至可能对一个前来调查的史官，讲述她自己过去的故事。

    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烟雨蒙蒙的长安城，华灯初上的时节。史官站起身来，他问：我想，去看一看蔷薇郎君的坟墓。可以吗？

    可以。女子说。若你有兴，我可以带你去。

    少年史官和中年女子撑着纸伞，来到了蔷薇郎君的坟前。坟旁散布着蔷薇花朵。少年看着女子，说：自从来到长安，我只见过这么一丛蔷薇。

    女子说：长安已经没有蔷薇了。自从十九年前蔷薇郎君一死，长安所有的蔷薇一夜散香，一夜尽凋。如今有人怜惜蔷薇郎君与李小小的故事，常从眉坞那里摘些蔷薇过来，拜祭一下。

    少年静静地撑伞立着，良久，他忽然说：为什么我们刚才讲述的那些故事中，就没有说到这一个呢？李小小并不爱蔷薇郎君。她只是为了让蔷薇郎君杀妻而制造了这一连串的假象？而最后，她毫发无伤，却害死了两个人。

    女子微笑着说：也许是因为我们都过于善良，喜欢听这些动人的爱情故事吧。其实如果说到可能性，我们也没有说到尽啊。

    哦？

    史官回过头来，看了女子一眼。女子笑了一下，又敛起了面容。灯笼的光照亮了她眼角的鱼尾纹，显示出她已逝的青春。

    女子说：比如有这么一种可能。你是李小小和蔷薇郎君的儿子，而我是隐姓埋名的李小小。我们身为母子，却对面不相识。只能安静地谈论你死去的父亲，并且编造那些好听的故事。

    少年回过头去，安静地看着雨中的蔷薇花瓣。女子微微抬起头来，看着不断垂落雨丝的天空。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不过，如果日后有人问到这些，我大概还是会把对你讲的故事再讲一遍。至少在故事里，他们都已死去了，而且至死还相爱着。多年以后，男子们将叹惋这个故事，而女子们会为这样的爱情而哭泣。

    他突发奇想地用手指挑了些胭脂抹在睫毛上。然后他看一眼天空。天空变成了红色的。如果月亮出来，月亮大概也是红色的。

岛屿云烟 第一部分 胭脂红（1）

    听见父亲呼唤的时候，子长正在门口看那个卫国人货担上的胭脂。卫国人说：这是地道的胭脂，出产于焉支山。我跨过黑山与大河，走了沙漠，遇到了豺狼，在匈奴马厩里喝过马尿，在野花和草地中看过蝴蝶，最后在单于和阏氏交欢的时候，捡到了这盒胭脂。子长听到了父亲的喊声，于是他说：我不要别人用剩下的东西，我也不是阏氏，用不到胭脂。卫国人还要继续说的时候，子长已经把木扉合上了。

    阳光穿过木窗格，落在黄色的木地板上。窗外的植物影子和清香婆娑地飘荡。子长跪在父亲的床前，问父亲大人身体可安康。父亲说：我头疼，好像有鸽子蛋大小的一个东西在我脑袋里。父亲又说，邯郸北郊的薛公，以前做过平原君的门客，见闻广博。他说，用昆山之玉加冰，敷额，可以治头疼。子长看着窗外的树影，随口应了几声。父亲又说，你在没在听我说话呢？我要昆山之玉呀。子长说：父亲大人要多大的一块儿呢？

    父亲大人说：鸽子蛋大小就可以了。

    子长穿上布履出了门。这个秋天，邯郸的风很大，大街上风尘飘舞，像黄色的云朵。子长用窄袖子遮住嘴脸。胡服骑射好些年了，父亲大人还是喜欢宽袖子，子长却已经习惯了。子长在街边看到那个卫国人，他正在向子允推销那盒胭脂。子长走上去问他：你有昆山之玉吗？卫国人朝他翻了一下白眼，不理他。

    子允说：子长，好几天不见了。子长点了点头，子长问：子允，你知道哪里有昆山之玉卖吗？子允说：邯郸夷门，那里有中山商人开的铺子。

    父亲大人听到子长推木扉的声音，问道：买到昆山之玉了吗？子长边脱布履边说，要走到邯郸夷门，好远。家里的车轴坏了，马病了。等明天再说吧。父亲大人问：你走到哪里了？子长说：我走到子允家门口了。父亲说：那离夷门不远了。你干吗不继续走呢？你这么走到一半回来，不就浪费了自己的体力和时间了吗？

    子长穿着布履走到了夷门。他大声问：你们这里哪有昆山之玉卖？中山商人们面面相觑。商人们说：对不起，我们这里没有昆山之玉。子长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都没有还敢做生意？几个商人惭愧地低下了头，另几个商人振振有词地说：自从廉颇将军和秦国弄得不友好以来，西方来的客人就很难来邯郸了，也怪不得我们啊。子长问：那哪里会有昆山之玉卖呢？一个胖商人说：出邯郸，西行，壶关那里，应该是有的。

    父亲大人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年少的时候，穿着宽袖的白袍，在平原上驾车飞奔，逐兔飞鹰的往事记忆犹新。他还梦见了草原和花丛，花间的蝴蝶翅膀上银色的斑点。然后他听见了推木扉的声音。他问：买到了吗？子长说：商人们说，到壶关才有呢。

    父亲大人不高兴了。他说：你走到夷门了吗？夷门到壶关比家里到壶关要近吧？你为什么不直接去壶关呢？你这么走到一半回来，不就浪费了自己的体力和时间了吗？

    子长赶着马车去了壶关。他坐在车轼上，用一块丝帕按住嘴，避免紫陌红尘浸染他的脸。傍晚时分，他到了壶关。壶关的门吏对他说：这两天要打仗了，你最好不要离开壶关。子长说：我想买昆山之玉。门吏说：商人都逃走啦，哪有昆山之玉卖呢？

    子长在壶关的客店住下。过了几天，他听见大街上很热闹。他趴在窗口看，看到兵车沿着街过去。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将军坐在兵车上，看上去骄傲得很。子长问人：他是谁呀？别人翻了翻白眼说：这你都不知道吗？马服君嘛。

岛屿云烟 第一部分 胭脂红（2）

    子长问门吏：我要怎么样才能离开壶关呢？门吏说：我是为你的安全着想呀。你不能离开壶关。子长急了。子长说：我父亲还生着病呢，等着我拿昆山之玉去为他治病！

    子长在回客店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女子，她正在河边浣纱。子长想到了南方来的朋友说到的西施故事。他蹲在女子的身边，问：你知道哪里有昆山之玉吗？女子说：上党大约有吧。有西域客人拿着昆山之玉，去那里换人参。子长说：你真聪明，而且很美丽。话没说完，他就看到一个小孩跑过来，抱着女子喊：妈妈。子长很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来，他说：啊，你孩子都这么大了。

    女子说：还是小一点好。幸好他没满十五岁，否则就得去当兵了。

    子长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逃出了壶关，他驾着马车向上党方向走，他要买到昆山之玉，然后回到邯郸去。走了两天，黄昏时分，他被路边跳出来的几个士兵截住了。士兵穿着黑色的衣服，他听说秦国的士兵都穿黑的，于是有些紧张。他说：我是邯郸人。士兵用一口西部口音说：管你是哪里人，下来！就缺你一个了！

    子长被秦国士兵推到了山谷里，他看到还有三百五十九个人和他一样抖抖索索地站在那里。一个将军走过来，问他：哪里人？邯郸人。将军说：好。你会用铁锹吗？会。将军说：好！秦国的士兵将一柄铁锹扔给子长，说：你，把这些人，都埋了。子长顺着秦国士兵的手指看过去，看到尸体堆积如山。尸体很多面黄肌瘦，像饿死街头的乞丐。子长还看到了那个被叫做马服君的少年将军，他的胸口插满了箭，活像一只刺猬。秦国士兵推了他一把说：快埋！

    子长埋到半夜，手都疼了。在搬一具尸体时，他听到有****声。他看了一眼，看到一个衣甲不全的男人在喘气。他和那个男人对视了一会儿，那个男人问：是你？你要胭脂吗？

    子长看着卫国人。他问：你有昆山之玉吗？卫国人说：救救我，我是被拉来当兵的，我没杀人，干吗要杀我呢？子长问：你有昆山之玉吗？卫国人说：我快饿死了。我连人肉都吃过了。子长喝道：尔母婢也！！你有昆山之玉吗？

    卫国人从怀里掏出一块鸡蛋大的玉。卫国人说：救救我吧。

    子长接过玉，揣在了怀里。子长说：你那盒胭脂呢？卫国人说：我太饿了，把胭脂都吃了一半儿了。卫国人把盒子拿出来递给子长，子长接过来，揣在怀里。

    子长说：再见。

    子长后来说，卫国人被活埋入土时发出了鱼一样的动静。他用铁锹朝那堆土砸了两下。后来，就没动静了。那时他抬头看，月亮是红色的。

    子长回到邯郸的时候，发现整个邯郸的人都在哭。人们在骂马服君和秦国的白起，说长平死去了四十万人。子长不动声色地回到家里，推开了木扉。子长说：父亲，我回来了。

    健康的父亲坐在席上，呵斥道：你这不孝的畜生，兵荒马乱的，怎么你出去这么多天没消息？啊？这，这是什么？这么大的玉呀。这真是，昆山之玉呀！子长，你，你真是我的佳儿啊……子长在午后出门散步，听到街上传闻说秦国人要来围邯郸。子长有一点担心。他从怀里掏出那半盒胭脂，细细地看了一会儿，又闻了一下。他想匈奴的阏氏和单于交欢时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这一盒胭脂，究竟拿来有什么用？他突发奇想地用手指挑了些胭脂抹在睫毛上。然后他看一眼天空。天空变成了红色的。如果月亮出来，月亮大概也是红色的。

    李海洋，第六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获得者。已出版有长篇小说《少年查必良伤人事件》和《乱世之殇》。《少年查必良伤人事件》在《萌芽》杂志连载数月，声名鹊起，成为了2004年度“《萌芽》文坛”的一个非常突出的现象，其人气只有韩寒、郭敬明才能与之相比。李海洋以鲜活有张力的文字，细腻深刻的心理描写，幽默搞笑甚至反讽的语调，真实地展现了青春的激情与热望，成长的叛逆与迷惘，让人在感受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的同时，还引人深思。

    他的小说有一定的质感，不虚，不飘。留给我这个印象，是因为他的小说不仅仅只有语言上的功夫，还有另外一些可能高于语言的东西，比如人物、故事等。李海洋的小说就是李海洋的小说，它成就了他，也只属于他。别人模仿是没有出息的，也是没有出路的。

    ——北大教授、著名文艺批评家曹文轩

    这是一种转身之术，以白昼和黎明的交替为界线，你可以和S间互相转身，但白天你若为人，她便为鸟，黑夜她若为人，你便为鸟。你愿意吗？

岛屿云烟 第一部分 巫术（1）

    小时候，我随同我给人的爸爸去走一门很久未走的远房亲戚。那亲戚住在大山的里面，那里感觉很神秘的，我们走过一条蜿蜒的小路，路边开满明黄色的小花朵。一栋红色的砖房竖立在尽头，那栋砖房比四周的房子要高大不少，从而显出了主人是个很牛逼的人。一个瘦长如杆的人站在篱笆的后面为我爸爸打开柴门。他叫我爸爸叔叔，并说他爹在屋子里边等我们。

    这人的排场这么大，想来的确非凡。但我见到的时候，却感到深深的失望。不过是一个干瘪瘦弱的老家伙，只是深陷在眼眶的里的那双眼却散发着奇异的光。不过人到是很热情，吃饭的时候不停地向我碗里夹菜。饭后，我的爸爸请求他为我算上一卦，原来他是这个村子的巫师。在那个时候，这样的职业是很神秘的，换句话说，就是很帅。老家伙嘿嘿地干笑，摸摸我的头，拿出罗盘和一把算筹，摆出天干地支的样子，向我爸爸问了我的生辰和八字，就一个人蹲在那默默地算起来。他说完我的一些事情后，就开始预言未来。集中的地方，便是说我逢考必败，逢到女人必然倒霉。这让我很愤怒，要知道我那时候，因为学习很好的缘故，便很受女生的欢迎。这老家伙分明是危言耸听。但我的爸爸深信不疑，回去后就让我妈妈天天看着我，逼着我学习，并让我少和女生接触。对于青春年少的孩子，还不如杀了我。

    这样生不如死的生活，一来便是好多年。让我成为众人眼中怪异的家伙。以为我是同性恋，为表示我的清白，我只有和班上的一个大嘴巴男生一起看*，表明我对女生还是很有兴趣的。其实，我很不喜欢看*。这样，我便成为传说中的郁闷男，追不到女生，只有靠看*来打发时光。

    后来我的性格变了，不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我。生死哀欢，不过都是自己的事情。这使我对很多事情变得漠不关心，整天摆一个无知的*表情，不管什么都是一脸的茫然。这使我变得很酷起来。但后来，很多男孩子都是这样了。我们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于是我便有了一个叫S的女朋友，很多人不明白为什么S会喜欢我这样的人。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但我们在一起，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我们牵着手，走过大街小巷，在路边的小摊吃炒冰，喝西米露，相视而笑，无忧无虑。当然，这是在很秘密的情况下进行的，要知道我还在上高中，我的父母对我的期望很高，希望我能考上一所很棒的大学，光宗耀祖，成为那片男女谈论的对象。比如，我妈妈时常向我唠叨的，是门口卖冰棍的女人的两个女儿，分别考上XX大学，现在出来拿X000多钱。我妈妈说到钱的时候，总会两眼放出光来。我想是穷怕了的缘故。

    不能见光的感情总是很刺激的，就好像偷情一样。这样猜想，一对狗男女，一晚上过下来，估计能得到从彼此的爱人身上得不到的东西。而S对我的依赖性越来越强，简单地说这丫头是爱上我了。一天见不到，便会很痛苦，怅然若失。而且后来这件事情被她爸爸知道了，她爸爸很愤怒，说我勾引他的女儿，扬言要干掉我。我很害怕，因为据说他爸爸年轻时是有名的混混，一把刀砍过几条街。热血青年，转眼便是华发苍颜。然而众所周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段时间S的身边多了一个中年女人，不论上学放学。那女人一脸凶悍的样子，让我很难接近。我在人群中向S使着眼色，让她摆脱那女人。S的大眼睛直打转，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对我摇摇头。楚楚可怜地表示她不能过来见我。

岛屿云烟 第一部分 巫术（2）

    那个老女人穿得很奇怪，蓝布的上衣配着灰色方格的布裙，牛皮做的小高跟鞋。气息在时尚和古典之间游弋。我决定冒一下险，从她们的背后，把S拉走，我们可以一起走，就算是天涯海角，只要我们一起。我蹑手蹑脚，就在我猛地伸手快碰到S的时候，却感到像被刺扎了一样，痛沿着指尖一直传到心脏。我缩回手，忍住没有叫出来。这怪异的事，一定是哪里有不对了。我仓皇地逃，S扭过头，担心而幽怨地看着我。

    我突然想起来，S有一个奇怪的姑姑，据说她年轻的时候是个愤青，让S的姥姥什么的头疼万分。原来每个时代都有这样的人。据说她曾经极其迷恋巫术，然后她抛弃一切，游历东南亚，云南和湘西各地，对降头蛊术等有很深的了解。还出过一本书叫做《巫术详解》，说实话，除了出书这事我羡慕，我完全觉得这女人是个傻帽儿。我们反对迷信，然而刚才的痛是切实存在的。

    然后我的手突然就肿了，像猪的蹄子一样，且像被火燎一样疼。

    恐惧开始蔓延，我也算博古通今的人，但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我想起来，小时候遇到的那个算命的老家伙，在这女人这也只是小儿科吧。回家的时候，我把手藏在背后，怕被我的妈妈看到，接着我躲进房间里面，打开电脑，希望能查到端倪。浩渺如烟海，我打开的好多网页，发现那上面的东西都是骗人的。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有。我希望能找到《巫术详解》，但却没有一点资料。我开始对着屏幕发呆，我的手也许就这么废了，我还很年轻，这让我感到窒息。甚至，我还是个处男。

    悲凉与绝望交替，最后，电话铃声响了起来，吓了我一跳。对面传来S的声音：L，你好吗？

    我说：不好，S，我可能快要死了。

    不会的，不会的。S激动地说，你的手是不是突然就肿了，像猪的蹄子一样，且像被火燎一样疼？

    我从椅子上跳起来：为什么S用的形容词和我的一样？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心有灵犀？

    是啊，是啊。我连忙说，可能就要废了。

    早叫你不要过来啦。S叫起来，那是我姑姑得到了你的一根头发，在我身上对你下了蛊，只要你碰到我，就会肿起来的。

    蛊？苗疆蛊术？我问道。

    是啊，我姑姑懂的可多了，她将你的头发放在羚羊的角里面，浸泡在蝎毒里面，唉呀，好复杂的，我也说不清楚。S呼啦啦地说。

    那我不是完了？据说那玩意很厉害。我更绝望了，拿电话的手开始抖。

    你的声音别抖啊，刚才我求了姑姑好半天，她把蛊解了，要我来警告你以后不要碰我。S说着说着开始抽泣。

    我靠，有没有搞错啊，她说不碰就不碰啊。我听说没事了，人就又开始嚣张了，年轻人就是这么热血沸腾。

    我姑姑还会很多巫术的。我怕你有事，我好怕的。S说着就快要哭出声来。

    别哭，别哭，你要乖。我安慰她说，我们会有办法的。

    不说了，我爸爸来了，以后小心点。S说完就啪地挂掉了电话。

    电话慢慢地滑下来，崩溃了，在这样的时代，我被居然被老掉牙的东西耍了。

    怎么办？我想起我那远房的亲戚。我们说科技进步，不是没有根据的，我那亲戚家已经安了电话。是他儿子接的电话，很闷的声音，被告知那老家伙，因为涉嫌搞迷信活动，被警察抓了起来，不久便郁郁而终了。这如何是好，我多想去帮他证明一下，关于这种东西，是的确存在的。那小子挂电话的时候，突然问我：怎么了，是我爹的话应验了，没考上大学还是被女人整了？我郁闷地挂掉了电话。

岛屿云烟 第一部分 巫术（3）

    以后的日子将怎么继续下去？我们近在咫尺，却只能那样凝望，企盼。却连对方的手都牵不到。忍耐是有限度的，S的姑姑挑衅地看着我，我冲过去，拉起S的手一跑便是好远。S紧张不安地看着我，我将她轻轻地揽在怀里，就算这样让我死去我也愿意。最后S也抱住了我，这个时候我的全身开始长出红色的斑点，密密匝匝，像盛开的暗红色小花朵。我疯了一样，抛下S离开，回去用床单裹住自己的全身，瑟瑟地发抖。后来，红斑消失了。S的姑姑说，这是她最后一次容忍我，要是再做出过分的举动，绝对不会饶我。

    最后S的爸爸也来了电话：我们S是要考名牌的大学的，你不要让她分心。

    更绝的是，S最后居然转学了。转到市里面一所更有名更有前途的学校。S与我就要这么简单地分离了吗？

    生活一下子变得灰暗而无光彩，和S唯一的联络方法只有写信件。我依稀辨得信笺之上有泪水涟涟的痕迹。这样日子开始反复，思念宛在，却更加铭心刻骨。

    有一次，我接到了S的电话，她说：我好想你啊，L。

    我也很想你，S，我亲爱的S。

    我好想你在我身边，抱抱我，抱抱我就好啊。

    嗯，你要乖。等我们熬过这段日子，我天天抱着你。

    可是人家现在就要你在我身边嘛。S气急败坏起来。

    我如果有翅膀，就可以飞到你的身边了。可惜我没有。我无奈地说。

    翅膀吗？S说，好了，你给我寄一朵紫茵花来，我们这里没有，我喜欢那花。说完，她挂上了电话。我想再说点什么，却已经来不及了。紫茵花吗？第二天我去买了几朵，用EMS给S发过去了。但过了些日子，我却没有收到S的信件了，她仿佛已经开始学会忘记吗？忘记也好，否则便只有无边的苦痛，折磨着人，日夜不休。但我仍然固执地每天去邮箱那里看看。那里空空如也，我发发呆，然后走掉。其实这样的日子也很好。

    晚上的时候，我独自一人站在窗边，点燃一支烟，它寂寥地烧着。我抬起头，看向月亮。那一刻，它变成了S的脸，然后又变回月亮。我悲哀地蒙上眼睛，松开手，突然，一线黑色的影子掠过月面，将它划做两半。那影子转个方向，向我飞来。我一怔，在这样的暗夜，从月亮的方向俯冲过来的，让我想起德拉酷拉的吸血蝙蝠。你明白，我现在已经完全相信一切的鬼怪存在。我急忙合上纱窗，那影子嘣的一声撞在白色的网点纱上，然后顺着纱布滑落到窗台，不再动了。

    想来德拉酷拉的手下没有这么笨的，我小心地打开窗，却是一只黑白相间的鸟，躺在窗沿上，卷曲着爪子，想来是已经晕过去了。

    这鸟怎么像S一样笨？我记得以前S也会撞到玻璃的门上。苦笑了一下，把那只鸟捧进屋子，找个盖子盛了一些水放在旁边，等待着它醒来。

    我拨弄一下它的头，然后坐在电脑前打字起来。过了一会儿，我突然觉得耳边有翅膀扑哧的风声，那只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我的肩头，它的眸子慢慢地转动，盯着我看。我逗逗它，这还真是一只不认生的鸟。

    你醒了啊。我嘿嘿地笑。摸着的下颌。那次S撞到玻璃门，晕了过去，等她醒来，我也是这样逗她的。思念来袭，我疯了般抱住自己的头。

    那鸟扇着翅膀，在我的周围不停地环绕，不住地鸣叫，仿佛叫我不要这样。

    今天晚上你就在我这过夜吧。我对那只鸟说。

岛屿云烟 第一部分 巫术（4）

    早上的时候，睁开眼，那鸟便栖息在我的窗头，盯着我醒来。我决定养下这只鸟。但这招来我妈妈的反对，她说眼看就要高考了，你怎么能养只鸟分心呢？

    于是我只能放飞它，但鸟儿却没有要离去的意思。

    你怎么了，我对它说，你应该回家，找你的爸爸妈妈，或者你的爱人，然后一起长相厮守。

    而那鸟儿却说什么也不肯离开。真是一只傻鸟。没有办法，我决定把它偷偷地留在身边。

    慢慢地，我们开始熟络起来。我带它一起上学放学。吃饭的时候偷偷抓一把米带给它。我玩电脑的时候，它就站在我的肩上，我们轻轻地厮磨耳鬓。

    我想这一定是只母鸟，有时候我也真想变成一只鸟，那样我就有翅膀，可以飞到S的身边。

    你知道吗，我捧起它在眼前，我喜欢一个叫S的女孩子。

    它在我的眼前蹦起来，好像在告诉我它知道一般。

    别傻了，你怎么可能知道呢？我说，S有一双大大的眼睛，像一泓秋水，还有长长的头发。我伸出手，抚摩着它的头，她可漂亮了。

    鸟儿安静地听起来，听我的低述。

    你真乖，我说，可是你应该飞翔的，因为你有翅膀，有翅膀就应该注定飞翔，你看，天空这般湛蓝，你应该飞的，应该自由的。

    我捧起它来，鸟儿惶惑地看着我，我走到窗边，打开窗子，把那鸟猛地往空中一掷。鸟儿惊恐地回旋一下，想再飞回来，可是窗子已经合上了。

    如果我有翅膀，也许，我可以陪你飞翔。我扭过头，不再看它。

    这样，便又只剩下我一个人，这般一个人，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一扇窗外，便是大大的世界。而我，却只能永远坐在窗内。

    外面下起了雨吧，鸟儿的翅膀有没有被淋湿呢？算了吧，我自顾不暇，又如何去干扰别人的世界。

    我缩在床的一角，静静地听住雨的声音。然后我听到隆重的敲门声音，应该是上班的妈妈回来收衣服吧。也不必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吧。

    我慢吞吞地打开门，那个女人喘息着站在我家门口，却是S的姑姑。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就已经冲进屋子里边，在屋子里东寻西找起来。

    你这女人，我没有阻止她，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支烟，你想找什么？

    S的姑姑还是那么凶悍地看着我，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事？她问。

    遇到一个女人冲进我家，你再乱来，我可不客气了。我恶狠狠地说。

    好吧，我告诉你，她说，S不见了。

    你说什么？烟掉在地上，她怎么会不见？你们逼我们分开，就是要把她弄不见吗？她要是有事，我饶不了你们。

    这话应该我来说。那女人说，我在她的房间里发现了紫茵的花粉，而我的《巫术详解》的书也被翻动过。据我所知，紫茵的花粉是用来行使一项秘术所必须的。

    什么秘术？事情越来越不对了。

    我年轻时游历南缅，在那里记载着一种化鸟的秘术。S是想变成一只鸟来找你吧，这个死丫头！女人说着，你有没有见过一只鸟？

    等等，我飞快地跑到窗边，哗啦打开窗子，外面除了灰蓝的天，淅沥的雨，那还有那只鸟的踪迹？

    这么说有了？你把它怎么样了。S的姑姑跑过来揪住我。

    我无力地任她怎么样，原来S一直都在我的身边，她不能忘记，便如我不能忘记她一般。可是，我却亲手又失去了她。

    我的S，我的鸟儿。

    这时候，我听到几声熟悉的叫声，我挣开那女人，扭过身，半转过头，那只鸟，不，是S，浑身的羽毛淋湿了，匿在窗台的一角，不住地抖动着。

    我们将S带回到屋中，S的姑姑看着她，心痛地说：你怎么这么傻呢？

    是啊。我捧起她，你怎么这么傻呢？我说会抱你，就一定会的。我抱住S化为鸟的身躯。S在我的怀里欢快地叫起来。

    把她变回来吧。我说。

    S的姑姑无奈地摇着头：不可能了。

    你说什么？我震惊起来。

    在南缅，这本就是诅咒人的术，一旦施术便不可逆转。她说。

    怎么会这样？那，那把我也变成鸟吧。我要和她在一起。我说。

    S在我的怀里愤怒地叫起来。

    S不会同意的。她说。

    我不管她同不同意，我要和她一起。我歇斯底里地说。

    施这种术的材料已经被S用光了，已经没有办法了。

    你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我拼命地摇着她，你不是那么厉害吗？

    或许有一种术可以缓解下这样的状况，你愿意吗？看起来，她也很悲伤。

    我愿意，什么我都愿意。

    这是一种转身之术，以白昼和黎明的交替为界线，你可以和S间互相转身，但白天你若为人，她便为鸟，黑夜她若为人，你便为鸟。你愿意吗？

    我没有犹豫，只要能让我见到S，S的脸，S的笑，一切代价我都可以接受。

    化为鸟的S好想反对，但已无关紧要。

    我们用去一个星期的时间来准备这种术，等到月圆之夜，她的姑姑搭起一个简易的祭坛，向上苍乞求。静谧的夜开始有暗流浮动起来，我突然失去意识。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看见S的脸，我叫道S。可是出来的只是鸣叫的声音，我终于变成了一只鸟，但能看见S我什么都不在乎。S捧住我，哭泣起来。不久，黎明就要来了，S就要变成鸟，我却会成为人。

    不过没有关系。至少我们能在一起了，我们离开这所有的人，孤单地找了个地方，住了下来。那里远离城市，没有人在乎奇怪的我们。

    白天，我劈柴做饭，带S一起出去玩耍，S绕在我的身边，不离不弃。等到夜晚，我成为鸟，S会洗干净我们的衣服，铺好床，我们相拥着睡去。

    更多的时候，我们是各自栖息在对方的肩头，就这么栖息着，一生一世。

    我伸出手指，在鱼缸的水面轻点一下，水波荡漾开来。鱼儿的眼睛贴在玻璃上，静静地看着我。我低下头，如它看我一般看它，我喜欢这样。

    于是我们就这样，地老天荒。

岛屿云烟 第二部分 垂钓者（1）

    我本来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孩子，这一点，很多我的朋友都可以证明。当大家在一起玩耍的时候，我高谈阔论口若悬河总可以让我成为大家的焦点。尽管有时候成为焦点并不是一件开心的事。但在那个时候，我常常乐在其中。

    能够让我们快乐的事情，确实是越来越少了。

    而近来，我的性格却已经完全变了。变得不再有活力。这其中有很多原因。在我的想象中，大学应该是一个能让人开心的地方。这样的说法好像很不妥。众所周知，妓院也是一个能让人开心的地方。可是我却不能够感到丝毫的开心，哪怕是一丝的慰藉。我把手放在裤子的口袋里，低着头，迈着嚣张的八字步，郁闷地在学校里乱窜。最后我觉得这样还是不够吊，为了配合这个德行，我学会在抽烟。除了扮酷之外，有时候的确可以排解郁闷。这一点，对于不抽烟的人来说，是完全没有办法了解的。他们觉得我们抽烟的是神经病。我的一个女同学，有一次来我们学校玩，遇到了那样的一个我，感到莫名的惊诧。事后她告诉别人，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其实，这又是一个什么样子呢？那个女生是工科的，想来找不到一个好的表达来阐述这个现在的事实。因此这样的说法就未免显的有些高妙。工科的女孩子大多长得不好看，当然，这也是经验之谈。

    我抽的烟很便宜，一般五块钱以上的烟我是看也不看的。买不起的又很想得到的东西，我看了就会流口水。这是一个恶劣的习惯。

    在上高中的时候，我曾经交到过一个叫做S的女朋友。我相信我是爱S的。就是愿意和她白头偕老牙齿掉光也不分开的那种。S听到我这样说，总会甜蜜地微笑起来，很乖的样子，依偎在我的怀里。我抱紧她的时候，有一个朴实的愿望，就是时间能够在这一刻停下来，不再流转。可惜现在，现在我的S，S在哪呢？最后不过是这样一个结局，天涯海角，人各一方。我坐在草坪上，一边抽烟一边思念我的S。她能够听到我的思念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总是太多了。

    这时候，学校的管理员走了过来，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道德呢？不光践踏草坪还在抽烟。

    我抬起头白了他一眼，默默地站起来准备滚蛋。作为一个聪明人的话，和一个身后有强大的组织背景的作对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我又开始走路，路在脚下蜿蜒，漫长而没有方向。和我擦肩而过的那个姑娘，身上带着神秘的香气，让我禁不住地扭过头去看。那是个玲珑的背影，比起S的身材来，要拙劣不少。我撇撇嘴。等我再扭过头来的时候，撞到了一棵树。很疼，眼冒金星。身体的痛苦不算什么，关键在于我遭到了周围的人的嘲笑。我斜着眼睛看过去，有个姑娘正捂着嘴巴莞尔。很淑女的样子。那是一种觉得我是白痴的笑。

    俗气的女人真是越来越多。这就是我坚持在大学不找女朋友的原因。因为她们会觉得我白痴，我也会觉得她们傻里傻气。我的很多朋友都有了女朋友，并在学校附近租下一个房子，过起甜蜜的小日子来。每到空闲的时候，他们便会在里边不停地造爱。你完全可以想象那是一件多么*刺激的事情。大学生对造爱乐此不疲，像是性兽一般。我曾经去过一个朋友租的房子里，那里刚刚经过一场激烈的肉搏。被子凌乱地堆在床上，像是经过多年腐烂变化而来的怪物。汗液、精液还有唾液的味道充斥在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我感到很崩溃。我的朋友刚洗完澡，点燃一支烟坐在那。我过去拍拍他，问他感觉如何。他说他已经麻木了，一点也感受不到他初夜时那样的激情了。简直他妈的扯淡。

岛屿云烟 第二部分 垂钓者（2）

    然后他又提出一个奇怪的要求，就是要我今天晚上留在他那里睡觉。我感到很恐惧，因为他的理由，在陌生人在场的情况下和他的女友疯狂地造爱，也许这样能让他们都感到兴奋。这真是无耻龌龊的行为，但是不明白为什么我居然答应了。结果是在后半夜我根本无法入睡。脆弱的床板的哀号和造爱时男女*的****声，搅乱你的视听，让你感到无所适从。那晚天上他们果然很兴奋，由他们反复做了七次这一点已可见一斑。

    还好现在的天气很怡人，让我可以暂时忘记不愉快的事情。在我们学校的后面有一个还算是不错的湖。在堤岸上有一条长长的林荫道，在阳光下在地上投下班驳的影来。这是这样一种绝妙的景致。微微的风，吹起衣角，轻抚脸庞，是很惬意的。

    在树的下面，本来有一排长椅。但对我来说却是形同虚设一般。因为每次去的时候，都有一对对的狗男女在上面拥抱谈天乱啃。有个女的居然把大腿放到了那个男人的脖子上，那条大腿一点也不好看，很粗很粗像火腿一样，实在让人看不下去，我走过去给了他们一百块让他们去开房亲热。这让那个男生很愤怒，扬言要干掉我。姑娘的脸涨成了紫红色，拉起那个男子飞快地消失了。

    这让我可以安然地坐下，点燃一支烟，好好地享受一下这午饭后的时光。我坐的地方，正对着一条河堤横在湖的中央，把湖割开一个部分，大概是养鱼用的。实在是大杀风景。我将双手枕在脑后，一副烦恼欲说还休的样子。所谓的年轻人，大多喜欢摆出这样一副讨厌的德行。以表明自己在思考，奇怪而可笑。我的目光开始游弋，前后左右天上地下。风夹杂着腐烂的死鱼特有的甜腻腥气向我一股脑地扑来。这个时候，我看到了那个垂钓的人。就在堤岸斜破的下面，那个人坐在那，戴着一顶奇形的草帽，上面穿一件大T恤，下面是一条破烂的牛仔裤。一杆长而细的物体从他的身体里伸了出来，是根鱼竿。这个有创意的举动征服了我，在我来这个学校这么长时间的阅历里，这是第一个在这里垂钓的人。想来这厮一定是很久没有开荤了或者是就喜欢淡泊地坐在这里？我们无从知晓。其实这是一个很酷的举动。那个人坐在那一动也未动，风卷云舒，水波微漾。我盯住那人，晶亮的鱼线反射出奇妙的光来。那根鱼竿不错，我很小的时候就想拥有一根那样的杆，可惜太穷了一直没有买。我不喜欢吃鱼，但是很喜欢钓鱼。钓到之后，我会亲手把鱼从钩上取下来，重新扔到水中去。鱼就是应该待在水中的，这种愚笨而贪婪的动物。这并非空穴来风，有一条鱼在一天内，居然咬了四次鱼钩。最后一次，我实在受不了它了，就把它带回家给我爸爸打牙祭了。

    我开始回忆，长久以来，一切好像就只剩下了回忆。我羡慕那个垂钓者，并幻想着明天我也带一根鱼竿来和那个人一起坐在那里，一言不发，静静地等待鱼来咬钩。我一开始幻想就没完没了，不一会儿，我就歪在长椅上睡着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地有些蒙蒙的黑色。我揉揉眼睛，肚子开始咕咕地叫起来。我掏出我的饭卡，看了一下时间，还好食堂这个时候应该还有饭的。四周的人烟已经颇为稀少，我无意识地向刚才那个人的地方望了一眼。那个人依旧未动，还是端坐在那里。我开始怀疑那只是一尊雕塑或是一个幻象或是我依旧在睡梦中未曾醒来。我懒得去管，摇了摇头，肚子越来越饿了。

岛屿云烟 第二部分 垂钓者（3）

    食堂是学校人口密度最大的地方，我讨厌人多的地方，这让我的每一顿饭都变得索然无味，潦草无比。吃完之后，我本来打算随众到教室去自习，但冥冥牵引我的东西让我又来到了湖边，我惊异这究竟是为什么。然后开始漫无目的地逛起来。湖边的路灯明了起来，倒影在湖中，成为另一个世界。我向我白天来过的地方看了一眼，接着就开始崩溃，所有的思想都化为乌有，浑身变得冰凉。那里隐约可以看见那白色的T恤和那顶草帽，难道那个人就一直坐在那里，从未离开？我想我是撞邪了，阴风凄凄，哀鸿连绵。我扭过身子，飞快地跑到寝室，盖上两床棉被，躲在里边，浑身直打哆嗦。以前S就曾经骂我说我是个没用的家伙，胆小鬼，现在看来她说的是正确的。

    后来我便又不知觉地睡着了。我一天有很大一部分的时间花在睡眠和吃饭上，过着猪一般的生活。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面色憔悴，越来越没有人形。要是能够变成别的什么东西也未尝不上一件好事。有必要去证实一下，昨天发生的事情，究竟是真实还是梦境。那片湖因为一个人的关系而得到我的宠幸，早上的风还有一丝丝寒冷的模样，到处炫耀自己惨白的脸色在空气中打着转。

    湖边什么也没有，只有几个破垃圾罐子。我哈哈大笑起来，说明一切还是正常的。正常的就好，没有意外奇妙诡异，让我们循规蹈矩地活下去，就这样，简直是再好不过了。在我的笑声中，那个人淡淡的身影，在割开这片湖的横堤上出现。一如昨天的装束，依旧静静地垂钓。垂钓垂钓，我有些疯的感觉，生活开始变得不妙起来。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在堤岸之上，那个人的身影始终是淡定地坐在湖边，不曾动摇。那一天下起了雨，想来即使是对垂钓再痴迷的人，也不会傻到在这样的天气里垂钓。然而事实却是那个人披着一件蓑衣，半江的烟雨，仿如画一般。

    有一天，那个人依旧在岸边一动不动。我决定，决定现在就去揭开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很久以来，我是说很久，我未曾对自己以为的事情表现出这么大的热情。我变得冷漠无所谓，畜生一般。我小心翼翼地走下堤岸的斜坡，那坡很有些陡，还好我的鞋子不错，牢牢抓住坡面。我悄悄地走到那个人的身边，那人的身边连一个塑料桶都没有，这昭示没有一条鱼上过钩，那么垂钓的意义何在？钓胜于鱼，我上小学的时候，我的老师就这样教我。这么多年想来，这话实在很狗屁。只有那些无聊的老头们才会这样想，并以为这是天大的道理，于是提出来麻痹世人。但也可能是我自以为是，只看重事情的结果而已。

    我蹲下身子来，想看清楚草帽下那是一个怎么样的人。那个人也扭过头来看我。

    我差点跌到湖里去，由此你可以想象我的惊讶。这是一个女人的脸，这张脸让我联想起S来。在某种程度上，很有些相像的感觉。恍惚之间，我仿佛看见S的笑脸，我们一起坐在小河边，互相依靠，就这样看着水的流动。可我知道S是不会在这的。这是一个陌生的女子。

    你好啊。我的声音很轻，只是试探性的问候。

    她对我笑了笑，弯起嘴角，露出浅浅的酒窝，你好。她的声音也很轻，甜蜜的感觉。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就蹲在那里上下摇晃着身体，以免长久的沉默导致尴尬。她也没有说话，只是专心地看着前方。

岛屿云烟 第二部分 垂钓者（4）

    我观察你很久了。我被她打败了，忍不住先开口。你每天都坐在这里，究竟是为什么？

    嗯？她扭过头来，咬住嘴唇，你相信我对吗？

    是啊，我没有犹豫，长得这么乖巧的姑娘怎么会骗人呢？我相信你，我说。

    你相信这个世界有很多未知的事情吗？她接着问。

    当然相信。我坚定地说。这一点是肯定的，比如我的妈妈，她一直都不曾知道我爸爸把私房钱藏在什么地方。

    可以沟通啊。她快乐地叫起来，像个孩子一样。

    我喜欢孩子，但是S告诉我，她不会给我生孩子的。因为那样会很痛。而且身材会变形。新时代的女性就是这样，但是一个没有当过母亲的女人是一个完整的女人吗？

    其实我只是在这等而已。她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说。

    等？等什么？我感到很奇怪。这湖里又没有白马王子或是水怪。

    你知道吗？她又扭过头来，古代有一个龙门的传说。

    龙门？我想了想，是跳龙门吗？传说鱼儿前仆后继地跳龙门，只要一跳过去，便会化做一条龙长出翅膀翱翔天际之上。

    是啊是啊，她更兴奋了。我考证过这个传说，发生上古所说的跳龙门的地方就在这里啊。

    那又怎么样？你想干什么？考古大发现？我问。

    不，不，你看，这湖的中央有一道堤呢，那道堤恰巧就是以前的龙门啊。我是在等啊，等，看有没有鱼儿能越过这道堤化做一条龙呢。她说。

    我点点头，我明白了，我真的明白了，她的确是一个神经病，顶多是一个漂亮的有个性的神经病，但是本质是没有改变的。

    呵呵，我笑起来。

    她觉得有点糊涂，你笑什么啊？

    我决定陪你一起等啊。我说。

    真的吗？她跳起来，好啊好啊，每天我一个人在这等好寂寞的。

    我知道她有病，但我决定治好她的病，然后让她当我的女朋友。日子是这样无聊，我们总得找点事干。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陪她聊天，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然而这个女子对自己的来去一点印象也没有，但是解释起这片湖和龙门的关系来却是头头是道，甚至列举出很多确凿的证据。这让我都开始怀疑，也许这丫头没病。我靠，难不成是我病了？

    我开始帮她打饭吃。寝室的兄弟几天都不曾见到我的影子。便开始怀疑我有艳遇。这种事情难免不被人发现手脚。于是趁我打饭的空隙，跟踪了我并发现了我的藏污纳垢。我感到冤枉，因为我并没有做过什么。甚至这几天陪她坐在那，连手都没有牵过。于是我把事情告诉了他们，他们感到震惊，觉得既然我已经是大学生就应该拥有不错的智商加上很高的分辨能力，笑我白痴。我已经经常被人当做白痴了，很多东西，习惯就好了。但消息一旦走漏，所谓一传十十传百，而且越传越悬乎。

    这就直接导致湖边的人多了起来，我可以明白大家的心情，来看一个笑话。大家的生活都很无聊。

    但那湖里的鱼这几天的活动的确活跃了很多，经常有尺把长的鱼儿从水面跃起到一尺多高。

    看吧。我说的是真的吧。那个姑娘颤抖地握着我的手说。这是她第一次握住我的手，冰凉的感觉，很柔软。

    对，也许是真的。我握住她的手，然后将她环抱在我的怀里。

    那鱼跳那么高，也许最近天气变暖了吧。我想。

    如果有鱼儿跳过去变成了龙，那你想想，人跳过去会变成什么？她挣脱我怀抱说。

    呵呵，这个问题问住我了。我笑了笑，鱼吧，也许人会变成鱼。

岛屿云烟 第二部分 垂钓者（5）

    那样也好啊，自由地在水里游来游去。她的眼波迷离起来，如果是那样，我们一起跳过去好不好？一起变成鱼。

    嗯？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好。我说。我吻住她的额头说。她抱紧了我。

    会变成什么呢？鱼儿如果自由，那么它们为什么要去跳龙门？变成龙以后真的很快乐吗？挥挥翅膀，便是咫尺天涯。那天晚上，我做完爱之后后，我靠在床头，忍不住地想起这所有的问题来。问题，快乐，鱼儿，我们。

    湖边的人越来越多，人山人海的很讨厌。真的有鱼会化龙啊？他们放肆地笑，她在我的怀里，我们就那样依靠着，不管别人。

    我们依旧垂钓，依旧没有钓到一条鱼。

    突然有一天，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湖边。那里边的几个人抓住她就要把她带走。

    光天化日，你们想干什么？我气急败坏。

    一个中年人出示了证件，我们是城西精神病院的，这个人已经逃出来两个星期了。

    什么？我愣住了。她真是神经病。

    我不是神经病，我不是。她努力地挣扎，使劲地把手伸向我。我看到了她那渴望被相信和理解的眼神。

    我握住她的手，听话，乖，去好好治病，我会带你出来的。她没有听到这句话，她的身体软了下去，他们给她了一支镇定剂。她的手慢慢地滑落，直到指尖的温度也开始消失。

    车开走了。

    我靠，果然是神经病啊!那些人大叫起来，然后讪讪地离开。乐趣就这样消失了。

    我蹲下身子，青春仿佛开始散场。我爱上她了。晚上我抱着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她的身体、她的香、她的一切。也许我从来就是这样卑贱而无能为力。

    窗外一道闪电乍现，划破长空，像野兽的獠牙。我带上我的烟，走了出去。小时候我害怕闪电，因为听说这电很容易把人打死，而且死的样子很凄惨。

    我又来到了湖边，路灯已经灭了，只留下黑黑的湖面，很恐怖。我坐在我和她坐过的那个地方开始抽烟。伸出手，抚摩那片草地，希望能捕捉到她残留下的东西。明天，明天我就去看她。闪电并没有停止，天空忽然雪亮，忽然又暗无颜色。空气越来越闷，湖里扑通扑通地叫唤。鱼儿开始不安分起来。雨就要来了吧，这一定是一场非常大的雨。于是我站起身子准备离开这。淋雨并不是一件好受的事，况且我现在已然很难受了。

    这个时候，一道闪电再次来袭，耀若天华，空间顿时一片白来，很诡异。有一条鱼儿，突然奋力地从湖面跳起来，那一刻，它的身姿是那么优美，在空中划过一道弧。

    它跳过那堤了。就是那一跃而已。就在它快要再次落进湖水的时候，乌云四合，风雨大作，天空突然洒下一片火来，将那鱼儿的尾巴烧了一个精光。鱼儿挣扎一下，身形忽地一长，化成一条金色鳞甲的龙在水面盘旋一下，便飞入天空，不见了踪影。

    这样的情形让我突然昏了过去，没有一点征兆。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躺在柔软的草地上。昨天晚上的一切宛若一场梦，可那真的是梦吗？我手边的烟头已经熄灭，没错，那是真的。

    我想去告诉大家，但是昨天晚上只有我一个人在场，说不定大家也会以为我是神经病，把我抓起来干掉。她说的是真的，她是洞晓一切的人。可她在哪呢？我飞快地跑起来，叫了一辆的士赶往西城的那个所谓的精神病院。

    的士司机是一个秃头，对我冒失的作风看起来颇有微词。我顾不上和他计较顾不上看路边的景色，我只想见她要她。

岛屿云烟 第二部分 垂钓者（6）

    那所医院像一座监狱，四面扎起铁丝的网来。门口居然还有岗哨。我丢给司机两张钞票让他在这里等我。走进去我才发现这所医院绝非浪得虚名，因为里边的人全部都很怪异。有一个人蹲在路边声称自己是垃圾筒。他后面的一位兄弟踢了他一脚，愤怒地说他是自己家的马桶，并强迫他跟自己回家。这让我很奇怪，如果是这样，那么我在他的眼中是什么呢？我走过去想问问他的时候，一个老兄拦住了我，满脸的口水，说要给我解释费马大定理的十三种证法。这真是疯狂的举动，我的衣服都被他拽得变形了。我飞快地逃，希望能快点找到她，我的她。我问了住院部的护士，那妞嚼着口香糖，翻着白眼，在一堆废纸里边刨了半天，才懒懒地丢出一句话。

    顺着这句话里面的线索我向医院的深处走去，在一朵盛开的百合花旁边，她就站在那里，拈起一朵来，放在鼻子的下面，清丽圣洁的样子。我痴痴地看，仿佛着迷了一样。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那个穿着白色大褂的医生。

    她很漂亮吧？医生用手支着下巴问。

    我被吓了一跳，这厮出现得太突兀了，她得了什么病。我问。

    重度的妄想症，你是她的朋友吧，好好照顾她。他拍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我又看向她，感到很惆怅。我轻轻地走了过去，站在她的后面。她感觉到我来了，转过身，见到我惊喜的样子。我的眼睛有点湿润，一下子把她揽在怀里。

    对不起。我说。她趴在我的肩头不知所以。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我真该死，不应该让他们带你走。我继续说。

    你在说什么？她奇怪地问，挣脱我，我见到你，感到很熟悉，可是却想不起来和你到底有过什么。我的头好痛啊，好痛，她突然抱着头，大叫起来。

    我浑身开始冰凉，拿开她的双手，你是说，你已经不认得我了吗？

    我不知道，不知道。她拼命地摇着头，很痛苦的样子。

    好，你跟我来。我拉起她的手，开始奔跑，眼前的景色倒退起来，那些想要阻拦我们的人，还来不及反应便已经被我们甩在身后。我拼命地爬上的士。

    开车，开车，我喘着气，去我们来时的地方。

    一路上她惊恐地看着我，瑟瑟地发抖，她已经忘记了？可是我不能忘记，那刻骨铭心的快乐。

    打开车门，我拉起她的手来到湖边，那个鱼儿化龙的湖边。

    你怎么能忘记？我说，你想起这个地方来，快想起来，那一段时间，我们就一直坐在湖边，相互依偎着。快乐，悲伤，焦虑，还有等待，你就这么一下子统统都忘记了吗？你告诉我鱼儿跳过那条堤岸便会化龙乘云而去，我见到了，我真的见到了。可是你呢？你却告诉我你已经不记得了吗？我说了很多话，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说这么多的话了。她迷茫的眼睛中现出一丝光亮来，我好像，好像有一点印象了。

    是吗？我高兴地叫起来，你就是应该有印象才对。

    他们在那。远处有人开始叫起来。他们果然还是追来了。

    她疑惑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抓走你的，说完，我拉起她的手，走到堤岸的上面，我们到湖的另一面去。

    湖的另一面是什么？她跟在我的后面轻轻地问。

    我也不知道。我站在堤岸上向对岸望去，的确，我来这个学校很久了，从未注意到湖的对岸究竟是什么？

    堤岸变得越来越窄，只能容下一只脚的样子。那一面的人已经到达了湖边，对着我们大叫起来。我们必须快点。我说。她变得有些恐慌，脚步错乱，一不小心，跌在了湖中。幸好湖水很浅，打湿了她长长的头发。我也跟着她跳了下去。抱住她想把她弄到堤上。

岛屿云烟 第二部分 垂钓者（7）

    我记得你了。她说。

    太好了。我抱紧她。

    你不会认为我是神经病吧？她问。

    不会。我相信你，我相信你的一切，记得你的一切，还有我们所说的每一句话，我要和你在一起。

    她也抱紧了我，旋即又放开来，那些人追来了。她看向一边。是的，有人登上了大堤正向这边走了过来。

    对，我们的每一句话。

    如果有鱼儿跳过去变成了龙，那你想想，人跳过去会变成什么？

    鱼吧，也许人会变成鱼。

    我开始有一个疯狂的想法，我们一起跳过去，我说，既然鱼能变成龙。我们也可以变成别的东西。

    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不知道，可是怎样都比现在好，我们可以永远地在一起。我坚定地说。

    嗯，我们跳吧。

    我们手挽着手，站在堤的这一边，那堤有半个多人高，直到我的胸口。我们一起，我说，再也不分开。

    然后我们一起跳了起来。一根水草突然绊住我的脚，我胡乱地蹬，而她的身体已经高高地跃起。她回首看了看我，我们的手又一次分离。

    扑通。我听见落水的声音。我伸手扯开脚下的草，跃上堤岸，那一边，哪有她的影子？只有一尾金色的小鱼在淡澈的水中摇曳。

    是你吗？我问。鱼儿摇了摇尾巴。你等我。我说。

    我又跑到堤的另一边，使劲地跃起。扑通，我也就这样落在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我的身体没有丝毫的变化。

    浑蛋。我大骂着，又冲了回去，再跃，结果依然。我这样反复几次，我没有变成鱼。

    不——我捶打着湖水，只有那一尾金色的小鱼在我的身边游来游去，不离不弃。

    这就是你和这条鱼的故事？对面扎着一条马尾、戴着一顶白色的小帽的姑娘说。

    是的。我说，我将那鱼鞠在手中，养到这个鱼缸里边，希望天天能和她在一起。

    这真是一个凄美的故事。姑娘站起来叹息着说。

    你相信我了，对吗？我兴奋起来，你是第一个相信我的人。

    是的，我相信你，好了该吃药了。她端起一杯水，递给我几粒黄色的药片。

    我吃了下去。乖巧地看着那个姑娘。

    下次再来听你讲故事哦。她笑眯眯地退出房间，外面那个穿白大褂的人关切地问，怎么样了？

    他的妄想症更加严重了，今天给我讲了一个很怪异的故事。姑娘说。

    哦？说来听听……

    声音开始远去，他们的谈话我每天都听得见，我知道我没有妄想症。我的病只是他们虚构出来的妄想病。

    没有人会相信这样的故事。我伸出手指，在鱼缸的水面轻点一下，水波荡漾开来。鱼儿的眼睛贴在玻璃上，静静地看着我。我低下头，如它看我一般看它，我喜欢这样。

    于是我们就这样，地老天荒。

    李傻傻，原名蒲荔子，湖南隆回人。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迅速崛起的80后作家，80后实力派五虎将之一，在南方老牌传媒《羊城晚报》出炉的最新“80后作家人气排行榜”中列位第一。在各大文学刊物上发表的散文静美沉蕴，以至于被一些评论家称为“少年沈从文”。曾出版长篇小说《红X》和散文集《被当作鬼的人》。

    “李傻傻身上代表了中国人的种种梦想，苦涩的记忆成就了李傻傻，他是中国最年轻的畅销书作家，其书反映了现代中国的种种矛盾冲突。”《时代》周刊还称李傻傻为“幽灵作家”。

    ——《时代》周刊亚洲版

    他们给马钉上了铁蹄，套上了马鞍，下一步，就是骑上你高耸的脊背，驱赶着你在通往煤矿的山路上奔跑……

岛屿云烟 第二部分 一九九三年的马蹄（1）

    北方的夏天和南方的酷热截然不同，但是无论身处何地，我对回家同样怀有莫名的恐惧，它像一阵雷阵雨，让我爽快的同时，带来了迅疾猛烈的冲击力量。

    可能在我出生不久，河滩上还没有马匹嘶叫的时候，我们村就接上了电灯，所以我记忆里没有摸黑的记录。后来竟然有两三户人买来十四寸黑白电视机，好像是金星牌的。它们无情地占据了少年和儿童的大部分夜间时光。月光被随意抛弃在收割后的稻田里，清澈的眼睛里跳动着一朵朵雪花一样的屏幕。万一停电的晚上，我们也许会待在家里，一边听剁猪草的声音，一边做作业，一边想《封神榜》下一集的情节。偶尔，会听到有趣的故事。有的是纯粹有趣，有的教育人，励志、尚俭、劝善、行侠仗义、惩恶锄奸、知识的力量是无穷的……让我以为世界有说不出的美好，就算暂时不那么美好的，也会被改造、剪除、扼杀，变得比美好更加美好。

    一九九三年，上初中之后，为数不多的几则故事，变得跟我的家族密切相关。话题主要集中在如何做一匹千里马，勤奋刻苦，光宗耀租。我是长孙，我不光宗耀租，谁光宗耀租。我爷爷总是说：你爸爸他们不能读书，是怪那个社会，你们现在可以读书了，就要攒劲，不要整天吊儿郎当。具体为什么社会不让我爸爸他们读书了，我一直不甚了解；我想，那时不照样有人考上了大学吗？社会还是让人上学的呀。

    直到有一次，我爷爷像一头老黄牛一样用目光上上下下地抚摩着我青春期的身体，说：力子，你不知道，那时你爸爸读书成绩很好，但是别人不让他读书啊。那时读高中是靠推荐，公社都喊了广播了，让你爸爸去，但是寅升那时是党委书记，他把你爸爸的名额给了他儿子了，还对你爸爸说公社让他到茶场里去。我听了没吭声。爷爷继续说，寅升说的那些话，你不知道有多撑人，我还记得那时是走到现在锅毛屋前，我砍柴回来，遇见他了，他说：要是你们家里以后能读到书，我就舔干净你的屌！我爷爷说这些话的意思是：现在暂时没人阻挡你读书，赶快读吧。人活着为了什么？就为了争一口气。当然他的话还包含一些别的意思，但是当时，我相信他认为争气是一个很重要的目的。可惜我一点也不理解他的苦心。初中三年很快被我混了过去，我成绩平平，背了一个处分，勉强考上高中。高一有了点起色，马上又跌落谷底。高三才弄到我爷爷梦寐以求的第一名，那时，我回去，真的看到他眉宇间透露出一股喜气洋洋的英武之气，再说起那个古老的家仇事件，欢喜也更多地代替了愤恨。

    在初中的后半部和高中的前半部，我的青春期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过去了。不用说，我很烦。看到什么烦什么。我不愿意回家。有一次，一个老师迎面扑来，质问我：你为什么放假不回家？我如果知道就好了，其实没有什么高深的答案，一切只是因为我处在万恶的青春期。

    我变成一个怕回家的人，那是哪一天？我无法回忆起这一切。在我比青春更小的时候，家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地方。八岁那年，我爸爸打工去了，我妈妈带着我和妹妹在家里。那年夏天冰棒卖五分钱一根，绿豆冰棒一毛，雪糕两毛。我唆使我妹妹嚷嚷要吃，没想到被老辣的老妈一眼识破，她撇开妹妹直接对准我高声呼喊：要吃冰棍，自己去担煤炭。

岛屿云烟 第二部分 一九九三年的马蹄（2）

    好像我们小学时代学过一篇类似的课文，说的也是挑煤挣钱的事儿。*年马路还没有修到深山的小煤矿，马还只能在遥远的河岸低头吃草，打着响亮的响鼻。把一百斤煤炭从煤炭山里挑到大路上，行程约三公里，可获得六角整。我那天一共得到一块四毛五分的报酬，但是当天只领到五毛钱工资，老板说财政紧。那几天我妹妹把我奉若神明，但是当时我收工的时候，就像在地狱的边缘欢天喜地地行走。我记得我那天挑得最重的一回也只有六十三斤，中途还把绳子弄断了一回。那是一截电线。我没有想到电线中看不中用。于是我跑到我奶奶家，拿了一根足够结实的尼龙绳子。那真的是一根结实的绳子，一直到天黑收工，它还没出现断裂的痕迹，倒是我出现了。我手心里攥着黑糊糊的人民币，在我奶奶的温情里洄游。那天我太累了，尤其是我的肩膀红红的，煞是好看。我很快栽倒在奶奶的床上。那时的风是凉快的，还是热的？我忘记了，它吹拂在我沾着湿发的前额上。天黑时奶奶试图叫醒我，让我回到我妈那里去。我真的被她弄醒了，但是我不想动，我哪一块肉，哪一跟毛都不想动。于是我继续装睡。最后奶奶动用了屡试不爽的那一招：捏鼻子！捏了一阵，我再装就不像话了。但是我最终赖在了那里，奶奶给我脱鞋，洗脚，给我洗完后，她把自己的脚也洗了。整个过程她都骂骂咧咧的，但在此刻我的回忆中它们好像天堂的光辉。奶奶于二00三年去世。我记得*年在整个炎夏的梦里我依然有喜形于色的兴奋，手舞足蹈，意欲把自己的小收获马上告诉我奶奶，再告诉我妈妈。这比起后来我偶尔拿个什么奖却再也不愿意向家人透露半点风声一比，不能不让人怀疑我对那些一同享受过欢乐的人是否产生了无微不至的防备。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大家都眉开眼笑的。毕竟，在一个农民家庭，出一个大学生不容易。而且，在这个农业人口遍布神州大地的国度，要逃脱历史赋予我的命运，不再渔樵耕，唯一办法就是读，读书、考大学，等待鲤鱼跳龙门那终极一跃。因此，我的地位明显地上升了。大家的希望和爱一旦在我身上得到了实现，就继续加大他们的投资。谁也知道这并不一定就是无偿的付出，因为谁也不知道以后自己家中的人就不会因此而受益。我的家族亲戚们像我国所有农业人口那样对权力怀有崇拜、敬畏、渴望等多种错综复杂的感情。我相信很多和我一样出身农家的大学生，他们同样被家族的责任所累。高行健说：我主张一种冷的文学。我也想说：我主张一种凉的关系。大家都别太热乎了。但是现在，显然已经不行了，显然是无法实现的夙愿了，因为不但有一层浓于水的血缘关系黏糊了所有的人，更有一种耀眼的金钱之光笼罩着大千世界。

    好像考大学一直以来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虽然我爷爷，我爸爸，我老师……一干人等都对我说，好好读书，别以为是为人家读的。读书是为自己，读了书放在肚子里，别人抢不走、偷不走……但是我知道，我读书是为了很多东西。比如为了争一口气。甚至还有一个古怪的作用：打破我们家的人不能上考场的传说。

    这个传说是这样的：我爷爷的爷爷也是一个读书人，和一个姓卿的、一个我不知道他姓什么的，三人结成兄弟，共读圣贤书，齐赴八股试。据说三人之中以我爷爷的爷爷蒲维新学问最高，文章最好，放到今天次次考试都能拿作文大奖，但是考场之上，心神慌乱，文无章法。结果三人之中只有卿氏中举，后来做到道台一类的鸟官。于是从此以后，方圆几十里，竟然都来传说我们家这个故事。说别看平时那鸟样，上了考场就喝了迷魂汤。后来这个神话被我堂姐首先打破，她成功地考取了一所本科大学。家人嫌不够，又赶我上阵，结果我不负众望，成功地考取了一个二流大学。但是他们还不满意，说，平时第一，考试也应该第一才对。说到底，我读书，连这样一个小小的事情都无法干得完美，还谈什么为自己……

    我读书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也不只是我一家人的事情。作为一个农民子弟，学费哪是那么容易凑齐的，加之我又有点乱花钱，大手大脚，不把爸妈的血汗当回事，光靠我爸，我妈，根本解决不了什么问题。所以我搭上了我爷爷奶奶的晚年，搭上了我叔叔的壮年，还得到其他若干好心人的资助。大学第一年，开学我一共拿了八千块钱左右，那里面可不止八家的钱。第二年也是。第三年也是。就因为这几个钱的问题，把我爸爸的脾气搞得很坏，竟然坏到扬言要杀人的地步。那是大一暑假。我天天在家里切猪草，在我奶奶回来之前做好饭菜。有时突然哭了。不是感叹身世悲苦，而是心里难受。

    亲戚们的资助，让我在享受中承受着不能承受的道德之重。本来只是钱的问题，现在抽象到了道德的高度。每次回家，我必须以晚辈的身份感恩的身份去看望他们。如果我没有去，那就是我没有良心，是“黄眼珠（知恩不图报的人）”。看见自己不想看见的人，并且还要赔笑脸，等于见到锅里有一只苍蝇，却要欢天喜地地捞起来吃掉。还有那些无穷无尽的爱和希望，它们一遍遍地*着我，使我怀孕，使我不得开心颜。当我看到殷切的目光，我已经无法惊恐地大叫，就像被*了无数遍的女人，我只能痛苦地闭上双眼。这些本来可以带给我*的东西，我却无法享受，只能无声地容纳。每年暑假，我都以“锻炼能力”为由远离我爱的亲人（我永远爱的），只身躲避在干涸的渭水之滨。当我生病，卧床不起，我怀念那些骂骂咧咧的瞬间，我渴望拖着病体倒在老床上。微凉的晚风吹过我滚烫的额头。湿毛巾。我的上衣解开。妈妈端来一小碗的白粥。

    ……

    我相信很多农家孩子变为大学生之后，就由整个家族合作供养着。就像一个大工厂的无数股东，他们在设想着工厂的未来。他们给马钉上了铁蹄，套上了马鞍，下一步，就是骑上你高耸的脊背，驱赶着你在通往煤矿的山路上奔跑……如果要我吐露我的心声，比起接受无数人的资助，我更愿意贷款上学，更愿意支付利息，因为那只是经济上的利害关系，我背负它依然能够健步如飞，所有阻挠终将破碎。

    何员外，超人气网络怪才。成名作《毕业那天我们一起失恋》，引发青春文学幽默诙谐写作风暴，还出版了小说《何乐不为》，担任电视系列剧《长大成人》编剧。

    当晚，吕振辉做了一个梦。

    一个白衣女子，很漂亮，站在他面前，满眼泪水。

岛屿云烟 第二部分 女妖

    吕振辉是个好人，路上不小心踩死了一只蚂蚁都会蹲下来念经帮蚂蚁超度亡魂。

    他所在的公司最近不太景气，准备裁员，他们组里有一个裁员的名额，弄得组里人人自危，担心自己会成为那位“幸运儿”。吕振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终于有一天，他走到组长面前，当着全组的人，大声说道：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组长！你把那个裁员的名额给我吧！

    组长心疼地摸着他的头叹道：痴儿啊，痴儿！你是我们组唯一一个明白了舍生取义精神的人，善哉，善哉！

    于是吕振辉卷铺盖走人了。

    组长对手下人说：哼，一定是早已找好了下一家公司了！想跳槽还要我们承他的情！手下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吕振辉把原来的房东也辞退了，因为没了原来那份薪水不错的工作，他已经无力承担高额的房租了。在朋友那里蹭住了一段时间，他费了千辛万苦，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虽然新工作的薪水不高。

    新的工作单位离朋友家很远，再加上不想麻烦朋友，吕振辉就去重新租了一套房子。

    新租的房子很小，很旧，房子里的设施也很陈旧，洗衣机是手动的（坏了，只能把衣服放在里面用手洗），马桶是健身马桶（不能自动冲水，只能用脸盆到厨房接一盆水，然后倒进去冲，遇哪天排泄物比较顽强，还要来回冲好几次，遂美其名曰健身），冰箱虽能制冷，但声音很大振动得很厉害，以至于吕振辉经常在冰箱压缩机开始工作的时候摸摸口袋里的手机看看是否有电话进来了。

    新房东曾不好意思地对吕振辉说，如果稍微抬高一下房租，他就可以把房间里的电器和设备更新一下。吕振辉说挺好的，不用换，还说尤其喜欢这个冰箱——因为它是唯一一台能够发挥正常功能的电器。

    其实吕振辉是舍不得加房租。

    朋友们来看他的时候也经常会被冰箱的噪声和振动吓着，劝他加点房租让房东买个新冰箱，吕振辉总是摇摇头，说这冰箱挺好的。

    新公司的老总对他很刻薄，经常叫他做这个做那个，还时时找各种借口扣他的工资。吕振辉忍耐着。

    忽然有一天，老板把吕振辉叫进办公室，对他说，小伙子不错，今天给你加薪！

    吕振辉感到很奇怪，不是奇怪加薪，而是奇怪老板在夏天居然还穿着羽绒服。

    今后的日子中，吕振辉的薪水一直在往上加，职位也越来越高，成为公司里仅次于老板的人。吕振辉的好人性格也有所改变，不是说变得不好，而是变得不再那么“滥好人”，他变得勇敢了，敢于说出自己的想法，变得开朗了，跟谁的关系都很好，这种好关系是真正的好关系，而不是像以前那样被人利用。

    吕振辉对这一切变化，感觉很高兴，很兴奋。

    他去找了房东，要求把家里的旧电器都换成新的，多加房租就多加房租。

    房东很奇怪，说你以前不是很喜欢那个旧冰箱吗？

    吕振辉笑了：那时候没钱，不敢奢望什么。

    当晚，吕振辉做了一个梦。

    一个白衣女子，很漂亮，站在他面前，满眼泪水。

    吕振辉：你是谁？

    白衣女子：我是沈小雪。

    吕振辉：我不认识你啊。

    白衣女子：我就是你家的旧冰箱。我一直都渴望人世间的爱情。于是三十年前，我开始修炼，修炼了二十年，终于修炼成精。接下来的十年中，我一直在寻找着，寻找有哪个人会不嫌弃我。但是，所有的人都嫌我破，嫌我旧，嫌我吵，都说要把我换掉。

    吕振辉沉默着。

    白衣女子继续说：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你，只有你不嫌弃我，还说喜欢我，我很高兴，我以为我终于等到了生命中最值得等待的人……于是我尽一切可能去帮你，不让别人欺负你……我每天托梦给你老板，在梦里冻他，对他说要对你好……看着你一天天地好起来，我很开心……没想到……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今天居然要把我换掉！太令我失望了！

    吕振辉还是沉默。

    白衣女子：好了，我现在去托梦给你们老板，让他炒你鱿鱼……我们从此恩断义绝！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我！

    一阵风吹来，白衣女子逐渐变成朵朵雪花，消失了……风把雪花带到吕振辉脸上，凉凉的。梦醒了……吕振辉满头是汗，抹了抹，觉得很凉，似乎是雪水……看着自己的房间……果然那台旧冰箱已经不见了。

    吕振辉很难过，想到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将不再拥有……更难过的是，他想到自己还要赔房东一台旧冰箱。

    小饭，原名范继祖，上海市作家协会会员。曾获得首届「上海文学」全国文学新人大赛短篇小说奖。被誉为80后作家的「实力派五虎将」之一。出版的作品有中短篇小说集《不羁的天空》、长篇《我的秃头老师》、《我年轻时候的女朋友》《蚂蚁》、短篇集《毒药神童》。作为大陆青年作家代表曾赴台湾、香港交流访问。

    小饭的文字是有一点让人晕眩的。不仅故事本身充满迷幻色彩，而且里面的某种痕迹有若特殊的纠缠的力量，在年轻小饭的文字里见到这种力量的灵动闪烁，对我是不小的震撼。

    ——先锋作家马原

    那一天，北方的乌云翻腾过来，一朵恶狠狠的黑色云块，那形状就像一头凶猛的狮子。

岛屿云烟 第二部分 隐身的人们（1）

    饺子山，山下有一个村庄，人们的小日子都过得挺好的。那里土壤肥沃，气候也合适，村民的勤劳使得庄稼每每都能丰收。这个村庄叫做饺子村。饺子村里有一个叫做王二狗的人，他总是学着别人干活。看到别人开始插秧，他就去找秧苗；看到别人收稻，他就开始准备镰刀……他总是慢人家一拍，倒也不慌不忙。“哈哈，这回又是刚刚能赶上。”这是他最喜欢说的一句话。

    饺子村和王二狗就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过着日子。如同一个车轮，看上去永远都是如此运转呢。

    但是那一天，北方的乌云翻腾过来，一朵恶狠狠的黑色云，那形状就像一头凶猛的狮子。王二狗站在田野里，看着那朵云惊呆了，他说：“大狮子！一头大狮子！”他拔腿便跑，气喘吁吁。人们看到奔跑中的王二狗，着急地问他：“怎么了？二狗。怎么了？你跑啥呢？“可是谁问他他都不答应，他手指着他背后，然而头也不回。天气闷热的季节，人们摇着蒲扇说：“原来是一块形状就像一头狮子的大乌云呢！就快下雨了吧。”

    王二狗几天都没有出过门，他窝在被窝里瑟瑟发抖。他把所有的被褥都裹在身上。依然感觉到一丝丝凉风从各个方向吹拂着他。这让王二狗非常难受，他在屋子里呜呜地哭了起来。从王二狗家门口经过的村民还要跟王二狗开玩笑：“不是狮子，是云朵！瞧把你吓得，哈哈哈。”王二狗从被褥里探出一个脑袋：“真的是云朵吗？不是大狮子吗？”

    “骗你是小狗！”

    王二狗更高兴，他终于从被他闷得湿热的被褥里钻了出来，哈哈，原来是一片云朵！

    那头狮子就在不久后出现了，它首先露面的地方就是那块云下面——饺子村北面的山丘上。那天，仿佛是一次阅兵式，所有的村民都看到了那头狮子，然后从各自的田地里四散逃开，逃到了各自的家里。哗哗哗，踢踢踏踏，人们呼天抢地了好几个时辰，然后狮子并没有下山来审视这些它的子民。从此，村子里的人也就都不敢出去种庄稼了，他们躲在家里，希望有一天狮子自己走掉。可是他们也不会知道狮子到底是走了没有，是哪天走的。所以他们还是很担心很害怕。饺子村的大街上突然变得没有人了。他们都躲在家里睡觉。所有的被褥都被他们取了出来，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王二狗是最后一个知道北山上有一头狮子的人。自从他知道他那天看到的是一朵奇怪的云之后，他又变成了以前那副模样，他从大街上走过，然后走向田野，但是今天跟平常怎么就那么不同呢？人呢，人全都在睡觉吗？王二狗是喜欢跟在别人身后的人，看不到别人做什么，他就有些手足无措了。他很奇怪乡亲们怎么不去收稻了。他觉得再不去收稻子，稻子就要脱落在地上。明年就没有谷子吃了呢。而王二狗他没有亲属，也没有积存粮食，他很担心。所以他这次决定一个人跑到北山上去收自己种的稻子。

    北山上由于很多天都没有人来，长满了杂草，原本的小路也只能依稀找到一些模样，王二狗顺着那条上山的小路，一路摇头。他看到别人家的稻子都倒在田上，他觉得实在是很可惜。他就帮别人把稻子也收掉了。他越收越边上，一直收到了北山的北面。他满头大汗，但心想也许他这么干能得到乡亲们的爱戴，或许还能分他一点稻穗，好歹是他帮忙收的呢。他这样想了以后很高兴，抬头擦了擦汗，这时候他惊呆了，他的眼前就是那头正在熟睡的狮子。

岛屿云烟 第二部分 隐身的人们（2）

    “哇！”王二狗大叫一声，摔倒在地上。但是这叫声却惊醒了那头狮子。那头狮子当然很不高兴。睡觉的时候谁都不愿被人打扰。狮子它张开了大嘴巴，它当然想吃掉王二狗，来惩罚这个不懂礼貌的村里人。但是王二狗可不想被他吃掉。他从地上跳起来，拔腿就跑。可是怎么跑得了呢？

    奇怪的是，那头狮子慢吞吞地跟在王二狗身后。它好像一点儿都不急。那头狮子懒洋洋的，可能是由于刚刚睡醒，又好像对王二狗兴趣不大。

    他们一前一后，突然就跑到了饺子村里了。

    村里很多人都看到那头狮子正在追着王二狗，慢吞吞地跑。村里的人都觉得好奇怪啊。为什么狮子不想追上他？

    王二狗喊救命啊，救命啊……

    但是没人理他。大伙儿打开窗子，都在看热闹。这时候王二狗多希望有个朋友对他说，二狗，快逃到我屋子里面来！但是大家都只是探出脑袋。没人跟王二狗说句话。大家也许生怕说了一句话以后，狮子就盯上他们了。因为狮子并不会突然跳进他们的窗子，所以大伙儿开始趴在窗口抽烟袋了。

    现在只有王二狗拼命地逃命。他气喘吁吁，就快累死了。他差点就丧失希望，准备停下来任凭那头狮子处置。可是就在这时候，那头狮子突然一个转身，放弃追逐王二狗。它慢吞吞地摇曳着它的尾巴，开始往回走，它是准备回到北山上去了。它的尾巴跟它的步伐一样慢吞吞的，就像在赶走一些蚊虫，也好像是在跟王二狗说拜拜。

    这时候王二狗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满头大汗。他看着那头狮子离他而去，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王二狗被村子里的人认为是捡回了一条命。大家都开玩笑说这头狮子原来是一头纸狮子。他并不吃人。可是事实却不是这样的。

    大伙儿都不知道以后那头狮子仿佛认了路，天天跑到饺子村来。它来的时候总是无精打采，离开的时候同样如此。一般它好像也不吃人，就喜欢追逐。被它看到的第一个人就会被它盯上，它跟在那个人身后，但未必要追上他，咬伤他。但别以为仅仅是这样而已。

    最后终于有一次它也吃了一个人。也许是它真的饿了吧，它跟在一个老太太后面，最后扑向了那个步履蹒跚的老太太，哇一大口，鲜血淋淋，在它咬伤了老太太之后，拖着她的躯体回到了北山上。那是一个太阳很好的下午，每一个村民都睁大了眼睛看得很清楚。他们的嘴巴也张大了，而且一直都没有合拢。人人瞠目结舌，抽着的烟袋也都掉在了地上。

    突如其来的狮子给饺子村的村民所带来的恐惧感越发大了。再也没有人胆敢走在饺子村的大街上了。哪怕是停留一刻。天知道这时候那头狮子是不是在你身后呢。可是不出门就买不到油盐酱醋，买不到烟和酒。这也不行。那些大老爷们可是没有烟和酒没办法活下去的。村里的人选择晚上出门交易货品和生活用品。晚上经常变得灯火通明。他们认为这是躲避狮子比较安全的办法。可是谁都没有料到白天找不到人玩的狮子就在夜里等着饺子村的那些村民。

    一个晚上出来为丈夫购买烟袋的中年妇女又被那头可恶的狮子叼走了。伴随着那个妇女凄厉的叫喊声，村民们从门缝里偷偷地看着，可是谁都不敢去救她。那个丈夫拍打着木板门，眼里淌着泪水，可是也无能为力。他多想冲上去跟那头狮子一决生死！可是还有两个襁褓中的孩子。他年老的母亲死活拖住了他。

岛屿云烟 第二部分 隐身的人们（3）

    可是怎么办呢？饺子村的村民个个都感到无限悲哀，得想想办法，不能坐以待毙啊！这时候村民们终于想到了西山上的女巫师。那是一个充满法力巫师。传说她曾经帮助饺子村的先民赶走了九头龙，为饺子村挡住了洪水。可是这也只是流传下来的传说，谁都没有见过女巫师。也不知道她是否还住在西山上。这个时候再没人谁能想到什么办法。他们把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希望都寄托在西山上的女巫师身上了。

    他们商量着谁去找找女巫师呢？一炷香的工夫，大伙儿决定让王二狗去。因为他没有亲人，能义无反顾地去。

    为什么让我去？王二狗自己很委屈。他大声问大家。

    村子里的人说，王二狗上次能死里逃生，说明他的运气很好。他能给饺子村带来好运气。

    大伙儿清楚地记得那天王二狗被狮子追，但是狮子后来没有叼走他。所以大伙儿又说这头狮子只对王二狗好，不会吃他。即使在寻找女巫师的路上碰到了狮子，王二狗也能逢凶化吉。

    王二狗拗不过大伙儿，他就出发了。大伙儿没敢出去欢送他，都趴在窗口抽着烟袋，目送着他。

    “你一定要把女巫师请过来，赶走狮子！”

    王二狗哭了一阵子，但他最后是笑着离开饺子村的，他突然觉得自己活像一个英雄。

    上西山的路最难走，一路上都是些杂草和光滑的岩石。王二狗的腿脚很利索，但是他也走了好几天，这几天他全靠乡亲们提供的一些干粮过日子。有时候渴了，他就去喝山涧的泉水。他知道他必须尽早找到女巫师，这样才能解脱乡亲们的苦闷日子，所以他得尽快赶路。

    有一天他走着走着就不行了，这时候一个美丽的年轻女子出现在他的面前。她打扮得非常妖艳。

    王二狗警惕地问：“你是谁？”

    那个年轻女子笑了笑，说：“你是来找我的吧？”

    王二狗很惊讶，想了想，说：“莫非你就是传说中的女巫师？”

    “不，我只是这座饺子山的守护神。”年轻女子轻轻地说。

    “可是现在饺子山下的饺子村出现了一头凶猛又奇怪的大狮子。乡亲们都没办法生活。那头狮子吃了好几个村民呢。”王二狗找到了想要找的救命的人，连忙诉苦。

    “我已经知道了，但是我也没有办法。”年轻女子无奈地说。

    “为什么啊？你是神仙啊？你不是说你是我们这座山的保护神吗？”王二狗很奇怪，一个神仙怎么会没有办法。

    “你看，我现在正是最年轻的时候，法力也相当有限。如果我现在下山去，根本不能帮助你们什么。”年轻女子说。

    “可是我们村里的先人都说你曾经帮助他们打败了九头龙，还帮助我们挡住了泛滥的洪水。”王二狗说。

    “我确实帮助过你们抵抗九头龙的入侵，也帮过你们挡住了洪水。但那个时候正是我法力最高的时候。你不知道啊，我们神仙都有一个轮回，多少年就要重生一次。前几年我刚刚重生，一切法力都要慢慢学习。可以说，现在是我法力最弱的时候，正好碰到这么一件事情，我也没有办法。”年轻女子解释说。

    “那要等多久才能恢复你的法力？”

    “至少一年。”

    “我的妈呀。一年太长了，说不定那时候我们村的人都被狮子吃掉了……”王二狗说着说着，又伤心，又绝望。

    “那么再让我想想，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你们避免被狮子吃掉。”年轻女子开始若有所思。

岛屿云烟 第二部分 隐身的人们（4）

    王二狗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他觉得对不住给他准备了那么多干粮的乡亲们。如果回去一定让乡亲们非常失望。而自己呢，也要天天担心会不会给狮子吃掉。他愁眉苦脸的，但是这时候那个年轻女子突然说：“有了！”

    “啊？真的吗？快说是什么办法。”王二狗喜出望外。

    “以我现在的法力，我不能帮你们赶走狮子。但我有一些隐身药，你们只要吃了那种药就会隐身。这样你们就不会被狮子发现，狮子找不到你们当然就没办法把你们吃掉啦！”

    “啊，好极了。”王二狗觉得他和他的乡亲们有救了。

    “好，我这就去拿一些隐身药。”年轻女子说完就飞上了天。

    王二狗拿到了那些隐身药后就急急忙忙地回到了饺子村。他跟大伙儿说出了他的经历，大伙儿啧啧感叹原来先人的传说都是真的。可是有一个乡亲突然对王二狗怀疑起来。

    他说：“我们怎么知道这些药是能让我们隐身的？说不定这些药是二狗从哪里弄来的毒药，二狗要被我们都毒死！”

    王二狗听了以后很气愤。他说：“我为什么要毒死你们啊？”

    “因为上次你被狮子追着咬，你喊救命的时候我们都没有出门救你。所以你记恨在心。”那个人说。

    “但是毒死你们以后我有什么好处啊？”王二狗很伤心，没想到他都没放在心上的事情反倒是人家放在心上。

    “哈哈，你把我们都毒死以后，就让狮子吃我们的肉。狮子吃了我们的肉以后，因为我们的肉也有毒，所以狮子也会被毒死。然后你就安全了。”那个人说得简直头头是道。

    众人的眼光也都充满了怀疑。大家对两边都半信半疑。

    王二狗越来越伤心了。他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那个还没有完全法力的女巫师，要到了隐身药，却被人家愿望说要毒死他们。

    他一口就吞下了好几颗药丸，然后他说：“如果这是毒药，就让我先被毒死吧。”

    可是王二狗吃了药以后，他就昏睡了过去。

    大家都相信了这是毒药。恨恨地说了一些数落王二狗的话，然后离开了。

    也没有人为王二狗收尸。

    但是王二狗并没有死。晚上他醒了过来。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小心翼翼地走出门。他知道晚上会有狮子来这边吃人。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想跟乡亲们去解释他并不是那种人。他是真的碰到了那个女巫师。可是当他回头看的时候，却背面撞上了一堵墙。

    他用手摸了摸墙，发现墙上长有绒毛。是苔藓吗？他掉头一看，原来是那头狮子！

    他吓得惊叫！

    但是他看到那头狮子也被吓着了。那头狮子正在往后退。

    他看到那头狮子后退的时候，他已经拔腿往返方向跑了。

    但是他发现那头狮子并没有跟过来。依然站在原地保持着警惕。

    王二狗停下来，疑惑地看着那头狮子。发现那头狮子正在到处打量。还在用鼻子嗅。可是它显然很沮丧。尽管它被王二狗撞了一下，也听到了王二狗惊慌的叫声，可是找不到他。

    王二狗明白了，他是真的隐身了。他得意死了。

    “哈哈，死狮子，笨蛋狮子！我在这儿呢。”他扭了扭腰，发现狮子的耳朵动了一下，因为它听到了王二狗在骂它，可是王二狗在哪儿呢？

    现在他可以到处跟人家说了，那个药就是隐身药。因为在他身上已经灵验了。

    他找了个机会敲开了他隔壁邻居家的门。

    门一开，王二狗就等不及地叫道：“嘿！那个药……”

岛屿云烟 第二部分 隐身的人们（5）

    但是他的邻居开门以后都没等王二狗把话说完就大叫一声“啊！”，然后慌忙地把门“砰”一下关紧了。结果王二狗的鼻子被撞歪了。为了说服他的邻居，他又敲门。他的邻居都没听到他说的话。但是这次开门以后马上一根棍子把王二狗击倒了。然后门又关上了。王二狗趴在地上，他疼得要死，腰就快断了。他尝试着站起来，他想到别家去试试看运气。

    结果还是一样。只是他又被一把扫帚袭击了。

    他在大街上一瘸一拐地走着。他觉得没办法跟人家说明那个药就是隐身药。他现在已经知道除了狮子以外，他的乡亲们也看不到他的身体。更不用说让他们相信眼前的空气中站立着的就是王二狗。特别是晚上，大家都太紧张。他觉得已经没办法了。也许等天一亮，大家会放松警惕。

    他现在一点儿也不怕狮子。反过来狮子会怕他。他觉得他更怕乡亲们，因为他们会用棍子和扫帚来对付隐身的王二狗。

    晚上王二狗觉得实在是太无聊了，他一个人到处瞎逛，但他不敢敲打任何一家乡亲们的门。也没人陪他说说话，可是他现在最希望有个人来分享他的隐身经验，大家都来谈谈隐身以后有什么感觉。但是没人理他，他就在大街上躺下来，然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王二狗是被一个匆匆忙忙的村民们踩醒的。那个人当然是怕被狮子看到。脚步移动得很快。但是他的脚踩到了王二狗的脸。那个人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而王二狗“哇”一声大叫把他吓得魂飞魄散。他爬起来就以后飞快地跑掉了。他以为是见了鬼呢。而王二狗虽然很疼还想告诉他，他刚才踩到的人就是隐身了的王二狗。可是那个人已经跑远了啊。这时候王二狗简直有点茫然失措。但他一定要把这个事实告诉大家。不然大家还是难逃狮子的追杀。

    怎么办呢？再去敲门？可能还是不行。就像刚刚那个人一样。大家看不到他的人就听到他的声音一定是以为见鬼了呢。

    那就写封信吧。王二狗找到了一张废纸，随便用树枝蘸了一点泥浆水。

    他写他就是：王二狗吃了那种药以后真的隐身了。乡亲们现在看不见他。邻居阿牛和根才嫂子可以作证。那天晚上他还碰到了那头狮子，但是那头狮子也看不到他，狮子还被王二狗他狠狠地撞了一下。最后王二狗希望乡亲们都快去吃隐身药。这样他们也都能隐身了。就再也不用担心被狮子看到被它吃掉。那些药就放在王二狗家的桌子上。

    王二狗的字本身写得就难看，用树枝蘸泥浆水写字让他觉得非常吃力。不过他总算写完了。他高高兴兴地把那张纸贴到了村长家门口。他敲了敲门，村长开门以后发现了这张纸。隐身了的王二狗看着村长读完了他写的信。村长高呼一声，召集了村里的人都去王二狗家里吃隐身药。

    吃完药大家都隐身了。这意味着大家都安全了。在路上饺子村的村民们稍一碰撞，就互相打个招呼。问问对方你是谁啊。

    我是李二啊。我是张三。

    他们在欢迎中互相拥抱。

    王二狗知道了这一切非常高兴。

    可是事情还没有完，谁都没有料到那头狮子也误食了隐身药。

    有一天在两个隐身的幻影中那头狮子发出凶猛的声音，一个隐身的村民被隐身的狮子吃掉了。

    大家更加惊慌了。这以后谁都不愿出门，说不准你碰到的隐身就是那头狮子这简直比没隐身前更可怕。

    王二狗做梦也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他现在就像每一个村民那样，行走小心翼翼，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因为你发出了声音，说不准就惊动到了狮子。村庄陷入一片死寂之中。每个人都拼命逃离这种白色的孤独。所能保证的是在自己的屋子里是自己的亲人。除了自己的屋子，你就没办法分辨。有些人想方设法地逃离饺子村，但是其中一部分在逃离的路上被狮子吃掉了。这使得其他想逃出饺子村的人非常犹豫，是不是要冒这个险。但是现在饺子村的人无法长时间的生活下去啊。

    乡亲们希望找到王二狗，让他再去西山上找那位神奇的女巫师。但是谁能先找到王二狗呢？此时王二狗也正准备逃出饺子村。最后他很幸运，没有碰上隐身的狮子。但是他心中背负着深深的内疚。这种内疚又无法向周遭的人表达。他只好一个人远离了饺子村。没有亲人，也没有伙伴。

    但是由于谁都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后来据说他离开了饺子村以后还算平安。

    再后来所有的隐身人都熬不下去了。甚至有很多人诅咒着王二狗。因为他的药，现在村里的人都不能说话，不能上街……谁都再也看不到对方，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是乡亲还是狮子。一旦对方是狮子，你就会被它吃掉。隐身的狮子还在继续吃隐身人。经常是早上，狮子吃人时发出的声音令所有的人都提高警惕和充满不安。

    这时候最得意的大概就是那只狮子。村里人就先着了魔一样。面对四下里无人的村子，熟悉的建筑和田野，都茫然无措。只要走在大街上，田野中，一切声响都是潜在的威胁。这样的日子可怎么过？这样一来，大家终于没有选择，都准备一个个逃离了饺子村。大街上有一些纸条，上面说明了要逃大家就一起逃，这样多少还能有个照应。即使遇上了狮子，也不足惧。一头狮子总不至于能打败一群农人。

    早知道这样，大家都不用吃什么隐身药。大家早点一起行动，人多就不会怕狮子。可是这一点认识好像来得晚了一些。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一阵嘈杂的声响轰隆隆地往村庄外涌去。但是很快这一团人就分道扬镳了。因为他们没有一个主要的方向，互相之间不能有什么帮助。一次重要的逃生行动还算成功，大家总算是逃离了狮子的地盘。

    原本热热闹闹的饺子村现在空荡荡的，没有了人，饺子村也就不存在了。据说大家后来都逃到了东山上。可是由于互相之间还是不能看见。谁都不知道东山上是不是有很多原来是饺子村的人。我们所知道的是，东山上有很多蛇，狮子是不可能到东山上去的。

    有很多人还能想到王二狗这个人，但是谁都不是出于好意。

岛屿云烟 第二部分 莲雾的滋味（1）

    痒。

    到下颌边上了。

    悬在哪儿，别动！

    千万别动……

    “何树明！想干啥？！”

    “汗…汗滴溜下来了。”

    队伍整齐地哄笑一声。

    “站好！统统给我站好了！”

    四排趁机骚动筋骨的胳膊腿又立刻僵硬地罗列成单脚抬起的姿势。

    “晃悠啥？晃悠啥啊？”

    队伍又哄笑起来，东倒西歪。

    “不许笑！有啥好笑的？”

    一个乌发油亮的少年举起手来。

    “报告教官，我们觉得您跟何树明同学可能是同乡。”

    “何树明同学把‘流汗’的‘流’说成‘滴溜’，您又老是啥呀啥的，我们听得好吃力，好像就你们俩没有语言障碍啊，大家说是不是？”

    人堆里又散漫地响起七零八落的嬉笑声。

    “知道了，以后尽量改正！”

    教官慎重其事的样子相当滑稽。

    “立正！”

    “向右看齐！向前看！报数！”

    “一、二、三、四、……”

    “稍息！”

    “立正！”

    “齐步……唉，我说何树明，你到底是哪个村的？漕西岭的吗？”

    四排人型多米罗骨牌似的连翻滚到地上，笑声从操场飘到了围墙外，车水马龙的大街上。

    午餐时分，肖丹不知去向。

    何树明打开饭盒，拿出白面馒头咬了一口，油汁溢出嘴角。

    馒头里有料，像是鱼香肉丝的味道。

    军训是个体力活，何树明边吃边想着，咕咚咕咚往嘴里灌水，馒头很快就饱涨起来，从而打消了他打算在肖丹回来之前把她那份也吃掉的念头。

    何树明把不锈钢饭盒搁在沙坑边的瓷砖上。

    围墙是低矮的，摸上去很干净，随时可以坐在上面，或者，躺下也未尝不可，他当真躺了下去，晌午的烈日直射在微微隆起的胸膛上面，热蒸蒸的，纹丝不动的空气里流转着几缕清风，有意无意地掀覆着汗湿的运动衫领角。何树明闭上眼，嘴角向一边歪去，好像已经忘却了肖丹的午餐，而是就着日光梦游了起来。他感觉背后的瓷砖被太阳烤熟了，软绵绵仿如青草的质感，好像回到了村头芦苇湖边的草地上，咬着芦花杆子，跷着二郎腿，一个人在那儿假寐着。

    有细碎的脚步声从操场那头传过来。

    何树明睁开眼睛，把脸转向外面，只见肖丹猴急似的向沙坑奔来，手里还抓着什么东西，眨眼的工夫，便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到了瓷砖的前面，这时，何树明看清了她手里拽着的，是一只男生的球鞋。

    所剩无几的清风把标志性的酸臭味吹进何树明的鼻孔之后，就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燠热重新回到沙丘的上空，何树明翻身坐了起来，疑惑地看着肖丹拉长的马脸，不明白她把肖虎晟的球鞋偷来到底想干什么？

    “去洗手，甭想把干净的馒头糟蹋了。”

    何树明夺回饭盒，心想，真该把她那份也吃了。

    “等我一下，等我一下！”

    肖丹闪身溜进沙坑，何树明回头望去，只见她拼命往球鞋里装沙子。

    “肖蛋！肖蛋！你XX的把鞋还我！”

    肖虎晟半瘸半跑地从食堂冲出来，头发好像泡过机油似的，比先前更亮堂了。

    肖丹加快装沙子的速度，何树明下意识地站起来，挡住了肖虎晟的去路，这时，肖丹也走了过来，扬扬得意地提着球鞋，何树明瞥了一眼，奇怪那鞋子一点看不出已经做了手脚。

    “歪达子，要鞋可以，你得先跟何树明道歉！”

    “我干吗要向他道歉？”

    肖虎晟把光脚丫子搭在另一只球鞋上，白了何树明一眼。

    “你刚才当众取笑他，骂他是乡下人，别以为我听不出来！我要你道歉！马上！”

    “切，我又没骂你，你紧张个屁？”

岛屿云烟 第二部分 莲雾的滋味（2）

    “班上就我们俩是农村户口，骂他就等于骂我，你少啰唆！”

    “我就是看他不顺眼，怎么样？”

    “他招你惹你了？”

    肖虎晟充满敌意地盯着何树明的眼睛，然后，假装轻蔑地瞄过肖丹的脸。

    “把鞋给他，让他吃饭去。”

    何树明面无表情地对肖丹说，伸手去夺鞋。

    “现在不把这小氓流给整踏实了，以后有你的苦头吃！”

    肖丹东躲西闪，就是不肯把鞋子给他。

    “谁是流氓？谁是流氓？肖大蛋你的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我说了吗？说了吗？我说的是氓流，不是流氓……”

    何树明皱皱眉，觉得他们两个很无聊。

    这时，肖虎晟的油头蹿出了火苗，他顾不得被太阳晒得滚烫的黄沙，一脚踩了进去，肖丹这下乐了，拎起鞋子就跑，鞋里的沙连续不断地漏回坑里，肖虎晟单脚追赶又时不时地要被热沙烫，样子比篱笆圈里的猪还难看。

    何树明摇摇头，退出了眼前这场因他而起但又似乎和他没多大关系的闹剧，独自一人爬上沙坑边上的铁梯。

    铁梯上面是领操台。面积不大，也就跟老式公房的阳台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露天的，而且没有围栏，所幸不是很高，否则，领操这原本挺光荣的差事，就变得跟007的工作一样危险了。

    肖丹和肖虎晟还在吵，不过，这会儿已经夹杂着疯笑的声音。

    何树明觉得肖虎晟对自己的敌意多半和肖丹有关，这从他动不动就假装藐视她的眼神里就能揣摩出一二来。在旁人眼中，肖丹跟何树明的确形影不离得有些不正常，不过，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打小就撇得一清二楚的。

    何树明是村里第一个考进市一中的少年。

    肖丹是第二个，那也只是总分上极微小的一点点差异。

    何树明是全省第一，她是全省第二，光这点，就足以证明他们是极其光明磊落、也密不可分的哥们儿。

    同样是无意间闯入了大城市的乡下孩子。

    同样过着寄人篱下小心翼翼的生活。

    因此，形影不离就成为了他们保护自己不被外界侵辱的最佳手段。

    这和情窦初开的青春期是丝毫没有关系的。

    其实，除了肖虎晟，班上所有的人都对他们俩怀有本能的排斥，起因并非缘于他们来自农村，而是因为他们考出了所有市重点中学的学生都无法达到的高分，这使得他们从入校的第一天起就成为了市一中的骄傲，老师们眼中的*，所有的学生不得不因为他们，而被班主任快马加鞭地唠叨整整三个年头。

    事实上，何树明对此毫无感觉，无怪乎肖丹怀疑他的骨头是榆木做成的。

    何树明是个天性孤独的少年。

    以至于，演变成一种血脉相连的气质。

    但是，他本人似乎并未意识到这点，也从不引以为傲，就是这样的置之不理，更适得其反地引起了男生的警戒和女生的好奇。

    他们依旧摆出瞧不起人的姿态，男生、女生，同班的，不同班的，都一样。

    但是，当真撞上了，怕也惹不出什么事端来。

    正像肖丹所说的，何树明从不招惹任何人，因此，除了肖虎晟，也没有人真的想把他怎么样。

    这会儿，饭盒的温度真的低了许多，一棵茂盛的白玉兰树遮住了领操台上的阳光。

    何树明琢磨着肖丹到底打算和肖虎晟纠缠到什么时候？

    正想着，她就乐癫癫地爬了上来，把生锈的铁梯踩得铛铛响。

    “可整着他了，过瘾，真过瘾！”

    一边说着，一边抓起馒头啃。

    “你没看见那歪达子穿上沙球鞋嗷嗷乱叫的蠢样，笑得我肚皮都要破了，哈哈哈……”

岛屿云烟 第二部分 莲雾的滋味（3）

    “他是故意让着你的。”

    “你说什么？”

    肖丹没听清楚，暂且停下胡乱咀嚼的嘴。

    何树明没看她，也没说话，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被白玉兰枝叶遮蔽了一角的，正对着操场上空的巨幅广告牌。

    “我说，这上面到底有啥吸引你的？”

    肖丹忍不住问他。

    何树明直接伸出手臂，指向对面的广告牌。

    肖丹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那是一幅以嫩粉色为主调的图画，右边印着一只由无数小灯笼似的粉红色水果堆砌而成的篮子，上面印着大大的广告语：不尝一尝，又怎知它的美味？

    左边，则被一个和那不知名的小灯笼水果一样甜美的女孩的欢颜所占领。

    女孩的手里也握着一只小灯笼，并自然地将它贴在酒窝深陷的红腮上，使得边上那一篮子*嫩的果子也跟着她一同微笑起来。

    “这女孩手里揣着的到底是啥玩意儿？”

    肖丹左思右想还是不明白。

    “可能是一种水果。”

    “形状怪怪的，我看不像……”

    “这不重要。”

    “那你干吗还看个没完？”

    肖丹更奇怪了。

    这时，她已经把馒头解决完毕，速度快得惊人，而且，连一口水也没喝。

    “你不觉得画面上的女孩很可爱吗？”

    何树明悠悠地说，表情依旧木木的，和他想要表达的意思完全不沾边。

    肖丹一愣，然后狠狠地用食指戳他的太阳穴。

    “才进城就发春啦！！！”

    何树明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正前方。

    他确信肖丹不了解眼前这个女孩对他的意义，于是，补充了一句：“拜托你以后剪完指甲再戳我。”

    肖丹的脸蛋突兀地泛起一阵霞光，不过，转眼就不见了。

    女孩。香烟。独角兽。

    对广告牌女孩的幻想，是从军训第一天开始的。

    对自幼生长在树林小溪间的何树明来说，那是一场华丽而又宁静的邂逅。

    无人打扰的，完全独我的邂逅。

    何树明只和肖丹一个人提起过这件事，可惜，肖丹打个哈欠就忘记了，根本没放在心上。

    这样也好，便于他独个儿享受那些朦胧的意境，不必被人惊扰，也不会惊扰到别人。

    她是谁呢？

    是什么让她在城市喧哗的上空笑得如此灿烂迷人？

    是那只不知名的水果？

    还是日日倒映在眺望着她的何树明的瞳人中的，自己俏丽的眉眼呢？

    何树明无所顾忌地探索着这样的问题，并下意识地将它们归整成一个个可能正在发生的，颇有逻辑的故事。

    主题是相遇。

    和这个广告女孩在城市某处，甚至乡村公路上一次又一次不期而遇的场景。

    画面很干净，都是长镜头，就像何树明曾经看过的为数不多的艺术电影里所表现的那样。

    每到陶醉之处，他都会不由自主地笑起来，然后，再次眺望那幅巨大的广告牌，就好像，她真的从画面上走到了真实的视野之中。

    她应该是打扮时髦的都市少女？

    还是，有着一袭雪棉飘逸的清雅背影比较好呢？

    何树明闲暇时的大脑事实上和一台V8没什么两样，这让他对自己渴望成为一个优秀导演的梦想有了更扎实的信心。

    虽然，这只是空想，但是，却也有着无边无际的自由。

    怀情的自由，孤独的自由，幻想的自由……

    何树明很执著地享受着它，并因此而感到满足。

    是广告牌上的女孩让他的肩膀上长出翅膀来的。

    怂恿他像小鸟一样旋舞在陌生的城市上空。

    骄傲地成为落寞环境中的一个隐蔽的强者。

    午睡时，附近机场滑翔的噪音刺耳地响了起来。

    何树明从竹席上撑起上半身，发现教室里少了几个人。

岛屿云烟 第二部分 莲雾的滋味（4）

    教官的瞌睡打得很深，唾液像倒翻的蜂皇浆，黏黏地从微张的唇边垂涎下来。

    何树明抽出枕头下的外套，倒挂在头顶上，蹑手蹑脚地从敞开的窗台上跳出去。

    操场上的空气略显阴沉，蜻蜓被低压迫降，在眼目所及的各个角落毫无规则地互相冲撞，怕是要有一场声势浩大的雷阵雨要来。

    路过乒乓室隔壁的小花园，何树明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一股混浊的灰色烟雾突然从麻叶绣球的花骨朵上飘出来。

    肖虎晟正和几个男生躲在小花园里抽烟，何树明的出现让他原本就已经蹲得发麻的腿脚越发踉跄起来。何树明自知无意中闯入了别人的禁区，神情有些尴尬，半秒也没耽搁就转身往外走去。

    “站住！”

    肖虎晟低声喝道。

    何树明幽默地摆出劲量小子突然没电的姿势，僵在原地不动。

    “如果让教官知道，我就打得你屁股开花！”

    肖虎晟的口气虚得很，刚好让何树明洞察到他的胆子其实并不大。

    看来，任何行动都缓和不了眼下的气氛了，于是，他索性把身子转回来，当着他的面，从兜里掏出一包从二叔抽屉里搜刮来的红双喜，熟练地点上一根抽了两口，然后，插进肖虎晟目瞪口呆的牙齿之间，沉着地丢下一句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因为肖丹才瞧我不顺眼的。”

    这下，肖虎晟懵了，和猴子屁股大同小异的鲜红色一直从他的鼻子延伸到耳根。

    何树明忍不住想笑，又不晓得该怎么笑出来，于是，只好大摇大摆地继续开溜。

    肖虎晟顿时反应过来，火烧眉毛地从小花园一路追跑出来，对着何树明的背影大声叫道：“你个死乡巴佬！我对她没那意思，真没！你要是敢说……我就，我就打得你屁股开花！最起码三朵……三朵皮肉花！”

    何树明边笑边咳，好不容易把憋在喉咙口的烟气扫荡干净。

    这时，一阵惊雷划过，雨滴天女洒豆似的散落下来。

    何树明重新把外套挂起来，顺手把红双喜扔进垃圾桶。

    雷阵雨过后的夏夜无比凉爽。

    肖丹又迟到了十分钟，婶婶不得不把冬瓜汤再热一遍。

    “吃凉的也不打紧啊，不用那么麻烦了！”

    何树明在桌底下拽了肖丹一脚，意思是吃你的吧，迟到了还多嘴。

    “音音……”

    婶婶直愣愣地看了肖丹片刻，在她尚未结束废话之前又一次红了眼眶。

    二叔低头扒饭，耳背了似的缄默着。

    “还是去热一热，热一热……”

    婶婶借机抹去眼角的泪珠，躲进厨房里去。

    “音音是谁？”

    肖丹含糊不清地在何树明的耳边嘀咕。

    何树明偷看二叔阴沉的脸，折翼般地垂下脑袋。

    “你越来越像上年纪的女人了。”

    吃罢晚饭，回到小房间里，何树明忽然很古怪地说道。

    “怎么讲？怎么讲？”

    肖丹棕黑浓密的眉毛被他说得一跳一跳的。

    “我叫你别答应，你就是不听，我家的饭有比你家好吃吗？有吗？”

    肖丹抿抿嘴唇，血色胭脂般地泛滥开来。

    “你婶婶那种表情叫我怎么拒绝啊？真搞不懂她为什么那么喜欢我……”

    “因为你长得像音音。”

    “音音到底是谁啊？”

    “我堂妹。”

    “那就是……你婶婶的女儿喽？”

    何树明觉得她不仅年纪大了，废话也越来越多。

    “她人呢？去哪儿了？”

    “死了。”

    肖丹即刻傻了眼。

    何树明看看她。的确是音音的眉目，可惜，性格差太远了。

    何树明的记忆中，音音是个温顺腼腆的少女，虽然，她只来乡下玩过几次。

    “怎么死的？”

    “吞了250颗安眠药。已经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

岛屿云烟 第二部分 莲雾的滋味（5）

    “为什么？年纪轻轻的这是为什么呀？”

    “不知道。”

    何树明想，如果知道，二叔和婶婶又何至于那么伤心？

    二叔自从堂妹去世后，就再也不和陌生人说话了。

    肖丹觉得屋子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和餐桌上一样怪异了，于是，傻笑着把话题扯开。

    “咱俩下棋吧！”

    “你书法写完了？”

    “哎哟，幸好你提醒我，可是……我的本子找不见了，不晓得丢哪里去来！”

    “在我这儿，前天你忘了带走了。”

    何树明从抽屉里拿出两人的书法本子，然后，把毛笔和墨找了出来。

    肖丹不再随便说话了。

    何树明不理解她的表情为什么突然忧郁了起来，仿佛正独个儿揣测着有关堂妹音音的事，就像是在回忆一个从未谋面的孪生姊妹。

    如果她的脾气不是那么火爆，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竟也有着几分动人之处。

    何树明的脑海里隐约浮现起这样的话。

    恐怕，这就是肖虎晟莫名其妙喜欢上她的原因。

    一想到小花园的那一幕，他又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你叽里咕噜干吗呢？”

    “没什么。”

    何树明晃晃脑袋瓜。

    “突然想到肖虎晟，觉得那小子太逗了。”

    “早晚要剥他的皮！如果他再招惹咱俩的话。”

    肖丹的笔锋咬牙切齿般铿锵有力起来，夸张的架势让何树明又有了嘴角歪斜的冲动。

    这时，他忽然发现肖丹没有好好地写书法，而是在宣纸上画了一只体形极其怪异的独角兽。

    “别浪费本子，快点写完快点回去，都几点钟了？”

    “伤脑筋。”

    她竖起本子端详。

    “最近没事就老画这个，你说我是不是有病啊？”

    “有病就去看医生。”

    肖丹瞪他一眼，把独角兽硬塞到何树明的眼皮底下。

    “你知道动画片里的独角兽为什么都那么凶神恶煞的吗？”

    “就是因为他只有一只角。”

    “所以，才会被其他怪物排斥，为了保护自己不受到伤害，才不得不养成孤僻易怒的粗暴脾气，其实，独角兽的内心是很善良很善良的。”

    何树明笑了：“你那是在说你自己吧！”

    “你又何尝不是这样？”

    肖丹不假思索地回应。

    何树明感到后脑勺仿佛被她利索地拍了一记，顿时没了话。

    转弯处。纱窗。银色提琴手。

    “啊，对不起，没弄疼你吧？”

    “没有，没关系。”

    她轻柔地摆摆手，微风吹起棉布纱裙的下摆，露出一双害羞的小腿。

    他们站在马路的转弯处。

    前面就是市一中的大门。

    她要去哪儿呢？

    他焦灼地猜想。

    没有书包，没有课本，除了飘逸的白纱裙，什么也没有。

    可是，她在对我微笑，就像贴着粉色小灯笼水果时一样。

    可爱，真是可爱……

    他撞到了她，在校门口的转弯处。

    一个非常恰当的假设。

    何树明重新抬腿往前走，离开十字路口、被绿荫遮蔽的、让他对广告牌女孩产生第56次相遇场景之幻象的转弯处。

    军训就剩下最后几天了。

    开学前的事情很多，多得叫人没法整理。

    看得出，考上市一中的孩子都是大人们手心里的宝，老师交代的那些杂七杂八的蒜皮小事基本上不用他们操心，尽职的父母会挤在班会教室的窗户外面仔仔细细地把条目全部记下来，回去一一操办妥当。

    每到这种时候，何树明和肖丹就托着下巴张望，从那一堆堆聚精会神的脸上找寻相似的基因，和教室里那些正在瞌睡或开小差的同学对上号，这是一项比速度比眼力的游戏，很有挑战意味。

    游戏从开始到结束，两人唯一的收获是发现了肖虎晟的秘密。

岛屿云烟 第二部分 莲雾的滋味（6）

    肖虎晟的父亲是一个很严肃的人，总是站在那个足以观察到儿子一举一动的角落中偷偷地监视着他。肖丹因此替他取了个外号叫“维纳斯”，寓意是形容肖虎晟的父亲纹丝不动的神情如同一座雕塑，而肖虎晟也就此成为了“维纳斯的小兔崽子”，他俩的恩怨情仇也就是这么结下来的。

    可惜，肖虎晟的这个绰号使用的时间很短，就在军训结束那天下午，肖虎晟私底下找肖丹谈了一次话，从那以后，肖丹就再也没这么叫过他。

    当时，何树明很担心肖丹会遭到肖虎晟的欺负，于是一路跟在她后面直到亲眼看见她安全地从阶梯教室的侧门走出来。

    肖丹的神色很凝重，何树明便追上去问：“怎么了？小兔崽子对你怎么了？”

    肖丹停住脚步，回应道：“以后不许再这么叫他。”

    何树明从没见她那么认真，觉得这事儿挺有趣，又问：“肖虎晟是不是威胁你了？”

    “没有。”

    她有些垂头丧气。

    “他对我说，肖丹同学，你要怎么戏弄我尽管放马过来，我不会怕你，可是，你不要随便侮辱我爸爸。那表情呀，比他老爸还严肃，我就奇怪了，你也晓得我没有恶意的，只是好玩罢了，于是，我问他，你不是很怕你爸爸吗？他老这么猫捉老鼠似的盯着你，你不烦啊？然后……然后……”

    “然后怎么？”

    何树明感觉事情好像并不简单。

    这时，肖丹的眉头皱了起来，居然有点羞愧。

    “然后，他说，我妈生下我就跟人跑了，是我爸一手把我带大的，他要我做老鼠，我就做老鼠，这不关你的事……”

    何树明立刻就明白了，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下回，跟他吵架的时候小心点。”

    “嗯，我不会再那么随便了，不过，要我不骂他那是不可能的，谁叫他老喜欢招惹我？”

    何树明盯住肖丹玲珑的大眼睛，暧昧地微笑。

    肖丹不可理解地把头歪到一边。

    “我觉着你和那肖虎晟还挺般配，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去你的！”

    她一拳就抡了上来，不过，这似乎也不能掩饰因为受到何树明无意间的挑拨，而突然流露出的，那一点点春心荡漾、村姑般的小小柔情。

    绰号风波就这么过去了，不过，何树明和肖丹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肖虎晟出自单亲家庭的这件事，奇怪的是，他们三个却因为这样的默契而越来越成为死对头，实在叫人无法理解。

    没有闲事的星期天。

    何树明想不通为什么暑假的最后一个星期天，肖丹要回乡下去参加一个连新娘都不知道是谁的婚礼，而自己，居然也没有任何事情可做？

    从房间仅有的小窗户望出去，是一幢高耸入云的公寓大楼。

    何树明决定用余下的时间研究一下十二层中间的那扇玻璃窗。

    没错，是十四层，从下面一级一级往上数，总共四遍，不会错的。

    粉红色的纱窗。

    粉红色的。

    故事就从这里开始，灵感就从粉红色的淘气女巫的魔棒中流淌出来……

    那是一个少女公主的卧室。

    当然，没有任何HELLOKITTY的玩意儿，那太幼稚了，和广告牌女孩的气质完全不符。她只是和所有十五六岁的女孩一样喜欢粉红色，因为……因为粉红色是细腻的、温柔的颜色。桌上的小录音机里正播放着美语教材的朗读，或者，一首很星期天的流行歌曲。她打开英语课本跟着念，嗓音脆得像唱歌：“LOVE，LOVEISPERFECT……”（卡！卡！学生教材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等等，先别管这个。）

    课本换成CD壳里的歌词本，她真的在唱歌：“风远远地吹着我的脸我的手我的发我的心我的眼睛，你远远地待在那条路那座城那间房那盏灯那扇窗，我静静地放着你给我的CD音乐当做背景……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哎哟，你说你说我们要不要在一起，柔情的日子里生活得不费力气傻傻看你，只要和你在一起，不像现在，只能遥远地唱着你……”

岛屿云烟 第二部分 莲雾的滋味（7）

    忽然，她想到什么，把脸埋进歌词本里咯咯笑起来，又感到有些傻，便扔了它，仰面将自己掷到那么轻那么软的床垫上，闭了眼，听着歌，像波斯猫一样睡去。

    或许，或许这些都不好。

    好的应该是什么呢？怎样的她才是最灵最美最叫人怦然心动的呢？

    小提琴。

    银色的小提琴。

    看不见茧的玉指在琴弦上像足尖鞋那样跳跃。

    脖子是象牙色的，夹着琴尾，不小心露出一截比琴弓还要圆滑的锁骨。

    纱窗不见了，变成了粉红色的连衣裙，长长地拖在地板上，有碎星般的彩珠闪烁其间，月亮提前被她引出云端，爱慕地望着她，望着她……

    她一定就是那个天天在我家隔壁拉小提琴的女孩子。

    反反复复，来回辗转，拉着爱的罗曼史……

    就这样，城市睡着了，我，被催眠了。

    还有四天就要开学。

    开学是件好事，可以天天看见广告牌。

    以及，那上面的甜美少女。

    我到底在胡想些什么？

    何树明把手臂伸向窗外，在熙熙攘攘的尘灰中伸了一个懒腰，然后，手臂徒然掉了下来，盐鱼干似的耷拉在窗棂上。

    累了，今儿个不飞了。

    舞。舞。舞。

    何树明随便在草稿纸上写下三个字。

    转念想起这好像是一部挺有名的小说的名字，便又用粗水笔抹去了。

    这时候，他独自坐在学校的图书馆里，等着肖丹把抄好的课程表带过来。

    大约十五分钟的呆滞时光，不晓得被她磨蹭到哪里去了，闷得叫人心慌。

    “何树明！何树明！”

    四周的眼睛全投向那个昏了头在图书馆里大呼小叫的女孩。

    管理员不满地把老花眼镜挪到鼻尖上。

    “你说我去参加舞蹈队怎么样？怎么样啊？”

    何树明一个巴掌拍向她的脑门。

    “老年痴呆啊，屁大的事在这里叫！”

    “哦，哦，没注意，没注意……对不起啊，对不起……”

    真痴呆了，竟对着周围的同学频频作揖。

    “舞蹈队？你行不行啊？”

    “怎么不行？我腿脚好得很，身子骨比饺子皮还软哦！”

    “切，我怎么知道，那得专业人士说了算。”

    “就是啊，走走走！”

    “去哪？”

    “陪我去舞蹈队面试啊，就现在，快点！要不然就来不及了！”

    “我一个大男人……”

    “你也就顶多在边上给我一点精神鼓舞，费不了多大功夫的！”

    肖丹连拖带扯，硬是把何树明抓进了课外楼的练功房。

    “姓名？”

    “肖丹。”

    “籍贯？”

    “村姑。”

    有人突然插了嘴，排队的女生一阵哄笑。

    “哦，你就是那个全省第二的农村姑娘？”

    舞蹈老师很惊喜。

    “头脑发达，四肢简单。”

    又有人说了话。何树明试图从人群里把她找出来，倒想看看她是比肖丹多了一条腿呢，还是一双手？

    “以前学过舞蹈吗？”

    “没有。”

    “这……可能有点困难。”

    老师为难地看着她。

    “学校的舞蹈队原则上只收有习舞阅历的学生，因为要经常参加舞蹈比赛。”

    “老师，我说我没学过舞蹈，并没有说我不会跳舞啊！”

    又一阵哄笑。

    老师觉得她很可爱，继续问道：“那你会跳什么呢？”

    肖丹的眼珠子转了转。

    “《踏歌》。《踏歌》怎么样？”

    “《踏歌》？那可是民族舞的经典之作，你会？”

    “试试看，行不行还得您判断啊，我就是想试试，不录取也没关系，不都说重在参与嘛！”

    肖丹的坦率让窃窃私语的女孩们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嗓音。

    “好吧，那你跳跳看，要音乐吗？”

    “有当然最好了，嗯，等一下，同学！借你绸带用用行吗？谢谢你啦！”

岛屿云烟 第二部分 莲雾的滋味（8）

    教室外的人逐渐多起来，何树明感到空荡荡的背后开始挤得慌，有力量一波一波地往前面涌。

    肖丹把宽大的绸带绑在肩头，可能是模仿长袖之类的东西。

    音乐起了，女孩们的脚习惯性地打起拍子，何树明不懂舞蹈，或许是由于音律掌握得恰好的缘故，肖丹出场时练功房里突然鸦雀无声了。

    她的肩膀像微风中的芦絮般摇摆起来，清波荡漾似的前、后、左、右。身体跟着音乐柔软地晃动，一双棉布鞋的脚像漂浮在湖面上的荷花叶子，仿佛踏着的不是木头地板，而是天边的云朵。从她不断甩出绸袖的动作可以看出，这是一段描述宫女出游踏青的舞蹈，何树明从未见过肖丹如此媚柔的样子，心想，原来她整日没事干就跑到湖边拿着芦穗子摇啊摇的就是在练这玩意儿。

    舞蹈结束了，居然有零星的掌声响起。

    何树明凝视肖丹因消耗体力而被细汗打湿的鼻翼，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骄傲。

    “你真没学过？”

    肖丹点点头，呼呼地喘着气。

    “那这舞是谁教你的？”

    “我们农村哪有舞蹈老师，我自个儿学的，把电视里的节目录下来，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模仿，然后再慢慢练呗！”

    老师的嘴惊讶地张成一个圈。

    “《踏歌》起码得有十二个女孩跳才漂亮，你确定把动作记住了？”

    “我练了整整四年，我想应该没错，不过，也就只练了这一个舞蹈而已。”

    “好，我破格录取你，条件是你得把这舞蹈再紧琢磨琢磨，其实《踏歌》里有两套动作，你学的只是其中的一半，如果能把另一套也模仿下来，我们就可以排这个舞了。”

    “行行行！没问题，那我没有基本功也可以啦？”

    “基本功当然得补，不过，你的模仿能力和舞蹈感觉已经很不错了。”

    “我录取啦！录取啦！录取啦！”

    肖丹边跳边叫地冲出来，结果被绸袖子绊了一跤，气氛又回到先前哄笑连连的状态，不过，何树明听得出，那里头有了赞许的味道，很替她高兴。

    肖丹体内那股不争气就不罢休的韧劲从来就不输给何树明，这便是促成他们友谊的坚固桥梁。

    就在肖丹出洋相的当口，何树明突然瞄见人堆里有颗油光光的，熟悉的脑袋急切地动了一动。

    肖虎晟洋溢着欢喜的面孔不经意地从两三个陆续离场的男生肩头浮现出来。

    真是冤家路窄，他正准备溜，偏又跟何树明打了个照面，于是，立刻像只见不得光的野耗子似的逃走了。

    何树明默默地走出练功房。

    肖丹的舞姿让他再度想起了广告牌上的女孩。

    他很想再回到领操台上，单独和她待一会儿。

    路过小卖部时，忽然觉得口渴，于是，掏出零钱买了一瓶矿泉水，正仰头喝着，忽闻背后响起一个男生熟悉的嗓音，像是和谁正争论着什么。

    “老师！老师！您看我跳舞不行打打杂总可以吧？帮你们搬搬道具、管管服装什么的，您就收下我吧，求求您了！”

    何树明噗的一声，满满的一口水喷了一地。

    就在这时，他突然怔住了，木鸡般伫立在小卖部狭小的屋檐底下。

    放眼望去，领操台上方广告牌上的女孩不见了。

    代替她的，是一个骑着机车、油头粉面的傻小子，大腿上贴着一行愚蠢的大字：一车在手万途无忧！

    不惑之惑。

    开学第一天。

    何树明怎么也提不起兴致。

    广告牌上的女孩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消失在城市上空。

    他有种被人偷偷愚弄了的感觉，很是郁闷。

    开幕典礼索然无味，都是些极为形式化的东西，也包括他作为优秀新生的展望性发言。

岛屿云烟 第二部分 莲雾的滋味（9）

    肖丹还是忘了把课程表给何树明，结果，导致他打完上课铃老师上了讲台也不晓得该把哪本书放到桌角上，于是很快，一个上午就不见了。

    “第一天咱俩吃啥？”

    到食堂拿盒饭的当口，肖丹追上来问他。

    “婶婶准备了辣子鸡饭。”

    “你婶婶，哦不，咱婶婶太伟大了，除了我妈，就属她知道我最爱吃啥。奇怪？我好像从没跟她说过。”

    “那明天你舅妈打算给我吃什么？”

    “咖哩土豆怎么样？”

    何树明摇摇头，他想吃馄饨，肖丹舅妈包的馄饨馅多，街头小店里的还不够他塞牙缝呢。

    正说着，就到了食堂门口，糟糕，里面人山人海的。

    “开水来啦！开水来啦！小心烫啊！”

    肖虎晟不晓得从哪里蹿了出来，看也没看他们一眼就冲到前头开路去了。

    肖丹对何树明调皮地使了一个眼色，赶紧跟在后头。

    何树明迟疑了半秒，这使得他被挤在了人群的中间进退不得，转念一想，反正肖丹也认识饭盒的模样，让她取就是了，于是，打算折回去，就在这时，他的眼前清楚地移过一张面孔，何树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使劲把眼皮子眨了眨，定睛再看。

    那张面孔在人潮缓慢地涌动中再次回头面对了他，似乎，在寻找着遗失的同伴。

    很快，她找到了，脸上豁然绽放起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微笑，然后，高高地，对着身后的同伴举起一只粉红色的饭盒子。

    何树明没有迟疑，慌张的脚步却踏了个空，险些摔倒，他迅速地直起身子，用力往外挤去。

    跑出食堂，四下张望。

    奇怪，她不见了？

    难道真的是幻觉？

    但是，一种说不出口的情绪迅速从何树明的心底滋生出来。

    他觉得她就在附近，他能感觉得到，这是真的。

    于是，他飞快地向操场跑去，沿着前往领操台方向的路，飞快地跑过去。

    就这样，他终于又看见了她。

    正慢悠悠地和另一个女生，往小花园的方向前进着。

    他等不及了，腿脚已经代替他做出决定。

    他必须跑上去确认一下。

    “同学！同学！”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

    “你叫我吗？”

    “是，是啊。”

    何树明停下来，有点接不上气。

    她没有惊讶，只是有些疑惑。

    “找我有事吗？”

    “没，没什么事，我只是……只是想确认一下，你……你……”

    “哦！我想起来了！你是高一（2）班的何树明是吧？”

    她忽然眸子一亮，叫起来。

    “是，你怎么知道？”

    “全省第一名，谁不知道啊！”

    两个女生七分大方，三分害羞地嬉笑起来。

    何树明被她们笑懵了，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来着。

    “高材生，找我有何指教呀？”

    她调侃的样子让人觉得陌生，但是，却很真实。

    “我只是好奇，你有没有，有没有拍过一个广告？一个好像……什么、什么水果的广告，啊，就挂在学校大厦的顶楼上面，不过现在好像没有了。”

    “哦，那个呀，是我初二的时候拍的，老掉牙的事，没想到这里也有啊，那广告是不是特傻？我也觉得挺傻的，呵呵！”

    “没有没有，我没那个意思，只是，一直不晓得那上面的水果到底是什么，没想到你也是市一中的同学，真巧啊！”

    “那是莲雾。”

    “莲雾？”

    “是啊，一种南方才有的水果。”

    “你是南方人？”

    “是啊，我来自厦门，姓卫，保卫的卫，叫蓝夕，蓝色的夕阳，我见过的夕阳都是红色的，我也不知道我父母为什么会给我起个这么奇怪的名字。”

    卫蓝夕。卫蓝夕。

    他迅速地把这三个字记了下来。

    “何树明同学，没别的事我们可要吃饭了。”

    “没，没别的了，谢谢你，谢谢回答我的疑问。”

    他感到有些尴尬。

    “没关系，高材生都是好奇宝宝，我们知道。”

    她们又笑了，声音很清朗，好像风铃在摇曳。

    何树明目送着她们消失在美人蕉的绿叶之中。

    然后，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这才转身往回走。

    这时，他感到头顶上，有什么东西砸了下来，于是，本能地伸出一只手。

    是一颗莲雾。

    奇怪？操场上面怎么会无端端掉下一颗莲雾来？

    何树明困惑地抬头望去。

    夏天就要过去了。

    原来，夏末是这样宁静、和谐、美丽的……

    何树明握住手中的莲雾，不由自主地对着湛蓝的天空微笑。

    恺撒抬头仰望天空，看见几颗小星星正寂寞地眨着眼睛，她不由自主地呵了一口热气，将掌心覆盖到冰冻的脸颊旁边，心想，为什么有的星星靠得那么近，有的却又离得那么远呢？

岛屿云烟 第二部分 恺撒出走（1）

    简直不敢相信，这会是恺撒有生以来最烦恼的一个下午。

    从来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恺撒烦恼：三年级所有的功课没有让她烦恼；因胃口过大被禁止吃巧克力和蛋挞没有让她烦恼；同学借了她一整打的卡通漫画忘了还没有让她烦恼；就连小小那臭得让人有些忍无可忍的屎尿也没能让她烦恼。

    可是现在，恺撒真的很烦恼，因为她的爸爸和妈妈在今天上午十点二十六分三十秒，吵完最后一场架之后决定要正式离婚。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恺撒开始习惯为他们的口角记时，从三四秒到十五二十分钟，又从十五二十分钟到一两个小时，再从一两个小时到数十日的冷战。尽管恺撒对此有些不耐烦，但她从不认为那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吵架嘛，她和木笔那么要好，还不是三天两头要吵一吵，吵完了还不是照样天天黏在一起？爸爸妈妈每次吵完了架，也还不是和以前一样该宠爱的宠爱，该奖励的奖励，从未冷落过她？在恺撒看来，那不过是大人们闲着无聊，玩玩嘴皮子的游戏罢了，哪会当真。

    可是，就在刚才，当她看见爸爸连眼皮也不抬就说决定要和那个什么缌缌结婚，而妈妈却不屑一顾地回答说她也要和那个老美飞去加拿大的时候，恺撒几乎惊讶地背过气去。她完全糊涂了，什么缌缌，什么老美，他们是谁？是什么时候跑进她家的？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的家弄得一团糟。

    恺撒终于明白，原来大人们是不会像小孩那样，吵完架就算了的，可是，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就不可以呢？

    小小从头到尾一直躲在角落里啃萝卜，现在突然想起来，便跳到恺撒跟前转了个圈，以示安慰，然后，继续奔向它的蔬菜。恺撒一把抓住它的短尾巴抱到眼前，气吁吁地嚷嚷：“就知道吃，他们要离婚了，我们就快成孤儿了，以后没有萝卜吃，没有笼子住，你明不明白？”小小只是若无其事地竖了竖耳朵，眨巴了一下漂亮的红眼睛。恺撒无可奈何地把它放到地上，想它不过是一只大笨兔，怎么会懂得一个十岁孩子的烦恼。唉，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呢？

    考虑再三，恺撒决定向木笔求救。

    木笔是恺撒最要好的朋友，特别痛恨数学，梦想穿着紧身裤和她心爱的小狗皮皮一起浪迹天涯。恺撒总觉得木笔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她脑袋里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思想就像挖掘不尽的宝藏，总能在最危难的时候救她一命。有一次，恺撒因为上课开小差被罚上讲台解一道超难的数学题，木笔偷偷从底下传上来一张写着答案的纸条，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写了上去，居然对了。原来，木笔知道该数学老师有罚同学解题的习惯，早就从其他班被罚过的人那里收集了所有的罚题答案。恺撒还是奇怪她怎么就那么胸有成竹，木笔拍拍她的脑袋说，小学三年级哪有那么多超难的数学题可解，恺撒想想也是。

    很快，木笔就带着皮皮赶到恺撒的家。她们一进门就嗅出这里到处潜伏着紧张的气氛。

    “非常严重吗？”木笔很认真地问。

    恺撒愁眉苦脸地重重点头，把上午爸爸妈妈吵架的情景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说到那个缌缌和老美的时候，恺撒恨得牙根直痒痒。

    “先要搞清楚敌人是谁，”木笔一副侦探家的口吻，“那两个到底是何方妖孽？”她最近迷上了人魔传奇，动不动就说妖孽。

    其实，恺撒并非不认识他们。

岛屿云烟 第二部分 恺撒出走（2）

    恺撒的爸爸是广告公司的专业摄影师，那个缌缌是他们公司的签约模特。原先恺撒挺崇拜她，因为缌缌是她所见过的，除了妈妈以外最美丽的女人。她很有气质又会打扮，人也随和，最重要的是她会煮很正宗的意大利面。恺撒曾经和爸爸妈妈一起到缌缌家里吃过饭，当时他们四个人齐乐融融，开心得不得了，而且缌缌和恺撒一样喜欢养兔子，恺撒曾经还想过将来要把小小嫁给缌缌的哑哑做老婆呢！她怎么也无法将缌缌和阴险狡诈的狐狸精联想到一起，恺撒是喜欢缌缌的，所以她觉得很受伤。

    至于那个老美就说来话长了。恺撒的妈妈曾经是北京芭蕾舞团的首席舞蹈演员，那个叫雷西的美国人还是北大留学生的时候就开始追求她。后来若不是恺撒的爸爸到北京搞创作的时候与她一见钟情，说不定她早就嫁到美国当明星去了。

    “唉，如果当初真的那样了，我不就成了黄头发蓝眼睛的怪物了？”恺撒想起来就觉得有些恐怖。

    木笔大笑：“傻蛋，如果那样了，哪里还会有你呀！”

    恺撒没想到有那么忠贞不渝的老外。

    雷西留在中国当了企业家，整天在地球上空飞来飞去，至今都没有结婚。他常常从世界各地寄稀奇的礼物给恺撒，圣诞节有空就来家里坐坐，没空就寄张中文字写得比恺撒还烂的贺卡，雷西喜欢恺撒就像喜欢自己的女儿一样。可现在，恺撒一想起那个笑起来就满脸堆着可爱的皱纹，喜欢用大胡子戳她下巴的叔叔竟然是拆散她家庭的叛徒，就气得只想哭。

    木笔眼看着恺撒的眼圈红了起来，一边心疼一边又忍不住要责怪她：“你也太轻敌了，大人最会厚颜无耻地利用小孩的感情。如果是我，什么意大利面、美利坚芭比娃娃，就是把整个迪斯尼乐园搬来也没用，想贿赂我，连门儿都没有！”

    这点恺撒绝对相信，木笔的爸妈都是能干富有的自由职业者，他们家属于新潮的AA制家庭，周一至周五各忙各的，周末才全家团圆。木笔由保姆和专职家教负责照顾她每天的生活和学习，所以她从小就自由独立，她爸妈还交给她如果对雇员不满可随时解雇的权利。这曾一度让恺撒羡慕不已。木笔虽然不是很喜欢念书，但她小小年纪就很有行政管理的天赋，把家里那两个伺候她的大人管得服服帖帖，让他们绝无可能在父母面前出卖她。除了睡不着时会和恺撒煲煲电话粥，寂寞了会带皮皮跑来串串门之外，她应该是同龄女孩中活得最逍遥自在的。

    木笔曾无数次向恺撒炫耀过她是如何屡屡打败她爸爸偶尔拈花惹草的小情人和她妈妈偶尔红杏出墙的小帅哥的。因此，这方面她对木笔绝对有信心。

    “恺撒，你说吧！到底要准备怎么办？”木笔义无反顾地拍打着自己发育良好的小胸脯。

    “我不要他们离婚！”恺撒终于跺着双脚把憋在心里一直后悔在他们吵架时没来得及大喊出口的话叫了出来。

    “好，他们准备什么时候去办手续？”

    “下星期一。”

    “那我们还有七天的时间。”

    “可是，我爸爸明天就准备搬出去住了。”恺撒心里酸酸的，爸爸居然为了缌缌要放弃每天晚上和她一起打泡泡龙的父女情深。

    木笔沉思了一小会儿，抬起坚定的小眼睛：“那就先使用第一招——生病！”

    “什么？”恺撒和小小同时诧异地竖起耳朵，皮皮恰到好处地在这个时候放了一个奇怪的响屁。

岛屿云烟 第二部分 恺撒出走（3）

    恺撒在木笔的一再嘱咐下挨了整整一个晚上的冻，终于将体温顺利提升到℃。家里原本冷清的空气就像恺撒嘴里的温度计一般迅速上升，妈妈乱成一团，爸爸也因为恺撒的高烧毫不犹豫地放下了手里的皮箱。

    恺撒虽然浑身发烫，头脑发胀，心里还是不得不佩服木笔的妙计。她赶在木笔上学之前偷偷给她打了电话，木笔激动地在话筒前喷面包屑：“我说嘛，先想办法稳住他们两个，不许其中任何一个离家，然后就可以想办法慢慢感化了。”

    “可是木笔，这可真难受。”恺撒委屈地捂着自己滚烫的脸颊，“为了他们，我就快英勇就义了！”

    “我知道，我知道，为了最后的胜利你可千万要坚持住，烧一下下就好，实在忍不住，就想想那个被敌火焚身的邱什么来着？”

    “邱少云。”恺撒觉得木笔无聊透顶。

    “记得在医院里好好把握时机，楚楚动人的眼泪一刻也不能停，用行动告诉他们你有多需要他们两个……”她挂断木笔没完没了的啰唆，心里有些沉重——但愿能留住他们。

    恺撒坐在急诊室的长凳上，一直撅着小嘴泪眼蒙眬地看着爸爸妈妈焦急忙碌的背影，心里有些得意，他们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围着恺撒团团转了。恺撒知道他们是爱她的，她从小就是一个不需要大人担心的小孩，这次若不是为了要留住他们，她又怎会忍心让他们如此担惊受怕？

    不知道是不是全世界大多数小孩的父母都在闹离婚，恺撒发现医院里到处都是一张张看似楚楚可怜实际满脑子鬼灵精怪的小面孔。

    排队的时候，恺撒的身边坐着一个古怪的小男孩。他一动不动地翻着白眼，合不拢的嘴巴不停地往外冒口水，弄得满身都是。恺撒一直好奇地盯着他看。突然，他转过脸来问她：“喂，第几次了？”

    “什么第几次？”恺撒听不懂。

    “装病呀！”

    “我没装，我是真的病了。”

    “那你一定是第一次，第一次总是真的，后来就慢慢变成假的了。”

    恺撒还是有些糊涂，什么真的假的？小男孩又悄悄指着他高大的父母对恺撒说：“每次只要我一生病，他们就会立刻休战，围着我忙一阵子，感情也会好一阵子。起先我也假戏真做，后来嫌太麻烦，索性装痴呆，他们居然一直没有发现。只要我的病不好，他们就永远不会吵架……”

    小男孩幸灾乐祸地偷乐了一会儿，继续扮回痴呆状。恺撒同病相怜地对他笑了笑，心里忽然觉得好难过。

    排队的人越来越多，恺撒感到肚子有些叽里咕噜。她原本想趁上厕所的机会让爸爸妈妈单独相处一会儿，或许他们会认真地讨论起离婚对女儿的影响而因此改变主意，可是妈妈却执意要陪她去。

    “恺撒，你要快点啊，说不定已经轮到我们了。”妈妈生怕时间来不及，隔几秒就要敲一下厕所的门。

    恺撒不安地坐在马桶上，两只小脚心不在焉地荡来荡去。她看见妈妈漂亮的皮靴在厕所门与地面的缝隙间来回移动，想象着这双神奇的脚是如何在舞台上翩翩起舞的。恺撒从没见过妈妈跳舞，每次看到妈妈以前的舞台照，总有种骄傲的感觉。妈妈穿着尖脚鞋，像天鹅般柔美的身形是多么高贵动人啊！她完全可以想象出爸爸在台下按下快门的时候，内心有多么激动。

    “妈妈，你和爸爸为什么要离婚？”恺撒终于鼓起勇气，那双不停晃动的皮靴在她突如其来的问话中安静了下来。

岛屿云烟 第二部分 恺撒出走（4）

    “恺撒，你还小，有些事妈妈很难跟你解释。”

    恺撒穿上裤子，推开门。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妈妈抱歉地垂下眼帘，轻轻牵起恺撒热乎乎的小手，无比疼惜却又无比冷静地望着她认真的表情：“因为很多原因，爸爸和妈妈不能再生活在一起了。可是，恺撒永远是爸爸妈妈的小宝贝，我们永远会像以前一样爱你啊！”

    “但我只能和你们其中的一个永远在一起，对吗？”恺撒失望地低下头去，努力克制着自己埋藏已久的伤心，“妈妈，你真的不再喜欢爸爸，要和那个蓝眼睛的家伙到国外去吗？”

    “恺撒，妈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你明白。爸爸和妈妈曾经很喜欢很喜欢对方，但是现在，妈妈想离开爸爸开始新的生活，你不是一向很喜欢雷西叔叔的吗？”

    “可是我不喜欢他做我的爸爸！”恺撒丢下愣在那里的妈妈，头也不回地向急诊室跑去。爸爸一看见她小小的身影就习惯性地张开双臂。恺撒死死地缠住爸爸的腰，眼泪不由自主地跑出了眼眶。她真希望自己的手臂能立刻变长，可以同时牢牢地缠住爸爸和妈妈的腰，让他们永远不要分开。

    妈妈去拿药时，爸爸就这么一直紧紧地搂着恺撒，似乎已经从妈妈无奈的眼神里察觉出了刚才发生的事情。恺撒因为爸爸同样的缄默而导致泪水变本加厉。她知道当大人们不愿意再向小孩解释什么的时候，就代表着所决定的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就在安乃静药液注入小屁股的一刹那，恺撒第一次在医院里放声痛哭起来，嘴里还不停地喊着：“木笔，木笔，我恨你！”所有的人都莫名其妙，不知所措起来。

    爸爸妈妈不明白为什么打针会和木笔扯上关系。

    只有恺撒最清楚，她心里恨的根本就不是木笔。

    木笔到恺撒家探病的时候，恺撒正蹲在地上喂小小。

    小小旁边摞着一大堆萝卜头，它已经撑到肚子鼓鼓，四脚朝天。恺撒手里却依然倒提着一根红萝卜在它的头顶上晃来晃去。

    “不是真的烧坏了吧！”木笔惊慌地去摸恺撒的额头，发现一切正常就一把夺走了她手里的萝卜，“都快撑死了，你还喂它！”

    皮皮热情地在小小的肚皮上嗅来嗅去，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住小小的尾巴决定拖它到一旁去消化消化，小小却像条死鱼一样瘫在地上，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儿。

    “撑死总比饿死好。”恺撒懊恼地把头埋在膝盖中间，蜷成一只虾米。

    “咦，你爸不是留在家里暂时不走了吗？一切都进展得顺利呀！”

    “顺利个鬼，”恺撒满腹委屈地跳起来，“都怪你的苦肉计，什么亲情障碍、眼泪炮弹，现在可好，非但没有解决问题，反而提醒了他们还有我这个宝贵的财产要抢一抢。”

    “喏——”她推开门指指对面爸妈虚掩的卧室，“从昨晚吵到现在，就差没把我五马分尸了！”

    木笔洗耳恭听，里面果真传来激烈的争论。

    “我就是不放心把恺撒交给你，你整天就知道工作、工作，缌缌那种职业又东奔西跑不稳定，你们有谁可以好好照顾恺撒？她生病了谁带她去医院？她寂寞了谁陪她去公园？没有我，她一个人要怎么过！”

    “这算什么话，”恺撒的爸爸立刻发起火来，“我是她的爸爸，我当然会照顾她，这用不着你来担心。你休想带恺撒去加拿大，她在国外那种乱糟糟的环境里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样子！”

    “你少在我的面前独断独行，我早就领教够了。我是不会和恺撒分开的，我和雷西会为她创造最好的生活条件，她是我的。”

岛屿云烟 第二部分 恺撒出走（5）

    “雷西？雷西算什么？恺撒已经说了，她不要雷西做爸爸，我才是她的爸爸，她要的是我，是我！！”

    ……

    争吵声越来越大，连木笔都有些胆战心惊。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弄巧成拙，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又实在有些想不通：“你爸妈真奇怪，不爽就说出来嘛，何必搞成这样。像我爸妈多潇洒，不在一起的时候就各过各的，在一起的时候就和睦相处，即使偶尔寻花问柳也不过是无聊的消遣。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得了，吵来吵去，结了婚又要离婚，多麻烦！”

    “我都快急死了，你还在这里说风凉话，”恺撒气急败坏地把木笔按到地上，“再不帮我想办法，我就和你绝交！”

    这时候，恺撒的爸爸突然推门进来，木笔立刻识趣地跑到一边。

    “恺撒，爸爸有话跟你说。”

    恺撒被动地望着爸爸神色凝重的眼睛，感到有点呼吸困难。

    “爸爸问你，如果要你在妈妈和爸爸之间选择一个，你会选谁？”

    废话！我当然两个都要！恺撒的嘴闭得牢牢的，心里却在哇哇乱叫。

    “我可不可以不选？”她低头小声地回答。

    “恺撒，你知道爸爸爱你，难道你不想和爸爸一起打泡泡龙、玩过山车了吗？”

    “可是妈妈也爱我啊！我也喜欢和她一起烧饭煮菜、逛街看电影啊！”

    “恺撒，你怎么那么不懂事！”爸爸忽然提高了嗓门，“你已经是个十岁的大孩子了，应该明白爸妈已经没有办法再生活在一起，你必须要在我们中间做出选择。”

    “为什么你们就不明白，我根本就不要和你们分开嘛！”恺撒终于忍无可忍地尖叫起来。

    爸爸面对恺撒几乎快要干涸的抽泣，无言以对。

    木笔躲在角落里，紧紧地抱着皮皮和小小，就像是抱着恺撒一颗破碎的心，冷冷地注视着她爸爸僵硬而痛楚的面孔。恺撒的眼泪在空气里吹出一个又一个透明的水泡，哀哀怨怨地悬浮在爸爸面前，一碰就破。

    “好了，好了，都是爸爸的错，爸爸不该逼你。”他一边跪下身子去拥抱恺撒，一边替她擦眼泪，“恺撒乖，不要再哭了，我和妈妈会等你想清楚了再来要答案。可是，你必须答应爸爸要好好想清楚，因为爸爸真的很爱你。”他安抚地吻了吻恺撒红肿的脸蛋，转身对墙角的木笔眨眨眼：“小鬼，厨房里有你爱吃的栗子蛋糕，还不拿来和恺撒一起分享。”

    结果木笔把整盒蛋糕都端了进来，她说奶油可以刺激她的灵感，说不定会想出个好主意来。恺撒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一脸疲惫绝望的模样，她觉得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难道真的就这样任由他们摆布？

    “木笔，如果真的要选，我该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我早就帮你考虑过了。”木笔的舌头飞快地舔掉嘴边一块褐色的栗子肉，郑重其事地宣布，“当然选妈妈。”

    “为什么？”

    “第一，女孩子跟妈妈生活在一起比较方便；第二，缌缌那么年轻，她和你爸爸将来一定会有自己的小孩，跟了你爸不是要惨遭寄人篱下的虐待？第三，外国人通常对女人比对生小孩更感兴趣，雷西那么喜欢你，又那么爱你妈妈，如果你妈妈决定不再要第二个小孩，他肯定会答应，那你不就永远是他们的心肝宝贝？第四，……”

    “够了，够了，”恺撒的头又大了起来，“我真搞不懂，你怎么知道那么多，好像经历过几百次家庭破裂似的。”

    “从我爸妈那里学来的，观赏他们的生活是我的一大嗜好，了解他们的世界能够磨炼我的智慧，这就叫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她得意地举起最后一块蛋糕，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岛屿云烟 第二部分 恺撒出走（6）

    恺撒看着木笔大口大口地咀嚼，内心不知不觉安静了下来。她仔细回味着木笔刚才所说的话，恍然大悟，她发现自己和爸妈一起生活了那么久，居然从来没有用心去体会过他们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

    在那一瞬间，恺撒做出了她有生以来最重要的一个决定。

    她再也不需要无谓的不甘和同情的眼泪，她决定要用她很渺小的心去闯一闯大人的世界，靠自己的力量去挽回属于自己的幸福。

    因为恺撒，木笔第一次为自己的逃学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当恺撒说她决定去找缌缌和雷西谈判的时候，木笔觉得她很了不起，几乎有点令人崇拜的味道，以至于她一路上都以为自己也是正义的化身，兴奋不已地策划着要如何帮恺撒打败这两个妖孽。

    恺撒一直很沉着，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慌张和胆怯的痕迹。她只是在不停地思考，要如何从他们那里找到她想要的答案。

    出发之前，恺撒特地打电话到爸爸的公司探底，知道缌缌今天正巧没有拍摄任务在家休息，于是立刻翻箱倒柜地从爸爸的通讯录里找出了她的地址和电话号码，等爸爸上班之后，就马上赶到校门口和木笔会合，直奔缌缌的住处。

    缌缌住在浦东陆家嘴附近的高级住宅区内，这对于城市另外一端的恺撒来说实在遥远得有点不可思议，一路上他们几乎花光了木笔身上所有的计程车票。恺撒有些过意不去，木笔却说早知这样不如刷卡，她正愁钱包里的大众IC卡用不完呢！

    恺撒站在鳞次栉比的高层建筑群中和木笔一起寻找门牌号码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筋疲力尽。她忍不住抬头望望那些陌生的庞然大物，心想，爸爸怎么会爱上如此冰冷孤傲的建筑。这些建筑和恺撒家绿荫缭绕的花园相差太大了，生活在铁盒子里的人又怎会萌发出无限的灵感与创意？她确定，这里绝对不适合她爸爸。

    对，就是这扇银色的铁门！恺撒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朗起来。她在门前站住，想象那个美丽的女人，开门时可能出现的惊愕的表情。恺撒眼前突然浮现起铁门背后的那张棕色的榉木餐桌，仿佛又看见爸爸妈妈快乐无比地品尝着香喷喷的意大利面条，缌缌则在一旁亲切可人地为她切着牛排，可是现在……

    “我们按门铃吧！”木笔拽拽她的大衣，提醒道。

    恺撒踮起脚尖，刚要伸手按铃，门却出乎意料地打开了。

    “恺撒？”缌缌手里提着一个垃圾袋，睡意蒙眬的双眸顿时明亮起来。

    恺撒很快发现缌缌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惊讶。进浴室梳洗之前，她先倒了两杯热牛奶，拿出了恺撒最喜欢吃的曲奇饼干招待她们。缌缌漫不经心的优雅的身影让恺撒有点没把握，她要用什么办法才能从这个深不可测的女人心里挖掘出爸爸的秘密呢？她更没有把握自己是否有足够的智力去理解它并加以化解。

    尝试没有把握的事情对于十岁的恺撒来说等于冒险，然而她确定自己必须这么做，无论如何，这是唯一的机会。

    “真人好像比杂志上更漂亮哦！”木笔看见缌缌挂在客厅里的大幅*照时忍不住对恺撒说，“这种女人就只会给别人制造麻烦，我看她一定是和你爸爸‘啊！啊！’过了，否则你爸哪能那么喜欢她？”

    “‘啊！啊！’是什么玩意儿？”恺撒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这个……”木笔歪过脑袋想了想，“据我观察，可能是大人们喜欢玩的一种游戏。我爸爸身边的女朋友，每次和他玩过这样的游戏之后，就会立即变成一根黏糊糊的口香糖，甩也甩不掉。”

岛屿云烟 第二部分 恺撒出走（7）

    “到底是什么样的游戏，那么厉害？”恺撒认为这可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

    “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房间里做什么，就听见女的在里面‘啊！啊！’乱叫，也许是模仿动物那一类的。还是等我仔细研究研究再告诉你吧！”

    正说着，缌缌从浴室里走了出来，她红彤彤的笑脸让恺撒有点紧张。

    “恺撒，我们真有点心有灵犀啊！”缌缌走进厨房冲咖啡，仿佛很轻松的样子，“我昨天刚跟你爸爸说要接你到我家来玩，今天你就自己跑来了，那么远的路走得很累吧！”

    “我们可不是来玩的，我们是来和你谈判的！”木笔大声地回答，恺撒后悔没来得及捂住她的嘴巴。

    “你一定是木笔，”缌缌笑眯眯地坐到她们的面前，“恺撒总是提到你的名字，说你又聪明又可爱。”

    “少来这一套！”木笔挥挥手，根本不理会她的笑容。恺撒在桌子底下猛扯木笔的衣角，提醒她注意礼貌，她却不服气地嘟囔，“干吗？！你没听见她说话的口气都像是你妈。”

    缌缌捧起手里的咖啡，慢慢地喝了一口。“恺撒，你真的是来和我谈判的？”她抬起头来看着恺撒问道。

    “我只想知道我爸爸为什么要离婚。”恺撒很冷静地回答。

    “嗯？”缌缌有些意外，她的手指不安地抚摩起杯壁上的玫瑰花纹，目光注视着不断旋转的驼色液体，沉默了很久。

    “你爸爸没有告诉你吗？”

    “知道了还用得着跑来问你吗？！”木笔拼命地装出毫不示弱的样子。

    “或许他觉得我理解不了吧，”恺撒有些无奈，她知道自己不过是个豆大的孩子，“可我是他的女儿，我有权知道原因，不是吗？”

    “恺撒，在你爸爸没有离婚之前，我是没有权利发表任何意见的，你懂吗？”

    这算是回避吗？恺撒觉得没有必要再和她绕圈子了，于是鼓足勇气抬起头来：“是因为你，对吗？”

    “我想是因为你妈妈。”恺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缌缌不可置否的眼光让她丧失了怀疑的勇气，“你爸爸知道你妈妈已经爱上别人，不会再爱他了。”

    “我不相信……”恺撒困惑地自言自语。

    “说实话，我也不太相信，”缌缌忽然自嘲地笑起来，“你的爸爸妈妈曾经那么相爱，相爱到让我都忌妒起来。如果不是那个雷西，我想我是永远都不会有机会的。”

    “果然是那个蓝眼睛的波斯猫！”木笔恶狠狠地咬咬牙。

    恺撒的眼前立刻闪过雷西那和蔼可亲的大胡子和妈妈那动人无比的微笑，心里感到莫名的疼痛，到底是什么让这个大胡子轻而易举地打败了她英俊出色的爸爸？妈妈真的爱他吗？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看来只有找到雷西才能问个水落石出了。

    木笔不动声色地推了推恺撒的大腿，用那种“你真的相信她”的眼神望着她。恺撒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缌缌，她长长的睫毛底下好像总是隐藏着一种说不出的忧郁，她就快做新娘了，可是她为什么丝毫没有做新娘子的快乐呢？

    “缌缌阿姨，你是不是很爱我爸爸？”恺撒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问出这么一个奇怪的问题。

    “是的，”她头也不抬地回答，好像根本不在乎恺撒会有什么反应，然后，非常认真地对这两个年龄加起来还没有她大的小孩子说，“我的确很爱你爸爸，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从你妈妈的手中抢走他。因为我没有那个能力，我觉得他是永远不会像爱你妈妈那样来爱我的。”

岛屿云烟 第二部分 恺撒出走（8）

    听起来有点复杂，但恺撒相信缌缌的话里所表达的应该就是爸爸并非完全不爱妈妈吧！

    她看到两个小孩的表情从刚才的戒备森严到此刻的愣头愣脑，忍不住又笑了起来，意识到今天的谈判应该就此打住，不必继续深奥下去了。于是，她突然瞪着墙上的挂钟，夸张地叫起来：“哎呀！我们忘了做肚皮运动了！”接着，她疼爱地捏捏恺撒的翘鼻子，“是不是很想念意大利面的香味呀？”

    恺撒刚想拒绝，就听见木笔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发出响亮的咕噜声。

    吃完丰盛的午餐，恺撒忽然问缌缌，如果爸爸最后真的和她结婚的话，她会不会像妈妈一样爱自己。缌缌说她会很努力很努力，但是她不知道自己能否真正做到，因为妈妈终究不是任何人可以代替的。

    临走时，缌缌答应恺撒不会把今天的事告诉她爸爸，同时，她也要求恺撒为她传达一句话。那句话好复杂，但恺撒还是记住了——缌缌说，她知道恺撒的爸爸并不像他自己所想的那样爱她。

    “缌缌这个人还算不错，”木笔拍拍肚子总结道，“我是说，她做的意大利面还不错。”

    要找到空中人物雷西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恺撒几乎在电话旁守了整整一个上午，耳边反反复复就是那两句——“对不起，我暂时无法接听您的电话，……”或“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皮皮趴在地上摇着它的狗尾巴，耷拉着眼皮，不抱希望地瞅着木笔一筹莫展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小小就快要在沙发上睡着了。

    恺撒不得不做出最后的决定：“走！到他公司去等，说什么也要赌一把。”

    半个小时后，当恺撒、木笔和皮皮站在富丽堂皇的旋转门前，抬头仰望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时，几乎异口同声地喊道：“Oh，mygod！”

    木笔扭动着她就快要断了的脖子对恺撒说：“现在怎么办？这里是办公大楼，可没有住宅小区那么容易混进去了。”恺撒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意识到自己的渺小，那些西装笔挺、表情严肃、神色匆忙的大人在他们身边来来往往，平均每隔两秒就会有人对这三个小不点投来好奇的目光。

    皮皮不知怎么搞的，糊里糊涂地钻进了旋转大门，晕头转向得不知道该怎么出来。木笔大叫一声，赶紧跑上前去。结果，皮皮和木笔的纠缠不清造成了严重的通行堵塞，恺撒还来不及替她们解围，就和她们一起被大堂的警卫逮到了接待处。

    “两个小女孩，不好好上学念书，居然跑到这里来胡闹！你们父母是怎么管教你们的？”警卫是个肥头大耳的家伙，戴着一顶冒充刑警的“马桶盖”，活像一只凶神恶煞的北极熊，“说，叫什么名字，哪个学校的？”

    “我们没有胡闹！你凭什么把我们押在这里？”木笔不但没被吓倒，反而觉得比他有理。

    “你们刚才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扰乱公共秩序，这里是办公室，不是游乐场。”“北极熊”脖子一粗，横眉一竖，让恺撒不觉倒吸一口冷气。

    “哈哈！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这扇该死的大门差点夹坏我的小狗，告诉你吧，”木笔一把将皮皮举到“北极熊”的眼前，皮皮差点咬到他的鼻子，“我这只是纯种的埃塞俄比亚克拉波耶古利基娃狗，弄伤了你赔得起吗？”

    “埃塞俄比亚……克拉波……古利基……？！”“北极熊”一下子被木笔弄糊涂了，呆呆地站在那里摸后脑勺，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岛屿云烟 第二部分 恺撒出走（9）

    恺撒忍不住凑到木笔耳边：“埃塞俄比亚有这种狗吗？”

    “当然没有。”木笔一边回答一边眨眼，示意恺撒赶快趁机溜进大楼。不料那“北极熊”反应灵敏，身手矫健，一把扯住了恺撒的小辫。

    “叔叔，求求你，放我们进去吧！我们真的是要进去找人的。”恺撒急了，一面哀求一面不顾一切地要掰开他的“熊掌”。“北极熊”刚让木笔耍了一回，哪里还肯放手。就在他们快要被撵出大楼的时候，雷西突然从天而降。

    他不早不晚，刚好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和两个小孩外加一只“埃塞俄比亚”名犬撞了个满怀。

    一切很快便被解释清楚了，“北极熊”只好毕恭毕敬地目送着雷西带着那两个调皮鬼走向电梯，得意的木笔没有忘记回过头去对他吐舌头。

    显然，雷西见到恺撒所表现出来的热情，远远超过了缌缌。他马上推掉了下午所有的会议，像接待贵宾似的将恺撒领到他的办公室，并叫他的秘书泡了两杯香喷喷的热巧克力，还奖励了皮皮一包名牌狗粮，然后挂上请勿打扰的牌子，让恺撒坐在自己的腿上兴奋地又亲又抱。如此美国式的宠爱，把一旁的木笔唬得一愣一愣的。

    “小可爱，你怎么会一个人跑来，你妈妈没有陪你来吗？”

    唉！他心里就只有我妈妈，恺撒有点泄气地望着雷西快活的大胡子。

    “恺撒是特地跑来等你，为了要和你谈判的！”木笔怕恺撒经受不住糖衣炮弹的袭击，毫不犹豫地表明目的。

    “谈判？什么事那么严重？”雷西的蓝眼睛瞪得圆圆的，假装很惊讶。

    “少装傻，你不会不知道恺撒的爸爸妈妈就要离婚了。”

    “Yes，Iknow。”雷西点点头。

    木笔没听懂，立刻撅起嘴来：“不要用美国方言欺负我们小孩。”

    雷西拍拍恺撒的肩膀哈哈大笑：“恺撒，你的朋友真有趣，只可惜缺乏和老外谈判的经验。”一句话把木笔说得满脸通红。

    “谈判似乎过于严肃了，我也正想听听你的意见。”雷西转过头来，很诚恳地对恺撒说。

    “我的意见？”

    “是啊，我要娶你妈妈，当然应该听听你的意见，你愿意让你妈妈嫁给我吗？”

    恺撒很吃惊，这个美国人好像认为大人在决定事情之前，理所当然应该尊重小孩的意见，为什么她的爸爸妈妈在决定离婚之前，就从来没想过要问问她？

    “不愿意。”虽然很小声，但她还是说了出来。

    “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吗？”

    “那是两回事。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会爱上你，虽然我很喜欢你，可是我从来没想过要你做我爸爸。”恺撒突然觉得她应该把心里所有的话都说出来。

    “没有你的时候，即使他们吵架，我们一家人还是过得很开心。或许，我还太小，搞不懂你们大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也不能真正改变他们，可至少也要让我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们变成这样啊！”

    雷西发现恺撒身上隐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执著，似乎到现在为止她都相信她爸爸妈妈的离婚是一种错误，她也正试图努力去改变这样的错误。这种纯真无瑕的执著是否真的能够让他们对自己的决定感到怀疑呢？

    “我妈妈真的是因为爱上了你才决定离开我爸爸的？”

    雷西望着恺撒明亮的大眼睛，思考了很久，仿佛在做某种艰难的抉择，为了要帮助她卸下心头沉甸甸的忧虑。

    “关键问题不在我，”雷西回答，“而在于你妈妈生活得并不快乐。”

岛屿云烟 第二部分 恺撒出走（10）

    “她为什么不快乐？”恺撒困惑地睁大双眼。

    这可是个难题。

    然而此时此刻，雷西觉得他有权让恺撒知道事情的真相，他实在无法自私地阻止一个孩子想要挽回她父母的婚姻的决心。

    “恺撒，你知道雷西叔叔很早以前就很爱你妈妈。当初你妈妈之所以拒绝跟我去美国，除了因为她深爱着你的爸爸，还因为她的肚子里已经有了小恺撒。你妈妈为了你和你爸爸放弃了她毕生追求的梦想，可是结婚后你爸爸却始终不愿意让你妈妈继续去实现她的梦想，因此她并不快乐。”

    雷西的话让恺撒的脸上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

    “恺撒，你妈妈除了你和你爸爸外，还有自己的理想，你明白吗？”

    “可是，妈妈为什么宁可吵架也不愿把她的不快乐告诉爸爸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也许她认为你爸爸心里应该明白吧！”雷西无可奈何地笑笑。

    “我想爸爸并不知道。”恺撒很有自信地回答。

    “其实，雷西叔叔和恺撒一样，认为你爸妈之间的问题并不是完全不可以解决的，只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拿离婚当挡箭牌。或许，也只有你能够帮他们解决吧！”

    恺撒不可思议地发现，雷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她这边来了，于是，忍不住又问：“雷西叔叔，难道你不想和我妈妈结婚了？”

    “就像你说的，那是两回事。雷西叔叔只想让你妈妈快乐，至于给她快乐的人是你爸爸还是我，并不重要。如果你心里希望的是爸爸，不妨试着想办法帮帮他。”

    恺撒没有想到谈判的结果居然是获得雷西的鼓励，这简直太出乎意料了。她仔细审视着眼前这个以宠爱自己为人生乐事的美国佬，心想，自己是不是就此错过了一个很优秀的“爸爸”？但至少也不该因此而失去如此诱人的宠爱吧，于是，她半撒娇半羞怯地在雷西的怀里赖了一会儿，故意失失落落地问他：“如果我成功了，你会不会怪我，然后就再也不理我了？”

    雷西笑着捏捏恺撒的脸蛋，再次亲吻她的额头：“放心，我们美国人没那么小气。”

    木笔真的开始佩服恺撒了，没想到自己一个下午就把波斯猫彻底搞定了。

    在找到最后的解决办法之前，思考是最痛苦的折磨。

    恺撒从来不打无备之战，她非常清楚自己的能力，爱情和婚姻对她而言就如同另类科学，连最基本的加减乘除都不会，哪有资格去解什么难题。

    恺撒只能相信一个十岁女孩仅有的智慧，继而合理地运用它们去分析大人在做决定时可能遗漏的线索，再从中寻找出她力所能及的解决办法。好复杂的逻辑，好艰巨的挑战，但是恺撒别无选择，她必须为自己的幸福做最后的努力。

    在详细回忆了缌缌和雷西所说的每一句话之后，恺撒列出了以下几条线索：

    第一，爸爸虽然表现出对妈妈移情别恋之不可原谅的决心，心里其实并没完全割舍，可能是因为他始终不明白妈妈情变的理由。

    第二，妈妈对爸爸的不满来自长久的累积，不说，却是她的错。如果她早和爸爸沟通，说不定就不会闹成这样。

    第三，缌缌和雷西的态度明显有一相情愿的成分，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反而对爸爸妈妈的离婚有些心存遗憾。因此，妈妈的移情别恋和爸爸的另有所属或许只是彼此碍于颜面的借口。

    基于以上三点，恺撒得出结论：他们离婚是为了逃避彼此间长久累积又未能解决的矛盾。

岛屿云烟 第二部分 恺撒出走（11）

    可目前这种一拍两散的局面，要让他们再面对面坐下来重新研究这些问题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木笔说，大人都是死要面子的愚蠢动物，不像小孩那样想要就会伸手，直到发现自己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才会后悔。

    恺撒一定要让爸爸妈妈在后悔之前，先尝尝失去的滋味。

    然而在他们的世界里，除了摇摇欲坠的爱情之外，到底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能让他们后悔莫及呢？

    于是，为了寻找出一件可以让恺撒的爸爸妈妈后悔的纪念物，恺撒和木笔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翻箱倒柜。结果，除了那本即将失效的结婚证书和两大箱被他们丢弃已久的照片之外，一无所获。

    就在恺撒快要绝望的时候，木笔忽然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指着结婚证书上的一排数字跳了起来：“恺撒，恺撒，快来看这个！”

    恺撒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看见一块小小的墨迹，上面写着“十二月二十二日”。

    十二月二十二日？？12月22日！！后天不就是12月22日吗？

    恺撒立刻兴奋地一跃而起，不小心“咚”地一下撞到了背后的镜子，当她回头看见镜子里那张惊喜可爱的小脸蛋时，眼前不由忽地一亮。

    就在一跃一撞之间，恺撒发现，她终于找到了他们最珍贵的礼物。

    早晨。

    恺撒的爸爸妈妈是在各自准备好一切离婚手续的时候才发现恺撒失踪的。

    当他们来到恺撒的房间准备听她最后的选择时，恺撒已经带着小小不知去向。她的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整齐的书桌上安安静静地放着一盒烛光熠熠的蛋糕，上面裱着“祝：爸爸妈妈，结婚十周年快乐！”恺撒的爸爸数了数，刚好是十根蜡烛。她妈妈发现蛋糕的旁边有两本精致的自制影集，一本里面贴满了他们遗忘已久的恋爱时的照片，封面上写着“送给深爱着爸爸的妈妈”；另一本则全部是她妈妈当年的舞台照，封面上写着“送给深爱着妈妈的爸爸”。直到最后一页，他们才看见恺撒一行行歪歪扭扭的钢笔字：亲爱的爸爸妈妈：

    我不是为了逃避回答你们的问题，才决定要和木笔一起浪迹天涯的。我只是想让爸爸妈妈能更快乐、更自由地面对今后的新生活，而不需要为了我心里的那个答案沉浸在苦恼中。

    如果真的要我回答，我的答案还是和以前一样——我不要和你们分开。因为一直以来，只有和你们在一起我才是最幸福最快乐的。可是我却从来没有想过你们和我在一起是否也一样快乐。

    小孩从生下来就觉得被父母宠爱是应该的，而你们为了宠爱我已经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每当看见妈妈以前的照片我就忍不住好骄傲，真的好想亲眼看看妈妈在舞台上跳舞的样子。我相信如果不是因为有了我，妈妈一定可以实现自己的理想，成为一名出色的舞蹈家。然而爸爸还是爱上了妈妈，妈妈也还是选择生下了我，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妈妈爱我已经胜过了她的一切，而我除了调皮捣蛋之外却不曾为她做过些什么，这让我非常难过。

    如果妈妈不快乐，那一定是因为恺撒。

    如果爸爸因为妈妈的不快乐而不快乐，那一定也是因为恺撒。

    于是，我决定浪迹天涯，把爸爸妈妈之间所有的不快乐统统带走。如果你们对我的爱可以放弃一切的话，我也能为你们的爱放弃我的一切。

    缌缌阿姨和雷西叔叔都是很好的人，只是我不太明白他们为什么还会为你们的分开感到遗憾，也许没有我，你们大家才会拥有更美好的生活吧！

    最后有几件事要向你们坦白：

    1．妈妈离奇失踪的水晶化妆盒，其实是上次木笔教我化妆的时候，被我不小心打破了。我把碎片藏在了厕所的抽水马桶后面。

    2．爸爸打泡泡龙一直过不了的那一关，是因为我没有告诉他必须先解决左边那个紫色的，不信试试看！

    3．根据木笔再三验证的结果表明，我们极有可能把小小的性别弄错了，因为它对所有的雄兔子都不感兴趣。

    4．缌缌阿姨要我告诉爸爸，她知道爸爸并不像他自己所想的那样爱她。

    最后，祝所有的人都幸福！

    永远爱你们的恺撒。

    黄昏。

    毫无疑问，这是木笔最失败的一次离家出走。

    她原以为真能和恺撒一起浪迹天涯，谁知道不过是跟着她在城市的几个熟悉的角落里反复转悠而已，丝毫没有冒险的刺激。而恺撒，一看见木笔大包小包，脖子上又是放大镜又是望远镜的探险家打扮就觉得好笑。

    “好歹也四处走走，别老待在一个地方，多没意思。”木笔百无聊赖地矗在原地摇晃，一动全身就叮叮当当。

    木笔真笨，恺撒偷偷地想，如果要等到爸爸妈妈逛完了整个上海才能找到她，他们早就饿死了。

    这一天，恺撒几乎走遍了所有和她的爸爸妈妈曾经去过的地方，她知道他们一定会沿着这些路线一一找来。

    此刻，黄昏的夕阳已洒满了整个上海，很快就要华灯初上了。

    恺撒有些紧张，计划顺利的话他们应该就快赶到这里了，可是他们会以怎样的方式出现呢？是身后跟着一大堆多管闲事的警察，还是两个心急如焚相依为命的身影呢？

    木笔在街头微暗的路灯下跳起舞来，嘴里不知哼着什么古怪的调调。

    恺撒抬头仰望天空，看见几颗小星星正寂寞地眨着眼睛，不由自主地呵了一口热气，将掌心覆盖到冰冻的脸颊旁边，心想，为什么有的星星靠得那么近，有的却又离得那么远呢？就在小手触到脸庞的一瞬间，恺撒忽然感到一种奇妙的温暖通过耳垂，顺着脖子溜进她的领子里，柔柔的，很暖很暖……

mXXXXXXXXXXXXXXXXXX

带着眼泪去流浪


　　楔子 

　　顾茗，如果记忆是座方城。那么，为了你，我甘愿画地为牢，将自己困顿其中。 

　　【最初，以为爱若有天意】 

　　和沈泽分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人生没有意义。每天寝室，餐厅，教室三点一线的生活，没有了午夜迪厅的疯狂，也没有了路边夜市的喧闹乏味，只有看不到一丝波澜的平静。 

　　开始的时候仍有旧时朋友叫我出去玩，我总是微笑着拒绝。于是他们都说，林嘉陌被爱情伤了脑。我并不争辩，因为我确实不愿再踏及有沈泽的一切场所。不想看到他笑的一脸风光无限，也不想看到他左手边本应该属于我站的地方，站着许洛儿。 

　　在云上高中，聚集了本市所有有钱人家的公子小姐，沈泽就是其中之一，他是标准的纨绔子弟，除去家世优良，还长了一张好看的脸，所以即使他不学无术，只懂吃喝玩乐，但每天吆五喝六身后跟着一群小兄弟进进出出，也够他风光的，喜欢他追捧他的女生比比皆是。 

　　我和沈泽认识并不稀奇，他劣迹斑斑，我不听管教，都是学校里的问题学生，经常在政教处碰面。 

　　但和他熟识却是在一个深夜，那天晚自习我逃了课出去玩，直到寝室要熄灯的时候才晃悠着回去，走到平时熟悉的墙边时，却看到那里站了一群黑影，其中有一个正以蜘蛛侠的姿势往墙上爬，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听“哎哟”一声，墙上的蜘蛛侠滑落了下来，然后一群人开始哄笑着打击他。其中沈泽的声音最明显，他说：“小全，我们年级的林嘉陌天天翻墙，也不见人家从墙上摔下来，你怎么连一个女生都不如。” 

　　我走过去，站在一群人的身后，微笑道，我说我名气怎么这么响，原来是有人在背后宣扬啊。 

　　说完不等看一群人转身惊愕的眼神，我就利索的踩着墙边露出的细碎石沿，翻上了墙。拍拍手上的灰，回头对他们笑了笑，转身跳了下去。 

　　就在我安然落地，抬起脚刚要向前走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一身响，沈泽也翻了过来，他说，林嘉陌，注意你很久了，做我女朋友吧。 

　　我回过头，微仰起下巴看他，他身后的墙壁上长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深夜的微风吹着，呼啦啦作响，黯淡的路灯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将一切包围，他站在灯光的暗影下，肩膀骨骼流畅分明，眼睛被额前的头发遮掩，看不清楚眼神，但我却能感觉到他定定看着我的目光。 

　　我愣了一下，笑了，那么，记得履行你这个男朋友的责任吧。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走了。 

　　我知道这个消息明天将传遍整个云上高中，不知道林国栋听到这个消息又是怎样的表情，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心情愉悦。 

　　【多一个人，会不会就温暖一点】 

　　第二天早上刚下自习，就听到教室门口一阵骚动，紧接着就看到沈泽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身后没有跟任何人，他神情自若的走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说，我们去吃饭吧。 

　　朝门边涌的同学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若有所思的望着我们，不乏有对沈泽有好感的女生带着敌意瞅着我，我笑了笑，取下耳边的耳机，反握住了他的手。 

　　不出所料，刚吃完饭，就有同学对我讲，林主任找你。我好笑的看了沈泽一眼，沈泽立刻意会道说，我陪你一起去吧。 

　　走到政教处门口，就看到林国栋背着手站在窗口，他听到响声转过头，本是平静的脸，在看到我和沈泽牵在一起的手，瞬间变得铁青，他怒吼道，林嘉陌你真是反了，你不想念书现在就给我滚。 

　　我冷笑的望着他，如果我现在滚了，你岂不是占尽便宜。 

　　你……林国栋怒视着我，忽然又转过头看沈泽口不择言道，你想和谁在一起我不管，但是那个人不能是她林嘉陌。 

　　沈泽捏了捏我的手让我安心，仰起头玩世不恭地对他说，但是，我只喜欢林嘉陌。如果主任没有其他事，那我们就先走了。 

　　说完就拖着我走出政教处。在学校的天台上，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摇了摇头，他有点意外的看着我，难道外界传言嗜酒如命，无烟不欢的林嘉陌是名不副实的吗？ 

　　那些不过是假动作而已。我趴在阳台上无所谓的答道。 

　　为什么？他疑惑地看着我。 

　　为什么？我低头苦笑。记忆如节节倒退的客车。如果……没有十岁那年父母双亡的灭顶之灾，或许，现在的林嘉陌是个纯白的像张纸一样的女孩吧，永远不会懂得酒精的辛辣，也永远不会明白烟草的刺鼻。 

　　只是，残酷的现实从来不会给我们这些如果的事。即使我们被现实伤的千疮百孔，却依旧要手无寸铁的去接受，微笑坚强的去面对。 

　　从过去的回忆里抽出身，抬头深吸了一口气，靠在天台边沿的墙壁把头仰在外边，看天边的云卷云舒。笑着对沈泽说，其实也什么，递根烟抽吧。沈泽递上一只烟，并凑上给我点着。 

　　过了一会儿，他把我从阳台外拉回来，定定地看着我说，嘉陌，我不管你为什么跟我在一起，但是从现在起，我会真心对你，我只是希望，我们能给彼此一个机会。 

　　我抬起头，暗蓝的天空浮云流转，那一刻，我不知道是不是被沈泽认真的眼神打动了，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答应他的话。 

　　我想，一个人生活了这么多年，寂寞了这么多年，孤单了这么多年，如若多一人陪伴，会不会温暖一点呢。 

　　之后的一个月，沈泽对我如他所说那般。之前他和朋友出去玩，从没带过任何一个女朋友，但我却是例外， 

　　我们一起翻墙出校打电动，在跳舞机上跳情侣步，在网吧过通宵，周末的时候一起在朋友家的别墅里烧烤。小全说，嘉陌姐，你是唯一一个让老大动真心的人。与此同时，学校所有领导都知晓我们的恋情，于是一个接一个的做说客，每次坐在政教处，我都只是垂首微笑，一副恭敬的模样，但随后就对他们说的话置之不理，沈泽亦是如此。 

　　所以，到后来，学校连沈泽那对忙碌的父母都请来了。但是沈泽站在政教处当着所有老师的面，一脸倔强的对他父母说，我就是喜欢林嘉陌，谁也拦不住。他父母只是歉然的对各位老师笑笑，便匆匆走了。 

　　看到他们消失的背影我有点惊愕，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沈泽只是勉强的对我笑了笑，然后第一次没有牵我的手走出政教处，我追出去，看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身影，突然觉得他周围那么多热闹，可他却那么的孤单。随之油然而生出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影子孤单，我们还是好朋友】 

　　自从见了沈泽的父母后，学校的领导对我和沈泽就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自由了。偶尔林国栋还是会想找借口教训我一顿，但每次都被我堵的说不出一句话，我一看到林国栋吃瘪的样子，就会觉得很开心。 

　　我开始经常旷课，和沈泽一起。我们都不担心被开除，因为后来我知道沈泽的父母其实是云上高中的大股东。我嘲笑沈泽道，没想到你是董事长的公子呀。沈泽皱了皱眉，假装苦恼的说道，董事长公子有个屁用，老子还是过的一点都不快乐。 

　　我们喝醉后在深夜的大街上勾肩搭背的走路，走累了，就坐在大街的边缘抽烟，哼唱着漫无边际的歌。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我和沈泽，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关系呢。 

　　直到许洛儿出现，我才明白，即使我们出双入对，惺惺相惜，可是，却不是爱情。 

　　但不得不说，在许洛儿之前，我是沈泽为期时间最长的女朋友，曾让一些本来虎视眈眈，准备替换我的女生泄过气。她们当时唏嘘道，同类人终归要走到一起。 

　　但许洛儿出现后我才明白，同类人这三个字，对我们来说，是一个永远的桎梏。就像两株向日葵，它们有相同的脸，相同的枝叶和根茎，但它们要的始终不是对方的光辉。而即使它们多想变成太阳来温暖对方，但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不过是另一株向日葵。 





　　我问小全，许洛儿是怎么回事。 

　　小全巴巴的望着我说，嘉陌姐，你别放在心上，其实沈泽喜欢的还是你，那个许洛儿，不过是他与大家打赌而已。 

　　我知道小全是个最不会说谎的人，一句话就泄露了沈泽的所有心思。我自嘲的摇了摇头。其实心里应该是明白的，我和沈泽在一起那么久，虽然偶尔也会有争吵，但每次争吵过后他都会坚定牵起我的手说，嘉陌，你知道的，我只在乎你。但是最近，和沈泽在一起时，却越来越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而他以前最不喜欢咖啡厅这种地方，现在却频繁朝那里跑。 

　　有风言风语传来，说是沈泽看上了一个叫许洛儿的女孩，那个女孩是邻校优等生，在咖啡厅兼职弹钢琴。 

　　我饶有兴趣的问小全，沈泽和大家打了什么赌？ 

　　也没什么，就是……看他能不能让许洛儿动心。小全嗫嚅道，说完担心的看我。

带着眼泪去流浪　文/夏七夕(3)



　　那时，我并不是很明白顾茗的意思，也不明白他看我的眼神，为什么带着淡淡的忧伤。 

　　很久之后，我想起才明白，他对我们这样的人，是带着怜悯的吧。 

　　【如果喜欢也要带着眼泪，那我宁可后退】 

　　我想一定是我上辈子作孽太多，才导致成长到现在的每一步里，都走得好辛苦。 

　　放学的时候，我像往常一样和顾茗去吃东西，刚走到熟悉的拐弯处，突然就被人蒙了嘴，拖着朝弄堂走去。那一仓皇的瞬间，我正惊讶，却有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了我的手。我转头看到旁边的顾茗，他冲我眨了眨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心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被人强拉死拽到一个角落后，终于放开了手，我迅速站直身，看到眼前站的一群人，没有一个认识的，我奇怪的问道，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为首的那个男生笑道，难道你不是林嘉陌？沈泽的前女友吗？ 

　　顾茗说，既然你们知道她是沈泽的“前”女友，那还找我们做什么？ 

　　为首的男生说，如果教训一下他前女友，他肯定会被愧疚折磨疯。 

　　顾茗听到这句话愤怒的扑了上去，和那个男生扭打起来。周围站的人也不断的扑上去帮那个男生，顾茗一个人寡不敌众，我急的团团转，趁人不注意，迅速的拨了110。 

　　警察赶来时，那群人一哄而散，而顾茗满脸青紫的躺在地上，成长的这么多年，我很少被感动，可是那一瞬间，我看着顾茗，眼泪突然掉了下来，还有什么人，能这样不遗余力的保护我了呢？我说，顾茗，你怎么那么傻。 

　　顾茗伸出手给我擦眼泪，他说，嘉陌，别哭，一点都不疼。真的。 

　　那天在医院，我见到了顾茗的母亲，是一个雍容高贵的女人，她赶到时看到旁边的我，并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焦急的问顾茗感觉怎样，怎么会这样云云。顾茗扯着嗓子说，妈，这是嘉陌。 

　　这时，美丽的妇人才转身看我，她冲我点了点头。我也对她笑了笑，然后有点手足无措的退出病房。 

　　直到她走后，我才再次进入病房，顾茗笑着说，我妈对你印象挺好的。 

　　我微笑地说道，顾茗，这件事，就这样吧，你不要去找沈泽理论。 

　　一瞬间，我看到他涨红的脸，他说，林嘉陌，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吗？ 

　　我低下头，嗫嚅道，我只是怕你替我不平。 

　　是啊，你不但怕我替你不平，还怕沈泽知道了这件事会愧疚，会去找他们报仇。你不想让他担心，是吗？顾茗第一次嘲讽的看着我。 

　　我低下头，却听到他叹气的声音，他说，嘉陌，我在你身边了四十五天，可是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头看看我呢？看看并不比沈泽差任何的我？ 

　　我突然有点鼻酸的朝窗外望去，我假装快乐的说，顾茗，你不要开玩笑了，我只喜欢沈泽，并且是非他不可。 

　　【你是天使，我是海豚】 

　　我从来都无意伤害顾茗，也不想伤害，但却又不得不，狠心去伤害。 

　　顾茗出院的那天，我挽着沈泽的胳膊来接他，他只是淡淡的看了我一眼，然后说，妈妈有叫司机来接我，谢谢你们。 

　　我说不客气。在医院的门口，太阳很大，我看着顾茗头也不回的钻进豪华轿车，车没有一点留恋的滑出了我们的视线。直到变成一个小圆点，我才放开了挽着沈泽的手，蹲下身，眼泪抑制不住的掉了下来。 

　　沈泽说，他还不错。我点了点头。 

　　沈泽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打架事件，他来找我说，嘉陌，我们和好吧。 

　　我说沈泽，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并没有受一点伤，真的。 

　　他有点悲伤的说，不管你有没有受伤，我都想重新和你在一起。嘉陌。 

　　是那天，沈泽跟我讲了他和许洛儿的事。 

　　沈泽说，其实我真的以为我会因为洛儿改变，我耐心上课，可是上课的时候我却怀念和你一起旷课的时光。我努力的做习题，可是做习题的时候却想起和玩电动的情景。我知道洛儿也在尝试着为我改变，可是，我们却始终是两个世界的人，怎么都走不到一起。 

　　沈泽还说，嘉陌，你知道天使和海豚的故事吗？一个对爱情心灰的天使，拔光了自己的羽翼，顺着风跌落在了人间，在蓝色的海面上，它遇到了一只海豚，海豚也失去了自己的爱情，所以它夜夜浮出海面，唱哀伤的歌，海豚明白天使的痛苦，天使也懂得海豚的心碎，于是它们开始相依为命，日夜不停的说话，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直到有一天，天使的羽翼又全部长了出来。那时它才忽然发现，原来自己并不是非那段爱情不可的，海豚也逐渐发现了与天使在一起的快乐。只是这时，天使却被召唤回到了天上。海豚明白，它们不在同一轨道，即使心底喜欢，却也只能默默的观望着天使飞翔的背影。而海豚没看到的是，天使飞到半空时，掉下的眼泪。 

　　我说沈泽，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说完我就背过身去。 

　　我也曾听过这首歌。GIGI温柔的唱着，天使好想给海豚一个吻，可是情海那么神秘那么深。海豚想给天使一个拥抱，可是天使的家住的那么高……我觉得唱的就好像我和顾茗。 

　　我不知道顾茗在什么时候进驻了我的心。是在为我补习功课时？还是在陪我游戏时？或者是在面对危险，首先反应牵起我的手时？而我对顾茗，从刚开始的不屑，到后来的依赖，再到不知不觉的喜欢。本想欢喜的牵他的手，接受他的表白，可是，到如今，却唯有后退。 

　　顾茗的母亲是一个成功的女强人，那天她去医院前，已经调查了顾茗进医院的原因，以及在他身边的我的身世。她说她从不打没把握的仗。她说小女孩，你们还小，不知道什么是爱情，而你也知道，顾茗有大好的前途，我要送他到澳洲留学了。如果你能听话一点，那我会资助你以后念大学的所有费用。我一点都不讨厌你，但如果你要和顾茗在一起，那我就不保证了。 

　　那天顾茗的母亲走后，我想了好久，最后决定，放他走。 

　　所以，在沈泽来找我和好时，我和他共同演绎了那场戏。 

　　顾茗，如果他日你知道了真相，不要怪我。 

　　我并不是害怕威胁，也不害怕分别，只是怕耽误你。有沈泽和许洛儿的前车之鉴，我不敢再冒险。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寻找一份温暖，可以陪伴我终生。但到最后才发现，我遇到很好的，但一个个，都只能成为我命中过客。 

　　记得很久前的某个深夜里，我曾看了一部老片子《中华英雄》，郑伊健在里面说，我命犯天煞孤星，无伴终老，孤独一生。 

　　而直到此时，我才明白这句话的寂寞。 

　　【那些未说完的话，伤害了那么多年】 

　　我是林嘉陌。在十岁那年，一次意外，父母双亡。其实父母在世的时候，叔叔林国栋很疼我的，父母过世后，他也承担了我所有的生活，我应该感谢他的，但我却对他没了一点好感，因为那年，小小的我听到了一个秘密，林国栋和律师商量父母遗产的问题，坚持全部转到他的名下，因为他说是我的监护人。 

　　那时虽然懵懂，但后来想起，却觉得浑身冰冷。之后的日子，我开始叛逆，喝酒抽烟，和一群小混混在一起惹是生非。我以为这样报复他，让他生气，让他放弃我，那我就有理由讨回父母的遗产。 

　　但是林国栋，从来都没讲过一句放弃我。 

　　顾茗按他母亲给他安排的路，很快办理了手续，去了澳洲。他临上飞机前打了一个电话给我，他说，嘉陌，祝你幸福。 

　　他的声音淡漠疏离，我微笑，泪如雨下，但却未说一句话，静静的挂了电话。 

　　沈泽和许洛儿分了手，有次我在街上远远的看到许洛儿，她还是像我初次见她那样恬静，沈泽依旧吊儿郎当，偶尔也会叫我去喝酒，大概看来，好像我们都没改变什么，都像未遇见时一样，各自过着生活。 

　　但却没人明白，那些伤痛早已浸透了我们的血液，植入我们的骨髓。即使白天我们依旧会光鲜亮丽，但晚上，却会各自舔伤口。自己的心，自己疼。 

 

　　我微笑的拍拍他的肩膀说，没什么，不要担心，我不会生气。 

　　那天晚上，我去酒吧喝了很多酒。台上那个女歌手一直在淡淡吟唱，谁能够将天上月亮电源关掉，它把你我沉默照得太明了……那是第一次，我突然觉得自己是那样的势单力薄，想要抓住的东西，也那么的虚无。 

　　只是回忆还来不及转个弯，现实就仓促而来。那天晚上刚出酒吧就接到小全的电话，他说沈泽出事了，在医院。我迅速朝医院赶，一路在电话里问小全到底怎么回事？小全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 

　　但是等我赶到时明白了小全为什么支吾，从窗户边看到沈泽裸着肩膀坐在床边，护士在给他缠绷带，一个穿米黄色裙子的女孩站在旁边担忧的看着，沈泽不时的对她微笑。小全说那个女孩就是许洛儿。 

　　小全还说，是沈泽接许洛儿下班时，碰到了临校的混混，他一直在纠缠许洛儿，沈泽气盛，于是和对方打了起来，但对方带的人太多，所以沈泽就挂了彩。 

　　我走进病房，许洛儿看到我时楞了一下，低头咬了咬唇，对沈泽说，谢谢你，我先走了。沈泽冲她点了点头说，让小全送你吧。 

　　我走上前，并没有问沈泽她是谁，只是问他痛不痛。他捉住我的手，答非所问，嘉陌，她是许洛儿。我觉得，我好像喜欢她。 

　　记得与沈泽最初在一起的时候，我曾开玩笑的说，如果以后，你喜欢上了别人，一定要第一个告诉我，因为我最怕被别人当傻子。那时的我，还带着点傲气，以为与沈泽的开始只是错误，我不喜欢他，以后总会分开。 

　　但当事实摆在眼前，听到他说喜欢许洛儿的那一霎那，我的心突然好像被掏空了一样，我开始讨厌诚实和直接，讨厌自己曾说过的话。我勉强的笑着，把手从沈泽的手里抽出来，装作转身倒水，但是拿杯子的时候，手却自己抖了起来。 

　　那一刻才知道，这些时日，沈泽已经随着时光密密匝匝地入侵进了我的心里，本是一片荒芜的世界，因他的到来蓬荜生辉了那么久。而现在，却又要回归到以前的状态，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唱歌，一个人微笑。最大的寂寞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之后，再变成一个人。 

　　我很快把脆弱的情绪收起，挺了挺脊背，同时收回的还有眼眶的湿热，转身把水递给他，淡笑道，我觉得她好像也挺喜欢你的，你们很相配。 

　　沈泽忧伤的望着我，他说，对不起，嘉陌。我总觉得我们太相近了，太了解彼此，就像了解另外一个自己……像是两个相同的灵魂靠在一起取暖。 

　　沈泽，你不用解释什么，我微笑的打断他的话，你有的感觉，我同样都有，好好去爱吧。 

　　嘉陌，我希望以后我们还是好朋友。 

　　那天晚上从医院出来，我们从街头第一盏路灯走到街尾的最后一盏路灯，可是谁都没有再说话。 

　　路灯很孤单，路灯下，我们的影子也很孤单，各不相干，却又交汇重叠，到最后，背道而驰。 

　　沈泽，你知道吗，最可悲的爱情，并不是像两条平行线一样遥遥相望，而是像两条交叉线，相知后又渐行渐远。我与你，便是如此。我们还是好朋友，但是我们怎么还能做朋友？ 

　　【寂寞都一样，傻瓜都一样】 

　　我和沈泽开始故意疏远。即使我们曾一起走了那么多条路，玩了那么多场电动，度过那么多次通宵，吃了那么多烧烤。可我就是这样执拗的人，明知道这段爱之于我弥足珍贵，刻骨铭心，却也清醒的明白它抵挡不了一蔬一饭，抵挡不了，我残留的骄傲和倔强。 

　　我跟顾茗讲起时，顾茗说，那只是因为你并不爱他。你只是舍弃不了你们相处过的时光。 

　　顾茗是学校有天才之称的优等生。带着一个黑边眼睛，穿谨慎的校服，斯文的像从漫画里走出来。起初没接触时，我一直都以为他只是一个木头书呆子。后来才发现，他是一个无所不能的天才，不愧于他的称号。 

　　起初的时候，班主任只是把他与我调成同桌，美其言曰让他多帮助我，实际上我知道这是林国栋的意思，他总喜欢多事。我并没没有在乎，我觉得我可以继续我行我素，但顾茗却打断了我的生活。 

　　上课我睡着时，他会把我从睡梦里扯起来。我把作业扔给别人写时，他会再拿一份新的给我。我的课本扔的乱七八糟，每天上课前他都能帮我整理出来。我想翻墙出去时，他会像幽灵一样会立刻出现在我面前。 

　　到最后，我终于忍不住发飙了，我说优等生你能不能不要再管我，你除了功课好还能做什么，你这样是体会不到青春的乐趣的。 

　　然后我就看到他微笑起来，他说，那怎样才能体会到青春的乐趣呢？ 

　　我说我要在学校憋闷死了，我要去打电动。顾茗的下句话就让我掉了下巴，他说，好，既然这样我陪你去好了。 

　　我拉着顾茗走进烟气弥漫的电动城，兴奋的买了一百块钱的游戏币，我承认那时的我很幼稚，我想让顾茗看到虽然我功课不好，但其他方面可是出类拔萃，比方玩电动。 

　　但是结果却是，开赛车，顾茗总比我快几秒到，打枪，顾茗总比我打死的敌人多，就连投篮，顾茗都是百发百中。最后我终于瘫了，扔了剩下的几个币喊道，我不玩了。 

　　然后我就看到顾茗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顾茗笑得那么灿烂，他的校服衣袖微微的卷起，脸有点微红色，边用衣袖擦汗边看着笑。我说顾茗，其实你笑起来很好看。 

　　他眼底有点微微的落寞，自嘲道，都这么说，但是我已经很久没笑了。过了一会儿，又微笑道，不过，谢谢你给我的开心。 

　　电玩城之后，我开始心服口服的跟着顾茗厮混。但顾茗真的是个小人，他总会说，嘉陌嘉陌，如果你把今天的作业写完，我就陪你去打台球。嘉陌嘉陌，如果你下次月考进前二十的话，我就把那套游戏秘诀教给你。嘉陌嘉陌……反正他总有变不完的花样来控制我，因为他有颗聪明的脑袋。 

　　不过我的成绩也确实在慢慢上升，与此同时，我与顾茗，开始铁得跟一个人似的。偶尔他心情好，我还能拐着他去翻墙玩。 

　　就是在这样快乐的日子里，我跟顾茗说起了那些曾让我伤痛的往事。 

　　我说，其实林国栋是我叔叔。我父母在十岁那年就去世了，父母去世后一直是他在照顾我，但我很讨厌他总是一副说教的样子，所以总与他作对。 

　　我说，刚开始和沈泽在一起的时候，我只是为了让他生气，但没想到后来他会感动，他陪伴我的那些日子，真的是我生命里最快乐最温暖的时候。 

　　我说，其实我挺喜欢沈泽的，我们分开后我经常心疼的睡不着觉，想起与他在一起的种种，想起他对他父母那么倔强说过的要与我在一起。可是想完后，我宁愿深夜哭泣，都不想打一个电话给他，因为我不想打扰他的生活。 

　　我还说，顾茗，你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吗？ 

　　过了许久，久得我以为顾茗都不会回答了，他却慢悠悠的说，嘉陌，其实你是一个心理防线很低的人，这些年你父母的过世给了你叛逆的羽翼，不管对人对事，你都抱有一种嘲讽的心态。而沈泽，虽然表面风光，但他也不过是被父母忽略的孩子，他用自己的张扬不羁来引起父母的关注，也向所有人证明他的坚强。其实，你们是同类人。一样的傻瓜，一样的寂寞。 

我开始戒掉烟和酒，认真上课，努力做题。我只是想考个好的学校，离开这个留满念想和伤害的城市。 

　　但高考前，我过了十七岁生日，林国栋和多年前那个律师为我庆祝的。律师让我签署了一份文件，是父母的遗产，那时我有点惊愕，后来才知道，七年前我漏听了一句话，林国栋对律师说，遗产转到他名下，等我十七岁的时候，全部归还我。 

　　而这些年，他照顾我的生活，给我交学费，却没动过父母留下的一分钱。那天我流着眼泪许愿，以后，我会照顾林国栋一辈子。为我这些年的亏欠和任性。 

　　高考时，我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本市的一所大学。我想明白了，即使这个城市有伤心，有难过，可是却有最真，当初我们最单纯的心。 

　　高考过后，我收到了一封Email。是顾茗从大洋彼岸发来的。只有一个Flash。配的是GIGI唱的《天使和海豚》。 

　　里面有个场景，男孩站在机场给女孩打电话，他练习了好多遍，怎么说话才能显得最冷淡，最后，终于拨出了那个号码，说出了那句话。但挂完电话，眼泪却也掉了下来。 

　　在Flash的结尾处，打着一句话，如果那时，海豚让天使留下，那么天使愿意放弃整片天空。 

　　我觉得顾茗走的时候，我都没有很伤心，但是当半年之后，当我看到这个Flash，突然回想起过往的事情泣不成声。顾茗，海豚也曾想给天使一个拥抱，可是，天使的家却住的，那么高。

开往幸福的慢车　文/沈熹微(1)


　　如果你还记得这个城市最后一辆编号8604的绿皮慢车。 

　　如果你还记得它从那个微明的清晨一直开到黄昏。 

　　如果你还记得路边的田野里稻草人的颜色。 

　　 

　　恩，我其实想说。 

　　木棉，如果，你还记得我。 

　　 

　　1． 

　　我有一段渐渐褪色的故事，一些无处投递的想念。 

　　还有一个被我丢失在路上的苍白女孩。 

　　她的名字，叫木棉。 

　　 

　　2007年已经过去了大半，我开始感觉自己的视力体力和记忆力不断在减退，每日活动的范围不超过方圆一里。视线只波及正前方，侧视则很模糊。我亦渐渐不太记得，三天之前发生的事情。生活仿佛一只失去规则的钟，指不定什么时候疯转，也指不定什么时候会突然停摆。 

　　亲爱的木棉，你知道，10月我们就22岁了，我们才22岁。你曾说过要和我拉着手把一生都走完，可是这一生远远还未过去，你却已经不在我的身边。一个人的时候，尤其是那些夜里醒着听生命在皮肤上慢慢滑过去的寂静时刻，我知道自己很想念杨，很想念你。 

　　 

　　木棉，你在哪里。 

　　我想找到你，然后一起老去。 

　　 

　　2. 

　　遇见杨乐城的那天，是二月十七。天降大雨。 

　　黄历上说不宜出行，而上帝对诺亚说，切勿回头，我的孩子。 

　　 

　　木棉又在街角的书店里轻轻地哭了起来，我撑了一把旧伞赶紧搀着她离开。这是我们第二次意图在这个城市的边缘寻找一处隐蔽安全的医院，此刻她正虚弱地靠在我肩头，嘴唇泛着青白的颜色，右手不经意地抚着其实并没有痕迹的小腹，她说，不，弥生，我不能像她一样，把自己的孩子生在厕所里。那里又冷又脏，会吓坏了宝宝。 

　　木棉说的是几天以前晚报上刊登的一件事情。说是某高中体育课上一个女生突然肚子痛，随后竟然在学校医务室的厕所里生下一个男孩。女孩不过18岁，却始终固执地不肯说出事情始末。传出来自然是骇人的新闻，而自始自终，孩子的父亲都没有现身。 

　　雨很大，我把雨伞又朝木棉那边靠了靠，轻轻地安慰她，不会的，不会的。 

　　 

　　我们依偎着走进那间狭小的医院的时候我已经几乎完全被雨淋湿，而瑟瑟发抖的，是木棉。替她拿了号，一起坐在木椅上等。人不多。过道那边通往医院宿舍，从这个位置，看得见梧桐树的叶子，被雨一片一片地打落。 

　　弥生，怎么办，已经是第二次了，可是我还是很怕。木棉紧紧握着我，她的手心里都是粘湿的冷汗。我看着她眼睛空茫地望着走廊的尽头，脸上尽是让我心疼的无辜。 

　　 

　　这样不是办法，木棉，有没有想过直接告诉你的父母。我问她。 

　　不可能，我才20岁，我爸会让他死。她肯定地说。 

　　那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皱着眉头。 

　　不知道。弥生，我真的不知道。 

　　 

　　木棉低下头去，把脸埋在手心里，像是哭了。 

　　 

　　木棉口中的他，是指骆嘉明，某大学23岁的在读研究生。木棉高考落榜复读以后，骆嘉明被木棉父亲从人才市场上找来，为她辅导补习英语和数学。因为是长相极普通穿着又朴素的男子，所以木棉的父亲从未想过，他会和她，发生些什么。毕竟木棉是娇生惯养的富家千金，又不乏追求者，他总是觉得，他女儿的眼光，总不至于如此低廉。 

　　但该发生的到底还是发生了，一来二往，两顾无人。如果说第一次木棉是半推半就，那么后来，大概是衣带渐宽终不悔。可是两次出了意外，都只有我陪在她身边，去医院，交钱，等待，心疼。 

　　木棉总是轻轻地为他分辨，嘉明现在没有钱，学业又重，再说，你知道这个城市到处都有我爸的朋友，碰见就糟了。我在心里冷了一下，只怕他是受用了你的身体，拿走了你的钱，再转身和别的女人看电影下饭馆。故事里也常是如此，可怜人意，薄于云水。良辰好景总虚设。 

　　 

　　可是我无法亲口告诉木棉真相，告诉她我私下调查了骆嘉明。 

　　但真相往往就是残酷的，并且不容回避。 

　　 

　　这个来自南方小镇的男子，学业精良，心计不弱。在木棉之前早就有了一个学医的女朋友，正在某所医院实习。我还知道，每个周五，骆嘉明都会去那所城郊的小医院接女朋友下班。今天自然也不例外。 

　　 

　　3. 

　　10年以前，我常常借宿在木棉的房间，两个穿着蕾丝睡裙的小女孩，掰着胖乎乎的手指，憧憬着以后要找怎样的王子或骑士。木棉说，弥生，他必须要有阳光笑容，挺拔身材，要有温暖怀抱，宽阔臂弯，更重要的是，要不欺骗地一直爱我们。 

　　10年以后，我握着木棉的手，看着她躺在手术台上，无辜地抬起两条苍白的腿，麻醉剂已经缓缓注入。她的眼睛流着泪，还在费力地看着我，很轻声地和我开玩笑，弥生，如果以后我不能再生孩子，那将来你的孩子，一定要分我一个。抚摸着她年轻的脸，我努力地笑着说，我才不要，你得自己生，乖，不要乱想，一切会好起来。 

　　 

　　手术室门砰然关上，我拿着木棉的身体状况检查结果去询问医生。很意外，医生竟是个极年轻的男子。他盯着单子看了一会儿，犹豫了半天才怀疑地问我，呃，这是你的真实年龄么。木棉的病历单上写着假的名字，填的年龄是23岁。他显然有所误会，我不解释，看了眼他挂在胸前的实习医生名牌，杨乐城。我说，杨医生，这似乎不是你应该调查的范围。我刻意把调查两个字说得很重，他一下子就红了脸。 

　　对不起，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病不轻。他急忙解释。顿了一下，眼睛又飞快地瞄了一下我的肚子说，你这又是第二次……，很有可能……我说有可能怎样。他说，有可能再也无法怀孕。 

　　 

　　尽管是在意料之中，我还是一下跌坐在椅子上，想起木棉无助的脸，忽然有种溺水般无能为力的感觉。杨乐城立刻站起来，问我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我摇头。他说，我给你开点药，你好好保养，也有可能慢慢好起来。还有，你暂时不能，那个。说完他的脸又红了。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没有解释。走出门之前我对他说了声谢谢，你是我看见的第一个会害羞的妇产科医生。 

　　木棉的手术已经做完，她刚刚从麻醉中醒来，那么冷的天，她竟微微有汗渗在额头。 

　　怎么样。她问。我的检查结果？ 

　　我勉强地笑笑说，没事。 

　　 

　　我抱抱她。会没事的，木棉，一切都会过去。不爱你的那个男人，他再也不能这样伤害你。 

　　偷偷看一眼手表，应该是下班的时间。外面雨还在下，而命定的戏码就要上演。 

　　我拎着大包中药，费力地搀扶着木棉走出去。她显然比来时更为虚弱，整个人像片被风打落的树叶残缺地挂在我身上，手表指着5点三刻，我回头望了望，骆嘉明果然拥着一个女孩从左边的侧门走出来，雨伞遮住了他们的视线。我咬了咬牙，装作无意地说，木棉，你看后面。 

　　她哎了一声，回过头去。与此同时，骆嘉明也看见了我们。 

　　他的手甚至还放在那个女孩的腰上。面面相觑。 

　　 

　　我一直在想如果木棉要和骆嘉明争执理论，我一定会拼了命去帮她打他和那个女人，我包里甚至带着一把刀子和一根防狼电棒，10多年来，我早已习惯了像个男子站在木棉的身前，保护她不受伤害。但她没有，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们，一动不动。身体自顾自地从我肩膀滑落，然后往下坠。我手忙脚乱，扔了药包，雨伞，抱着昏过去的木棉跪在雨里，骆嘉明仓皇而逃。 

　　 

　　4. 

　　如果不是杨乐城，那天我一个人肯定无法将木棉带走。 

　　木棉在我床上疲倦地昏睡了过去。给她盖好了被子，随便扯了个理由给她父亲打了电话。赤脚走出去，才发现杨乐城还一直等在客厅里，看到我，他才尴尬地挠着头对我说对不起。我说为什么。他吐了吐舌头说，我以为，生病的那个是你。 

开往幸福的慢车　文/沈熹微(2)



　　我倒宁愿是我。我低低地咕哝了一句。随即一脚踩虚，跌入一片漆黑。 

　　梦境。冗长而反复的梦境。 

　　 

　　梦里小我三天的木棉，小小的身体，羸弱的表情，脸上挂着受了欺负以后没有擦干的眼泪，却总是喜欢跟在我后面，羡慕地说，弥生，你真勇敢。 

　　是的，因为勇敢，所以可以从10岁开始，就独自留在这个城市里，被父亲搁置，只靠他汇来的生活费渐渐长大。因为勇敢，所以拒绝被任何人照顾，情愿一个人守着这个老房子，午夜回家，或者黄昏出门。 

　　除了木棉和已经过世的奶奶，父亲的感情对我来说都只是一堆冰冷的数字。 

　　而奶奶过世的那个夜晚，只有木棉，彻夜地陪在我身边，她说，弥生，不要哭，你还有我。 

　　 

　　是的。我只有木棉。 

　　 

　　恍惚中我又看到奶奶的脸。她说过，你是母亲弥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命，所以你叫弥生。所以你不要觉得孤独，因为你不是一个人在活。黑暗中我感觉到一个女人靠近我，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她怀抱温暖熟悉，所以拼命把头埋进去，歇斯底里地喊着，妈妈，妈妈。 

　　醒来，泪流满面。有一只手在轻轻地安抚般地拍着我的背，我稀里糊涂地扑过去习惯地喊了一声木棉，却发现身边坐着的人，却是杨乐城。不安地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两个人都有些不自在的赧然。 

　　弥生，你刚刚晕倒，还胡言乱语。杨叹气。 

　　你太累了，为什么不软弱一点。 

　　杨乐城蹲在沙发旁边，低头皱眉看我，语气温柔之至。他的眼神让我一时间想起林志，高中毕业之后，一直在他的书店做事到现在。他从最初把我当作妹妹，到现在，已一心将我视为半个店主，他也是待我如此温柔，而我始终若即若离。即便在刚才的梦境里，亦丝毫没有他的踪迹。我知道自己是不够爱他，却没想到，浅到这般程度，浅到连一个睡梦位置都舍不得留给他。 

　　 

　　要说人情淡薄，我怕是也算其中一个。难怪林志常笑说，你这个薄凉女人。 

　　就像是古书上秦湘莲怨怼着陈世美声声怨怨，你这个寡情男子。 

　　想起来应该给林志打一个电话，虽然并不想提及今日种种。我深深知道木棉的伤，亦是她的耻，所以并不想与旁人多说。只是出来半天，怕他担心。而他依然那样沉稳，我不说，他也果然不会多问，只是提醒我早些睡觉便挂线。 

　　在疲惫中送走了杨乐城，已经是凌晨两点。 

　　 

　　5. 

　　木棉给父亲随便找了个借口便在我家长住，没有人会怀疑，我们那么亲密。 

　　这一个月，我天天提前关了店，在市场买了新鲜的肉和菜回去做给她吃。林志有时候过来，总是抱手靠在门口，笑着说，弥生，有时候我真的会很吃醋，你到底是爱木棉多一些，还是爱我。你甚至从来不为我下厨。我头也不抬地继续切着萝卜，在微微辛辣的空气中沉稳地回答他，我自然是更爱木棉。 

　　 

　　杨乐城也常常来，带了些中药和水果，在外面一坐就是两个小时，偶尔也喜欢进厨房陪我做饭。他婆婆妈妈地拿着一些药不厌其烦地给我们讲一些医学知识和平时要注意的细节卫生，说到敏感处又要忍不住脸红。我有时拿此同他逗趣，看着他一本正经地分辨的样子便觉得很可爱。 

　　木棉也似乎很喜欢同他说话，渐渐他一来，她便笑容多。 

　　 

　　有日吃晚饭，木棉不停主动帮杨夹菜，林志在桌下脱了拖鞋用脚趾碰了碰我，又眉开眼笑地示意我去看他俩。我赤脚用力地回踢了他一下白了一眼表示他很无聊，但他竟然毫无反应，继续呵呵傻笑。林志的意思我知道，这些天来，杨乐城的出现给木棉带来了很多快乐，她本来就是个单纯的姑娘，骆嘉明已经消失了，不应该给她留下更多的痛苦。林志自然和我一样，希望木棉能够很快获得真的幸福。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笑着吃着，惟独杨乐城，突然间沉下脸来，有些心不在焉。 

　　林志去洗碗的时候，杨乐城心事重重站起身来说要走。 

　　木棉留他，他却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送杨乐城去公车站的路上，我假装随意地和他开玩笑说，看来木棉很喜欢你。他叹了口气，不置可否地说，其实木棉还只是个孩子，她从来不知道控制感情，也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他轻描淡写地将我想说的话都说了，除了点头，我已经不知道该接什么。 

　　 

　　风很大，我们在站牌下停了下来。 

　　车来了。 

　　杨乐城突然转身抱了抱我，他苦笑了一下。说，弥生，刚才吃饭的时候，你踢到我了。你知道吗？我嫉妒林志。真的，非常嫉妒。说完他随即飞快地跳上车，再没有回头。我的手臂上尚且沾染着他怀抱的余温，在路灯下呆呆地看着车子离开，独自站了一会儿。 

　　那个夜晚，我和木棉睡在一起，她告诉我，她觉得现在自己可以忘记骆嘉明，忘记那些伤害。我在暗中轻声地问她，是因为杨乐城么。她没有回答，却在小声地笑。 

　　后来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我，还有杨乐城。 

　　我梦见我们一起站在路边等车，风很大，车一直都没有来。 

　　 

　　6. 

　　木棉开始上班，她说服父亲把她安插在公司闲置的职位里。有时候打电话约我们出来吃饭，林志需要看店，于是饭局上常常都是我们三个人。我，木棉，杨乐城。她坐在我们中间，一脸天真幸福的笑，就好像从未经历世间伤痛的女子，让人心恻然。我刻意不去打听他们的进度，就好象我刻意回避着杨乐城若有似无的眼神。而这一切，木棉始终蒙在鼓里。 

　　真相总是残酷的。但这一次，我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她真相。 

　　懵懂的人，通常会过得比较幸福。 

　　 

　　有天的饭局上，木棉终于喜滋滋地告诉我，她和杨乐城在一起了，她说弥生，我真幸福。我真的找到了小时候我们都憧憬着的那个人。说话的时候她手从桌面上伸过去和他交握在一起，眼睛深深地恋着他。而他的表情却微微复杂的，像是有话要说，却有欲言又止。桌子下面有人轻轻地碰了一下我的脚，我知道是谁，于是迅速地挪开了。 

　　我说杨乐城，你要好好对待木棉，不然我绝不饶你。 

　　他依旧沉默，木棉巧笑嫣然。 

　　 

　　那天我们都喝醉了。告别了他们我独自回家，走在路上，醉眼里看着周遭灯影幢幢。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一个人，还是最最勇敢的弥生。可是因为勇敢，就注定要承担更多的遗憾吗。躺在沙发上，不知为何开始昏天黑地地哭泣。恍惚中，我好象又听见杨对我说，弥生，你为什么不软弱一点。 

　　忽然心里一惊动，仿佛有预感。挣扎着爬起来打开门，杨乐城果然在门口。 

　　弥生，木棉，我……他像是还未酒醒，颠三倒四地想解说什么。 

　　我顾不得许多，纠缠地投靠在他怀里，他用力地抱住我，仿佛要把两个人都揉碎。是夜，我们都带着愧意，却没有回头。生怕一回头，彼此都变成冰冷岩石，再无从把捉。身体和欲望终于在微凉的眼泪中辗转着枯萎。模糊中却又惊见木棉无辜的脸，软弱地笑着对我说，以后你生的孩子要分我一个。 

　　 

　　天未亮之前，我把杨推出我的房间。 

　　只此一次。我对自己说。木棉，你要原谅我。 

　　 

　　7. 

　　 

　　夏天来得很快。日光从指间跑过去，睁开眼的时候忽然就炽热起来。 

　　我始终在见木棉的时候心有余悸，时间在心里留下不着痕迹的班驳，无声中破裂。 

　　 

　　七月，临近我的生日，林志提议到附近的海滩去玩，木棉开心地附和说很久没游泳。那天吃晚饭之前她和林志讨论得兴奋热烈，我和杨乐城也诺诺地应着。他们开心就好。木棉孩子气地纠缠着杨乐城回答那个老土的假设她和他妈一起落水的问题，他只是默默地笑。 

　　如果掉到水里的是我和弥生，你一定要先救弥生，因为她不会游泳。木棉突发其想而又一本正经地对杨乐城说。这时林志端着菜从厨房乐呵呵地走出来对木棉说，放心好了，弥生有我。 

　我抬头正撞上杨乐城沉默的表情，两个人都慌乱地迅速错开。我拿着遥控器心不在焉地摇来摇去，很心虚。就那么忽然地想起多年以前，我和木棉一起读安妮的小说，《七月和安生》。当时木棉问我，你要做七月还是做安生。我没有回答。而当时我们都还没有爱的人，生活里充满着遐想和未知的勇气。 

　　可是我告诉她，如果我是安生，我不会为了一个男人颠沛流离。而如果我是七月，我也不会去等待一个被选择的结果。所以我注定既不是七月也不是安生。对于爱情，我向来并没有太多野心，因为由始至终，我在乎的只是木棉而已。 

　　木棉附在我的耳边，悄悄地说：弥生，林志如此宽厚，也许你应该择个良辰，把他送的那枚戒指戴起来，就此幸福地过一辈子。我揽着女孩的头，心里的动容却只能变成沉默，木棉，也许你幸福了，我便是幸福的吧。 

　　 

　　真的，如果没有后来，也许我也们会幸福，如平常女子。 

　　 

　　8． 

　　 

　　木棉，你记得这个城市最后一辆编号是8604的绿皮慢车吗。你记得它怎样地带着我们，穿越城市的盛夏，穿越大片的田野和村庄，穿越那些恍惚的幸福和痛苦，想要抵达我们年少时候常常流连的那片海洋。 

　　8604依然开得很慢，很慢，就好像去往幸福的路途，那么忐忑漫长。 

　　你和杨还有林志一直在笑，应该是玩在打扑克或者算命之类的游戏，你间或去逗弄旁边座位的小孩子，不停扮鬼脸让他叫你小阿姨，日光懒懒地照进来，我靠着窗渐渐昏睡过去，开始做梦。现在想来，那应该是你们留给我的最后一个梦境。 

　　我仿佛又置身于那个肮脏混乱的长途车站。很多人，小贩，乘客，彼此拉扯着形成巨大的无法跨越的人流。我和木棉拿着票想要乘车，拼命往前挤，却不断有力量把我往后拖，很费力。时间指过十二点的时候，候车厅里响起奇怪而空洞的钟声，十二下，不多不少。人群仿佛有预谋地忽然疏散开来，我挣脱阻力兴奋地想往里跑，却发现身边没了木棉。 

　　车就要开了，我站在人来人往的地方一边不断回头寻找木棉，一边对着缓缓离开的车身不停地喊等一等。它却就要径自离开，我绝望地哭了出来，那一瞬间，汽车的后座上突然有个陌生的男人转过头来，对我奇异地微笑了一下，他张了张口，好像说了一句，再见。 

　　 

　　后来我才辨认出来，那是杨乐城。 

　　木棉，我无法忘记你是怎样地拉着我身上愚蠢的救生圈往海水深处走去，你忽然仰起脸对我脆弱地笑，弥生，你知道吗，杨喜欢的人一直是你，他连做梦亦叫的是你的名字。你的声音那么清晰，让我不敢正视你的眼睛，因为我知道你脸上不是海水而是眼泪。可是你还是对我笑着，木棉，你第一次笑得那么陌生，让我觉得恐惧。 

　　你说，弥生，这海水真深，你还记得我问杨的那个问题吗。 

　　你说，其实我没有告诉你们，我并不会游泳。 

　　当林志在对面的岸上朝我挥动双臂示意危险的时候我已经来不及回头，一人多高的浪突然接连涌起，把我和木棉打在水里翻腾。混乱中，我想拽住木棉的手，她却放任自己被浪席卷，远远地离开了我。地心引力在一瞬间把我吸进更深的海域，救生圈早就不知去向，只在恍惚中间或听见木棉在水里扑腾着喘息咳嗽的声音，然后模糊地看见两个男人往我的方向游来。再然后，就是一天之后。 

　　一天之后，我醒在医院的房间。林志趴在我的床边，睡着的脸看上去很疲惫。 

　　我手指刚搭上他皱起的眉，他随即醒来。我问他，木棉呢？她没事吧。 

　　他翕动了一下嘴唇，慢慢地说，木棉刚刚和警察去了太平间。 

　　去干什么。我突然紧张地抓紧了林志的手。 

　　领杨的遗体。 

　　 

　　9． 

　　我是勇敢的弥生，我在一个孤独的城。我再也没有坐过那辆叫8604的列车。 

　　我曾经有个小小的姑娘，在21岁的这一年，我们爱了同一个人。 

　　同年，他溺水而亡，她不知所终。 

　　 
全世界已经剧终　文/独木舟(1)


　　[一] 

　　2007年的夏天我将一头酒红色的长发重新染回黑色，戴上黑框眼睛，刘海垂下来挡住眼睛，暗藏一个拒绝的姿势。 

　　我的耳朵上有16个耳洞，镶嵌着16枚小小的耳钉亮晶晶。我的左手手腕上戴一串佛珠，时刻念叨着阿弥陀佛。我的脚踝处有一个刺青，黑色的字体是你的姓氏。 

　　周，这些印记，我一个人一路走，小心看管，不敢弄丢。 

　　我似乎从来没有好好的叫过你的名字，周暮晨，从初识起，这三个字都是我内心惶恐的原由。你知道那个故事吗，马可波罗与成吉思汗谈及世界各国时，成吉思汗问他，为什么你从来不说你的家乡威尼斯呢。马可波罗微笑着说，我怕我说出来之后它就不是我的威尼斯了。 

　　我亦是这么羞涩的心情，这么的近情情怯，这么的欲语还休。 

　　我怕我一旦说出来，你就不再是我一个人的秘密了。我怕它到了众人的眼里就丧失了它原本的色彩和意义。 

　　我怕无数人的狷介会打扰它，会破坏它。 

　　所以我要把我们的故事写下来，把它压在抽屉的角落里，让它一辈子这样尘封下去，这样，即使生命结束肉身消亡，这爱情，还是我一个人的事。 

　　[二] 

　　2003年的时候我16岁， 进高一，那时侯我还不认识你，一切眼泪和伤痕都还没有登台，我还不知道痛彻心扉是什么样的感觉。 

　　期中考试的时候我偏偏那么倒霉被分在高一届的外班教室，更倒霉的是我坐的是你的桌子。你的课桌上嚣张的贴着你和你女朋友的大头贴，她明眸皓齿的笑，你的脸上笑容不深，反而带着深深的乖戾和邪气，眉眼间都是落拓和叛逆。 

　　我盯着你的照片看，不知道为什么脸突然就红了。 

　　你真好看，真的真的很好看。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形容你，平日里哪些形容词似乎都不足以说尽你的美，我只是很突然的想起一句话，一见杨过误终身。关于你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学校里令人闻风丧胆的不良少年，所有的老师提起你都头疼，可是偏偏有个有权有势的父亲，所以即使一个星期你到学校上不了三天的课也对你无可奈何。 

　　我匆忙把试卷写完，起身要去交卷的时候觉得有点不对劲，低头一看，我的裤子上不知道怎么回事粘着一大坨的口香糖，我吓了一跳，下意识的用手扯，这下更惨了，弄得整条裤子上到处都是，眼看这条裤子完全就给毁了，我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随手打开你的抽屉想找点什么东西来利用，却看到你留下的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口香糖的味道好吗？旁边还画着一个很欠扁的笑脸，我这才知道你是故意整坐在你位置上的人。我只能叹口气，裤子上残留着你给我的礼物交了卷。 

　　对了，我还报复性的把你和你女朋友的大头贴给撕了下来装进了钱包，周暮晨，别怪我手痒，我知道你女朋友已经出国去了，你每天只能对着照片想念他，可是谁叫你弄脏了我最喜欢的一条裤子呢。 

　　夫子都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所以，你不仁，我不义。 

　　我没想到你居然真的为了一张照片找到了我们班来，你站在门口大声叫我的时候全班同学的目光就像几十支灯泡一样射在我的脸上，我看到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好奇，谁都不明白，一向循规蹈矩的我怎么会跟你这样的人扯上关系。 

　　我慢吞吞的走向你的时候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时隔多年我都记得当初那种忐忑，却有怀揣着些许期待的矛盾心情。 

　　你盯着我看了好久，我亦用无辜的眼神应承你的探视，我们谁也不说话，十月的风已经有凉意了，我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你忽然笑了，你问我，你就是林卓怡？我点点头，你又接着问，那口香糖是你享受了？我还是点头，你的笑意更深了，弄干净没？我摇头，怎么都弄不掉，你是来赔我钱的吗？我怎么都没想到，这句貌似平常的话会让你笑那么久，我看着你的眼角眉梢都洋溢着欢喜，好象我说了一个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你伸出手来弹我的额头，林卓怡，我从来不知道赔是什么意思。另外，其实你可以把裤子放进冰箱冷冻几个小时，等口香糖结冰了很轻松的就能弄下来了。 

　　我傻呼呼的“哦”了一声，你又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我正要大松一口气事你又转身说，那照片……你拿着做个纪念吧。 

　　说真的，我那时真看你不顺眼啊，你以为你是明星吗，还做个纪念。 

　　[三] 

　　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那天看到你打架的时候我会停下来看，我一向对那样的场面是采取是避而远之的态度，我更说不清楚为什么当你被人从身后偷袭时我会毫不犹豫的冲上前去替你挡住那一支啤酒瓶，当那群人作鸟兽散时，你抱着我仿佛我即将撒手人寰般声嘶力竭的喊，林卓怡，你别吓我。 

　　我使劲推你却好象在推一堆棉花似的用不了一点力气，我想叫你别大呼小叫这么失态，可是话还没说出口就感觉到一鼓暖流从额头上流下来，你用手捂住我的伤口，我感觉到你整个人都在颤抖，你在我耳边说，你不会有事的，我保证。 

　　你带着那几个人来给我道歉时我的头还包扎得像个木乃伊，我迷糊的看着满身淤青的他们一个个低声下气的给我道歉，你的目光里透着清晰的凛冽和锐利，他们走了之后我问你，他们挨打了吗？你点一根烟来抽，白色的万宝路，你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你的表情，但是你的声音里有着非同一般的淡漠，你说，打他们算是轻的，我更想杀了他们。 

　　你回过身来的样子像个顽皮的孩子，你说，来，小美人，你受委屈了，我牺牲点让你占点便宜吧。边说你就边把我往怀里拖。那时的你比我高多少呢，反正我的耳朵可以刚好靠在你的胸口听见你的心跳声，我感觉到自己的脸已经火烧火燎了，你的下巴磕在我的头上，我闻到你身上有淡淡的馨香，你若有所思的说，那天你为什么……话还没说完，我就抢着回答了，我不知道啊。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替你去挡，但是假如时光倒流，我想即使那是一颗子弹，我也依然还是会奋不顾身的冲过去的，那种强大而笃定的力量，我说不清楚是什么。 

　　要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种力量的名字，叫做爱情。 

　　可是当时的你简单的将它称为冲动，你抱着我说，以后不要这么冲动了。我傻傻的应你却不懂得为自己辩解，暮晨，你怎么会知道那一刻我有多大的勇气，后来又如何撒谎满骗家人这伤口的来历，如何向看到我们在走廊上拥抱的老师解释我们的关系。 

　　在老师办公室里，班主任用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眼神看着我，我倔强的看着她，我说我们真的只是朋友。她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要抱在一起呢。办公室里每一个人都盯着我看，我不知所措的怔着，不晓得要如何开口说话。 

　　过了好久，我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办公室，你在教室门口等着我，见到你时我努力的挤出一个笑容来，你拉着我的手二话不说就走，我什么也不问，一路上安静的跟着你，你把我带去一间酒吧。下午的时候酒吧里没什么人，服务生放着一首老歌，王菲的《梦醒了》，她空灵的声音百转千回的吟唱: 

　　想跟著你一辈子 

　　至少这样的世界没有现实 

　　想赖著你一辈子 

　　做你感情里最後一个天使 

　　如果梦醒时还在一起 

　　请容许我们相依为命 

　　你埋着头喝杰克丹尼，我喝着蓝精灵，你说这不是酒是苏打水，那为什么我会有一种流泪的冲动呢。你握着我的手叫亦晴，那个已经在大西洋彼岸的女孩子，那个有着动人微笑的女孩子，你问我为什么要背叛你。 

　　我的头突然很痛，我想有些事也许真是我误会了。外面的阳光很灿烂，我去卖耳钉的地方穿耳洞，我穿了16个耳洞，连耳蜗和耳屏都没放过，看上去很像千疮百孔的心。第二天你来找我，看着我肿得像个猪八戒似的耳朵好奇的问原因，你根本都不记得你喝醉了之后发生的事。 
全世界已经剧终　文/独木舟(2)



　　我笑笑，没说话。 

　　[四] 

　　有关我们的传闻在学校里成为了人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有朋友来问我究竟和你是什么关系，我怔怔的看着他们，眼神比谁无辜。我不是装的，暮晨，我也想知道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我们离暧昧那么近，可是离爱情那么远。 

　　你一直都叫我小美人，或者林卓怡，可是我亲耳听到你给苏亦晴打电话时叫她亲爱的。 

　　亲爱的，亲密的爱人，我离那个称谓似乎有千万年光年的距离。 

　　你依然对我很好，愚人节的时候我打电话骗你说我被车撞了在医院躺着，你挂掉电话心急火燎的赶来医院，却看到捧腹大笑的我，我蹦到你面前说，周暮晨，愚人节快乐。本以为你又会伸出中指弹我的额头，可是你只是脸色铁青的看着我，一言不发。 

　　恐怕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沉默的样子有多可怕，仿佛晴朗的天空突然阴黑，所有的色彩在一瞬间褪成灰白。 

　　我去摇你的手臂，你用力的甩开我。我可怜兮兮的跟在你身后叫你你也不理我，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了，只是一个玩笑而已，难道你真的希望看到我躺在急救室里吗。不知道过了多久，你终于回过头来看我，我的脸色惨白，全身都冒着虚汗，头发湿漉漉的搭在额头上，整个人像一只残破的风筝。 

　　你被我吓到了，你焦急的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却在你开口的那一瞬间粲然而笑，你不生气了就好。你望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像启明星一样明亮。 

　　人来人往的接头，车辆川流不息，霓虹划伤静谧的夜空，我们在一片嘈杂声中有了依次认真的对话。你说，亦晴回来了，今天下午到，我答应去接她，可是你打电话说出了车祸我就马上赶来了，我没想到你骗我。 

　　我的眼泪不能抑制的掉下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叹着气，皱着眉头拍我的头，好啦，没事，你是小孩子，我不该怪你的。 

　　我把你的手扯过来盖在我的脸上，我的眼泪全部落在你的手掌里。至少也有一次，不是吗，至少这一次你是选择了先来见我，只要有一次就该觉得满足了，应该是这样吧。我的声音那样沙哑，语气却又那样镇定，周暮晨，你对我动过心吗，哪怕一分钟的喜欢过我吗？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死死的盯着你的眼睛，你凝视了我好半天，然后把头转到一边。我清楚的听见你说，对不起，对不起。 

　　人间的四月天啊，为什么我感觉到寒风渗进了骨髓，原来都是我自己的幻觉，原来都是一相情愿的误会。 

　　你好象因为我会嚎啕大哭，我望着你焦虑的神情反而释然了，我不难过，因为我喜欢你呀，我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喜欢你，我比喜欢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更加喜欢你呀。 

　　你的表情变得好奇怪，从来都没见过你那么难过的样子，平时含着笑的嘴角垂下来一个悲伤的弧度，你把自己手腕上的佛珠取下来蛮横的戴在我的手腕上，然后把松紧调整好，你边弄这些边说，这是我妈妈在世的时候帮我求来保平安的，现在我送给你，你给我老实的戴着，永远都不准取下来。 

　　我终于哇的一声哭了，我的耳洞都发炎了，16个小孔的疼痛提醒着我16岁的这一年，爱，而不得。 

　　[五] 

　　苏亦晴本人比照片更漂亮，我看到你们牵着手走在一起时会想起一句话：他们是灰仆仆的人群中唯一穿着红色衣服的人。你们真好看，后来你叫我小美人的时候我都很心虚，都说曾经沧海难为水，有了她这样的美女在身边，我这等庸脂俗粉哪里还入得了你的法眼。 

　　她回来学校看望老师，有很多低年纪的小妹妹闻讯都去瞻仰这个传说中学校有史以来最有才华的校花，老师们都对她啧啧称赞，只是转个身又会叹息这么好的女孩子为什么跟你在一起。你始终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少年，可是你是一个听话的孩子。很久之后我从别人那里知道，苏亦晴是你妈妈最喜欢的女孩子，而你不愿意违背亡母的心愿，所以即使她在国外曾经背叛过你，你依然选择和她而不是我在一起。 

　　我就知道，天时地利人和的不仅是欢喜，还有错过和遗憾。比如我和你。 

　　晚上你们请了很多人吃饭，你也打来电话叫我，我死活不肯去。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后来压着身影低沉的说，林卓怡，就算我求你了。你一说这样的话我就丢盔弃甲了，可是在饭桌我什么都吃不下，亦晴看着我，眼神里有些狐疑，我心虚得要命还得硬撑着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中途她叫我陪她去对街药店买点胃药，付钱时她随口问我有没有零钱，我连忙打开钱包翻，就在我打开钱包的那一瞬间我知道我犯了一个错，你们的合照在我的钱包里端端正正的放着，照片里的两个人看上去那样相亲相爱，我这个旁观者霎时沦为小丑。 

　　我是第一女配角吧，我想要在女主角不在的时候加一点戏份，可是导演说，剧本早就写好了。女主角回来了，戏也就落幕了。 

　　她的脸背着光，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她淡然的问我，你喜欢他是吗？可是没有用的，你的喜欢是没有结果的。我笑了，我喜欢他是我自己的事，要什么结果呢。 

　　是你让我明白，爱情可以是永远不忘记，爱情可以是永远不放弃，有时候，爱情可以是一个人的事情。 

　　亦晴向我要那张照片，我迟疑着要不要交出来，她一句话就粉碎了我的迟疑，她说，不要留恋了，他今年跟我一起出国，我这是为你好，彻底死了心才不会难过。 

　　我呆住，紧接着，心脏深处有剧烈的绞痛，耳朵里有巨大的轰鸣，好像有一只大手扼住我的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恢复过来，可是声音陌生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嗓子里反复副落满了灰尘，既然如此，这张照片就留给我做个纪念吧。 

　　晚上在酒吧里你们都围在一起喝酒，我要了很多长岛冰茶。我一直都以为那是茶，因为我不想喝醉了乱说话，可是几杯下肚我才知道原来长岛冰茶不是茶，它是酒。所有的记忆都浮上了水面，我还清楚的记得你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满脸笑容的问我是不是林卓怡，那时侯我根本就不觉得你是传闻里放浪不羁的男孩子，你那么好，笑容温暖得像冬日午后的阳光，直抵灵魂最深处。 

　　你过来看我，我醉眼朦胧的望着你笑，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你说，你醉了。可是我知道我没醉，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我挽起裤脚露出脚踝给你看，一个黑色的周的。 

　　亲爱的，这是你的姓氏，我的故事。 

　　那是你最后一次在我身边出现，3天后，你和苏亦晴一起登上去Bordeaux的飞机。你终于彻底的离开了我。 

　　[六] 

　　你走之后我将自己封闭起来了，我无法再喜欢任何人了，你仿佛是一个标本，冻结在松脂里成为了一块晶莹的琥珀。 

　　我一路成长，渐渐的失去了最初的澄澈，可是你带给我的印记，我都还留着。 

　　2007年的夏天我一边听着《梦醒了》一边在网上看你和亦晴的订婚照，你们都穿着很普通的衣服，可是相扣的十指上有两枚熠熠闪耀的戒指。 

　　我一边抽你爱的万宝路一边想一些事情。 

　　让时间倒退到2003年的那天下午，你带我去酒吧喝酒，你要了杰克丹尼，我要了苏打水。后来你喝了很多很多，神智渐渐模糊，你把我当成了亦晴，你抓着我问为什么我要背叛你。喝醉的你力气真大，我完全无法挣脱，然后你把我带回你家。 

　　是的，在你家里，你对我做了那样的事。可是你根本都不记得我是谁了，你叫我，亦晴，亦晴。 

　　从你家出来之后我去穿了耳洞，我的脸上还有因为羞涩而泛起的红潮，我最珍贵的给了我最喜欢的人，我不觉得你要对我负责，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负责。我穿了16个耳洞，代表我16岁时认识你，我把最美好的年华献给你。 

　　然后是愚人节那天，我打电话叫你去医院接我，你看到我安然无恙的站在你面前时火冒三丈，因为我耽误了你去接亦晴。我跟在你身后追的时候，感觉到自己马上就快要死掉了，幸好你后来还是不生我的气了。 
你生气的样子好可怕，所以我永远都不会告诉你那天我其实是去医院做了个手术。什么样的手术呢，就是有了宝宝却不能生下来就要做的手术。我说过，我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承担责任，我真的一点都不怪你，你有什么错呢，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啊。 

　　你把佛珠送给我之后我觉得你对我真是太好了，所以我就去刺青，想来想去就决定了刺你的姓，简单的一个字就是我全部的爱情。 

　　时间会将这些秘密逐渐埋藏，而我所有的希望就是你讷讷感获得幸福。我通过各种方法找到了你的博克，每天都偷窥你的生活。每次看你的博克的时候我都在抽万宝路，我从一个法国的朋友那里知道它另外的一个名字叫男人不忘女人的爱。 

　　你的生活真平静啊，可是最近的一篇日志你让我看到痛哭失声，那是一篇点名回答问题的游戏，最后一个问题是，你这辈子说过最大的谎话是什么。你的回答是，有个女孩子问我有没有喜欢过她，我说对不起。 

　　而真实的答案是四个字，我很爱她。
桑夏错失，你我的星辰　文/七日霜飞(1)


　　原来我们曾经，走过了那么的路。 

　　原来我们曾经，道过那么多次的别。 

　　原来我们曾经，有过那么多的错过。 

　　原来我们，真的不曾，在一起过。 

　　 

　　{2002·冬至·广场} 

　　那个圣诞节真的很冷。 

　　我将手插进楚格的口袋，然后跟他坐在广场的台阶上，看烟花。 

　　楚格说白白，去年的今天你在干嘛？ 

　　我说在当好学生啊。按时上课准点回家。 

　　他说那么现在就不好学生了吗？ 

　　我说楚格，打从有你之后，我便不是好学生了。 

　　楚格轻轻扳过我的脸，说怕不是因为我吧？我见到你的那一天，你就是逃课出来的。 

　　 

　　见到楚格的那一天。哦，是啊。是我与胡小宁认识的第一百天。 

　　传说那天是有流星雨的。我与欣然逃课到星际网吧。那是一个在三十七层的网吧，老板说，全市只有这里，手可摘星辰。 

　　老板便是聂楚格。带领全网吧的人，玩一个华丽的网游。游戏中他穿黄金甲拿碧血剑，俊美而神圣。于是我也玩，穿紫纱裙，带啡月鞭，加入他的帮派。 

　　我发消息给他，我说为什么你起这个网名？ 

　　他发来笑脸，徒手摘星辰吗？因为我的网吧离天很近，而我，坐窗前唯一的位子。 

　　我便回了头。窗前这个位子上的人，他穿米黄色衬衫，发白仔裤，背影消瘦，却肩背宽阔。 

　　我低低地笑，然后游戏中他发来消息，说你呢，不是为了看流星雨才坐了五号机位吧？ 

　　我望着屏幕，目瞪口呆。然后听到身后椅子转动的声音，接着是清脆男音，聊几句吧。 

　　我转身。我们的这位帮主原来年轻而俊朗，清秀的不似男孩子样。 

　　他冲我笑，只是为了看流星雨么？嘴边出现浅浅的酒窝。 

　　我就突然说不出话了。欣然从隔壁绕过来，看到他，突然一脸地惊愕，她说白白，他们好像啊…… 

　　我捏她手指，然后再见都不说便拉欣然出了网吧。 

　　 

　　很遗憾。那夜没有流星雨。或者说，我们的城市高楼密集，让我们错过了这场景色。 

　　欣然在清晨钻进我被里，说白白，我们还会去星际网吧的，是不是？ 

　　我捏着她鼻子，说是。 

　　为了帮主吗？我打听过了，他叫聂楚格。 

　　聂楚格。他与胡小宁一样俊朗。却少了胡小宁的那份霸气。他看起来斯文有礼。我拉欣然起床，说走，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事实上那个星期六的早上，没等我出校门，聂楚格他就已经站在我的宿舍楼下。 

　　他手里提着新鲜的豆浆，看起来很疲惫，见了我，却依然笑颜，趁热喝了吧。昨晚熬夜看星星了吗？ 

　　这个清早一杯豆浆，让我受宠若惊，我冲他感激的笑，说是很晚才睡，没有看到流星雨呢。 

　　他听我的话，突然神采奕奕起来，自口袋里拿一叠相片，说那正好了，看，这是凌晨四点多开始的流星雨…… 

　　他手里捏着相片，一张张的讲给我听，这是第一颗流星，然后紧接着又划过三颗…… 

　　他始终微笑着讲，浅小的酒窝在那日的清晨，忽地就让我眼眶湿润了。 

　　这让我在四个月后的今天，又死死地忆起了胡小宁。 

　　 

　　在我们这所重点高校，风光一时无二的混混。 

　　因为我值勤扣掉了他班全部的分数，他便带着一群人来找我，我站在教室门口，只看了他的脸色，便蹲下身去哭的鼻涕横流。 

　　那个霸道而专横的胡小宁啊，他不顾众人的目光，径直走向我，蹲下身来用校服袖子帮我揩眼泪，然后说算了算了，不过是拿不上周奖，你回去吧。 

　　我仍然是哭，而且声音越大，他便像变戏法的少年一样，自口袋里拿出一块阿尔卑斯奶糖放我手心，说柴静每次哭的时候，我都会给她糖，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 

　　我抬起头，正遇上他微笑的嘴角，脸上有浅小的酒窝，然后他起身，说我怕女孩子哭，如果以后还能遇见你，让我看看你的笑吧。 

　　然后转身走掉。走廊里的人群散开，欣然不知所措的从教室里跑过来，她说白白，你真是幸运哪，学校里基本没有人看到过胡小宁笑的。 

　　当然，除了柴静。 

　　 

　　{2001·谷雨·操场} 

　　楚格喜欢漫画。 

　　他说白白，我一定要画一本属于我们的漫画。里面的女主人要如你一般，聪颖美丽，好似天赐。 

　　我抬起头，说楚格，其实我根本不算美的，你知道A校的柴静吗？ 

　　他低头想了一会，说没有见过，但是有听过名字。是出了名的校花吧。你来给我形容他的样子啊，可以将她创作成第二女主角。 

　　于是我便闭上眼睛，开始想我第一次见柴静的情形。 

　　是在我哭泣过的那个午后。与高三一班同上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我与欣然坐在大树下，看着对面班级里的人考跳高。 

　　视眼怎样都离不开那个长发的女孩子。她站在一群女生中间，安静地听她们讲话，时而微笑，时而皱眉。 

　　晚春的天气里，她穿着花格子短裙，半膝的靴，米色长风衣，裸露在外面的小腿部分纤细而雪白，整个人在阳光下好若仙子。 

　　欣然捏我的手指，说那个就是柴静了。 

　　我转头看她，她眼中有昭然的羡艳，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只有她可以使暴戾而张扬的胡小宁，日日只为她装一颗糖果。 

　　我低头看自己，四季不变的校服，简单的运动鞋，突然有来路不明的卑微感。 

　　几分钟后，他们的跳高考试结束，有几个女生朝我们这边走过来。欣然突然很紧张地扯着我的衣服，说看这几个女生后面，跟着柴静呢。 

　　我说那怎么了？来乘凉吧。 

　　欣然说不是啊，上一次隔壁班的女生给胡小宁写了封情书，没等一节课的时间，就被柴静叫人给扇耳光了。 

　　我笑着敲欣然头，说才不会，我跟胡小宁连认识都称不上。 

　　说话间，柴静她们几个就已经走到我眼前了。柴静的脸一改刚才操场上的阳光，她说你们俩谁叫骆白白？ 

　　我拍拍衣服站起身来，说怎么了呢？ 

　　柴静上下打量我一遍，突然就笑了，说虽然你没有一点可取，但是离胡小宁远一点。 

　　我说我原本也没打算做什么的。 

　　旁边几个女生搭腔了，说丫头，不知道静姐身份吧，别顶嘴！ 

　　我正起脸，说今天早上的事，很多人都看到，除了他给了我一块糖，什么都没有啊。 

　　柴静的脸突然僵硬，胡小宁给你糖了吗？ 

　　我从口袋里摸出来，拿给她看，却被她一巴掌打到了地上，说骆白白，别以为一块糖你就可以白日做梦，这什么都说明什么不了！ 

　　柴静的眼里突然汇聚起了眼泪，我呆在一边。 

　　然后旁边几个女生一看情形，就上来指责我，话很难听，可是我只看柴静，她盯着地上的那块糖，眼泪一滴滴地落下来。 

　　身后突然传来男音，说静，你们在干嘛？ 

　　是胡小宁，他走到我跟前，说她们把你怎么了？ 

　　我指指柴静，说她哭了。 

　　胡小宁看着她，又看着地上的糖，然后再不发一言，他上来拉起我的手，扬长离开。 

　　我不知所以的跟在他身后，听到身后柴静大声地喊他名字。胡小宁握紧我的手，说小孩，别回头。 

　　那是我逃的第一节课。我们出了校门，在宽阔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他松开我的手，说我讨厌静这么干，她总是担心我会离开她，整个人都开始神经质。 

　　我抬眼看他，然后转回身来，说小孩，你别多想，拉你出来，是想给她教训，当然，早上那粒糖，我没有想后果，我曾经对静说过，我身上的糖只给她一个，如今给了你，她当然会认为是我背弃，她会想得很严重…… 

　　我打断他，说我不多想，但是很感谢你拉我出来。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好。 

桑夏错失，你我的星辰　文/七日霜飞(2)



　　对不起。他看着我，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我请你吃冰点好不好？ 

　　于是我们用整个下午逃课的时间来分享了一杯月亮船。从冰店出来的时候，他说其实，今天看到你哭，我真的很难过。 

　　我冲他微笑，然后他拍拍我的头，说小孩，以后要多笑。 

　　我说嗯。你回去跟柴静解释下吧，女孩子从来都是…… 

　　他突然用手指捏住我的嘴巴，说，下午发生的事情，不要任何人提起，以后，我们不会再见面。就算遇见不必点头问好。然后他松开手，很严肃的神情，你明白了吗？ 

　　那一刻，我变成了一个木头人，不会说话不会动。看他绕过我从我身边走开，身影决绝而毅然。 

　　我承认自己一下子变得很难过。也许每一个女生都会做王子的梦。就在刚才，我还以为，胡小宁他不顾不切地将我从众人眼前拉出来，跟我同一个杯子吃冰，是故事的开始。 

　　然而，只是这样，便又全部结束了。 

　　繁华喧闹的大街，我却突然觉得寂寞而寒冷。 

　　 

　　{2001·小满·铁轨} 

　　楚格将每一次与我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及对话，都做成了卡片。 

　　他翻着这一沓的卡片说，等到第二十次见面的时候，我会给你一个惊喜。 

　　我微笑着看楚格，看他认真地在卡片上画下图案，我说第二十次？楚格，再过几天，我就要高考了，我想最近不要见面了。 

　　他抬头看我，然后点头，说白白，那我们就先不见面了，但总会有一天，我会在你想见到我的时候出现的。 

　　想见到的时候，就会出现。 

　　如果胡小宁他也在那一段话后，加这样一句，我也不至于整个夏天都失魂落魄了。 

　　自冰点屋分别后，他当真做到视我如无物。 

　　楼上楼下，就像隔了山南海北。 

　　很多时候我们迎着面过来，我张开嘴打算问好的时候，他就已经侧头过去。 

　　一天两三，当两个月就这么过去的时候，我的心真的痛了。 

　　我的日记本里由原来的学习任务目标，一律变成了他的名字。我将他们圈成红色，告诉自己这样的，便是死去的。 

　　死去的。便是什么都不会再有的。 

　　为什么我有心还充满期待，甚至期待柴静再一次来找麻烦，对我咆哮向我示威，然后由胡小宁把我自人群中拉出来，什么都不需要，只有他还肯再看我一眼。 

　　终于，也尝尽心酸。 

　　半个月过去了。高三组已经结束了第二次模拟考。柴静的名字在红榜第一位。公布栏前，有人群的啧叹声。 

　　转身。水池边斜斜地站着几个男生。胡小宁在最中间，旁边的几个男生似乎在劝说他什么，片刻后，校园里响起胡小宁沉闷的吼声，我并不想考大学，都别再劝了！ 

　　空气瞬间凝重。一片寂静。来自我身后有小声的抽搐着，回头，是柴静。她努力的睁大眼睛看着胡小宁的方向。眼泪一颗颗的掉下来。 

　　她的愿望，是同他一起上大学吧。 

　　瞧这个世界。每天都有人在不如意吧。 

　　我有我的，她有她的。然。她起码可以与他策划未来。 

　　 

　　而与此同时，我的名气也在校园里变得炙手可热起来。我成了传说中的第三者。欣然将这些讲给我听的时候，我不禁笑开来，欣然，你可知，我倒宁愿做一个第三者。也好过现在，苟延残喘。 

　　每次一进班里，众人的议论声会嘎然而止。终于在那天晚上，我受不了了。逃掉了晚自习。一个人去街上放风。 

　　走着走着，便不自觉的到了那一冰店的门口。已经打烊。我隔着窗户看着我们那天所坐的那张桌，失神。 

　　如果没什么事，陪我走走吧。 

　　愕然回头，是胡小宁。 

　　他跨在机车上，向我伸出手。 

　　几乎是没有犹豫地，我上了他的车。 

　　街上很空旷。他车开得很快，风吹过我的脸，星光很美好。 

　　我手指轻撰着他的衣角，整个身体里都充斥着快乐的音符。 

　　他在火车站停了车子，然后扶着我，翻越那座大铁门。 

　　第一次在接近凌晨的时候，如此的靠近站台。铁轨上空空的，他扭过头对我笑，敢不敢跳下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敢。然后便同他一起跳上铁轨。 

　　他踢着小石块，说是不是感应呢？突然很想见你的时候，就想到了冰店，他停下步子，然后你便真的在了。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不说话。看着他的脸。 

　　他呵呵地笑，说我们多任性啊。你向往的城市是哪里？ 

　　我指着铁轨前边的方向。说距这里，四百公里远的城市。 

　　北京？呵。很小的时候，我也同样向往。 

　　考大学吧。胡小宁。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却仿佛在心里练习过一千遍，我们考到北京去。 

　　他的眼中映射着远方灯塔的光芒，说你真的很想去？ 

　　我重重的点头。 

　　他说好。高考，我会努力。 

　　我开心的手舞足蹈，沿着铁轨飞快的奔跑，他跟在我身后，气喘吁吁的喊我名字，他喊白白，骆白白，我很喜欢…… 

　　后面的话声音很小。我猛地停下步子，转身。 

　　正迎上他的眼，他说骆白白，我很喜欢跟你在一起的感觉。自由，畅快。 

　　他说骆白白，我们还会见面的。在你每一次想见我的时候。 

　　 

　　{2001·芒种·巷尾} 

　　周末的时候，我陪楚格到山上去画画。 

　　山很绿，花很红，泉水很清凉。 

　　楚格坚持不让我看他作的画。他站在山坡上冲我傻笑，说白白，有没有人画过你？ 

　　我说像你这样有模有样的，还真是没有过。可能我，不合适做模特吧。 

　　他便过来抱着我，说白白，在我这里，什么都会变成可能。我轻推开他，摘朵花插他头上，说好啊。那么，变只猪来看看吧。 

　　下山的时候，遇上暴雨。我们在一个小巷的杂货店里避雨。那个老板娘说，今年的雨总算来了，不像去年，天天下午一场雨啊。 

　　去年的雨水，真的是很多呢。 

　　后来的几天里，胡小宁开始等我放学。晚上十点下自习后，与欣然在路口分别，一转弯，胡小宁便在我家门口站着。 

　　一手插口袋，一手拿着表，说小孩，你今天晚了两分钟哎。然后我就笑着跑过去，跨上他的机车，开始每晚夜游生活。 

　　他不再与我提柴静的事情。大多时候我也不去想。坐在他的身后，将脸贴近他的背，听他心脏的跳动，然后晃着头问他，这么激烈，不是爱上我的吧？ 

　　他便也把头点做蒜，说是啊是啊。可怎么办好啊。 

　　A校风光不尽的混混，在我面前，顽皮的像个孩子。而我，很多时候，只是看着他的脸，都会掉下眼泪。我对自己说，怎么办？这个男生，我已经爱到不能自已。 

　　怎么办，怎么办。 

　　后来的一日里，在学校后面的那条长巷里来回的走。他捡只树枝在地上画画。他画一个圈，说白白，你进来。于是我跳进去，又画一个圈然后自己站进去。最后，在两个圈中间画了梯子，他便进来了我的圈里。说白白，其实我们是一个圈子里的人。我们瞒不过自己的感觉，说服不了自己不动摇，你说是不是？ 

　　我突然间不知说什么好，呆呆地看着他。他就笑了，酒窝浅小，目光闪烁，他说笨蛋，继续走吧。 

　　刚走两步，对面就来了一堆人，我仔细一看，看到了我的体育老师，于是一把拉住他，说怎么办？对面全是我的老师。 

　　他看了一眼，然后也紧张起来，说怎么办呢？ 

　　于是在那晚风起的时候，我上前拉起他手，转头跑往巷子口，我的手心全是汗，他用力地握着我，我们跑过了两条街，然后在广场停下来。 

　　我们弯下身去大口喘气，他断断续续的说，女孩子长大了，真是什么心思都会有。 

　　我说什么意思呢？听不懂哎。 

他说是啊，以为我眼睛坏了么？其实刚才那一堆人全是我的老师，他们根本不可能认识你的。 

　　我的脸猛得烫起来。我扑上去打他，然后被他捉住了手腕，说你是故意的，只是为了拉我的手，故意那么说的，对不对。 

　　我不啃声，低头看脚趾。他就一把将我拉起怀里，说白白，我会想你的。不论我去哪里。你给我的欢乐，无人能及。 

　　我的眼泪掉下来，湿了他的衣领。 

　　那么胡小宁，我与柴静共享着你的那种悲伤，你看得到么？ 

　　 

　　{2001·小暑·街角} 

　　我开始高考了。八点四十进考场的时候。楚格站在我的对面。他说白白，要加油。 

　　我点头。然后他转身，我突然愣在原地，在楚格T恤的背后，那么大的一个头像，竟然是我。 

　　是他那日在山上作的画，他印在了T恤上。 

　　我连忙喊住了他，我说楚格，我不去北京了。所有的志愿，我都会报本城。 

　　楚格的脸在那一刻定格。我转身进了考场。 

　　 

　　胡小宁高考的前一天，他仍然站在我家的门口。像个执着的守门人。 

　　离他几步远的距离我便笑得直不起腰，我说兄台，不参加高考了吗？ 

　　他说何止是参加。我还要与某人看齐，到首都去生活几年呢。 

　　我走到他身边说，努力。胡小宁。 

　　他说是。今天明天后天。等我三天。三天后，我会敲着你家的窗户叫你起床。然后一个月后，我考入北京某院校的通知书，会敲锣打鼓地由人送来……白白，如果我走了，你会不会记得我？ 

　　我说不会。需要记得东西太多了。司马光郑和左宗棠，哪有功夫记你啊…… 

　　正说着，胡小宁的手机就响了，他示意我别出声，然后接起来，一分钟后，他的表情变得不耐烦，说是！不会变的。高考我不会参加的……你哭也没用。别再劝我了！ 

　　然后挂上电话。我看着他，不作声。他说是柴静。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天认识起，她就想主宰我的生活。白白，关于我会全力以赴高考的事。只有我们知道。我会让全城人民，为我惊叹。 

　　我点头。胡小宁，你要加油。 

　　 

　　在家待了三天，直到第三天晚上也不见胡小宁的影子。我有些慌了。不是出了什么事吧？ 

　　于是晚上的时候又跑回学校去。迎面遇了欣然。她说白白你这几天干什么去了呀？今天咱们全校老师都快疯了。 

　　我说出什么事了？跟胡小宁有关系吗？ 

　　欣然的脸上出现狐疑的神情，她说你好准啊。全校人都期望柴静可以考市文科状元呢，结果她四科全交了白卷。 

　　天昏地暗。柴静。 

　　欣然碰碰我，说你没事吧？听说是真是因为胡小宁哎。谁让他在前一晚还告诉柴静他不考大学的。哎，真可惜啊。 

　　我扔下柴静去外面给胡小宁打电话，只响了两声他便接了起来，他说喂，声音哑哑的。 

　　我拿着话筒突然说不出话，他继续问是谁，很快又接了一句，白白？ 

　　我说是。 

　　他说对不起，我有事。没能去找你。 

　　我说没关系。但是你考试…… 

　　嗯。我全考了。可是柴静她，我刚从她家出来，一出考场她听我同学说，我答得满满的时候，她晕倒在楼道里了…… 

　　我说胡小宁，什么都不用说了，你去照顾她吧……但是小宁，你要记得，忙完了，联系我。 

　　他沉默了一下，算了吧，白白。我要给柴静一个交待了。再见。 

　　电话那端响起忙音，我自电话亭里慢慢蹲下身去，没有一个理由可以再让胡小宁回到我身边。也没有一件事情，可以让我比过柴静的决心。 

　　所以，胡小宁，我也只能和一声：保重了。 

　　 

　　{2001·处暑·音响店} 

　　最后一门结束的时候，楚格来接我。他说白白，多么巧，正好，第二十次。 

　　他带我到星际网吧去，他说惊喜就在我的网吧里。 

　　我们在晚上九点同时上戏。到那个华丽的网络游戏中去，他在消息里说白白，回帮里来。我们在大殿等你。 

　　我便飞了回去。走进正殿。 

　　厅的两旁灯火通明，满屋子的大红喜色，里屋里，大片的玫瑰整齐地排成白白两字，我惊喜地捂了嘴巴，帮众们全进来放起礼花，楚格从帘子后走出来，手里拿只玫瑰。 

　　所有人都欢呼着，喊帮主夫人。 

　　我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一转身，楚格站我眼前，递上一把纯白的玫瑰，说白白，做我女朋友，我来不及拒绝，楚格已经在我的额头吻了下去…… 

　　 

　　2001年七月后，我跟欣然就要进入高三。 

　　八月初，学校的成绩单公布，胡小宁以五百五十多分，被北京的一个学院录取。我看着红榜，默默地掉下眼泪。 

　　八月末的时候，我听说胡小宁会在第二天离开。于是前一夜便守在车站，为了可以为他送别。然而到凌晨的时候，我在侯车室发起了烧，沉沉地睡了过去。醒来时，已经下午一点。 

　　所有去往北京的列车都已经开走。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我鼻子一阵阵的酸楚。 

　　我一个人去走那条长巷，一个人去吃月亮船，一个人跳下站台，在长长的铁轨上踢着石子，终于在昏黄的路灯下，哭得不要抑止。 

　　九月一日。我开学。那天晚自习时，电台里放了一首《盛夏的果实》。 

　　主持人说，这首歌是一个叫聂楚格的男生点给他已经分手女友的，他想对她说，既然选择了去外地上学，那便已经走出了我视线，此后，盼望幸福。 

　　盼望幸福。这四个字在那天结束的时候，无端端的触痛了我的心。 

　　下晚自习后，我跟欣然到路边的店里买卡带，我问有没有《盛夏的果实》？ 

　　老板说只有一盒了。是留给一个老主顾的。我说我可以出高价。然后身后便传来一个男音，说小孩，你可以出多高的价，说来听听。 

　　我不回头。被欣然握着的手心，却出了一层层的汗。我拉着欣然从他面前绕过去，径直出门。 

　　他在后面喊我。欣然说白白干嘛啊？路上这么多人看着呢。 

　　她拉我停下，我回身很愤怒地吼她，你若不走，我自己走。放开我。 

　　胡小宁从后面抱过来。直接抱了我，紧紧地，我快透不过气。 

　　我挣扎，咬他肩，踩他脚，他不松手，说白白，我分手了。 

　　我安静下来。他伸出手指给我看，说上一次为了躲老师时，你牵我手让戒指划到了吧？现在没有，再也没有了。 

　　他的手指上从前是有一枚精致的戒，然而现在上面空空如也。我抬头看他，他捏我鼻子，说我答应柴静最后一个要求便是送她去上学。她在天津，花高价读了一个不错的学校。 

　　白白，我终于还清。 

　　白白，我已自由。 

　　白白，别再推开我。 

　　然而这一天之后，胡小宁再次从我的视线里消失…… 

　　 

　　{2002·白露·饭店} 

　　而对于楚格，我一直愧疚。 

　　转眼我跟欣然都踩过高考这道门槛。其实若不是那一天，我见到欣然，我想，我是会留在这个城市吧。 

　　那天我正要在第一栏志愿上填写本城师范，结果欣然就气喘吁吁冲了起来，说白白，你等下。 

　　她说白白，胡小宁他骗了你…… 

　　还记不记得胡小宁去年音响店与你遇见的事情？ 

　　去年因为高考和胡小宁的背弃，柴静都快崩溃了。她瞒着所有人，吃了安眠药，送到医院的时候，是我舅舅接的诊，虽然保住了命，但是大脑严重受损，失去语言功能了，我舅舅建议到天津南开医院就诊。你见到胡小宁的那天，是他们临行的前一夜。 

我的脑子轰地炸开，我说那么现在呢？柴静好了没有？ 

　　已经转院回来了。前天听舅舅说柴静可以说些简单的发音，但是想恢复，怕是这辈子没有指望了。 

　　我一下瘫坐在沙发上。我终于明白那个夜里，胡小宁在我面前掉下的眼泪，他也是孩子，不堪重负的时候一样会逃开。而只有我，能让他真正的放松下来。 

　　我握着欣然的手，说谢谢你。但胡小宁那天回来，是为了寻找慰籍，那不算欺骗。我将师范两字写进志愿中。 

　　白白，欣然上来夺走我的志愿书，如果胡小宁在那一天，是为了与你做最后的告别呢？ 

　　我抢回表格，死死地握着笔，坚持着将志愿填完整。眼泪一颗颗掉下来。 

　　欣然就蹲下身来，趴在我的腿上，说白白，你走吧，好不好？这个城市你留下来就是对自己的一种残忍，柴静会永远的待在这里，胡小宁也休学回来，白白，我求你，你走…… 

　　 

　　楚格在那天晚上宴请他所有朋友。我是最后一个被告知的。 

　　我微肿着眼睛站到楚格身边，他抚着我的头说大家都过来，这是我女朋友骆白白，为了我，她很高的分数却只报了本城的学校。 

　　人群中有啧啧的羡艳，他说，白白，我会用生命去爱你，真的…… 

　　我终于抑制不了心中对他的愧疚，我终于鼓足勇气冲他说，楚格，我没有报本城！ 

　　我不能欺骗楚格，也不想对自己残忍。 

　　 

　　{2002·秋分·站台} 

　　我提着行李上了计程车，欣然来送我。她说白白，你走了，我会想你的。 

　　我说嗯。我又不是不再回来。 

　　 

　　当列车快要开的时候，我突然看到站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慌忙跳下车的时候，发疯般地在站台上奔跑，我的胡小宁啊，你藏到哪里去了呀？ 

　　列车已经鸣笛，我失了魂般的站在月台上，眼泪大颗地掉下来，大声地喊：胡小宁，你出来啊。再让我看看你啊。你出来啊…… 

　　所有的人都看着我，列车员走过来，硬拉我上了车，车开动的那一瞬间，柱子后面一个瘦高的人影慢慢的蹲下身去。 

　　我的眼泪便被这个城市最后一场大风，吹散去了。 

　　 

　　{2004·小雪·北京} 

　　大二的一天，楚格带着他的新婚妻子，蜜月旅行顺道来看我。 

　　他大方地将我介绍给她，说这就是骆白白，那天你在小区里看到我哭的不成人样时，就是她抛弃了我。 

　　我笑捶他一下，我说你这是记仇，还是感恩哪！ 

　　楚格笑，说白白，你走后，有一个叫胡小宁的人来找过我，第一眼看见他，真以为我们是失散了多年的兄弟呢。他问我你的电话和地址。被我一拳打出去了。楚格不好意思的搔头，那个时候，我是太冲动，谁提起你，谁就是找死。 

　　我说我知道了。声音却无端的低落下去。 

　　他歪着头看我表情，说后来我打听过他，知道他特惨，因为一个女孩子，大学都没上成。哎，不过白白啊，咱们那儿医院有个特骄人的成绩，这事你知道吗？海内外都震了…… 

　　我说楚格，我们先去吃饭吧，一会说吧。 

　　楚格终于闭了嘴。关于那个城市的事情我真的不想再听。 

　　下午送他们上车，临行前，我上前拥抱他跟他的妻子，说楚格，我会一直盼望着你们的幸福。 

　　楚格原本咪着缝的眼睛突然瞪圆了，想说什么，却又最终止住，只是紧紧地捏我肩。然后拉着妻子走了。 

　　地铁上，我收到楚格的短讯：是不是注定呢，我在追悔前者的时候让你记得我，又在痛失你的时候，遇上了我的妻子。没办法亲口唱那支歌给你听，但白白，市医院成功的医治一例语言障碍病人。胡小宁，他自由了。 

　　最后四个字，是我们共同熟悉的，盼望幸福。 

　　 

　　{2005·立春·街口} 

　　2005年的春节，我回了老家。 

　　欣然带着她胖胖的男朋友来我家拜年。我妈坐在沙发上，坐得跟亲丈母娘似的，听人家小伙子叫他干妈。 

　　给红包的我妈的眼眶突然就红了。她说瞧我们家白白，一直还就自个儿呢。 

　　欣然跟他胖男友同时沉默了。我挪到我妈跟前，说您还真的怕我嫁不出？ 

　　我妈挤了我一下，说这么多年，胡小宁给你写了多少信，打过多少电话啊。你回过一个吗？ 

　　我的心一下子就不跳了，我转头看欣然，没等我说话，欣然说拉着她男朋友往客厅走，说干妈家的鸡特能下蛋，咱们去看看。 

　　我追出去，在院子里堵住她。只字不说，只是瞪着她。 

　　她就立马败下阵来，说我在医院实习的时候遇上胡小宁了。那个时候柴静已经在好转了，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让胡小宁去找你。可是我觉得你好容易有了新生活，就告诉他假的电话和地址。白白，你已经忘了他吧？ 

　　那么他现在呢？现在这里吗？ 

　　白白啊。我大概也有一年多，没有见过他了。 

　　 

　　大年初三的时候，我去了柴静家。她见到我，眼里有昭然的惊喜，然后上来紧紧拥抱我。 

　　我听到她含糊不清地说，白白，对不起。 

　　我们坐在一起，只字不提胡小宁，她告诉我，她可以上大学了，到珠海一所大学去，她说白白，我也应该出去走走了，那个地方四季如夏，有宽阔的海，对面可以看到澳门。 

　　她说白白，瞧瞧我的青春里，都做了些什么。其实所有的那些，都只是负气做给胡小宁看的。我承受不了输的痛苦，然后她低低地笑，女孩子的情谊也可以百转千回的。 

　　我上去拥抱她。离开的时候，她给我一个字条，说他在北京。 这是他的地址。 

　　我捏在手指。与她告别。 

　　一出门，将它扔进了湖里。 

　　就算相见，那又如何。 

　　又有几个2001年。可以让一切重来，可以让我们彼此紧握的双手，不再分开。 

　　 

　　 {2005·小满·地铁} 

　　我将二十四节气写了大半的时候，这个故事终于也到了结尾的时候。 

　　这是我最真实的，发生在2001年的一场故事。 

　　胡小宁。柴静。聂楚格。其实我都爱他们。 

　　谁的青春不曾犯错呢。 

　　只是胡小宁，事至如今，我都不敢再回那座城。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街头，每一盏路灯都会让我触目惊心。 

　　这便是我留在北京的原因。 

　　属于我的，终于会来吧。 

　　 

　　2005年，我大学实习开始。 

　　其实这四年中，我接受过很多男孩子的追求，我跟他们牵手，跟他们拥抱，跟他们在长长的巷子里行走，在轰轰地铁轨边奔跑，我指给他们看我家的方向，告诉他们，我有所深爱着的人们。 

　　他们大多失望。大多遗憾，大多离开。 

　　我与他们讲与你的故事。讲你蹲下身来给我递一块奶糖，自人群中将我拉走，讲你在吃完一块冰后与我告别，讲你的眼泪襟湿我的衣，要我别再推开你。 

　　我把他们当做王小宁刘小宁张小宁，我想像他们变成你的模样，也穿瘦瘦的仔裤，大大的衬衫。 

　　然而他们都不是你。 

　　于是2005的地铁边。我望着SONY“不曾有过去，将无法铭记永恒”的广告词，哭的不可抑止。 

　　彼时，地铁时间是晚上九点三十二分。有黑色西装的男子蹲下身来，从口袋掏出一块阿尔卑斯奶糖，说白白以前哭的时候，我会给她糖，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 

　　话不曾说完。他的眼泪便落在地上，与我的汇集成河。 

　　我抬起头，他微红的眼睛，高高的鼻梁，浅小的酒窝，一如往日的俊朗面孔。 

　　地铁轰隆隆地驶进来。车门开启，人流从我们身边走过，穿过，淌过。 

我站起身来，深深地看胡小宁一眼。然后毅然地走上地铁。我们中间隔着一条细小的缝隙。却仿若是盘古开出的天与地。 

　　我们中间隔出了天与地，隔出了四年的光阴。 

　　他看着我。然后冲上来一把抱着我，眼泪再次放纵，我们竟真的，还能遇见啊…… 

　　我自泪光中看他，然后捉住了他的手。 

　　2005年的小满，我们思念太久的双手终于再次紧握。 

　　门合上。车便飞一般的驶出了站台。 

　　车窗影中的两个人，并肩相拥，泪光无暇。 

　　地铁广播里在报：下一站，复兴门。 



我在你身后轻轻地歌唱　文/纪小纯(1)


　　车道口，三向路，没完没了的红绿灯。 

　　黄、红、黄、绿、黄…… 

　　珂檬单脚蹬地，斜跨在那辆老破26自行车上，拢了拢左肩的书包带。还是拂晓，天边隐隐透出晕染的日光，深幕云朵像被随意泼洒上紫黄色，一层一层叠纸般渗透。 

　　晨星渐没。 

　　 

　　斑马线过去是一条40度的斜坡路，珂檬停了踏板笔直朝下冲，风很凉，吹起她眉角的卷翘发梢。半山腰那一幢幢斜坡式屋顶的别墅随着周遭风景的一路后退，在视野里愈发地清晰起来。 

　　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天没睡过懒觉了。5点半起床，6点出门，然后穿越大半个城镇送早报，7点半再飞车党似的朝学校赶。虽然每月不过三百来块，但足以作为大部分日常补贴，况且，想到小佳潼，就觉得再怎样辛苦都值得。 

　　七想八想的珂檬回过神，像往常一样滑翔着降速，却突然听见“砰”的一声巨响。后车胎陡然往下一沉，被吓得慌乱了方向的龙头几秒后重新扶正，她下意识地捏紧车刹，跳下车来。 

　　大抵是昨日气打太满，亦或是寿终正寝，车轮爆了胎。 

　　好死不死的，偏偏在这种时候。 

　　 

　　盯住后车架上只送出五份的早报堆，珂檬踢一脚报废的自行车，一时没了主意。就是送到附近的修车摊，至少也需要半小时，即使来得及送完所有报纸，但铁定会错过今天的英文早读课。她简直想咆哮了。环顾四周，这一片“爱丁堡花园别墅群”又没有她认识的朋友……呃，不对，等等—— 

　　一个没什么交情的名字顿时鲜明地跳进了她的脑海。 

　　苏沛辰。 

　　 

　　也纯粹是凑巧，登记班级调查表时留意过这个戴黑边眼镜的田鸡男生，成绩优异却木讷少言。珂檬记得看到家庭地址一栏时同桌阮问夏还凑过脑袋说，“我的天，爱丁堡花园的市价是每平方9800元哎，我爸都没舍得买起，苏沛辰真是深藏不露！” 

　　是的，怎么看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走路上学，除却制服也都是穿叫不出牌子的平常货。珂檬不太喜欢张扬过头的男生，当然，像苏沛辰这样仅仅在发成绩榜时让人记起的男生更不讨喜。不过不管怎样，此时此刻，他于她，已经成了救命稻草般的存在。 

　　站在雕花镔铁院门前仔细研究了新式按钮的门铃半晌，珂檬决定采用最古老的喊门方式。她仰起头走到二层露台的正下方，“咳咳”几声。 

　　随后中气十足的粗嗓门，在这个薄雾刚刚散去的静谧晨曦刹时惊起槐树上的飞鸟扑翅盘旋，甚至还能听见看门狗充满敌意的吠叫。珂檬通通不理，只顾扯开嗓子杀猪似的喊：“苏沛辰，一年十班的苏沛辰——快点给我出来——” 

　　 

　　彼时苏沛辰正躺在被窝里做梦，刚梦见自己骑在一头长着双翼的猪身上轻盈地飞翔，不知从哪飞来一个巨无霸喇叭，哇啦哇啦地嚷他的名字：苏沛辰，苏沛辰！飞猪当场被震晕，然后潇洒地垂直朝湖面坠落。苏沛辰猛然一惊，差点没翻下床。 

　　却还是醒了。 

　　而且传进耳膜的叫喊怎么听也不像是场幻觉。 

　　他睡眼惺松地拉开落地窗，把头探出阳台。晨曦的天光，只隐约瞧见下面有个小人儿像欢庆春节一样奋力朝他挥着手，“苏沛辰，快下来！” 

　　虽然懵懂不知，男生还是在枕边摸出眼镜戴上，吸着拖鞋下了楼。 

　　看见小主人，看门狗显然吠得更加起劲。苏沛辰唤它，“来宝，乖。”伸手熟捻地去挠它的脖颈，来宝的吠叫渐渐停歇，喉咙发出一连串舒服的咕噜咕噜声。 

　　珂檬在门外终于听见锁把开启的声响。 

　　苏沛辰拉开一条门缝，女生已经迫不及待地用力协助推开。她眨着精灵般灵动的瞳仁，朝面前尚穿着睡衣的救世主露出无比期待的笑容—— 

　　“喂，苏沛辰，拜托借一下你的单车吧！” 

　　第一线阳光略过天际，晶莹万分地倾泻下来。 

　　视界盛满了明媚花朵。 

　　 

　　自然卷翘的短发，白色制服衬衫及黑色长裤，手上抱着装报纸的绿色邮袋，身旁一辆破烂脚踏车。同班了将近一年，苏沛辰仿佛第一次认识单珂檬。 

　　听女生三言两语讲完事情经过，男生搬出他几乎崭新的捷安特。珂檬接过车钥匙，边感激道谢边随口问，“咦？还是刚买的？”苏沛辰就挠了头，略带羞涩地说，“买了两年了，没骑过。” 

　　珂檬已经迅速在后架放好报纸邮袋，跨坐了上去，“啊？为什么？” 

　　也是随意的问话，刚踩了一圈，却在对方“不会骑”的对答里差点一个趔趄摔下来。苏沛辰的唇角很自然地上扬，又不得不在女生回过头的无语目光里收敛了表情。 

　　“这破车先放你家好了。那，拜拜啦，学校见，到时还你钥匙。”珂檬扬了扬手上亮晶晶的一串金属条。 

　　看着女生渐飞渐远，苏沛辰像个勤恳的搬运工，搬回那辆破车才关上院门。 

　　 

　　终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爆胎危机。而借车事件的结果除了改观苏沛辰的呆瓜形象外，也爱屋及乌地影响了阮问夏的“田鸡价值观”。 

　　“啧啧，四只眼睛的人果然很善良呀！”得知苏沛辰竟然还好心地帮珂檬修好了单车再送还到她手里，问夏简直膜拜得要流口水，“这年头，雷锋可比熊猫珍稀多啦！” 

　　对于女生满腔澎湃的赞叹，珂檬相当明智地视若无睹。她还不了解问夏么？整一个神经大条花痴女，七中的帅哥都跑去读文科了，碰到个略有挖掘价值的田鸡哥哥，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而自从临窗的一四组和二三组对调，苏沛辰坐在珂檬的斜后方后，他原本平静的生活被两个女生硬生生搅成一潭浑水。 

　　比如被逼迫讲“有一个鸡蛋去茶馆喝茶，结果它变成了茶叶蛋”之类的冷笑话啦，义务帮忙买冰淇淋的跑腿啦，在问夏和珂檬因为意见相左而大打出手时极力劝和啦等等。虽然比平时累上好几倍，但开心也是呈正比增长。 

　　抬头，左前排卷翘短发的女生正咬着笔杆，皱眉思考。 

　　是因为有她在吧？ 

　　苏沛辰重新低下头。 

　　要怎么说呢？悸动往往就是某一个微小的瞬间。就好像珂檬初次拍开自己家门口的那一线微笑，让他觉得，三清山上最耀眼的晨光也不过如此。 

　　只是她，一直都不知道。 

　　 

　　体育课，刚跑完八百米回到教室的珂檬大口灌水，问夏“咦”一声，看见她身后睡着了的苏沛辰，调皮地眨眼，俯下身轻手轻脚地摘掉男生鼻梁上的黑边眼镜。 

　　阳光从窗外琳琅照入，映射出满室的点点浮光。 

　　课桌上，少年的发梢沐浴在金黄里，孩子气的手臂交叠地枕在下颔，干净得可以看见绒毛的脸颊流露出安静恬然的神情。 

　　珂檬一时呆怔。原来……原来苏沛辰这么好看的？ 

　　问夏压低嗓门凑过去，“诶，我跟你讲哦，苏沛辰以后一定会是个好老公！” 

　　她故意筛抖着肩膀，表示自己掉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问夏不服气地扬扬拳头，“跟你铁才告诉你这些！以后求我我都不说了，哼！” 

　　“但结婚什么的，对我们来说还很遥远吧？”珂檬掰着手指头数，“明年17，后年18……大学还有四年呢，你不觉得未来还很漫长吗？” 


　　“再长，16岁也只有一次啊！” 

　　信誓旦旦的口吻之后，问夏的声音陡然沉闷下去，“我想在长大之前，谈一场刻骨铭心的恋爱呢。” 

　　 

　　和谁呢？ 

　　你觉得，那个四眼田鸡怎样？ 

　　 

　　苏沛辰啊，他就是歌里唱的那种，“说不出来哪里好，但就是谁也代替不了。” 

　　珂檬洗好茄子边切边出神，不留心无名指一疼，被刀锋划开的伤口流出殷红血液。她含在嘴里，听见小佳潼哦呀哦呀在婴儿床里玩玩具的声音，鼻子突然一酸。 

　　爸爸妈妈为了生计南下广州打工，已经半年了。上学时弟弟小佳潼托给邻居大婶照顾，放学时再抱回来，喂牛奶，洗澡，换尿布，哄他入睡。 

　　习惯了独自生活。习惯了将那些浅薄而又敏感的小心事压在箱底。 

　　习惯了不去想所谓的喜欢不喜欢。 

　　 

　　照例在放学的路上一人一支雪糕。珂檬吃的凶猛，嘴角残留了绿豆屑，苏沛辰一边说“什么时候能有吃相啊”一边自然抬了手，帮她擦掉。男生的指尖划过她的唇瓣，微温的触觉让彼此停顿了动作。 

　　可以看见对方朗若皓星的瞳仁里流溢着海水一般的柔软。 

　　直到蹦蹦跳跳跑到前面的问夏转回头嚷嚷：“喂喂！你们快点好不好？”珂檬才回过神，惯常一样踢他一脚，“走啦！还愣着做什么？” 

　　男生于是抓抓头，不紧不慢地跟上。 

　　 

　　微妙的情愫，谁也不主动说破。三人格局，天平般此削彼长。 

　　然后盛夏就降临了。 

　　准备期末考的学生们背着塞得鼓鼓囊囊的书包在校园道里穿行。学校水房不起眼的红砖墙前，问夏直视对面被单独约出来的男生，微微涨红了脸。 

　　“苏沛辰，你知道吧……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呢。” 

　　天幕上纯白的云朵轻柔，照映着她干净腼腆的笑容。一声声剧烈的心跳，如此清晰地在少年左胸口处，狠狠地鼓噪起来。 

　　 

　　那一晚，打着复习的借口，问夏背着大书包挤进了珂檬家。 

　　“喂，你……”珂檬怒视她，“明天就要考试了，搞什么飞机啊？！” 

　　“拜托啦，一个人复习哪有两个人有效率嘛！”问夏举手发誓，“我真的不是来捣乱的。” 

　　珂檬捶她几拳，也只得无奈接受。吃过晚饭复习完毕，她催促她去洗澡。 

　　“那我去洗咯！”问夏煞有介事地逗婴儿床里好奇看她的小佳潼，“喂，不许偷看啊，小心长大长针眼！” 

　　“快去吧你！就你那飞机场……”哭笑不得的珂檬在抽屉找出一套树袋熊睡衣，扔抛过去，“你没带换洗衣服吧？穿我的好了。” 

　　预料之中又是一阵“我是S型S型”的抗议云云。 

　　小阁楼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折腾到入夜，两个少女才钻进被单里，肩靠肩地躺在垫席小床上。 

　　夜幕深蓝色，沐浴露的清香在身边淡淡弥散，问夏转个身，揽住珂檬的右胳膊，鼻音浓浓地唤：“珂檬。” 

　　“嗯？” 

　　“如果，我和苏沛辰同时落水，你会先救谁？” 

　　珂檬笑她，“问什么傻问题呢。” 

　　犹豫几秒，仿佛下定了决心般，问夏的眼睑轻轻垂下来，“我今天，跟沛辰告白了。” 

　　珂檬的心倏的一跳，但只是转瞬，笑容又恢复如初，“那他答应了吧？哎，我们的阮问夏可是宇宙无敌性感女神……” 

　　“没有啦！”问夏急急打断她的揶揄，“我没让他立刻回复我……反正如果他愿意接受，明天早上就会在这里等我，如果他不来，就表示拒绝了。” 

　　“这里？”珂檬的脑筋像是被提着绕了个大圈，“我家门口？” 

　　“是啊！如果我一个人在家里，今天晚上肯定睡不着，但只要珂檬在，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可以安心睡一场好觉的。”问夏抬起头，笑起来弯弯的眉眼，“所以我就死皮赖脸地跑到你家啦！” 

　　“……” 

　　片刻的静默后，珂檬抬手，敲了女生一记爆栗。 

　　“花痴啊，真肉麻！” 

　　然后她拉起被单盖好，背对着问夏翻过了身，几近梦呓的声音，“知道了，那就睡觉吧，祝你好梦。晚安。” 

　　剩下问夏，揉着额头微微地笑，“晚安。” 

　　珂檬闭上眼，仿佛听见心底有什么东西倏然碎裂，晶莹的，散了一地。余留下一个空洞，有风落落地吹，温柔而残酷地将她席卷。 

　　她倦起身体，暗夜里颤动的睫毛潮湿得像要下雨。 

　　苏沛辰，你明天会来么？ 

　　……会来说爱我么？ 

　　 

　　月华如练，水银般倾泻流淌，远处婉转低回的隐约乐声和浮华尘埃顷刻不再，整个城镇彻底地寂静下来。 

　　深夜，珂檬被热醒，迷蒙中只觉眼前火红一片，待到回了神，全身每个细胞瞬间惊悚绷紧。 

　　火苗噼啪着在眼前真实蔓延。 

　　窗外是人们惊恐的喧哗，女人的尖叫，杂乱奔跑的脚步，以及消防车由远及近呜呜的警鸣。 

　　浓烟滚滚。 

　　珂檬剧烈地咳几声，捂住鼻子急忙去推身边的问夏，床沿却是空的，她急得快要哭出来，冲到婴儿床前抱起小脸通红的小佳潼，茫然无措地站在地板中央喊，“问夏！问夏你在哪？！问夏你听见了吗？” 

　　没有回答。 

　　脑袋持续上十秒的空白，珂檬终于想到去厨房兜水。跌跌撞撞走到门口，脚边不期然踢到什么东西，她蹲下身去。 

　　问夏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已然昏厥。 

　　许是渴醒了找水喝，却被浓烟熏得失去知觉。心瞬时提将起来，如一根快要崩断的满弦，珂檬探她的鼻息，仍有一丝尚存，她小松一口气，立刻拍打问夏的脸颊，“问夏你醒醒！问夏，别再睡了！” 

　　女生终于轻轻睁开了眼。 

　　珂檬一手抱着哇哇大哭的小佳潼，一手把她奋力朝暂时安全的地带拖。缩在墙边，她拿着从问夏书包里翻出的手机，手却抖得厉害，三个数字按错一次又一次。 

　　问夏无力地靠过来，声音轻喃，“珂檬，我会死吗？” 

　　珂檬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眼里有晶莹闪烁，“当然不会！你不是还要等苏沛辰吗？呐，你听见消防车没有？再坚持一会，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问夏看向她的眉梢于是温柔似水，“珂檬你真是……死到临头，咳……还骗我……” 

　　“我早知，他不会来……沛辰一直喜欢的，是珂檬你……” 

我在你身后轻轻地歌唱　文/纪小纯(3)



　　“咳……我是在给自己下……赌注……看奇迹会不会出现……” 

　　问夏的声音带着一丝忧伤，努力上扬的唇角始终挂不住笑容。 

　　珂檬的眼泪排山倒海般喷涌出来，在暗夜燃烧的花朵里绽放成透明的忧伤。几近绝望。 

　　“傻瓜。”视野模糊中她拉紧她的手，“你一定什么都要说穿才满意吗？”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如果阮问夏和苏沛辰同时落水……” 

　　哀大莫过于心死。与其独自存活，不如双度奈何桥，孟婆汤饮尽，然后各忘此生。 

　　好过世间日日痛苦。 

　　“……珂檬永远都会先救你。” 

　　 

　　火焰张牙舞爪，铺天盖地吞噬过来。 

　　扫荡一切。 

　　 

　　苏沛辰是在三点左右被嘈杂人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揉眼，转头就看见窗外熟悉的西南方某处，火光冲天。 

　　男生的脑袋嗡的一下，血液直直往上奔涌。 

　　鞋也没穿就跑下了楼，母亲叠声的质问也被抛到了脑后，苏沛辰拉开大门没命地朝前奔跑。来宝没见过小主人慌乱的模样，回头瞅一眼露台，吠叫几声也追了上去。 

　　这段路仿佛变得遥遥无期。没能止住的眼泪顺着少年的面颊飞速滑落，悲伤决了堤。 

　　珂檬你等我啊，千万不可以有事……还有问夏，你们都要好好的，听见没？都要好好的…… 

　　苏沛辰从没觉得自己的希翼如此苍白无力过。他扒开重重围观的人群，一眼就看见五金店的二层，烧得乌黑的墙壁和残缺不全的窗棂。 

　　五六具焦黑的尸体被抬出，盖上了白布。 

　　苏沛辰忍住恐惧，想要一张张掀开来看，来宝突然奔到一位消防员面前汪汪直叫。他一怔，看见那人正朝四周的群众打听，“请问这孩子是谁家的？” 

　　他怀里印花的婴儿裹布，稚嫩的啼哭，像一束耀眼的光亮，秉存他所有的期望。 

　　抱过小佳潼，苏沛辰焦急地问：“知不知道这家二楼的两个女生在哪？有没有事？”那消防员只是惋惜摇头，“人是救出来了，都大面积烧伤，手术情况也不知乐不乐观，倒是小宝宝，裹布被尿湿，自救了一命。” 

　　当场呆怔。 

　　 

　　第一医院。 

　　有上夜厕的病人扶着自己的点滴架路过。疲惫的各报新闻记者偶尔交谈几句，更多的坐在等候椅上，靠墙而睡。苏沛辰守在急诊室门前，十指冰凉。 

　　白炽灯的光线忽明忽暗，就像自己彷徨游荡在边缘的灵魂，从脚底到心海，一路踩空。 

　　那几个小时如世纪开荒般漫长，在世界失声的某一瞬间，指示灯终于倏的转暗。 

　　 

　　苏沛辰睁着空洞的瞳仁抬起头。 

　　 

　　尚清醒的记者赶紧打开摄像机递过话筒，主刀医生被簇拥着交代了手术结果—— 

　　“单珂檬抢救无效，死亡。” 

　　 

　　心底筑起的所有信念，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隔日，报纸上大幅报道了这一场火灾事故。据说是一家餐馆作坊长期积压的煤炭天热引起自燃，消防车也本当十分钟前就可以扑灭大火，无奈巷落狭窄，耽误最佳救援时机，导致6死17伤的惨痛悲剧。 

　　收到通知的珂檬父母当即从广州赶回，在警方陪同下按响了苏沛辰家的门铃。 

　　小佳潼早已哭累睡着。珂檬妈妈抱过去，悲痛得连句完整的谢谢都说不出，还是珂檬爸爸坦言，“珂檬的后事料理后，我们准备搬去广州……这里已经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苏沛辰默然，只是在送别时轻言，“阿姨每年清明还请回来给珂檬扫墓吧，她一个人在天国，很寂寞的。” 

　　珂檬妈妈顿时又湿红了眼眶，频频点头。 

　　 

　　问夏面容全毁，所幸脱离生命危险，由于尚在昏迷，转到加护病房留待观察。苏沛辰和同学们来看望，见她全身几乎缠满绷带，有人当场情不自禁，捂住脸转身抱住同伴恸哭。 

　　只有那只翡玉镯，还不离不弃地套在她完好的右手腕上，泛起琉璃般莹绿润泽的光芒。 

　　问夏爸爸揽过妈妈的肩安慰，活着就好，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可以整形，可以美容，我们的夏夏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希翼成了此刻唯一的籍慰。 

　　 

　　苏沛辰趴在课桌上算曲线题。想起珂檬从前说，苏沛辰，你看这个曲线像不像两个双括弧？明明都是对方的另一半，偏偏要背离而走。做英语选择题，又想起珂檬清浊音不分地念，Beauty lies in lover's eyes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苏沛辰，你的西施在哪？ 

　　那些过去影像里的小细节被悉数放大，在记忆的长河里打琢成闪耀夺目的红宝石，难以磨灭。 

　　单珂檬，你就是苏沛辰的西施啊，为什么要我成为辜负的那个人……为什么？ 

　　 

　　 

　　问夏醒来的时候是黄昏。她睁眼看见爸妈，唇瓣艰难地翕动，要说什么，喜极而泣的母亲已经牢牢握紧了她的手，“夏夏你终于醒了！你一连昏迷了三天，我和你爸都怕你再也醒不过来……” 

　　她疑惑地抽出手，想去摸自己的脸，又被父亲轻轻拦下。似乎担心她不能接受，他小心翼翼用了最婉转的字眼：“夏夏，医生说你的脸皮外擦伤，怕感染所以包扎起来，现在不要碰，不然拆绷带会留疤痕的，乖啊。” 

　　显然听懂，女生果然乖乖地点了点头，又吃力地问，“她……呢？” 

　　爸妈对望一眼，知道她问珂檬，如实回答：“没抢救过来，死了。” 

　　死了？ 

　　问夏呆呆的，机械重复这两个字，浑身剧烈颤抖。 

　　怎么会？ 

　　总是对她大喊大叫精力充沛的那家伙，怎么会……就这样死掉？她还没有看见她和苏沛辰在一起，还没有来得及接受她的祝福…… 

　　长久的寂静后，问夏撇过头，缓缓闭上眼。晶莹的眼泪自眼角串珠般静静滑落。 

　　 

　　丢失的仅仅是旧时光吗？ 

　　春夏开着白色小碎花的香樟落满了叶子，珂檬和问夏的空位在几个月后的调位中也被人重新坐上。苏沛辰摘下眼镜戴起博士伦，露出原本帅逸的一张脸。偶尔有低年级的小妹妹跑来教室勇气可嘉地递情书，女生千篇一律的百褶裙摆上，是青春稚气的脸庞，鲜明生动。 

　　可是再没有一个会谎称腿有风湿硬是在订做制服时强要了长裤的女生。 

　　独一无二的单珂檬，即便是替身，也再不会有。 

　　夜车的灯影影绰绰，街景逃匿般被抛到身后，苏沛辰迎着风，想，他十六岁所有不堪重负的甜蜜与忧伤，是不是早就在那一晚，彻底地遗失。 

　　 

　　此去经年。 

　　 

　　如今苏沛辰已经是师范高校的学生会理事。女友是同班同学，也念学前教育，温柔漂亮。两个人经常成为校园里“金童玉女”的玩笑话柄，沛辰听了，只是淡笑。 

　　大三下学期，他和一班同学去当地的残疾儿童学校参加联谊活动，途经一间教室时，听见一曲华美如精灵的音符

苏沛辰顿了脚步朝里张望。孩子们毕恭毕敬地细心聆听，台上的女子弹一把吉他，哼唱着coverpeople的《爱的迷惘者》：“对爱情的想象，追赶不上的变化，全身的无力感，开始不断的膨胀……” 

　　 

　　女友挽住沛辰的胳膊，甜蜜而轻柔地把头靠过来，“沛辰，这个人唱的还不错哦！” 

　　他胡乱应一声，静静凝视，却不曾想对方听见说话的声响，琴弦嘎然而止，朝他张望过来。 

　　 

　　眉眼平淡的脸，褐色长发柔软垂下，唇角倔强，带着一丝凉薄意味。 

　　苏沛辰不知怎么，心跳陡然加快几拍，只觉得像在哪里见过，记忆里却全无印象。 

　　明明是素不相识的。 

　　空气仿佛瞬时滞凝。她的目光淡淡扫视到他身边的女友，停顿几秒，仿若无人般转回头，继续自弹自唱—— 

　　“相信自己的幻想，相信爱应该漫长……” 

　　“过去的把它遗忘，遗忘的，是过去的伤。” 

　　 

　　遗忘的，是过去的伤。 

　　 

　　苏沛辰很想上前问他们是不是曾经相识，又觉得太过唐突，终是不好意思地退出来。 

　　那女子始终没有回头，却在沛辰身影消失在隔窗的下一秒，忽然泪流满面。 

　　 

　　她是单珂檬。 

　　或者说，珂檬在十六岁那年真的死了，现在的她，是残疾儿童学校的音乐老师阮问夏。 

　　怎会记不起，那个火势疯狂蔓延的夜晚，问夏将手腕的翡玉镯套到她手上，说等到明天，苏沛辰来接珂檬的时候，作为她送给他们祝福的礼物。 

　　然后她先行一步，昏沉睡去。 

　　这一觉便没再醒来。穿了她睡衣的阮问夏被当成单珂檬，长眠地下。 

　　而被误认为问夏的珂檬受到悉心照料，不忍看问夏父母得知真相受到打击，便没否认，没想到日久，那句简单的话更无法启口。 

　　多次整容手术，终于恢复正常人生活，却在看镜子时，常常感觉陌生，像在过另一场人生。 

　　兴许她真的再也做不回单珂檬。 

　　多么可笑。 

　　 

　　如此多年，她笃信会再遇到沛辰。想象过最美好的结局，却抵不过，最残酷的域差与时光。 

　　他果然认不得她。 

　　捂住脸，指间溢满汹涌流淌的晶莹泪水。 

　　 

　　一直到联谊结束，沛辰的思绪恍惚游离，女友推了他好几次才回过神，“怎么？” 

　　“游乐场就在附近，一会我们去坐摩天轮吧！”她笑眯眯地提议。 

　　“呃，好……怎么突然要坐那个？” 

　　“没听说过吗？摩天轮，是为了和喜欢的人一起慢慢跨越天空才存在的！” 

　　喜欢的人……这世上不会再有了吧。 

　　“沛辰，到底去不去呀？”对方拽紧他的袖子摇啊摇，“难得来这边一次～” 

　　争执不过，男生举手投降，“知道了。”女生便兴高采烈地在嘴边圈起喇叭，“哇，沛辰万岁！”他笑，学她的样子。 

　　“珂檬万岁。” 

　　 

　　苏沛辰深深浅浅的目光里，溢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即便是相同的名字，能时时念出口，也觉得，好像就和你在一起。 

　　单珂檬。 

　　 

　　看着那道身影像一点点走出她的生命般，走过黄漆栅栏的草坪，走过白色斑马线，走过人潮熙攘的喷泉广场……直至完全走出她的视界，珂檬站在顶楼的长廊上，指尖弦动。 

　　我以为我会陪你到永远，我以为我舍弃了那么多，是为了爱，可是当时光席卷、尘埃落定，我才看清，原来我们早已各自疏离。 

　　再见，再见，苏沛辰。 

　　如今，只剩下我，在你身后轻轻地歌唱。 



　　 


XXXXXXXXXXXXXXXXXXXXXXX


清新中文网欢迎你回来，更多TXT小说下载登陆：www.qingxinwang.com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一部分 语笑嫣然：彼岸没有灯塔（1）

    作者感言：

    天越来越凉了。手指上的冻疮又在隐隐作祟。人家说，长冻疮，是年复一年永远都不会康复的了。它会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

    它似乎比爱人还忠诚。

    我喜欢这篇文章里的每一个小孩。他们都很忠诚。是忠于爱情。忠于自己的心。而不是狭义的仅仅忠于某人。

    但是，到最尾，我想，怀着美好的憧憬和心态的你们，可能不会喜欢云妆了。但是谁不是曾迷失过呢？她走了岔路，及时醒悟，她依然是彷徨的无助的孩子，流光会爱惜她，苏缜也会爱惜她。她跟你们一样，在错误里长大。

    只是，我将她的错误放大了。

    时光是不能重复的。如果有一个人可以爱，那么，好好爱。

    ﹛我是沈云妆。习惯了隐忍和冷漠的时光。有生之年我遇见你，还以为是命运的牵引。却原来是花开后的废墟，是一盘未知的残局。﹜

    流光：

    这是我第一次给你写信。感觉很奇妙。几个月之前我们还在同一间教室里，电风扇呼啦啦的转，日光灯照亮了飞蛾的翅膀。地理老师的啤酒肚很糟糕，好像衬衫的纽扣就快要胀破。兔牙的老头发型越来越像三毛，他的儿子就坐在隔壁班靠窗的位置，小眼睛大鼻子是标准的蓝精灵模样。

    后来。

    高考。流火的盛夏。

    我们分开了。有了新的前程似锦绣繁花。

    重庆这座城市很嘈杂。忽上忽下。像一团凌乱的线。不变的是它灰蒙蒙的天，跟家乡一样。我很想念我们的高中。

    流光，你有没有试过，明明喜欢一个人，而对方也向你表白，但你却模糊的拒绝了他。你很难过，很彷徨，你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么样。唉。你肯定能看出来，我就是在说我自己。说我跟苏缜。那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

    他很喜欢我。

    我也喜欢他。

    但我拒绝了他。因为我们隔了很远。我在长江的中上游。他在长江的尾巴。我很难想象分隔异地如何维系两个人的恋情。我觉得有太多的未可知。最重要的是，我们是朋友，六年的朋友。我不想一旦恋爱失败就连朋友也没得做了。

    所以，我很自私的对苏缜说，我们，退回到好朋友吧。

    ﹛我是阮流光。在俗世有红尘万丈，我也许是最寂寞的一桩。当童话被揭穿幼稚的真相，你还会不会重新爱我一场，回到最初的模样。﹜

    云妆：

    北京是一座大而空旷的城市。我，朱摇，还有映夏，就像相依为命的三脚架。朱摇和映夏不用我介绍了吧，高中同班同学，也是咱死党群的成员。

    但是，我要说明的是，毕业之后他们俩的关系发生了质的变化。因为，他们恋爱了。以前大家都是猜测，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有没有更微妙的关系，现在，在北京，他们以公开的姿态恋爱了。映夏跟我在同一间学校，所以，朱摇经常过来，通常都会叫上我，溜街，唱K，泡网吧，下馆子。我像个不识趣的大灯泡，横在他们俩人中间。

    也许是因为寂寞吧。

    ——因为寂寞，想要摆脱这种一个人一座城的空旷的心理，所以，明知道自己的瓦数很大，却还是每次都应邀，厚着脸皮跟他们腻在一起。

    然而。

    朱摇也经常向我诉苦。尤其是最近，他说他跟映夏老是吵架，他们的感情雾里看花，他的声音抑郁低沉。恰好那阵子我们学校跟朱摇的学校进行篮球友谊赛，朱摇连着几次晃荡在我们那崭新的塑胶球场。可次次都不见映夏。我就把着朱摇的肩说没关系，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我来给你打气。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一部分 语笑嫣然：彼岸没有灯塔（2）

    恼火的是，我后来竟然被大家当成朱摇的女朋友了。

    球赛结束之后呼啦啦的一群人在小馆子里挤着吃涮锅，男生们挤眉弄眼的要朱摇正式介绍一下我，朱摇很不自在，潦草的说，她是我的好朋友。

    席间。我旁边坐着朱摇同寝室的男生，喝得有点高了就凑在我耳边说，朱摇常在兄弟们面前夸你呢。我想，朱摇夸赞的应该是映夏吧。男生又说，朱摇形容，他喜欢的女孩有一头简单清爽的短发，高挑纤细的个子，穿着随意，粉黛不施，但五官是天生的丽质，前前后后，上下左右，就没有哪一个角度是不好看的。而且呢，笑容爽朗，落落大方。原来啊，我还以为他吹牛，现在知道了，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哈哈哈。

    我一听，懵了。

    映夏是长直发，穿名牌，化烟熏的妆，首饰琳琅。朱摇为什么不诚实的形容她？而我呢？我的衣柜里全是宽大的T恤，牛仔裤帆布鞋，十年如一日的素面朝天，我怎么可能像朱摇说的那么美好，尤其是——天生丽质——我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唉。

    但我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去问朱摇，就闷闷的憋在心里，我总觉得他看上去嬉皮笑脸凡事无所谓的样子，其实掩藏了灰暗的一面在背后。看不穿。猜不透。

    球赛结束之后。有一天，朱摇突然来学校，告诉我，映夏要跟他分手。他的样子很沮丧。我绞尽脑汁的开解他，甚至还想替他去向映夏讨情。他却阻止我。他抢了我的电话，另一只手，牢牢的抓住了我。他说，流光，我喜欢你，曾经，偷偷的，卑微的喜欢着。你也许不知道。

    我愣了。

    傻了。

    我只想要昏倒。或者尖叫。或者落荒而逃。但我还是站在原地。看着朱摇。朱摇说，起初，他和映夏开始，只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最多再试试我的反应。因为我总是将他当作死党，哥们，称兄道弟，我总是忽略他眼底的情意。

    天哪——

    云妆，我不是有意忽略，我是真的没有感觉到。我多冤啊。这个朱摇的行事作风还真出人意表。他说他当时年幼无知，没有勇气向我坦诚，惟有绕弯路，绕啊绕啊，结果把自己给绕进去了，真的爱上映夏了。他说，这个事情，谁都可以去跟映夏讨说法，惟独你不行。

    映夏知道？我问。

    嗯。朱摇点头。当初，我事先就和她挑明了。

    我的脑子里顿时冒出六个字。该死的偶像剧。或者，还有那些该死的言情小说。我们青青涩涩简简单单的少年时光啊，就是被这些玩意毒害了。我们沉浸在荒诞的情节里，自编自导自演，不亦乐乎。又说人生如戏，但很多时候这场戏是没有观众，没有对手的。是独角戏。

    朱摇说，算了，事已至此。我曾经有好多次都想跟你坦白这件事，总觉得理亏，难以启齿。直到映夏跟我分手，那种心痛，十万分的强烈，我就知道我现在更难放下的人是她。

    所以，你已经可以沉着理智的将这件事情当作笑谈来跟我讲？

    嗯。是吧。朱摇撇了撇嘴。

    那好，我想，既然你做主，要划个句点，那么，我也懒得告诉你，朱摇，在某个电光火石的瞬间，我也曾对你，心动过一场。

    像星光那么闪耀。像星光那么飘渺。

    ﹛我亲爱的姑娘，不要悲伤。岁月就是暗涌，变化猝不及防。他跟你成朋友，谈知己，未尝不是一种妥当。他会永远将你照亮。﹜

    流光：

    新的学期。我加入了学生会。在宣传部当一名小小的干事。面试的那天我有点怯场。但我却看见一个像苏缜那么瘦瘦高高的男孩子。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一部分 语笑嫣然：彼岸没有灯塔（3）

    他笑起来眼睛也像弯弯的月亮。

    他是我的顶头上司。宣传部的部长。起初对他的印象是模糊带点畏惧的。第一次执行任务还弄坏了他的钢笔。我紧张得一拨刘海就涂了两撇蓝墨水在脑门上。他为了对我表示尊重拼命的忍了笑，还递给我一张心相印。

    后来。

    在回宿舍的路上我听见有人喊我。回头看见他。原来我的钱包竟然丢在宣传部的办公室里了。他拿着钱包轻轻的敲了敲我的头，说，你这小迷糊，幸亏是本公子热情心善，否则你这个月就要喝西北风了。我一愣。

    是苏缜也曾经这样称呼过我吧，小迷糊。尽管起因不同。

    学长比苏缜英俊。他有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睛；他的眼神很温柔，散发着欣赏的，纵容的光；他的声音也非常好听，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他的一切的一切，突然之间，好像充满了一种能够安稳人心的魔力。

    我有点受宠的慌。

    四月。是我们学校的校庆。宣传部在私底下组织了活动。到农家摘草莓，还有烧烤和篝火晚会。可乐坏了我。在学校里每天教室寝室办公室三点一线的生活早就闷透了。更何况是跟草莓有个约会。我最爱的草莓啊。我风一样的就飞去了。

    景色很美。

    烫金的夕阳在山边挂着，绿茸茸的田埂纵横交织，而那些刚出头的庄稼，它们认识我，我却不认识它们，我就问学长，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后来我发现，原来他也就认得茄子南瓜和水稻，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糟糕的是，我们选的那块草莓田，除了外圈的草莓鲜红透亮能入大家的法眼，原来中间掩藏了一大块一大块的未成年地带。

    没熟。

    众人怨声载道，勉强摘了几个小筐就绕到别处看风景了。我东张西望瞅见远远的山坡上几颗樱桃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冲过去了。火红的樱桃看得我心花怒放，一边摘，一边哼起了小曲。学长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大惊小怪的喊道，哇，你看色戒了？

    什么？

    我一怔。没明白过来。

    他说，你唱的可是色戒里面汤唯唱的那支歌。

    哦。对，是天涯歌女。我恍然大悟。可是，谁说我唱这歌就是因为我看那电影了？这可是名曲。随时都能唱的。

    他凑过来，嘿，完整版还是删减版？

    去你的。我推他。你才看完整版。已经开始有点脸红了。他却不害臊，男子汉大丈夫，要看就看完整版，删减了的，多没劲。

    哈。色狼。

    我笑起来。结果，一笑，就没有注意到脚底下松垮垮的石头，轰的一脚踏上去。哎哟。脚崴了。疼得眼泪直飚。

    会不会是骨折啊？我哇啦哇啦的抓着他的胳膊，学长，快带我去医院。他像个专家似的盯着我的脚看了好一阵：没事，没骨折，先回大本营去。说着，就在前面蹲下来，反手拍拍自己的肩膀，喊我，上来。

    从樱桃树的小山坡，穿过半熟不熟的草莓田，还有一截曲折的田埂路和一片幽深的竹林。

    他走得大汗淋漓，上升的体温从后背直透进我的心坎里。我沉默起来。好像是空白，又好像是混乱。他问我是不是累了，可以趴在他的背上睡一会儿。我说不，万一我睡觉流口水，这秘密岂不是要被你识穿，以后你用它来勒索我怎么办。他哈哈大笑，丫头，就你心眼多。

    彼时。温柔的阳光穿花照竹。风如轻纱过。抬眼只看到周遭晴川历历，芳草萋萋。是许久，许久不曾看过的美景。

    五月。苏缜来了。说是长假旅行。顺道来看我。他黑了，也瘦了。显得更像一支营养不良的竹竿。我们吃烤鱼吃火锅，逛古镇，看夜景。说实话重庆市区范围以内的风景及其乏味，大多数周末我宁可在地下商场淘便宜的女装，或者是到好又多买打折的水果，然后就在寝室上网，睡觉。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一部分 语笑嫣然：彼岸没有灯塔（4）

    距离我们的表白与争执事件，已过去大半年。谁都没有再提起。相应的，也就在言语间刻意的回避，不是没有尴尬的。那七天很漫长，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怎样打发或者说摆脱我们心里的疙瘩。临走时苏缜在火车站的月台问我，我能拥抱你吗？

    我点了头。

    苏缜的呼吸重重的扑在我的耳廓上。我感到鼻子发酸。这就是我们之间没有结局的结局么？一个拥抱，一次告别，就抹杀了那些曾美好过的年华。然后装做云淡风轻，继续各自不相干的生活，分明在日后的回忆里还有唏嘘，却也仅仅是，唏嘘而已。

    他们说，学长对我有些偏袒。重要的事情，他总分配给我，他说他信任我，可我偶尔也有搞砸的时候，他却也不责骂我，反倒很慈祥的安慰我，或者将他的经验传授给我。下学期宣传部将会从干事里面挑选一名副部长，大家似乎都把目光落在我的身上，这让我感到不自在，尤其是，无意间听到几个女生的议论，有点尖锐，大概的意思就是说学长跟我过从甚密，有假公济私追求我的嫌疑。

    追求啊。

    我听得心砰砰跳。可我不否认这种紧张里还带着几丝甜蜜。学长是那么优秀的一个人，我看他的时候常常以仰望的姿势，你知道，我所说的仰望不仅仅是视觉上的，还有我对他的依赖，崇拜，在他面前做小迷糊小丫头的幼嫩感觉，仿佛初生的花朵，受他的呵护吸取阳光雨露。能得到他的垂青，或许，是我的幸运。

    可他真的喜欢我么？

    在没有告白之前种种暧昧的行径，无论怎样鲜明，还是无法给我一颗定心丸。你所在乎的人，如果没有亲口告诉你，他喜欢你，你就只会觉得自己永远都是开在悬崖的花，随时有堕落和断裂的危险。

    那天，学长说，他要趁着校庆去旅行。地点还没有确定。为此我特地下载了一些旅游景点的资料给他做参考。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给我带旅行的纪念品。我没有说。但我希望他会。因为那样会让我觉得他心里面多多少少是记挂我的。哪怕他最终带回的，是一块石头，一掊土，我也心满意足。

    ﹛我亲爱的姑娘，不要悲伤。在此处缺短，就在彼处增长。上帝待人是公平的，你会得到你想要，幸福是必然的落脚。﹜

    云妆：

    你的世界，明暗跌宕，我这里却一片灰茫。以前我们只知道朱摇喜欢画画，可没有想到他不但喜欢，而且痴迷甚至偏执。

    他要当画家。

    这是他的原话。为此他搬离了学校的宿舍，在潮湿的小巷子里租了破旧的阁楼。我去看过他。那阁楼带着腐烂的朽木的气息，满地狼藉，画板和颜料东倒西歪，甚至染花了他的白床单。他让我觉得潦倒。很是心痛。

    我问朱摇你为什么突然有这样大的转变。

    他说我这就是对艺术的执著和对理想的追求。他说这份情感是长久以来默默的潜伏在我体内的，我想要爆发，终于爆发，我因而更加感受到自己存在的价值。

    云妆，朱摇说每天扎堆在教室和球场，挖空了心思的争夺奖学金，评选荣誉，或者同学的艳羡老师的赞赏，那样的动机太不单纯，好像是为了别人而活，学到的也都是死板老套的理论。又或者对女生评头论足，交换各自泡妞的经验，实在很腐败。只有画画，将自己的爱好变做能够营生的一项技能，生活才切切实实的被自己所掌控。人不轻狂枉少年。少年就应该有飞上枝头当凤凰的理想。

    我说不过他。

    可我总觉得他看似豁达的表情底下，掩藏了外人无法参透的忧伤。后来，我看见他抽烟，明明灭灭的一点火光，随着他的手起起落落，在面前，在膝头，我突然感到他离我们远了，不再是从前嘻嘻哈哈那么阳光。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一部分 语笑嫣然：彼岸没有灯塔（5）

    也许，我们都应该像他那么，长大。

    北京的夏天，闷热干燥。心情也随着烦乱。我想念南方灰蒙蒙的天。落雨的傍晚。凉爽而干净的风。还有夜市的冰粉和麻辣烫。

    学校附近就有那么一家大排挡。老板是地道的成都人，拿手好菜就是火爆肥肠。我第一口吃下去的时候简直感动得想哭。后来就直想把辣椒全塞进胃里去。再就着加冰的凉虾，做饭后甜点，唉，你很难想象我的模样看上去有多饥渴。

    万恶的北方。

    话说我是专程为了朱摇，约映夏出来谈心的。我想知道他们分手的原因，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但映夏态度坚决。她说，她跟朱摇是没有将来的。

    将来？

    我傻了。怎么映夏突然就跑在时光的前头，像我们这样的孩子都在等待荡气回肠的爱情，不计较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的时候，她说将来。什么是将来？结婚生孩子的将来？我的伶牙俐齿在碰上这样高深的问题的时候，就变得笨嘴拙腮了。

    映夏还说，朱摇的性格，外热内冷，谁也看不透他，跟他在一起，他不说心事，猜来猜去累得慌。

    唉。

    毕竟感情是他们的。去留都是他们自己决定。作为灯泡，我已经黔驴技穷了。

    云妆，你一定知道后海吧？

    后海是小资的代名词。她就安静的躺在那里，任由作家们将她炒响，炒红。但我却不喜欢她入夜后的喧嚣。

    我喜欢在周六的下午，一个人赖在空旷的露天咖啡座。

    阳光清淡。

    风呼啦啦的吹。

    人力三轮的车夫们，载着游客穿街过巷。不太热闹，也不喧嚣。

    然后，我就在后海给你写信。半张，一张，写写停停。有天，起风的时候，吹落了一篇信纸，吹到途经的游客的脚边。游客替我拣起来，说，如果是一张手帕，或者绣球，这大概就可以订终生了。

    我忍不住格格的笑起来。

    英俊的游客胜过了风和水的温柔。相仿的年纪，共同的志趣，使我们初见如故，相谈甚欢。我们互换了联系的方式，临别的时候，我说我虽然对这座城市一知半解，却也勉强可以做做蹩脚的导游。他望着我不动声色。

    我心中却波澜暗涌。

    后来，游客真的给我打电话了。

    在我们相遇后的第五天。他说他在动物园附近迷了路，那里大路朝天却不知道应该走哪边，附近缺乏特色的建筑或铺面，我们在电话里沟通了半天也是瞎忙活，我顿时很女侠的放了话，你就在原地，别动，我来找你。结果，为了我这一句话，他足足等了三小时。

    等到天都黑了。

    我们就近挑了一家小餐馆。肥腻腻的北京烤鸭，成了前所未有的美味。他告诉我，他是专为旅行杂志供稿的摄影师，有一个很乡土的笔名叫锅巴。我一个劲点头，还好还好，总比狗胜、二蛋什么的强。他贼笑贼笑，说，我的小名就叫狗胜。我说我不信。

    他说你真不信？

    我说，不信。

    刚说完，就感觉有黑压压的影子覆盖过来。好像五角大楼被飞机撞了。等到神智清醒过来，他的嘴唇已经和我分离。

    他说，流光，我喜欢你。

    那是我的初吻。我想到了朱摇。不知道为什么。

    {茶变酸，恋已散。让他永远在那里。让他永远是个谜。徘徊在似即若离之间，望不穿，最是这暧昧的情深意乱。}

    流光：

    校庆十天。我和学长只有两条短信的往来。一条是他告诉我，已经到贵州了。一条是我主动发给他，在清冷的夜晚，问他，你在干嘛？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一部分 语笑嫣然：彼岸没有灯塔（6）

    他说，歌舞升平。

    我能感觉到他言语间那种不想被打扰的快乐。我没有再联系过他。假期结束之后我们照旧每天上着下着课。

    突然间，我轻如鸿毛了。

    那之后再和他面对面，是宣传部有了新的任务。他说，嗨，你好，好久不见了。我说，嗨，你好，好久不见了。

    场景很可笑。

    这时候，我看到宣传部有一个女同学笑盈盈的走过来，很轻巧的挽上了他的手臂，说，我和学长已经在一起了。俨然就是明星大腕当众发布自己的恋情。也好像在故意向我示威。

    我目瞪口呆。

    我用最复杂的眼神看定了学长，他尴尬的将视线挪开。后来想想真是很莫名其妙。我何必问？他何必躲？我们之间从来就不曾有过切切实实的表白或承诺。只不过是他对我好一点，我与他近一点，再点缀些许的流言蜚语和暧昧的气场，他一笑而过，惟独我当了真。

    茶没有喝光早变酸。

    从来未热恋已失恋。

    唉。学长不知道，那天是我的生日。他给了我生平最震撼的礼。我想哭。可是，拼命的忍住。忍住。电话响了。

    空荡荡的走道里，我看见荧光的手机屏。

    苏缜。

    我说，喂。突然泪雨倾盆。

    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尽管苏缜不停的追问我，为什么哭。但我守口如瓶。我说，是在学生会受了领导的气。苏缜说，再过半个月放暑假，他从上海飞重庆，然后在重庆转汽车回家。他说我等你一起回去吧。我很想推辞。可是，却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我觉得我跟朱摇有点异曲同工。

    都在失去以后发现原来可以那么舍不得。于是辜负了回眸深处的那一个。往事如烟云消散。我们面不改色心不跳。

    长长的路，挥霍的走。

    苏缜说到做到。六月底，他又来了。还是那么瘦。黑黝黝的。显得牙齿更洁白。白得几乎可以去拍广告。

    我撬课陪他游长江。

    说到撬课。你很难想象从前连笔记也要抄得一字不漏的我，竟然学会了这门技能。他们都说在大学里如果不撬课就不是一个正常的大学生。所以，为了表示我很正常，我撬课睡觉，撬课看电影，甚至撬课去美容院做护理。

    苏缜夸我的皮肤越来越好了。

    我偷笑，他不知道这都是我冒着风险换来的。当然也是为了使自己能以更美好的姿态迎接爱情。只要能受到学长一星半点的夸奖，我就觉得花几百几千都是物超所值。我就是那“感郎千金意，惭无倾城色”的愚蠢女子。结果呢，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罢罢罢。我轻叹三声。狂躁的河风吹乱了我的头发。我看见苏缜拿着相机对准了我，我露出标准的八颗大牙。

    考试结束以后我和苏缜一起回了家乡。在长途的大巴车上我沉沉的睡着了。恍惚有梦，却说不出情节。醒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头安安稳稳的搁在苏缜的肩膀上。还轻轻将他的胳膊挽着。我的脸突然红了。苏缜拉过我泡椒凤爪一样短而肥厚的手，说，云妆，我一直在等你回心转意。

    好吧。

    我终于点了头。

    {狭路相逢，总是要有一个干脆的剧终。同心或异心，咫尺或天涯。在一个决定。一句话。流水与行云都没有章法。}

    云妆：

    新的房子已经可以入住了。爸爸妈妈将行李都搬到了北京。妈妈经常抱怨大城市里太多规矩，不像我们家乡的小城那么便捷随意。这就是必然的，所谓有得有失。跟爱情也是同样的道理。得到一个，也就意味着失去另一个。

    而我——

    没有得，亦无所谓失。

    我跟我的游客最终也散了场。我们之间的交往仅仅是几个拥抱和亲吻的热度。我们走了许多的老街和胡同，将最美好的回忆都留在胶片上。他说他不属于北京。属于自由。属于灵感。他有点艺术家的臭脾气。你也可以理解为传说中的风流不羁。

    但我并不难过。

    只有一些无伤大雅的惆怅。

    连我自己也觉得意外。我竟然没有我所以为的那样在乎他。只是我也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常常去买他供稿的旅游杂志。看见锅巴两个字我就很骄傲的跟朱摇说，瞧，人家才是艺术家，能拍这么美的风景，写这么华丽的文字，还有一群粉丝呢。

    朱摇不屑的哼哼。

    他说大爷我会成为中国的毕加索。

    朱摇一直不好不坏的活着。曾经还和朋友们一起举办了画展。画展当天映夏也来了。还带着她的新男朋友。

    或许朱摇就是因此而心情糟糕。

    他甚至跟一名前来参观的客人吵了起来。因为他听见对方指责他用色死板。他据理力争。说着说着拂袖而去。

    我跟在他后面。

    他走过了好几条街。最后蹲在马路边抽烟。抽了两根，突然站起来，说，走。我问，去哪里。他说回阁楼。我不放心，还是跟着。回到阁楼的朱摇卷起衣袖就开始做画。那股专注的狠劲，有点不像他。我等着等着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朱摇就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睡得很沉。

    眉心拧着。

    我走到画架前，看见枯黄色黯淡的背景里，有一个淡淡的人像，面前是凌乱和空茫。他就那么仰望着，稳固而坚定的姿势。

    我的心一疼。

    看着朱摇，轻轻的哭了起来。

    我知道，我还在乎他。这份在乎，不是游客甲乙丙丁就能抹杀。也许我就是那画里的人，是一个仰望者。

    也许，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仰望者。

    所以，云妆，我决定了，我将永远的把朱摇放在心底。他是一个需要疼惜和关爱的孩子。我会尽我的所能支持他，给予他无偿的帮助。但是，我却不期待成为和他牵手的恋人。我会有我单独的生活。不断的遇见游客甲乙丙。

    请不要责怪我的愚蠢或自私。你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却未必可以用简单的爱或不爱来衡量。

    他仿佛恋人。仿佛知己。他和你，干干净净。如星辉月明。

    {不如由我来做结吧。只是谁又能为我们的忧伤写出漂亮的陈词。一切仍在继续。一切永无境止。请原谅这个潦草的告别仪式。}

    本文连载到此结束，更多内容请关注花火精装版之《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一部分 白少邪：狐狸的婚葬（1）

    白少邪感悟：最近有点脑残，翻出旧作蜡笔看了整整九部外加六个剧场版，发现以前看来很纯洁的新之助与风间澈居然有那么点奸情的味道。人的年龄大了果然腐的程度也是成倍增长的，小时候总唯恐不能像风间那样优秀，可他再优秀，不也被废柴无耻到一塌糊涂的小新吃得死死的？

    这个道理告诉我们，男男的世界永远比男女精彩（我在感悟什么啊简直是腐败少年少女心啊口胡——）

    故事简介：兽王夜鸬的婚礼前夕，人类新娘紫橙神秘死亡。为了复仇，他绑来了修行治妖灵术的天师苏夭，在百鬼夜行的盛宴中拉开了残忍的待嫁序幕。一场跨越族群的婚宴引起百妖的反抗，纷乱中，夜鸬与苏夭从仇恨走向了缠绵。昔日的记忆将岁月缔结成甜蜜，为了给苏夭一次真正的婚礼，夜鸬决定在人间与她再度结合……

    “你不是想把我丢下去吧？”

    苏夭趴在悬崖边上，忍着痛冲抓住她脖子的九尾狐狸泪光闪闪。

    眼前不足十米的地方正浩浩荡荡上演着百鬼夜行，妖怪与异兽沸腾地涌上远山，怪物一般的身影被月华照耀得通体荧绿，如同豺狼饥渴的瞳火，寸寸蜿蜒汇聚成扭曲的洪流。

    对于修了九年道学，才勉强从天师科毕业的苏夭来说，这绝非什么稀罕的风景，而是不折不扣的灾难当头。尤其把她捉到这里来的，还是通缉令上特A级别的兽王夜鸬，凑上一百个苏夭也抵不上的强悍对手。

    妖族本性好斗嗜杀，能聚在一起来个百鬼盛会，若非是为了万物之母金色夜叉王的诞日，便只有王族的婚娶与死祭。苏夭隐约记得情报科的前辈曾提起兽王要迎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妖做妃子，当时她还调笑一大男人居然如此三八，跑去叽歪妖道的风流韵事，哪知道回头自己就被传说中的主人公逮到了婚宴现场。

    “我与你无冤无仇……”

    “住口！”夜鸬受不住她的话唠，双目冷冷的看去，就像冻结了千年的业火。

    苏夭咽了咽口水，抚着被他一棍打瘸的双腿：“好歹让我止个血吧，再流下去真要出人命了。”

    夜鸬没有理她，深沉的脸几乎与黑色的喜服混成了一色。

    相较于三流天师的胆小与轻浮，他的忧伤已经冷到令人战栗的地步。

    好疼……随着膝盖伤口的麻木，苏夭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浑浊。

    该不会就这样死在这里吧。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被选中为牺牲者的理由是什么。

    夜鸬的脚下忽然浮起一道黑云，载着二人往山间的古城飞去。

    那是罗磨山赫名鼎鼎的死城，用无数的尸骨与血肉堆积而来，比无间更加残酷的失落帝国。宋代风格的庄园墙色浓艳，丝毫看不出已有八百年的历史，枯萎的树林紫烟缭绕，间或着屋檐下隐隐传来的妖异铃响，嘶吼与呻吟，将一座热闹的城池活脱脱妆点成了炼狱。

    腾云落进了厅堂，夜鸬的脚刚沾着地板，便挥手毫不留情地将苏夭甩到茶几上。杯子碎了一地，落在苏夭的身上，原本就来不及闭合的创口再度撕裂，额头与双手又添了新伤。

    这时门帘内走出一个旗袍男子，见此情形夸张的抚着脸：“哟，你怎么领个畜生回来了？”

    苏夭望了这无礼的妖道一眼，挣扎地扯着嘴角：“也不知道谁才是孽畜，破蛇精……”

    男子艳丽的脸僵了片刻，随即笑着俯下身：“不错啊，一眼就看出我的真身，什么来头？”

    “火牙。”夜鸬冷冷打断：“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剃了她的人骨，再换上嫁服送到礼堂来。”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一部分 白少邪：狐狸的婚葬（2）

    “你不是吧，要娶她，一个人类？”

    “少废话，去做！”

    火牙看向苏夭血淋淋的双腿：“那伤要治吗，再拖下去很容易烂的。”

    夜鸬不痛不痒地抖了抖袍子：“烂了最好。”

    就为了这句冷血的命令，苏夭被丢进一个热腾腾的大缸里，眼看着蛇精往里面丢各种调料，兴奋的表情就像是在烹煮一道美食。

    剃人骨，等于是要绝了她的人息，就像神仙除了神骨被贬入凡尘，真正被除掉的，是苏夭为人的尊严，和与表世联系的唯一羁绊。

    “那只狐狸想做什么？”苏夭挑衅的问：“突然说要娶我，难不成他是一见钟情？”

    火牙笑得不寒而栗：“别那么乐观，你难道不知道做兽王的妻子第一件事就是要被他的部下吃，以见证对族群的忠诚。”

    被妖怪吃掉，那是比死还要严重的侮辱，苏夭内心震颤，琵琶骨处忽然生起一股灼热，好像有无形的火焰在体内燃烧，全身的骨头都要融化了。

    她耐不住趴在缸沿：“我看我是活不过今日，好歹告诉我我是为什么死的。”

    火牙注视着女孩的眼睛，记得他上次给一个得道高僧剔骨的时候，那壮汉进水不到三分钟就开始哭天喊地。这人倒好，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能忍下噬骨锥心之痛，还不忘惦记着套取情报：“你该不会奢望能逃出去吧？”

    “为什么不。”苏夭苍白的脸扯出笑容。

    火牙并不生气，反是对她添了几分佩服：“你是天师？”

    “是又怎样？”

    “夜鸬的未婚妻紫橙前日被天师斩了，血债血偿，他不会让你好过。”火牙淡淡道出苏夭遭罪的缘由。

    她听罢一怔：“这与我无关，我修的是灵术，专给做了天师式神的妖怪治伤的，不管杀伐。”

    “听说让紫橙送命的凶手里，也有我们的同胞。”臣服了人类，与同类为敌的背叛者，素来最得妖道的憎恨。“兴许你曾救过那个妖怪，夜鸬才会迁怒于你。”

    “我有点冤。”苏夭无力地往后一躺：“那他也不用娶我。”

    “紫橙的死到现在还是个机密，张扬出去是要坏事的，反正夜鸬要报复，在真正折磨你之前利用来应付那些长老和杂碎也好。”火牙说得平淡，丝毫不觉话里的内容有多渗人：“其实你要真死了也好，现下活着，那是生不如死。”

    苏夭怎么会不懂这个道理，一只扔进老鼠群里的猫能有什么结果，何况这猫还残废了。

    可做这行的，自入天师门的第一天就和长老定了契约，自裁者等同逃兵，一旦自绝生命，昔日的搭档也必将随之陪葬。

    她赔不起那些旧友的性命，于是只能随遇而安，应对强敌。

    **

    两个时辰后，苏夭穿着繁复的礼袍踏上猩红的地毯，两旁拥挤的妖邪没有一个认出她的真身。

    作为伴郎的火牙挽着苏夭的胳膊，几乎是拎着她往前走的。腿骨粉碎性骨折，要不是方才他怕穿帮给苏夭缠了绑带，恐怕现下开出的血路能引诱得这群豺狼把她拆骨入腹。

    仪式和人类的婚礼大同小异，重点是在最后，兽王将钦点一个下属将新娘赏给对方一个时辰。能吃掉兽王的妻子是何等荣耀，也正是这规矩才引来了百鬼夜行的关注。

    面对着狰狞的饕餮盛宴，被视为美食的苏夭终究禁不住贪婪的注视，干脆闭上眼睛轻哼起着摇篮曲缓解恐惧。

    夜鸬刚要挥下的红牌就此停住，转过头迷茫地看着代嫁的新娘。

    火牙奇怪地凑过来：“怎么了？”

    “取消。”夜鸬猛地变了脸色，将苏夭拦腰抱起，往屋内奔去。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一部分 白少邪：狐狸的婚葬（3）

    短暂的错愕后，百鬼开始叫骂纷纷，火牙头疼的按了按脑袋，隐形的蛇尾自周遭一扫，被击中的身体像被纵横的龙卷风扫过一样血肉模糊地飞向半空。

    城墙上不知何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甲胄鬼兵，火牙微笑着眯起的瞳孔里爆发着嗜血的猩光——“都给我滚！”

    夜鸬小心翼翼地把苏夭放在椅子上，然后焦虑地在厅内来回踱着步子。

    她琢磨着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让兽王反应这么大，难不成还是良心发现？

    不，妖怪根本就没有心，残忍才是这些怪物的本性。这是苏夭被夺走所有的父母亲人后所领悟到的真理。

    “你怎么会唱那首歌？”夜鸬忽然问。

    “我九岁开始学钢琴，编首歌有何难。”

    夜鸬流露出难以名状的神情，似是震惊，又有几分迷惘：“她也会唱这曲子，常常……”

    苏夭的瞳仁一阵紧缩：“你是在说你的未婚妻？”

    夜鸬愕然地看过来：“你知道？难道你认识紫橙？！”他激动地抓紧她的双肩，不加掩饰的力度几乎将苏夭的锁骨锁骨捏碎。

    “我认识的妖怪里，但凡活着的都做了天师的式神，替人类除魔，她也是吗？”

    “不可能，紫橙不会做妖族的叛徒！”他格外激动的反驳。

    苏夭想了想：“至少让我看看尸体。”

    夜鸬的双眼蒙上一层阴霭，半响，才忍着痛楚点了点头。

    紫橙的遗体被保存在城下的一处寒冷的溶洞，冰花的中央拥簇着一座精致的水晶灵柩，容颜瑰丽的蓝发少女恬静地躺在其中，犹如陷入沉睡。

    苏夭仔细地端详了几眼才道：“她长得跟我妹妹有几分相似，但我妹妹是人类，在我九岁那年就被妖怪给掳走了。”

    “你妹妹的身上可有什么胎记？”火牙问。

    “左耳垂后面有一颗棕色的痣，右手是断掌。”

    轰地一声，夜鸬突然暴躁地挥断身侧的冰凌，整个人宛若抵达沸点一样，狰狞地喘着粗气。

    苏夭从他们的神情里明白些什么：“这么说，我妹妹堕落成了妖怪？”

    那场意外的相认后，苏夭被软禁在寝宫里，几日后夜鸬一身酒气的推门而入，望着她那张与紫橙相似的脸，茫然地定在了原地。

    “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想都别想！”他狠狠地警告。

    苏夭无奈地咋舌，正过身对着兽王竖起指头：“第一，你的心上人不是我杀的，第二，我只是个小天师，存不存在对你的族群都无关痛痒，何必花费精力养我这个闲人？”

    “你现在是我的妻子。”

    “那只是演戏。”

    夜鸬上前了两步，右手的指尖忽然燃起黑色的火焰。

    苏夭错愕地仰过身子，来不及逃出却已被兽王压制在桌面，焦灼的火焰印在了她的右肩，发出恐怖的吱声。半响，恶魔的爪牙微微抬起，红肿的盖印嵌在苏夭的肌肤，深至骨髓——那是妖族奴隶的证据，一旦烙上，便永久无法脱身。

    “你是我的，哪里也别想去！”

    苏夭痛得浑身抽搐，身子一歪滚落在地。许久，她才按捺着打颤的双唇死死地盯着兽王的眼睛道：“我不是紫橙。”

    夜鸬冷酷地笑了：“你当然不是，等我喝了你的血，你就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苏夭侧过头，突然很庆幸自己不是紫橙。

    竟然会被一个无心的疯子爱上。

    真可怜。

    夜鸬晃荡地坐到了床沿，落魄地靠着床柱：“你不想知道我跟你妹妹的事吗？”

    “你说，我就听。”苏夭咬着唇侧卧在地板上，环抱住胸口以抵抗无间的折磨。

    “我想听那首歌。”他突然道。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一部分 白少邪：狐狸的婚葬（4）

    她闭了闭眼，便开始唱。

    青涩的曲调回荡在压抑的房间里，夜鸬的思绪越飘越远，回到与紫橙的初识。

    那时候女孩尚小，被同族追杀的夜鸬倒在了人间的小巷，紫橙偷偷将他救起，整整照料了半余月，终于得以渡过死劫。后来历经争战终于成为兽王，住在这空寂的死城里，他时常会想起那个不知名的孩子，却不知内心的悸动究竟为何。

    “……直到她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竟已化身妖道，我当时想，这便是命运吧。”夜鸬的声音很柔，也很苦，“她长大了，跟我记忆里的几乎变了样子，从狡黠变得温顺，不再会对我笑，但还是一样的善良。我妄顾了长老们的命令，不惜一切要娶紫橙为妻……如果不是因为天师的存在，如果不是因为你们——”他用一只手捂住了脸，再也说不下去。

    调息良久，夜鸬才发觉苏夭的歌声不知何时停息下来，低头看去，只见她合着眼已陷入昏迷。汗水混着血浸淫着苏夭的衣衫，浑身淋漓一片，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虽是失去意识，她仍是维持着隐忍的神情，噙着泪的眉睫轻轻颤动，竟让人生出几分怜惜。

    火牙取出温度计：“真行啊，五十多度居然没死。”

    苏夭白了白眼：“你就不能换个好听的说法吗？”

    “可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火牙愉快地说道：“你的那场婚宴犯了众怒，现长老授权各个部族联合起来预备攻进死城，抢到夜鸬心脏的就是下一个兽王。”

    苏夭狐疑地眯起眼睛：“你不是兽王的走狗吗，怎么一点都不担心？”

    “我只是个兽医，伤亡率高的地方反而能发挥我的才能。”火牙认真回答。

    苏夭暗下了笑容，目光有些落寞：“妖怪果然都没有心啊……”

    **

    再见到兽王是一个风雨之夜，苏夭好不容易迷倒了侍从，正拖着残腿要翻窗遁走，却见夜鸬跌撞地进来，不由分说地便拉着手进了床下的暗道。

    血腥的味道充斥着狭窄阴暗的密室，苏夭至下而上打量着几乎是压在她身上的狐狸，尾巴断了三根，胸口一处刀伤骇然见骨，肩上还插着羽箭，呼吸潮湿而絮乱。

    “你该去找火牙。”苏夭说，受了这么重的伤，把她绑在这里有何用？

    夜鸬仍然紧紧地按着她的手，半闭着眼****道：“不许离开我……”

    头顶的地板隐隐传来脚步声，苏夭慌张地屏住呼吸。

    夜鸬艰难地蠕动身子，将她整个揽在了怀里：“放心，增援很快就到，我不会让你有事。”

    说着这话的妖王身躯炙热得有些不正常，断尾的地方血也越流越多，妖气渐渐羸弱，就连拥抱的双臂也开始抽搐颤抖。

    苏夭叹了口气，将手伸到他的腹部，那是狐妖的心脏所在。

    她默念着治愈的咒语，倒不是真想以德报怨，只是此刻情况危机，若是兽王挂了换一个妖怪来抓住她只有被分尸的份。

    良久，感觉到身上的体温缓了下来，只是那张薄唇依旧发黑，苏夭估计着夜鸬是中了巫毒，于是咬破了手腕的静脉，放到他的嘴里：“我的血很值钱的，不许喝太多。”为了修灵术，她自小就在体内里喂了上万种药材，才练就了这一身百毒不侵的血药体质。

    夜鸬的舌尖恍惚触及到一股清新的甜香，顿时像得到母乳的婴儿一样贪婪地吸吮开来。

    好温暖，好熟悉……

    伤痕累累的身体仿佛沐浴在柔软的圣水当中，没有争战与杀戮，没有仇恨与悲伤，整个世界，只剩下安逸，祥和……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一部分 白少邪：狐狸的婚葬（5）

    一样的，和那个时候，是一样的。

    夜鸬的眼眶中涌起激昂的泪水，他松开唇间的肌肤，难以置信地凝视着眼前的人：“是你吗？”

    令人依恋的气息，并不属于紫橙，而是更久远的记忆中，那个让他牵挂的身影。

    “你才是小时候救我的那个人？”

    苏夭垂下眼帘，末了，轻轻点了点头。

    夜鸬的心口被狠狠地撞了一下，不同寻常的鼓动充斥了舞动的血脉。

    就像万年的枯木上生出白色的昙花，绚烂的烟火在天际轰然升起，响破夜空的那种砰然撼动。

    除了震撼，还有不知所措。

    即便对着紫橙，夜鸬也不曾这般不知所措过。

    他是兽王，是踩着万骨占领鳌头，比黄昏更黑暗，比血液更深红的众妖之王。他可以冷血，可以愤怒，甚至可以没有道理的残暴，就像是开了锋的妖刀，必须日日夜夜的饮血为生，哪怕半分的迷惘，也能反噬掉自己的灵魂。然而她儿时的初见起，到多年后报复性的邂逅，每次看着苏夭，夜鸬的心里都怀揣着无法止息的忐忑，患得患失的不安。

    “我，我……我好想你……”几度辗转着措辞，却终究说出一句对情窦初开的人类少年也显得稚嫩的话。

    他想了太久，又错了太久，以为绝望，却又失而复得，怎能不喜悦，怎能不悲伤？

    苏夭抚摸着这张还显得青白的面容，许久，才静静地道：“我知道了。”

    那一战，夜鸬是怀抱着苏夭以压倒性的攻势赢来的。

    火牙正在尸体堆里捡妖怪的配件做医食材料，看到那团火焰冒出，还当是几万年前的妖王孙悟空再世，腾云驾雾，挥刀霍霍，轰轰烈烈，血流成河——

    死城再度回到夜鸬的手中，这兽王的头衔也终于是保住了。

    火牙汇报战果的时候，刚迈进门槛便见到夜鸬百般温柔地坐在苏夭的身边，替她端茶送水，忙得不亦乐乎。他见鬼，哦不，是见了神仙一样惊得倒退几步，眨了几次眼睛，确定自个儿视力没出问题，才朝苏夭悄悄使眼色问：“他脑子出了问题？”姿势是悄悄，可声音却分明大得要传到街头巷尾。

    苏夭无辜地摊手，夜鸬转头，又恢复了那张冷脸：“她的腿还有治吗？”

    火牙一愣：“可以，只是时间问题。那……人骨要安回去么？”

    夜鸬思索了片刻，沉下银眸：“不必。”说完飞快地看向身侧：“我只是不想你离开我。”

    “恩。”苏夭没有抗争。

    “你明白就好……”夜鸬欢喜地将她握住，续而怀念地抚摸着掌间的柔荑：“你已经长得这么大了，手却还是那么小。”

    温情的场面让火牙看着骨头都酸了，苏夭却只是淡淡的笑。

    又过了几日，苏夭背上结痂的长好了，奴印清晰地倒映在明镜里，是一只张牙舞爪的狐狸，正张大血口要将猎物吞噬。

    苏夭穿好衣服，闷热的天气让她万分怀念自家的空调。妖道就是这般跟不上时代，仗着自己体质特殊，愣是埋汰了现代的先进发明。

    幸好火牙思想开放，虽然牵不上网线，屋里的电脑好歹能看几部动画，苏夭于是常常往他那边跑，被夜鸬察觉了，干脆火牙派去了人间。

    “我真的很无聊，要不你给我弄台电视机，这样下去我会闷死的。”

    夜鸬踌躇了片刻：“我怕你看了就会想家，我不想你离开。”

    苏夭微怔，随即捧着他的脸，认真地说：“我要是想逃，那天攻城的时候就不会救你。”

    夜鸬的胸口趟过暖流，想着要对她更好一些，于是应许下来。

    “我想给你补一个婚礼，正式的，以你的名义成为我的妻子。”

    苏夭的指尖一颤：“我会被别的妖怪吃掉？”

    “当然不会！”夜鸬抓着她的手，占有欲十足地说道：“你是我的，谁也不能碰！”

    “那规矩怎么办？”

    “我既然违背了一次，又怎么会惧怕下一次，长老也好杂碎也好，就算百鬼一齐攻入死城，我也绝对不会再放开你的手。”枉顾妖族的教义，跨越了时间和身份，对于夜鸬来说，眼前的人就是要他毁天灭地也必须得到的珍宝。

    “可我不喜欢这里。”苏夭说，“我的理想是在教堂举办婚礼，要有公主那样的礼服，还有玫瑰和蛋糕。”

    “你想回人间？”

    “哪怕只是举行小小的仪式，不需要耽误太久，只有我们两个也好，听牧师的祷告，祝福的钟声，许下誓言，交换戒指，像所有人类女孩希冀的那样……就当作是最后一次告别，结束以后我再也不会眷恋人间，好吗？”苏夭期盼地望去。

    清澈透亮的目光灼热到令夜鸬难以拒绝：“真的是最后？以后你保证不会再离开我？”

    苏夭咬开手指，看着滴下的血发誓：“有生之年假若离开你，我便去死。”

    世上最忠实于誓言的生物有两种，一种是天师，一种是妖怪。

    前者出于近乎诅咒的信仰，后者则是出于刻骨铭心的本性。

    夜鸬明白了苏夭的觉悟，释然点了点头。

    本文连载到此结束，更多内容请关注花火精装版之《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一部分 杨千紫：思无邪·末世歌姬（1）

    作者感言：

    杨修，对他最初的印象，是课文里那个有关鸡肋的故事，恃才放旷，绝顶聪明。这样的人总是令人唏嘘，出身名门，才貌双全，明明该是风华绝代，却总是落得一个凄凉嗟叹的结局。比如周瑜，比如他。一直觉得杨修是个历史地位被低估了的人，他的赋在我看来可比子建，却未在建安文学中占据一席之地。

    接下来便是《洛神》。看了一遍又一遍，曹植和甄宓的爱情自然令人心酸，可是最后让我心心念念忘不掉的，反倒是他。

    锦衣金冠，恃才放旷，一笑泯风流的杨修。聪明得令人心折，逝去得令人心痛。于是便想在这个故事里，给他一个无悔的结局。

    如果再相遇，如果那已不是三国纷争的乱世，就让嫣依，再为你唱一首鸿雁于飞吧。

    记得那年再见杨修，他与曹氏三子并肩站着，长身玉立，锦衣金冠，姿容风华。

    双眸清炯，如熠熠寒星。纵使曹子建有惊世之文采，曹子桓有夺世之雄心，也依然无法掩盖他身上的耀眼光芒。

    这样的男子，只远远看着，我便满足。

    一．{四目相对间，仿佛零落而辗转那十年，都在惊鸿一瞥中匆匆划过。他别转过身，我始觉秋凉。}

    夏末秋初，傍晚里总有一种特别的青草香。仿佛云雾，弥漫在曹府富丽繁华的每一处亭台楼榭。我穿一件颇为繁复的兰花挑金褶子裙，穿花拂柳的走向桃园门口，只见墙壁上写着一个龙飞凤舞而又苍劲有力的“活”字。我微微一怔，认得这是司空大人曹操的字迹，曹操一向风雅，若在此处题副对子倒不稀奇，可是为何会在“桃园”二字下只写一个“活”字呢？

    木槿原本抱着一把琴跟在我身后，见我停下来，也跟着站住脚步，目光落向新建的园门，脸上浮现一抹钦羡，说，“小姐，您可知道杨主簿么？”

    我心中陡然一跳，仿佛周身的血液于片刻间上涌，半晌终是缓缓回落。侧过头，淡淡扫了一眼，问道，“你说的杨主簿，是指杨修？”

    木槿见我知道他，神色间有些惊喜，大有遇到知音之感，点头道，“对，就是杨修杨主簿呢！莫非小姐您也听说他的事情？这两日，府中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个，大家都说杨主簿是活神仙呢。”

    我一愣，心中不由好奇，却板起面孔，道，“你跟我是什么身份，难道自己不清楚么？不过是曹府的歌姬罢了，就算大公子再怎么奉为上宾，也始终是外姓人。你跟曹府的下人混在一起谈论是非，总有一天有你的苦头吃。”

    因我素来很少训斥她，木槿神色有些慌张，忙道，“小姐说得是呢，木槿知错了。只不过近日府中人人都在谈论杨主簿，并不只是木槿一个人啊。杨主簿聪明绝世，那日司空大人在墙上写了‘活’字，人人都不知其义，杨主簿却只看一眼就知道此为一个阔字，原来是司空大人嫌弃园门太宽了呢……”

    我愣着半晌，望住墙上那个苍劲的字迹，仿佛看见杨修当日走到此处言笑晏晏的样子。只是一眼，他便看透了司空大人的心思，此等聪明，当真世间少有。我唇边不自觉浮起一丝甜蜜的笑，转瞬便苦涩难言，别转过头，复又露出一副冷淡的神情，说，“这也未见得是什么大事。你别跟人大惊小怪，免得不明不白惹了某些人厌烦。”

    木槿一听，似是有些不服气，道，“……奴婢以后不敢了。不过杨主簿甚得司空大人抬爱，人又聪明绝顶，夸赞他几句大概也不会引起什么事端的。”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一部分 杨千紫：思无邪·末世歌姬（2）

    我叹口气，心想杨修此等锋芒毕露，不知有多少人暗中嫉妒。如今他为司空大人所用，自然不成大碍，可是若有一日构成威胁，以曹操的性格，恐怕就再也容不得他。正在这般思量，余光却见一个身穿褐色锦袍的俊朗男子正朝我走来，金冠玉带，气宇轩昂，正是曹丕。我装作没有看到他，直直看着木槿，扬声道，“还有，你记住，今日我被郭姐姐训斥之事，切不可让大公子知道，免得让他为难。”

    郭嬛是曹丕的宠妾，在我到来曹府之前，她正与曹丕的正室甄宓斗得你死我活。可这郭嬛虽然貌美，却终究小家子气，敌不过甄宓娴熟端庄，名扬天下。我此时一来，她便把我当成出气筒，调转矛头指向了我。

    木槿性子单纯，一听我提郭嬛，果然立时忘了方才的话茬，恨恨地说，“那个郭小姐处处刁难，您始终对她以礼相待，她却总找机会当众下您面子，真是欺人太甚了……”

    我摇了摇头，轻声喝道，“木槿，你我寄人篱下，这样的话，以后你不必再说。”我垂首，用丝帕半遮住脸，哽咽道，“邺城城破，你我流离失所，沦落风尘，幸得大公子垂怜，收我入曹府做歌姬。他的恩情我无以为报，怎可多生事端，影响他与郭小姐之间的感情？……这些小事，忍一忍就过去了，切不可再提。”

    说罢，我用帕子蘸了蘸眼角，面露凄苦，抬头之间曹丕不知何时已走到我身边，神色颇为动容，伸手抚向我的脸庞，问道，“嫣依，你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我迎着他的目光抬起头，刚要回答，却忽听身后传来一个磊落男声，爽朗笑道，“原来是佳人有约，怪不得大哥都无暇与子建一叙了。”我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曹植正笑吟吟地走来，两个锦衣身影身长玉立，站在他身边的人，正是杨修。

    他并没有看我。只是淡淡地朝曹丕行了个礼，安静地束手站在一旁。曹丕不落痕迹地收回抚向我脸庞的手，浮现出兄友弟恭一般略带虚假的神色，面向曹植道，“子建，为兄正要找你谈论此次进京事宜，孔融那老匹夫处处与我司空府为难……”

    曹丕的话语渐渐低了下去。此刻天空高远，云卷云舒，杨修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一切的声音离我远去。

    似是察觉了我在看他，杨修忽然抬眼回望向我。四目相对间，仿佛零落而辗转那十年，都在惊鸿一瞥中匆匆划过。

    他别转过身，我始觉秋凉。

    ——惟玄之逸女。育明曜乎皇庭。

    不知，他的《神女赋》里，可曾有过我？

    二．{身后只有一面镂花的红木屏风，我当下也不敢回头，心中却如清风拂过，吹乱了一池春水。}

    记得那年再见杨修，他与曹氏三子并肩站着，长身玉立，锦衣金冠，姿容风华。

    双眸清炯，如熠熠寒星。纵使曹子建有惊世之文采，曹子桓有夺世之雄心，也依然无法掩盖他身上的耀眼光芒。

    这样的男子，只远远看着，我便满足。

    曹丕进京的这段时间里，我自知在司空府没了荫庇，所以也尽量不留在府中，免得与郭嬛硬碰。整日带着木槿在附近的小镇上游湖泛舟，倒也得了几日清闲。

    这日我穿了男装，与木槿登上一处画舫。此刻正是初秋，天高云淡，此处虽不比十里秦淮的景色旖旎，却也别有一番风韵。木槿做书童的装束，斟了一杯酒给我，说，“小……少爷，隔壁的声音我总觉得耳熟，却又想不起来是谁，该不是那个女人派来跟踪我们的吧？”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一部分 杨千紫：思无邪·末世歌姬（3）

    我知她说的是郭嬛，端起酒杯悠悠饮了，道，“大的那个现在有孕，小的那位估计想破头在想对策呢，怎么会有空来管我们的闲事？”

    木槿听我这样说，扑哧一笑，说，“想破头的那一位若是听到您的话，恐怕还要感叹您是她的知音人呢……”

    我将酒杯扣在桌上，忽然有些凉意的感慨，打断她说，“知音人这三个字，还是不要滥用的好。俞伯牙与钟子期，高山流水，一世相逢，是何等可遇不可求的幸事呢。”说罢望着远处的湖光潋滟，忽然就有种想要抚琴的冲动。

    这时，我身后的隔间里忽然传出一个颇为熟悉的男声，接口道，“钟子期死，伯牙摔琴绝弦，终身不再弹琴，认为世上再没有值得他为之抚琴的人。如果没有遇过子期，伯牙或许根本不会有悲怆绝弦的一天。……可不知这一世相逢，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呢？”

    他的声音，几曾日日夜夜在我脑中环绕，如今又我如何听不出？身后只有一面镂花的红木屏风，我当下也不敢回头，心中却如清风拂过，吹乱了一池春水，背对他道，“春秋朝暮，无论幸或不幸，伤不伤心，恐怕也不是我等俗人可以决定的。不如就顺其自然，遇见或者不遇，都当是上天的一种恩赐吧。”

    其实在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再问一句，怀才不遇，是否也是其中一种？今日你绝顶聪明，恃才放旷，倘若有一日不被人所容，你又可会当此是另外一种恩赐？……而我又该如何开口告诉你，许多许多年前，当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孔老师便留了“物极必反”四个字给你，不知日后这可会不会一语成谶呢？

    正在这样想着，只听身后的他悠悠念道，“呵，好一句春秋朝暮。春观草木请，秋看鱼虫乐，朝吟风雅颂，暮唱赋比兴……何不及时行乐，把握当下呢？兄台此等襟怀，德祖甚为欣赏，不如交个朋友，饮酒一叙？”说着，便起身往我这边走来。

    木槿知道德祖是杨修的字，此时已经认出他来，神色是又喜又急，俯身跟我说，“小姐，是杨主簿呢！我们是偷着溜出府的，若是……”没等她说完，我已经用手蘸了墨砚的沉灰，抹在她脸上，做一个噤声的手势。

    杨修看到我的时候，微微一怔，随即挑眉一笑。我也跟着笑，却有些神色僵硬，哭笑不得。此刻我穿着男装，又将脸上抹得一团乌黑，他必是认不出我的。曾经设想过许许多多种与他相逢的情形，可是却没有如今这般突兀的这一种。他见我衣衫整洁，满面黝黑，也只是一笑，坐下便与我畅谈乐理与诗文方面的事情。或许是因为我们过去受过相似的熏陶，许多见解都是不谋而合，他不知我身份，亦不知我存心隐瞒，而我在伪装之下，又可以无拘无束，彼此便渐渐生出相逢恨晚之感。

    说到兴处，我命木槿将琴取来，本想弹首应景的曲子，却忽见对岸跑来一行难民，零星的几个男丁被司空府的士兵所追捕，嚷嚷着要捉回去充军。岸边一时哭号声不断，一个女人死命抓着丈夫的衣襟，不让他被士兵拖走，可是因为衣衫褴褛，男人的衣襟很快就断掉，那女人咬牙流泪，怀中的孩子也跟着嚎啕大哭，此番情景任谁看了都心生不忍。杨修坐在我身边，傲然双眼中有清澈的悲悯，一声叹息，就如尘埃一样缓缓垂落。

    我见此情景，心中不忍，却也是无能为力，只好轻轻抚琴，唱一句，“鸿雁于飞，肃肃其羽。之子于征，劬劳于野……”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一部分 杨千紫：思无邪·末世歌姬（4）

    这是诗经中的句子，讲的是过去民众对徭役的诅咒。半晌，我唱罢，忍不住抚住琴弦道，“其实在这世上，有许许多多不同的苦难，有人乱世飘零，有人妻离子散，有人身不由己……又有几人可以幸免？譬如此刻，我眼看着岸上哭号遍野，却也只能哀叹一句鸿雁于飞啊。”

    杨修似是有些动容，如玉容颜上浮现一层雾气般的轻愁。忽然覆住我的手背，声音深沉，道，“总有一天，乱世终会过去。”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中有熠熠星辉般的光芒，他的掌心很热，覆在我手背的肌肤，说不出的温暖心安。

    我的眼眶骤然一热。

    乱世飘零，身不由己。杨修……我懂得你的理想，你的抱负。而你，又是否能懂我的悲哀？

    三．{只见杨修正站在我身边，伸手为我挡开了她的手掌，一双眸子仿佛浸着冰凉月色。}

    那日之后，我没有再出司空府。怕遇上他，又怕遇不上。

    曹丕从京城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支金贵的玉簪给我，于是府中上下都在暗自揣测，这一次，他是不是就要收我为妾。郭嬛对我的敌意愈加明显，不时派些牙尖嘴利的下人过来挑衅，我也不予理睬。只道如今甄宓有孕，我又新宠，她在府中的地位岌岌可危，此刻还是不要跟她正面冲突的好，以免她困兽之斗，什么事都做得出。

    那日曹军大胜，曹操心情很好，在府中大宴群臣。此刻他在朝中的势力，已大大在皇帝之上，挟天子以令诸侯，以曹代汉，也是指日可待。曹丕许是为了让我在司空大人面前露露脸，特意安排我在晚宴上高歌一曲，曹操是个喜好音律之人，听了之后果然大为赞叹。“出谷黄莺，初啼杜鹃，都比不上嫣依的声音。”曹丕含笑拍手附和，揭开湖心亭的层层帷帐。我却望向他身后的人，夜幕下的杨修，笑容自信而俊朗，如月辉光华。夜宴上觥筹交错，我坐在角落里，明知不该，却还是忍不住，偷眼望他。

    彼时他正在与曹植畅谈，笑容飘逸清浅。金樽美酒，两个才华横溢的年轻男子，如日月一般交相辉映。我忽然开始明白，那日他告诉我说乱世终会过去时的心情。曹植字子建，宅心仁厚，文采卓然，或许杨修相信，唯有曹子建，才可以建立一个他所理想的盛世。此时世子之争已经渐渐摆上台面，杨修辅佐曹植，于曹丕来说，始终是一件恨事。余光只见曹丕冷冷瞥了他们一眼，那种目光沾满寒意。

    晚宴之后，众人纷纷散去。更深露重，木槿抱琴先行回房，我一个人走在桃园的小路上。月色迷茫，四周的景物都看不清楚，我腰间的兰花锦囊被两侧的树枝挂落在地上，我定下脚步刚要去捡，却见一个人影已经俯身为我拾起。

    他递给我，手指白皙修长，月光下模糊得仿佛梦境。我抬头，正对上杨修一双傲然凤眼。眼梢微微上挑，眉间仿佛藏着掩不住的智慧，他见是我，竟然微微一怔。

    我下意识地伸手接过，目光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动。他可能认出我么？……对他来说，我又到底是什么？曹府的歌姬？女扮男装的知己？还是童年时候一个模糊不清的梦境？

    ……他，可还记得我？又或者说，他记得的，是哪个我？

    正在胡思乱想间，杨修却已经举步离去。我望着他的背影，一时间如语凝噎，忍不住唤他一声，“杨修……”

    “杨修出身名门，恃才放旷，岂是随便一个人跟他说话，他都会答的？莫嫣依，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不过是烟花地出来的流莺，还真当自己是曹府的上宾么。”身后传来一个讽刺的女声，我回头，只见郭嬛身后跟着一众侍女，正居高临下地看我，眼中满是厌恶。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一部分 杨千紫：思无邪·末世歌姬（5）

    我看她一眼，心中郁郁，根本无心答她的话。

    见我沉默不语，郭嬛身后的侍女又道，“莫嫣依，你当司空府是什么地方？嬛小姐的话你也敢不答？谁让你这么没规矩！”

    我侧过头，冷哼一声道，“刚才嬛小姐不已经说了么？岂是随便一个人跟我说话，我都会答的？”

    这是我第一次当面顶撞她。郭嬛恼羞成怒，扬手一巴掌就打过来，我仰着脖子倔强地直视着她，预期中的疼痛却并没有来。

    只见杨修正站在我身边，伸手为我挡开了她的手掌，一双眸子仿佛浸着冰凉月色，清浅一笑，道，“这般情景，若让大公子看见了，可不太好吧。”

    郭嬛一愣，随即狠狠甩开了手，冷哼一声，背过身不再言语。

    庭院里开满了朵朵摇曳的秋海棠，香气弥漫。

    我侧头望向他，压在胸口最深处的记忆，随着眼泪，夺眶而出。

    四．{年幼的杨修灿然一笑，露出一排如玉的小白牙，不假思索地说，“那么，孔雀是先生的家禽吗？}

    杨家是世家。四世三公，当年曾与我袁氏世家并驾齐驱，声名显赫。初见他那年，我才四岁。

    孔先生是当时的名学宿儒，因与我袁家有些渊源，小时候便常把我带在身边。那一日我陪他去杨氏做客，主人家却碰巧出去了，只有一个与我年龄相若的男童独自在家。

    小小的他，锦衣金冠，眉目间已有些傲物的神色。彼时我只是个梳着双环髻，布衣褴褛的小丫头，什么也不懂，坐在那里只吵着口渴。他便命下人端来一盘杨梅，招呼我与孔先生品尝。孔先生一向言辞幽默，喜开玩笑，吃了一枚杨梅，笑着道，“杨梅，杨梅，当真是杨家果呢。”

    年幼的杨修灿然一笑，露出一排如玉的小白牙，不假思索地说，“那么，孔雀是先生的家禽吗？”

    此话一出，我与孔先生立时都愣住了。孔先生目露惊讶，半晌才笑着赞道，“杨家四世三公，如今又出了一个如此绝顶聪明的孩子，如能侍奉明主，日后必会贵不可言。”

    那时的我却被他震住了，只是呆呆的望着他。——就如日后许多次，我偷偷望着他的眼神。那样的钦羡，那样的仰慕。

    此时杨修正是曹操面前的红人。郭嬛不愿为我与他当面顶撞，没再说什么，怏怏甩手而去。

    整座桃园，一时只剩下我和他。我沉默许久，心中百转千回，终是抬头迎向他的目光，说，“多谢杨主簿了。”

    杨修低头看我，眸色依旧清冷，隐约还夹杂着些许不屑，说，“只是看不惯这样的事情罢了，你也不必谢我。”

    我可是受得了他的冷漠，他的高傲，却受不得他看我的眼神中有一丝不屑。凄然冷笑，道，“上到鸿雁于飞，下到女眷争斗，杨主簿看不惯的事情还真是不少。既然我不必谢你，那么下次，你也不必出手相救，免得妨碍了你的一世英名。”说着我转身就走，他却忽然自后抓住我的手臂。

    我转过头，他微微上挑的眼梢中有意思迷惘的疑惑和茫然，似是想起了什么，却又不很确信，他看着我，目光有些似曾相识，道，“鸿雁于飞？……你到底是谁？”

    我顿住许久，道，“我姓莫，名嫣依。曹府的歌姬，杨主簿不是早就知道么？”我抬头，只见他眉宇间尽是令我怅惘的神色，忍不住又道，“鸿雁于飞，不过是诗经中寻常的诗句，知道也不稀奇。不知杨主簿可是将我认作了什么人？”

    杨修只是低头看我，微蹙了眉，似是疑惑，又有些气恼，一双凤眼像是想要将我看穿。迷离月色下，我扬起下巴，嫣然一笑，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钟子期死，伯牙摔琴绝弦，终身不再弹琴，认为世上再没有值得他为之抚琴的人。……可不知这一世相逢，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呢？”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一部分 杨千紫：思无邪·末世歌姬（6）

    杨修一怔，眼眸中一时风云闪动，愈加扼紧了我的腕，神色明暗不明，又有些激烈，道，“那日在船上的……果然是你。”

    此刻我心中悲喜莫辨，刚要再说些什么，他却忽然甩开我的手，声音惋惜并且不屑，道，“我曾亲眼看见你指使婢女在亭榭的台阶上动手脚。怕是要算计大公子的正妻甄宓吧。呵，真没想到能与我把酒言欢的，竟会是这样一个人。”说着，他转身离去，再不给我解释的机会。

    我一心的悲喜就僵在了原地，胸中一切澎湃的感情，随着他远去的背影，缓缓散去。

    五．{有的女子寻找的是可以让她仰慕的偶像，有的女子要的是可以相伴一生的知己。}

    回到我居住的小院，木槿正站在门口等我，小心地看我片刻，说，“原来小姐您……早就认识杨主簿了。”

    我此时也无力再隐瞒什么。杨修他这样看我，我还能再说什么？可是脑中却偏偏都是他的影子，挣不开，甩不掉，明明知道不应该，却忘不掉他的笑。我索性坐在院中的石椅上，背对着木槿说，“关于杨主簿的事，你还听过些什么？”

    仿佛只是跟人谈论着他，只是念着他的名字，我心中便会觉得温暖熨帖，好受许多。

    木槿想了想，说，“我听人说，有一次司空大人与杨修骑马同行，当路过曹娥碑的时候……”

    我接口道，“他们看见碑阴镌刻了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八个字，曹操问杨修是否理解这八个字的意思，杨修正要回答，曹操却让他先别讲出来，容他自己再想想。”

    讲到这里，我唇边扬起一抹笑，为他骄傲，为他凄楚，继续说道，“直到走过三十里路以后，曹操才说，他已明白那八个字的含意，让杨修说出他的理解，看他们是否所见略同。”

    原本是事不关己的事，可是说着说着，泪却流下来，木槿一惊，想要规劝，又不敢规劝，只好颤颤叫我一声，“小姐……”

    我用手背擦擦眼泪，继续说，“杨修说，黄绢，色丝也，并而为绝；幼妇，少女也，并而为妙；外孙为女儿的儿子合而为好；齑臼是受的意思，为辞。因此，这八个字是‘绝妙好辞’四字，是在称赞曹娥碑碑文的文采。曹操当时不由惊叹，道，‘尔之才思，敏吾三十里也。’——木槿你看，他是多么聪明的一个人啊？可是，为什么他能看穿世上那么多的事，却独独看不穿我？”

    木槿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嗫嚅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问我，“小姐，您……您对杨主簿……”

    我打断她，说，“其实，你也喜欢他吧。……从你第一次跟我提起他的样子，我便看得出来。其实，在这上下数百人的曹府，又有多少人对他芳心暗许？……你们，是否也跟我一样傻呢？”

    木槿却没有答话，忽然有些惊讶望向我身后，躬身行礼说道，“奴婢参见大公子。”

    我微微一怔，却没有回头，余光只见曹丕绕着石桌走到我身边，垂头逼视着我，眼中似有冷然的探究，声音却平和如常，道，“嫣依，你跟木槿在谈什么？”

    我知他必是听到我们在谈论杨修，当下也不解释，只说，“大公子，你妻妾成群，又可否真正明白她们要的是什么？”

    曹丕在我身边坐下，只是看我，没有答话。

    “每个人追求的各不相同。有的女子寻找的是可以让她仰慕的偶像，有的女子要的是可以相伴一生的知己。

    而我……

    或许两者都想要。”

    曹丕忽然伸手捏起我的下巴，眸色沉沉，道，“你觉得这些，我给不了你？”

    我抚上他的手背，闭上眼，轻轻将头靠向他的肩膀。

    鸿雁于飞，高山流水，或许我必须要忘记，才不会被你牵绊住轨迹。

    本文连载到此结束，更多内容请关注花火精装版之《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一部分 花TV（1）

    春风吹，战鼓擂，花火的编辑谁怕谁

    导播：怒吼着“再不开空调我就写血书！”的调调

    主持：表面上友好地抱在一起取暖内心却癫狂地涌起“我要把你从栏目组踢出去！”邪恶念头的某朵和小风（导播：好复杂的关系）

    摄像：晓丹仰慕的（晓丹：没有！）大楼兼职送水大叔

    灯光、剧务、打杂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的病美人merry平

    此刻，花TV栏目组的妖蛾子都把自己裹得跟个棕子似的，调调正没完没了地冲着深蓝无聊哈着热气，merry平颤抖着缩在角落里****，表情蔫蔫的，所有的人一副罢工状态，已经完全忘记还要搞节目这档子事儿了！因为——导播间的空调坏了！

    某朵翻着白眼怨念地“我们要不要回家算了……”还没有说出口，大BOSS的电话突然就轰炸过来：怎么还没开始播？我都等了半天了！

    面对着BOSS坐着对面大楼的办公室里、穿着薄薄的衬衣、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享受着舒服的空调……愤怒地质问，栏目组的妖蛾子们只得在心底恨恨地说着“哼，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自己过来看看”、“老娘的手都肿成包子了”各种恶毒的话，然后极不情愿地站起来，幽幽地吐出一句：唉~开始吧……

    【本期主持：蓝朵朵风声晚凉】

    雷打不动的新闻提要：花火编辑部惊现血书事件；编辑部掀起“找房”热潮；merry平惨遭花火大明星海选淘汰；花火小编在公车上大开座谈会。

    以下是详细内容——

    蓝朵朵：各位观众大家好，欢迎收看惊天动地的花TV，我是主持人蓝朵朵。

    风声晚凉：大家好，我是美貌与智慧并存的风声晚凉。

    蓝朵朵：啊~~北风那个吹啊雪花那个飘，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各位亲爱的观众朋友们，你们现在是不是正缩在温暖的房间里，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在观看我们的节目呢？你们一定迫不及待了吧？你们一定想知道我们混乱的编辑部最近又出什么状况了吧？你们……（小风：咳，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罗嗦！）别打岔！（对观众）好啦，下面我们开始播送新闻。

    风声晚凉：嗯，对，播新闻。（趁摄像机没对准自己，回头叉腰目指调调：为什么我台词这么少？！！）

    （蹲在角落里哆嗦的调某人奸笑着发出一排口齿不清的颤音，具体内容未详……）

    【新闻一：花火编辑部的血书事件】

    一度被折腾的调调同学近日终于崩溃了，据说在面对着“明天出片，我这还差五篇稿子啊啊啊”、“精装的封面怎么还没有弄好”、“XXX的采访还做不做？不做就换XX上吧”、“哼，隔壁许愿树丐小亥竟然说我们精装是季刊（……）”、“NND，124今天居然在半路上把我给扔下去了”等种种突发状况（调调：P，这一切都是阴谋！）后，调某人终于发癫了！暴走了！想自残了！一度产生过“要不要连吃十袋水果把自己噎死”或者“穿着短袖在寒风中扭秧歌”甚至“我还不如挖个洞把自己给埋了”（……）等极其不可能的恐怖臆想……

    编辑顿时刮过一阵凛冽的带着妖气的风……接着便有“哼，你哪来十袋水果啊”、“啧啧，冻死太难看了”、“切~有本事你先把洞挖了再说”等各种直接忽视主角本意的申诉。

    于是，在看清了这个世界罪恶的本质（……）的调同学，一边痛苦地咬着舌头（……）背诵着“人之初，性本恶”、一边转身恨恨滴拐进主编室，“啪”地摔上门……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一部分 花TV（2）

    花火妖蛾子双手握拳，在心中默念：一切都没完……

    果然，半分钟之后……主编室如约地传来惊心动魄的怒吼：我受不了了！我要抗议！我要写血书！！

    门外的花火妖蛾子大惊：咦？这个方法不错诶！

    风声晚凉：牙套朵，我跟你说！每次我看到血书调在我面前露出她短短的手指、或者撩起袖子展现她白白的手臂的时候……我都很担心她会突然从身后抽出一把闪亮的水果刀！然后当着我的面像剁X肉一样……

    蓝朵朵：打住！太血腥了！你以为是什么啊！屠夫吗？卖肉吗？！人家只是说写血书而已！不要乱来好不好！

    风声晚凉：呃……不好意思，是我理解错误——可是！那也不能排除她一鸡冻一愤怒就从身后抽出一把闪亮的水果刀！然后当着我的面……

    蓝朵朵（拼命捂住某风的嘴）：我旁边的这女人疯了，请大家不要介意。呵呵，下面请继续观看下一条新闻。

    风声晚凉：……

    【新闻二：新年新气象，找房最时尚】

    在继花火众小编没完没了地搬家之后，最近小狸同学又开始走上了找房子这条不归路……

    每天，这厮除了在百度不停地搜索“XX附近便宜又好用的房”（……）之外，就是不厌其烦地在QQ群里、办公室里、厕所里（……）甚至楼顶上（她想让整栋楼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发出如“我要到哪里去找房子啊”、“谁有房子要出租啊”、“谁给我一所房子我就嫁——（笔者被冲上来的小狸捂住嘴）”的嚎叫声……

    于是，其他妖蛾子的脸上也因此接二连三地泛起理解、同情、痛苦、烦躁、愤怒、忍无可忍……的表情，不由得在心中默念：上帝啊，就赐她一个破房子吧……

    除此之外，大家还肩负着到各自小区张贴“求租启示”的史命，据说深蓝同学还因此被物业的抓去教育两小时……

    不过！有句话叫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花火众：这还不费功夫么）

    终于！在编辑部众妖忍受了一个月的碎碎念或者鬼哭狼嚎之后，小狸同学终于如愿以偿被房子领养了！（……）

    当日，在大家泪奔着、欢呼着、甚至抱头痛哭着庆祝我们终于耳根清静之后，一干人等轰轰烈烈地擂入小狸新家蹭饭，勉强为最近惨不忍睹的悲惨生活划上圆满滴句号。

    蓝朵朵：其实这只是一个噩梦的开始……

    风声晚凉：你……什么意思？

    蓝朵朵：今天一大早虫子一进门，就幽幽地跟我说“旁边建筑工地（……）太吵了，要重新找房子”，紧接着我便听到merry平跟在后边附和着“我们一起找吧”……

    风声晚凉：真恐怖。看来这个话题我们要趁早隔离得好！所以……还是继续看新闻吧！

    蓝朵朵：嗯！请抛开杂念（观众：又不关我们P事），收看下一条新闻。

    【新闻三：花火大明星高手如云，merry平海选惨遭淘汰】

    近日，在过着食不裹腹、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酸日子的merry平，突然（真够突然的）就被花火大明星上的“万元计划”给刺激到了。于是毅然决定参加花火大明星，试图一举拿下最终大奖（花组委：没门~）。

    在三天三夜地奋发图强后，merry平终于搞出了一篇稿子，并自以为是地打着“我要让她们瞧瞧我的实力”的小算盘匿名投到了校园派的邮箱里……接着便开始抓着头发掰着手指望眼欲穿地（……）等待答复。

    结果……杳无音信。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一部分 花TV（3）

    正当merry平在心底愤愤不平地怒吼着“哼，居然连个回复都不给”、“你们也太有眼无珠了吧”、“绝对不可能被淘汰”的时候，却异常惊喜地听到坐在旁边的校园派收稿编辑AB正在议论自己的稿子——

    编辑A：快看这篇稿子，啧啧~真是笑死人了！

    编辑B：……正好可以放“扫雷特工队”（就是雷文部落）……

    编辑A：当然不行~

    编辑B：为啥？（此时的merry平一阵窃喜）

    编辑A：哼，它还不够格！

    当事人坐在旁边直接收听完以上这段对话后，就彻底地崩溃了——居然连扫雷特工队都不够格——于是，怨念着狠狠地一头砸向键盘，接着办公室便传来诡异的抽搐声……

    完全在状况外的编辑AB继续打着哈哈讨论着“怎么写得这么烂”、“还是勉强能上扫雷的吧”、“哦不要~”……

    蓝朵朵：哼！那些收稿编辑太欺负人了！好歹我们也是花火的当红编辑呀~

    风声晚凉：就是！凭什么说我们稿子不好？！凭什么说情节不够？！有本事自己写来看看？

    蓝朵朵：没错！装什么装呀！还不就是个花火大明星嘛，我们还不稀罕！

    调调：你们俩这么激动干吗？被淘汰的不是merry平吗？莫非……

    风声晚凉：什么呀？我们才没参加——（被某朵一脚踢下去）我们就是……看不惯，对，看不惯。

    蓝朵朵：呃……好啦，我们别管那么多啦，嗯，先播个广告来娱乐下~

    【广告时间，由花TV广而告之公司赞助播出】

    （医院里，深蓝同学失忆了……）

    小狮（信心十足，抛媚眼）：嘿嘿，鲸鱼小姐，还认得我吗？

    深蓝（翻白眼）：鲸鱼？谁是鲸鱼？你才鲸鱼！你们全家都是鲸鱼——话说，你谁啊！

    小狮（咆哮）：……我，我就是风流倜傥人见人爱的帅狮啊！

    深蓝（转头）：帅狮？你有韩庚帅吗？你有吴尊帅吗？切，就长成这样也敢说自己人见人爱！帅狮是吧？没听过！

    （小狮面红耳赤，正打算发作，调调突然跳出来，一手拎起一本精美的杂志书，横在深蓝面前）

    调调（指着书）：那你认识它吗？

    深蓝（立马跳起来）：认得认得！化成灰我也认得它！

    调调（眉开眼笑）：那你说它是啥？

    深蓝（面对镜头，甜美微笑）：它就是花火精装第六辑——《若我离去，后会无期》啊~~我爱死你啦！

    调调（推开深蓝，霸占镜头）：亲爱的读者们，由于你们的支持，我们花火精装版日渐强大，准备从双月刊变成月刊一月出一本了哦，目前正在紧急筹备中，请继续关注我们哦。

    众人（合唱）：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花火精装版，请一起来爱它吧！

    （广告完）

    蓝朵朵：欢迎广告之后继续收看我们节目~~

    风声晚凉：汗，人家根本就没得选择好吧……

    蓝朵朵：闪一边去。下面我们一起来关注最后一条新闻。

    本文连载到此结束，更多内容请关注花火精装版之《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一部分 蔺染：逃不过此间年少（1）

    作者感悟：年少的时候，总是要爱过一个人，经历一场惊心动魄，才不算辜负自己。我故事中的爱情总是缺少圆满。于是，这篇文的结局，无非就是一场离散，但并未有遗憾。

    因为，故事中的人都遵循自己内心感受，摆出飞娥扑火的姿态，惊心动魄爱过。或许，最后大家都会有各自归属，但爱过的人始终会长成心脏上无法平复的纹路。

    １．［一个人的爱情。］

    陈经河，自你之后，我遭遇了很多似是而非的爱情。那些男生，多少有些你的影子，我在潜移默化中把你作为我心中的蓝本。

    我不记得是我第几号男朋友，只记得他与你有相同眉眼。与我亲吻后，他宠溺的说，流连，我爱你呀。我突然的推开他，抱歉的摇一摇头，然后还是一个人离开。

    我在他们身上寻找慰藉，最后发现，他们终究不是你。因为，你至始至终都不会对我言爱的。

    陈经河，我们已经走散很多年，像是汇入大海的两滴水，可能再无见面机会。有时，我会恍惚，或许你在某个地方岁月静好的过日子，早已将我遗忘。而我却傻傻的站在最初爱你的地方，忘了忘记。

    陈经河，你就这样把我独自丢下面对两个人的曾经，在满目疮痍中独自前行。

    陈经河，我爱了你整整十年。

    2．［你是夕阳下的剪影画。］

    我是宋流连，初遇陈经河那年，１6岁。那时候的我喜穿灰色衬衫，牛仔裤，一双起了毛边的白色匡威。与奶奶同住在抵挡次的小区里。那年，陈经河２７岁，才华横溢的落魄画家。

    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夏末的傍晚，闷热的风吹的人心里烦躁。

    我陪患有白内障的奶奶医院检查回来。在本就狭窄的楼梯上碰到搬运家具的工人。我们上他们下，于是互相僵持不肯退让。工人开始骂骂咧咧，操，还让不让干活啦。我镇定神情，这里是四楼，老人家走上四楼已很累，如今让我们退到底楼，简直做梦。我像是浑身长满刺的刺猬。许是这几年，因家庭因素，我早早变成强硬执拗的人，装出老练世故的样子，无非只是不想让自己受伤和吃亏。

    你是这个时候出现的，看到这样的情况，自然是蹙起眉头。三方都挤在楼梯口。你熟练的开始派烟。奶奶示意我算了，退一步就退一步，我咬着嘴唇低头无动于衷。你终于开口说话，一把低沉的男声，你对工人说不好意思，给他们添麻烦了，一定劝我们下去。我猛然抬起头，还未完全沉落的太阳从早已碎了半扇的窗户中照进来，在你的脸上勾勒出好看的剪影，消瘦的脸挺拔的鼻极薄的唇，相术里管这种面相叫寡淡。我恶狠狠的剜了你一眼。你并无给我好脸色，而是温文尔雅的对奶奶说，阿婆，我背你下去，等会在背你上来。奶奶一个劲的点头说好。

    等你把奶奶背进屋的时候，你才拿正眼开始看我。把我从头到脚打量，没见过你这种女生。我像是被训斥的小孩，敛了所有情绪，看着脚尖，把眼泪生生困在眼眶里。很多年以后，我都会想，我们最初的见面就已经预示了以后——我始终跟在你后面，你在高我一点的地方，只有你自愿低头，我才能伸手触碰到你的额头。我想，你注定是我的劫——从最初你管我家事训斥我的时候我竟然未生气，反倒觉得心理是温暖的。

    你把我的脸蛋托起来的时候，凑进看了看我，很粗鲁的替我抹去眼泪，然后你很轻柔的问我，你叫什么名字呢？我有一瞬间慌了手脚，自你肩膀后面望出去，天很深邃，上面有缱绻的云朵飘移。然后我听到自己像是老式留声机一样慢慢的吐三个字，宋。流。连。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一部分 蔺染：逃不过此间年少（2）

    你拍拍我的脸蛋，有气哈在我脸上，不错，果然长了张另男人流连忘返的脸呐。你突兀的笑声和着空气回荡在这个不算很大的空间里。我想，你一定发现了我脸上的潮红一直攀爬到脖颈。

    后来，我才知道，你是隔壁单元新搬来的邻居。我有一点点的庆幸有一点点害怕。

    我漫不经心和你说再见，然后从猫眼里看到你砰的关上门，于是呼出一口气，摊出掌心，是一枚挂了红线的戒指。戒指很老旧，红线也已脱了色，想必一定是你的贴身物。是刚刚你背奶奶上楼时落下的，我小心翼翼拾起来，突然起了私心，不打算还给你。我微微的笑了，像糯米团子一样甜腻。

    ３．［或许咫尺或许天涯。］

    我并非多优秀的女生，不够玲珑不够温婉。按秦葛天的话说，我是扔在人堆里也不会被人发现的那种。我当时看了他一眼，觉得说的挺正确。就是这样灰蒙蒙的女生，表面安分各方面平平的，就算内心汹涌澎湃也不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但也知分寸懂进退，没有像小部分女生那样张扬跋扈，逃课化妆。葛天拍了拍我的肩膀，义正言辞的说，流连，其实与你呆久了，就会慢慢看到你的光彩。我垂下头笑笑，感觉心里那一块常年阴暗的地方晒到了些许阳光。

    秦葛天是我认识了１０年，相处了一年的男朋友。并非是难看的少年，虽说不能集万千宠爱，至少也是让人侧目的。葛天如他对我承诺的那样，待我很好，虽说有少年的顽劣，至少感情也是踏踏实实不计较的付出。

    我不记得他是几时对我表白的，其实并没有像小说电视里那样，男主角费劲心思。葛天无非就是在我值日打扫包干区的时候跑来帮我干，然后大义凛然的摆摆手，你去旁边休息吧。葛天无非就是会把他饭盒里最大的那鸡腿给我。葛天并不会因为我生理期疼的乱七八糟，裤子上弄的全是殷红的血而笑话我，那次他把校服脱下来，系在我身上，嘱我躲在厕所里不要出来。过了约莫半个小时，他给了我一包护舒宝。脸红到了耳根。他断断续续的说，我也不知道这个好用不好用，你将就着吧。我扑哧一声笑出来。后来回家的路上，我病怏怏的环着他的腰。他突然一个急刹车，宋流连，你看咱俩都这样了，那就在一起吧。我捶他的肩，那好吧。

    我１５岁生日那天，葛天送了我一个糖果瓶，他说，你把糖剥开来，咬一口，就会发现有惊喜。我并非多感动，只是淡淡一句，噢。

    葛天曾在冷气很足的ＫＦＣ里对我说，流连，我一直觉得你并不喜欢我。我在全神贯注的咬奥尔良烤翅膀，一个猛然抬头，看着他深邃如海底的眼神，叹出一口气，在空气里缱绻成忧伤的姿态，我说，葛天，和你在一起，很有安全感。然后低头继续啃烤翅膀。于我来说，葛天只是一个可以避风雨的地方，可是我很清楚的知道，那不是爱情，爱情应该是奋不顾身的。

    葛天替我擦嘴角的赃物，笑宴宴的说，流连，你一直就是患得患失的人。你要知道，我一直站在你身后，你一回头就能牵到我的手。那是我１５岁时的生日，我听到最动听的话。我觉得我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那么久，终于看到微弱的光亮。我的眼泪被冷气冻了下来。

    谁都会在年少时因一点点细碎的关怀无理由的迁就而感动不已。即使多年后，我获得的爱远胜于此，我依然感激，当年那个和我一样岁数的少年秦葛天给我的温情。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一部分 蔺染：逃不过此间年少（3）

    葛天住在我家前一幢楼，他很贫的说，这为咱俩的约会提供了方便。每天傍晚，吃过晚饭，我都会和葛天一起在小区僻静的角落随意走走，像是一对老夫妻那样，我觉得和他在一起很安心舒服。

    那日，他突然把我抵到墙角，用手刮我的鼻子，装做很痞的说，喂，咱俩接吻吧。是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你陈经河勾着一个妖娆的女人的肩膀走过。你冲我看了一眼，我慌乱的吻住了葛天的嘴。走出老远，我都能听到你的口哨声。那个女人的雪纺裙一直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你搬进来两个礼拜，除了最开始那次我们有交集，后来便再也没有。你不会知道，我对着镜子，把和你打招呼的样子练习了不下二十遍。楼道里的三姑六婆也开始把你作为谈资，说你夜不归宿，说你成天带不正经的女人回来。我躲在角落里听，莫名其妙的很难过，像是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一样。

    与葛天的吻并不缠绵，很快的我推开他，葛天局促的站在那里，我听到自己心里像是空旷的原野，有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葛天摸摸脑袋，这个，那个，刚刚被人看到了耶。我说噢。然后想起那个女子手上似乎有一串银镯，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像是绵绵不决的流水声。葛天说，刚刚内男的，有次大半夜，我看他照着个手电，不知道在找什么……

    我想起自己藏在妈妈遗留下的檀木雕花化妆盒的底部，晚上睡觉前都会拿出来细细抚摩，这个时候，我会感觉离经河是那么那么近，咫尺距离。

    ４．［心脏上无法平复的纹路。］

    经河是那晚上来敲我家的门，我正满手泡沫的洗衣服，应和着来了来了，满身邋遢的去开门。你倚在门框，似笑非笑的拍拍肚子，皱着眉头，像是可怜的小狗，我肚子饿了。我锊锊头发，侧在一边，让你进来。我很无力的发现，我竟然不能对你开口说不好。后来我知道，这种反映的学名叫做爱情。

    问你要吃什么，你说随便，只是好久没吃家常的饭菜，很想念。你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雾气蔓过。我一头扎进厨房，给你热了粥，煎了造型并不漂亮的荷包蛋。你狼吞虎咽的吃，说好吃好吃。我突然很满足，想对你说，那我以后一直做给你吃呀，最后这句话还是被我囫囵吞枣般咽了下去。你然后扫一眼周围，怎么你家里没有父母的照片。我习以为常的说，爸爸在外工作，妈妈去世了。提到妈妈的时候，我看到你眼睛都空了，像是被人抽干了力气一般。

    你低头扒几口粥，然后笑嘻嘻的说，你妈妈一定很漂亮。看你就知道了。你不会听到到我骨骼劈啪绽放，血液汩汩流动的声音。我说，是呀，妈妈很美。

    我突然记起小时候，妈妈也是远近闻名的画家，不算多厉害，至少能靠卖画教人画画赚到一些钱，维持生计。妈妈总是喜欢穿各式各样的旗袍，月牙白的，杏色，湖蓝，大朵牡丹，素雅兰花，这些颜色图案的旗袍，她穿着总是流光异彩的样子。

    奶奶是不喜欢妈妈的。她说女人生的这样美必定是祸害。你看你妈，眉梢还隐了一颗痔，这个是风情的象征。

    后来有一天，当我上学回家后，奶奶冷冷的对我说，囡囡，你妈妈走了。像是早已写好的结局。我没有哭闹，从今以后安静的陪在奶奶身边。

    你问我，有你妈妈照片么。我说有。然后小心翼翼的拿给你看。你仔细端详然后放下，喃喃的像是自言自语，没人比你妈妈穿旗袍更好看。你点一支烟，然后和我说起一段往事。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一部分 蔺染：逃不过此间年少（4）

    你说你爱过一个女子。长你几岁。无急而终的爱恋。她也能够把旗袍穿出灵魂来，喜欢穿绣鞋，斜斜的插一支发簪。你说她的身上有馨香的味道。你说那时因自己的卑微，并不敢对她言爱言将来，后来当你鼓足勇气对她说，我带你走时，那个女子却是摇摇头，如姐姐一样对你说，我有爱的人了。你握紧藏在身后的拳头，然后转身离开。你去了远方，你想让自己变的强大，你想给她保护的力量。可是，事隔几年，你回来后，不是所有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那段感情都会在原地等你的，发现早已经物事人非。

    你说你后来流连在很多人的身边，可是在也没有当初的那种感觉。我仰起头问你，心里是如海潮一样的难过覆过来，当初的感觉是怎样的。你吐了一个很漂亮的烟圈，我只将你说的那四个字收拢在耳边，惊。心。动。魄。

    我想，也许爱情就是一场惊心动魄一场心力交瘁，它比任何运动都要耗费时间与精力。上天可能早已安排好，命运枝桠交错，总会有那么一个人，操控你情绪，翻手让你笑覆手让你哭。譬如，那个女子之于陈经河，陈经河之于我，我之于秦葛天。

    门外又响起敲门声，葛天在外面喊，流连呀，我妈妈让我给你送点水果来。你掐灭烟头，眼里笑的奸诈，是你小男朋友呀。我急忙摇头，不是不是。你戏谑的说，既然不是那接吻干吗呀。

    我想你不会料想到，我自己也没有料想到，当你说完这句话，我鬼使神差的亲了你。轻轻一下划过你的嘴唇，还有刚刚烟草的味道。我像是阴谋得逞的小人，谁说一定只能亲男朋友，我的手心里沁满了汗水。你咳嗽了几声，骂我没大没小。

    我帮你开门送你出去。葛天还是抱着一袋苹果准备敲门的姿势，他不解的看了一眼你，你冲他笑笑，说是来混饭吃。我看你关上你家那扇门，才请葛天进来，他担心的说，我看你灯亮着，不开门，还以为出事了。我还恍惚在刚刚亲吻你的场景里，并无力气同他搭话，只是淡淡的敷衍。

    葛天说，听我妈讲，那人不正经，你以后要当心点呐。我不知道哪来的怒气，不耐烦的赶他走，葛天莫名其妙的问我怎么了。我把他推到门口，我说葛天，你先回去吧。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午夜的时候有女子高跟鞋的哒哒声，然后是敲门声，我扯过毯子，钻在里面，像是鸵鸟。我啪的拉了灯，四周陷入黑暗。仿佛看到你逼近的脸，你说，不是所有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那段感情都会在原地等你的，发现早已经物事人非，这话时的表情是痛苦之后的云淡风轻，可是我知道，那个人势必已经长成你心上永远难以平复的纹路。

    我开始想象，你在爱情之初的模样，一定同我一样诚惶诚恐，在后来遇见伤害之后，你又是摆出怎样寂寞的姿态。我突然痛恨起我们隔着的１１年光阴，若我与你年纪相仿，我定会走过去，在你无助的时候抱抱你，给你直抵人心的力量。

    ５．［与你有关的梦境。］

    秋天来的很快。天开始逐渐阴凉。

    我还是那样乖乖牌的呆在学校里，不忤逆老师的意思，偶尔抄作业，起哄的时候混在人群中笑的很开心。和葛天不闲不淡的处着。只是偶尔在上课的时候，对你的想念会铺天盖地的涌过来。

    出入你屋子的女人开始越来越多，妖娆的清纯的凛冽的可爱的，每次我都装做漫不经心的看她们一眼，然后想起自己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很卑微很渺小。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一部分 蔺染：逃不过此间年少（5）

    我听到你的吼声是在那天放学，你未全部关上门，你暴躁的说，滚，不是我要的效果。然后一个穿旗袍的略显风尘的女人跑出来，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骂你一句神经病。你沾有颜料的画笔从门缝里嗖一声飞出来。那女人尖叫着跳起来，然后跑下了楼。颜料理所当然的弄的我洁白的校服上全是。

    我推开你的门，你抱头坐在角落里，我说，经河，让我来试试看穿旗袍。做你的模特。好不好。你抬起眼，里面都是血丝，你说这是要参展的画，这是一次重要的机会，你不想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我握着你的手，经河，让我来试试看。我回家翻箱倒柜，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两年前妈妈帮我做的一条旗袍，素色的白，旁边镶着蓝边，素色的小花，柔软的面料。我又拿了妈妈当年的发簪别在头上，偷偷的抹了一些唇彩，整个人顿时光华四溢起来。

    我重新返回你屋子后，你已经收起情绪，为刚刚的烦躁和我道歉。我看到你抬头的一瞬间，眼睛里像是装满了钻石一样璀璨。你说，是你要找的那种感觉。我的心里像是大雨过境之后的那种潮湿。

    你让我随意的坐在红木的椅子上，神情要自然些。我说好，却始终不知道手脚往哪里摆。你准备好画笔，有一搭没一搭的同我讲话，讲你去过的城市遭遇过的人。我渐渐的进入了状态，看着你画画时专著的样子，有一瞬间觉得离你很近。

    万家灯火都亮起来的时候，你终于对我颔首，说谢谢，差不多已经完成。我才惊觉自己已坐了几个小时，手脚发麻。

    你扔了画笔就跑过来拥抱我，像是孩子一样欢腾，你缓慢的说，流连，很奇怪，看到你我就觉得灵感都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了。我咯咯的笑，反手环住你的腰，把脸埋在你的脖子里，经河，那么我愿意一直当你的模特。

    那晚，你执意要请我吃饭。你骑摩托车带我，途径路口的时候，葛天不管不顾的冲出来，像是一头倔强的小兽。葛天把我喊下车，他拉着我的手说，流连，这个家伙出现后你就变的的反常。

    我后仰着脑袋，漫天的繁星。他扳过我的肩膀，流连，这个人迟早会把你害死的。我趴在他的耳朵边说，葛天，谢谢你。然后决绝的离开。我听到身后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

    谁在爱情里都是白痴，当局者迷。葛天也许是看的最清楚的一个，他看见我在急速的陷入一个叫陈经河的旋涡。可是有什么关系呢，我不害怕。一切都是我甘愿的。我只是在遵照自己内心的想法走。

    我们去了路边大排挡，你要了啤酒，一杯杯的喝。你问我，是不是打扰到了我？我连忙摇头，没有没有。你戳我的脑袋，傻姑娘。我拿起你喝过的啤酒，咕哝咕哝的喝，啤酒瓶见底的时候我豪迈的往桌子上一扔，大声喊老板再来一瓶。你在旁边看着我微笑，你说，流连，看到你就想到那时候的自己。

    我渐渐觉得头发胀，脸发烫，我絮絮叨叨的和你讲了很多话。我已经不记得我讲了些什么，只记得你看着我时哀伤心疼的眼神。我把这个眼神刻在心里，支撑我日后对你绵延不断的爱。

    后来我对你唱了歌。林忆莲的《失踪》。我的声音在风里氤氲，我找不到能爱的人，宁愿居无定所的过一生。然后推开你，吐了一地，有眼泪簌簌掉下来。

    我忘记是怎样回了家，但是，但是，我一直记得，那天晚上，你亲吻了我。我一直不敢向你要一个肯定的答复，我怕我只是在做一个与你有关的梦境。

    ６．［谁是爱情里的勇士。］

    本文连载到此结束，更多内容请关注花火精装版之《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二部分 小编部落格

    你是我的全世界

    文/风声晚凉

    2009年1月21号多云心情：由阴转晴个性签名：有没有那么一种永远，永远不改变。

    因为天气阴冷的缘故，人也变得很消沉，很抑郁，很想家。所以很自然地，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劲。中午休息的时候，同事传给我一部宫崎骏的动画片《魔女宅急送》，看着看着心情就变得漂亮起来。

    奇奇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却孑然一身，离开父母，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修行。遇到过暴雨，遇到过白眼和冷遇，丧失过魔法，犯过错误，但她都坚强地一一挺过来了。

    宫崎骏的动画片总是很可爱，颜色很漂亮，景色很美丽，非常亲近大自然，里面的人物也特别可爱。我尤其喜欢里面的小女孩，对什么都充满天真的好奇心和探寻的勇气，不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能勇敢地生活下去，对生活充满热情，而且不怕受伤害，不怕被拒绝。

    因为这个小女孩，所以一个人在异乡的我，也变得充满了勇气。

    小女孩奇奇离家的时候，他爸爸说，不论什么时候，遇到事情了，想回来就随时回来。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我突然很想哭。我的家人没有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因为她们希望我坚强，希望我能独立，希望我就算是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可以抵抗外面世界的狂风暴雨，那样她们即使不能在我身边，也可以放心。

    但是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一个人，他曾经对我说过同样的话。不论我遇到什么事，不论我开心还是难过，失败还是沮丧，他总是对我说，别担心，一切有我呢，要是不开心了就随时回来。

    因为他，我才充满了面对一切的勇气，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无论什么时候，总有一个人站在我身后。

    是他让我相信爱情。而他对我的意义，又不仅仅是爱情。他是我的好朋友，是我的伙伴，是我的知己，是我的亲人。他陪伴我，支持我，了解我，懂得我，包容我的所有。

    C，因为你，整个世界都变得美好起来，因为你就是我的全世界。

    手心上的洁白花朵

    文/苏络离

    （苏络离，写手，文字散见各种青春校园刊，花火精装第一辑曾刊登她的文章《空欢喜》。）

    2009年1月25号阴心情：一般个性签名：拥抱真是很奇妙，虽然两颗心靠得很近，却看不见对方的脸。

    十三岁时拥有三个很好的朋友。

    每天一齐看小说漫画，挽着手去上厕所，下课很大声地讨论八卦，放学时轮流载着彼此回家。

    两辆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两个傻头傻脑的女生。

    也曾笑嘻嘻地讨论过隔壁班哪个男生最好看，甚至约定绝对不要喜欢上另外三人喜欢的男生。

    因为那样的剧情很狗血。

    九点半下晚自习，慢悠悠地晃出校门，三个人跑进对面的冷饮店买奶茶，留下猜拳输掉的女生守着自行车，一面踢着脚下的石子，一面耐心地等她们把奶茶买回来。

    两杯香芋，两杯原味。不放黑色的珍珠，放乳白的椰果。

    四个人挂着书包坐在围栏上边，头顶是黯蓝色的新月形屋顶。她们吮着奶茶摇着腿，安静地听我唱歌。

    那首歌我到现在仍记得，是网络上极喜欢的小孩儿乐团。里面的歌我会唱两首，《预言》，以及《小孩儿，看，都在变》。

    背景音乐是吉他简单的旋律，而我只能清唱。

    她们很认真地听。

    那天回家时，自行车脱了链条，我们只能推着车走。

    戴黑框眼镜的莉莉张喜欢讲笑话，也不知她说了什么，竟惹得其余三人毫无形象地俯身大笑。

    自行车翻在地上，没人拣。

    塑料袋里的课本掉出了页，没人瞧。

    我们笑得肚子发疼，妍子干脆整个人都靠在我身上。

    那样单纯明亮的笑声，好似将一生的快乐都用光了。

    而后来的我们，真的再也不曾有。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二部分 Q点调皮：小猪妹，我们恋爱吧（1）

    作者感悟：写字4年，一直喜欢青菜配白粥的小文。感动是淡淡的，人物是平凡的，相遇是传统的，结局，无论是悲欢还是离合，都变得云淡风清了。写这篇稿子，纯粹娱乐，但依旧很羡慕女主角，她看起来身世薄凉，却命中遇到贵人，受到很多很多爱，无论是朱一一的爱，还是伍东东的，还是林落落的爱，都可以将她单薄得人生撑得饱满充实。

    如今19岁的我，命中贵人尚未出现，将一切希望和畅想寄托于编织故事上，起码换得半晌欢愉。

    你们谁做我的贵人，给我一个适时的拥抱吧～

    1．

    我妈说我长得不漂亮。所以我在青春时代，是没有资格谈恋爱的。即便有男生喜欢我，我也不能和他们玩。因为我妈说了，他们若是喜欢我，证明他们还是审美观没发育好的笨蛋。

    我虽然很伤心，但还是接受了这个恐吓。十五年里我一直是短发人生，粗着嗓子说话，充当女生的护花使者，瞪一双鱼泡眼，就像全世界都欠了我500万。我还会打架。因为我妈，以前是混西坊街的大姐大。但我妈说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以前跟着她出生入死一起追男打靓的那群姐妹花，都成了良家妇女，每天煮煮饭说说东家的八卦西家的娃是否漂亮。

    只有我妈，形单影只。

    其实我觉得我妈很美。起码我是这么觉得的，我见过她年轻时的照片，美得那叫一个令人垂涎欲滴啊。可是我妈现在再没，也不过是一个40冒头的杀猪女人。

    我不觉得，我作为一个杀猪专业户的子女有啥不光彩的，所以每次有人嘻嘻哈哈地对我指手画脚地说哟她家是杀猪的时候，我总是可以云淡风清地一笑而过。我觉得很好，起码每天我都可以吃到红烧肉。

    但是林落落就不一样了，她就是一个特别反感杀猪这门艺术的人。没错，她家也是杀猪的，只不过她家负责这个养家糊口的大责任的是她的爸爸。她和我一样，是单亲家庭。她妈妈早些年跟人跑了。林落落说起这些的时候总会红了眼睛抽抽搭搭的。但我觉得她还不算惨。最起码比我好。我连我爸是谁我都不知道。我每每问，我妈就会举起那把杀猪刀，冲我嚷嚷，再烦老娘将你当猪肉剁了。

    当然我妈也只是吓唬吓唬我，她从小落下的毛病。我听一个当年跟她闯的阿姨说，你妈以前，尽喜欢唬人，老唬得我们一愣一愣的。

    我便眨巴着眼睛表示赞同。我问我爸在哪这个深奥的问题不知道多少次了，我妈每次都说再问我剁了你，可这么多年我身上的肉却只见增不见少。

    我叫朱湘。一个又老土又俗气的名字。拜我那小学都没毕业的老娘所赐。

    2．

    我和林落落邻居了十几年了，她比我大两个月，但看起来柔柔弱弱娇娇滴滴的，不像个杀猪家庭的小孩，倒像电视里演的大小姐。

    十几年前我们还穿开裆裤的时候，她就跟我混迹。那时候的我虽然不够强壮，但因为我妈的调教我已经变得特别彪悍。

    所有骂我们是没娘或者没爹的小孩，都挨过我的拳头从此对我避而远之，老远看到我就如惊弓之鸟见到猎人似的。

    我继承了我娘的好身手。

    但这些停在上高中的前一天。

    那一天我妈没有杀猪，而是在家里整整对着镜子打扮了一个晚上，然后她拖起我来，指着我的脑袋说，你看你看，朱湘你有没有点女孩子的样子，你就不能像落落那样文文气气漂漂亮亮？你是投错胎了还是怎么的，我真想剁了你！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二部分 Q点调皮：小猪妹，我们恋爱吧（2）

    我很好奇，于是我的嘴巴O起可以塞进一个鸡蛋。哦不，也许是恐龙蛋。因为我妈以前一直嫌弃林落落娇娇滴滴的样子，她喜欢我特别彪悍的样子，并鼓励我扬长避短。

    但是今天，她突然往我头上浇冷水，然后将我拖了出去，强迫我脱下我的运动裤，几乎是逼我穿上一件粉红色的背带裙。将我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剪成了短版波波头，还硬要别上一枚HELLOKITTY的发夹。在我十分万分别扭地望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时，我妈突然给了我一个香吻，欣喜地好象在夸奖自己的作品，真好看。

    真好看。她从来没给过我这样的评价。而事实上她对任何人都没有过这样的评价。只有卖家送来猪的时候她偶尔摸着它们的皮毛然后特别后妈特别巫婆地说着，这猪，真好看。所以，在听了这样的评价以后，我有种要被送到屠宰场被白森森的刀子架在脖子上的感觉。

    我真怀疑，她是养我到了16岁，突然意外发现，我是个女的，而不是她以为的儿子。

    我可以原谅她，我为她找的理由是，她杀猪杀得太投入了。

    3．

    果然，林落落在看到我的时候吓了一跳。准确地说，是一大跳，她尖叫地指着我说，你你你……你是朱湘吗。

    我无奈地点点头，我知道，现在的林落落的感觉一定和见了鬼一样。我觉得特别抱歉。但是，我很无奈啊，我妈总说，你不听我的，我就剁了你。

    我的高中看起来很友好。我像往常一样坐在林落落的身旁，她挽着我的手百媚生娇。很多人投过眼神来看我们。那眼神，就像我妈看着待宰的猪时，叫我浑身不自在极了。

    我没想到。竟然有人过来找我们搭讪。确切地说，他是来找我搭讪的。但是，我以为是对林落落。所以，除了在他问你们家是做什么的时候，我接过话匣说，杀猪，其余的，我一言未发。

    但我没想到，我短小精悍的两个字，可以叫对方有这么强烈的反映。

    他先是一惊地合不拢嘴，然后一拍手，好看的眉头舒展开来，大笑道，你——真的很有趣！

    我笑了笑，我知道我是个妙趣横生的人。

    但我不知道，校园是那么的复杂。嫉妒心就像是一种最可怕的瘟疫，竟然连我这样的金刚之躯都敢侵袭。

    放学后我和林落落被拦截在了门口的小巷子里。有个抽着烟歪着半边嘴角使劲嚼着口香糖的女生为首，身后是6个头发五颜六色的女子，穿着怪异极了，短裤子，厚袜子，大热天还在脖子上围一条围巾，这让只有乡下人观念的我特别接受不了。

    “今天伍东东跟你说了什么了！”她一下子拍在我的肩膀上。

    我在心里赞叹道，哇，这女人，很有我妈当年的风范嘛！真拽！可是，她说的这个伍东东是何方神圣？

    我于是看看吓得哆嗦得跟筛糠似的林落落，你认识吗？

    林落落晃晃脑袋跟吃了摇头丸一样。

    我于是学着她冲着歪嘴女摇着脑袋，我们不认识。

    “还嘴硬！”歪嘴女十分不爽地瞪着我，好象我就是一块跟她结了仇怨的红烧肉，恨不得一口把我吃了似的。

    “给她点颜色瞧瞧！给她点颜色瞧瞧！”其余的几个印度安酋长打扮的女孩子举起手来表示支持。

    三分钟后，林落落已经停止了抖动，她的下巴昂得跟孔雀屁股似的。

    而那7个女生，全蹲在地上，举起双手。歪嘴女的歪嘴疾病好象被我医治好了，她哭丧着脸说，朱湘姐姐我知道错了。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二部分 Q点调皮：小猪妹，我们恋爱吧（3）

    我笑起来，知错能改，是好事。只是我真的不知道伍东东是谁噢。

    4．

    我终于知道了伍东东是何方神圣了。就是那个跟我们说话然后指着我好象我是个小丑一样笑的男生。笑起来总有一口白牙晃花我的眼。

    而且全世界似乎都很喜欢伍东东，很多女孩子几乎是把他当成天神给供起来了。我总是听到她们向小麻雀一般议论着，亲昵地私下里唤他为东东。我跟林落落说，真恶心。我听了这个称呼就好象吃了没去毛的猪肉一样。

    林落落撇撇嘴，轻轻推了下我的脑袋。弄乱了我妈颇为喜欢的波波头。

    伍东东家是做什么的呢？他看起来那么有钱的样子。这个成为很多女生讨论的关键问题。她们一定把他想象成钻石王老五了。没错，钻石王老伍。

    可是，有一天伍东###然凑到我跟前，轻言轻语地说，朱湘，你想不想知道我家是做什么生意的？

    他搞得神神秘秘地，让一向对他家的职业趋向不感兴趣的我也撩拨起了好奇心。我望着他，我说，是干嘛的咧。莫非你家是盗墓的。原谅我，我最近除了还是一如既往地热爱猪肉，就是喜欢看盗墓书。

    “我家，是养猪的。”伍东东弯了弯嘴角，用在我看来有些羞涩的表情望着我。而我当时正在喝可乐，我“扑”地一声喷得他满身都是。

    然后我嘻嘻哈哈地说伍东东你别开玩笑了，你家养的是熊猫还差不多。

    真的，看职业也要看相貌气质的呀。

    我的余光里，旁边的人看到伍东东雪白的衬衫上被喷了一身的可乐，都皱起眉头向我投来怨恨的目光，尤其是那个在门口拦截我的歪嘴女生，正用一种要杀死我一百次的眼神望着我，我一回头，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声低了下去。可是伍东东不生气，他只是说，你轻点你轻点，这是我的秘密。

    伍东东，真的是个奇怪的人。

    但是，因为他总喜欢跟在我和林落落屁股后面绕来绕去，又长得纯良无害，我还是接受了和他做朋友的事实。我朱湘一向都是一个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好孩子。

    伍东东一定是像以前那帮臭男生一样，看上了林落落，又要装成一副文艺青年的样子，矜持又做作，要找我这样的朋友当挡箭牌。幸好我打架无数，亦脸皮够厚，才免了言情小说里可怜的女配角的皮肉之灾和流言蜚语最后还得不到一颗真心相对的困扰。我时刻明白我的身份，我是林落落的护花使者。

    我是怎么知道这一点的呢，我要分两点来说，第一，这是我多年经验总结所得。第二，伍东东跟我说话的时候总是目光飘渺，飘啊飘啊落在林落落雪白的鹅蛋脸上。

    但我不介意，我早已在追求林落落的男生里尝到过甜头，林落落不喜欢吃的玩的都落在我的兜里，但是我也曾受过委屈。那是有一次男生给林落落的情书没能及时送到她手里，而被我妈妈看到了，她狠狠地打了我一顿，义愤填膺地指责着该男生对我的描述是多么的浅薄。我没敢说这是给林落落的，我怕她爸爸像我妈一样彪悍地打她一顿。林落落细皮嫩肉的，让人心疼。

    国庆长假的时候，伍东东打电话给我，我在街头看到他时他羞涩的表情真是让我觉得受不了，他把一朵玫瑰花塞到我手里，然后支吾着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我说伍东东你别纠结了，我懂的。

    他似乎特别惊喜，感激之情从他黑黑的瞳孔里流露出来。

    我笑着说，好了，你回去吧。

    然后我去了林落落的家，在门口叫她的名字连叫了5声后，她穿着一袭长裙出来了，我将玫瑰花递过去，喏，伍东东送的。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二部分 Q点调皮：小猪妹，我们恋爱吧（4）

    林落落欣喜地接过花去，脸色突然变得绯红，比那玫瑰花还要娇艳欲滴，她轻轻地说，宝贝，谢谢你。

    伍东东连送了7天的花，每次来，他都结巴一般说不出几句话来。真让人觉得纠结。而林落落收到玫瑰花的表情越来越像个幸福的小女人，甜蜜得就像蜂蜜一样。

    于是在最后一天，伍东东还是羞涩地看着我的时候，我对他说，这样吧，伍东东，你自己去送花吧，我觉得男孩子该有点担当。

    伍东东的脸色突然变了，皱了皱眉头望着我说，你说啥？

    我耸耸肩膀，我今天才穿了我妈年轻时穿过的一件特大号袖子的T恤，看起来我就像个唱戏的，而且我的头发已经三天没洗了，而且早上我还替我妈切了猪肉，我觉得我的手上现在还是一阵腥味，然后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说，伍东东啊，你已经成功了一半，只要再跨出一步，你就成功了。来，我把林落落的地址和电话告诉你。你不要在她家楼下喊她的名字啊，她爸爸会拿着杀猪刀出来找你单挑的。你先给她在电话里说。

    然后我不顾他一脸愕然的样子，我又重重地拍了拍肩膀，特英雄气概地说，祝你成功啊！

    然后我折回头了，我妈说，要是今天我再不把我的裙子洗干净，她打死也不会让我去上学的。

    5．

    我后来没有问伍东东有没有亲自出马给林落落送花，我有很多事情要忙。譬如，我发生了一件特别让我瞠目结舌的事。

    有人，写情书给我妈。

    我看到的只有作案证据没有作案人的踪迹。那字写得可真漂亮，那叫一个刚劲有力，那叫一个潇洒自如，就像小时候我照着模仿却怎么也模仿不像的钢笔字帖上的字。

    情书是我从我妈的钱包里翻到的，被工整地折成四方块。我看完时心里小鹿乱跳，差点没栽过去。

    虽然我承认我妈长得挺美的，尤其在杀猪界绝对是数一数二的美人。这么多年来，还是常常有人给我妈暗送秋波的。林落落的爸爸就干过这事儿。但是我妈还没有一次是这么珍视男人们送来的情书的。

    我不得不承认，这情书写得真的很真情流露，很容易打动人。可是，我在害怕。我害怕我妈爱上这个我还未知的男人。

    我为什么要害怕呢。恐怕是16岁的我也说不清的了。

    我变得忧心忡忡，这样的一天我连吃猪肉都没有激情。更无暇去管伍东东是否追到了林落落这码子事。其实，我想到他们要是牵了手走到我面前，我还心生出几许落寞。

    没错，那种感觉，就像秋天住到了心里。

    伍东###然请我们看电影。而且还是恐怖电影。

    在破旧班驳的老戏院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观众。苍白的荧幕大大地耸立在面前，右边是一个走廊过道，狭小的空间里总是被吹进不知名的风。我们三个并排坐在里头，那位置次序有点奇怪。伍东东坐在中间，我在右边，而林落落在右。

    是个老片子。很血腥很惊悚。但是我却愣头愣脑看了半天没看明白。我想我是目睹太多我妈妈杀猪的恐怖场面以至于麻木了。倒是林落落吓得娇声尖叫然后一下扑进了伍东东的怀里。

    我用余光看到伍东东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那天回家，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忧郁，于是一路无话。伍东东一直在后面幼稚地装鬼吓我们，林落落咯咯地笑着，我第一次觉得她的笑声怎么这么像母鸡呢。

    “你怎么不害怕。”伍东东望着一脸平静的我，十分有挫败感。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二部分 Q点调皮：小猪妹，我们恋爱吧（5）

    我看到林落落挨着他站着，虽然不算太亲昵，可我觉得我突然离他们好远。我该怎么告诉伍东东，我其实害怕极了，我真害怕，突然之间，他把林落落带离了我的世界，我妈突然找了个男人爱得死去活来再也不管我理什么头发穿什么衣服想不想吃红烧肉。

    那样子，我该怎么办呢。

    我一个人的话，应该会很冷吧。

    6．

    我没想到我被跟踪了，在离家还有几百米的地方，歪嘴女又冒了出来，那速度之快，就像是春天生长的小苗，嗖地就从土里冒出来一样。

    不过这次她没有带她的印第安酋长们，而是来了三个大块头。

    其中一个叼着一根烟，看起来就有碍社会主义和谐。我想起歪嘴女前不久就被我打在地上哭着说朱姐姐你放过我吧，觉得有点儿好笑。

    “朱湘。你这个小贱人！”她开口就骂，似乎好了伤疤忘了痛。我皱了皱眉头，心想这个习惯可不好。

    “我听说你和伍东东在交往！”

    “我冤枉啊。”我嚷嚷道，暗觉得好笑起来。我妈说了，喜欢我的男生全部都是没眼光的傻瓜。伍东东看起来品位很正常，所以他喜欢的人是林落落。

    “你还嘴硬，你们都一起看了电影！”她歇斯底里起来。

    我本来想老实交代，伍东东喜欢的是林落落。可是我转念一想，要是她去找林落落怎么办，尤其是我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她要是挨了个巴掌她会哭个没完没了把整个小城都给淹了的。我不能做出卖朋友的人，于是我嘴角一弯，我说，我乐意怎么着，我就乐意和伍东东交往，我就是喜欢他，怎么着。

    我一脸“就是要气死你”的表情，歪嘴女果然气得脸色发绿，她拽住旁边的胖子的胳膊说，哥，帮我揍她。她上次还打了我和我朋友。

    我不是个瞎子，也不是个笨蛋，虽然我能轻而易举地把歪嘴女撂倒，可是我知道我打不过这三个胳膊比我腿粗的胖子，于是我决定用我的头脑来战胜一切。

    我想想想想想，想出了一个好办法，于是我就跑。

    我小时候拿过短跑冠军，可是我没想到那几个胖子跑得比我还要快，身上的肉简直就跟在一起做加速运动，他们一边追我一边嚷着，臭丫头，看你往哪跑。

    我当然是往我家跑啦。我还没蠢到跑到荒郊野外被你们欺凌。可是我在家门口我摔了一交。

    歪嘴女得意地站到我的面前居高临下，做着她的招牌表情，朱湘我要一雪前耻。

    这时候一把大刀横在她的面前，顿时吓得歪嘴女一个踉跄然后哭倒在地上，几个小胖子惊恐地望着我举着杀猪刀一脸凶残的老妈，刀上还沾着血迹和动物的毛。

    我骨碌一声爬起来，十分狗腿地躲到她的后面。

    别忘了，我妈曾是街头大姐大啊，而且她最擅长的就是恐吓：“你们知道你们今天惹了谁了吗？你们惹了老娘的女儿！你们给老娘听着，老娘在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已经砍过几百个人了，可不在乎多你们几个小屁孩。要是再让我看到你们欺负我家闺女……”她故意拖长音调，嘴角一抹阴冷的笑，手中的杀猪刀在空中飞快转了几圈，“我就把你们当猪肉给剁了！”

    话音未落，一阵尘土飞扬，三个胖子早就跑得没影了，而歪嘴女却在原地不动，我诧异并佩服她的承受能力，谁知她哇地一声哭出来，朱湘姐姐你放过我吧，我不是不想跑，我腿好软啊。

    我觉得我妈帅呆了酷毙了她简直就是我的终身偶像。我越这么觉得，我便感觉她要是离开我，我会很黯淡很黯淡就像是流星一样，掉到地球上，再也亮不起来了。

    7．

    本文连载到此结束，更多内容请关注花火精装版之《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二部分 青语：笑忘书（1）

    作者感悟：一个人的等候与遗忘。

    据说人在无法接受一些事实的时候会选择遗忘，比如一个人的错过，一个人的离去，一个人的永不回头。

    人总要在失去之后才知道什么是最不能失去的。

    也许是一封信，也许是一朵花，也许是一个疑问，万紫千红，你会不会只爱一种颜色？

    又也许是一支歌，歌里反反复复地唱：

    没没有蜡烛就不用勉强庆祝

    没没有退路问我也不要有思路

    没没人去仰慕那我就继续忙碌……

    是王菲的歌，歌名《笑忘书》，人总以为笑着说忘记就真的可以忘记，但是这世上有多少不愿意遗忘的人啊。

    从镜头里看这个世界，就像被割裂的岁月，满目支离破碎的欲望和诱惑。

    引子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嚓，很轻微的一声响，就仿佛时光的脚步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咔嚓，咔嚓，记忆之门应声而开。

    这时候周围很静，四下无声，早春的阳光喧闹地挤满每一个树梢的空隙，淡灰色的风轻轻吹过去，院子里落下碗大一朵木棉花，花与露的暗香在空气里氤氲。

    段小其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门。

    这是一间摄影工作室，深色柚木地，上面铺了柔软的皮毛，浅棕色四壁镶了白色的边，窗户那块儿垂了墨绿的深绒窗帘，将阳光稳稳挡在外面。掀起窗帘的一角，外面是半球形窗台，窗台上挂串风铃，鲜红的玛瑙色，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制成，金色的阳光照在上面，被一点不漏地吸收掉，纯正的红，像霞光和鲜血的颜色，看得人心里一阵阴凉。这时候没有风，风铃也没有响的意思，段小其慢慢伸出手去——

    “你是谁？”从身后传来，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段小其一阵晕眩，恍惚中看见岁月的涟漪一层层荡漾开来，波光，云影，都近在咫尺。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

    一

    我叫许唯，是一名摄影师。从镜头里看这个世界，让我有一种陌生感，视野的限制和角度的选择可以让任何人任何事都变成风景，比如木棉。

    我不喜欢植物，但是我的工作室外面有一棵木棉，种下的时候不过半个人高，现在已经过人头，春天的时候繁花满树，夏天里亭亭如盖，有时候我和苏格在树下喝茶。

    苏格是个安静的女子，起初我们是同学，后来成了搭档，室友成皓笑称我们是“双煞”，可是她委实没有半点煞气。刚认识的时候我同她说：“所有的人都有自己的颜色，你是极淡的那种，淡白淡粉淡蓝，哪一样都像是你的原色。”那时候她站在窗前发呆，闻言偏一偏头，用很低的声音说：人世间百媚千红，你爱哪一种？

    是《霸王别姬》里的歌词：人世间有百媚千红，我独爱爱你那一种。

    我忘了我当时怎么回答，还是根本没有回答，总之不是她想听的答案，我从来没给过她想听的答案，哪怕是讨她片刻欢喜。

    而现在，便是想说给她听也已经来不及了。

    我每天早上去邮筒里取信，苏格的信封是淡蓝色的，每天都来得很准时，可是从来不写地址，所以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可能和我在同一个城市，也可能隔了千里之遥——你知道的，如果一个人成心不想见另外一个人，便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也是找不到的。

    所以我从来不找她，只每天在她种的木棉树下看她的信，也许她就在哪一个角落默默看着我，然后在每一天意外地出现在我的面前，眼帘微微低垂，笑容疏淡。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二部分 青语：笑忘书（2）

    “许唯，见字如唔……”苏格的信都以这样一句话开头。见字如唔，我习惯将这句话轻轻念出来，就好象我就真的看到那个女子，她坐在灯下写字，烟蓝色的墨汁，流利地写下去：“春天到了，河边开了满树的花……”

    风吹过去，碗大的一朵木棉花摇摇晃晃地落下来，在风里划出优美的弧，如果是从镜头里看过去，可能就像一个绵长的叹息。

    木棉花碎落在地上，这时候我听见极轻微的一声“咔嚓”。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段小其，她站在窗前，娉婷和明亮，早春的阳光那一点苍白的气质顿时褪色成无色无声的背景——仅一个背影就给我这么大的视觉冲击，她是第一个。

    我恍惚地想，觉得口舌干涩，可是竟然还是问出声来：“你是谁？”

    她转身来矜持地笑：“我叫段小其，魅丽本期的主打模特。”魅丽是成皓工作的杂志，我长期为他们拍摄封面，估计她的钥匙就是成皓给的。我一面咬牙切齿痛恨成皓这等不尊重人隐私的行为，一面不得不赞叹成皓的眼力。我从冰箱里拎出两罐可乐，随口问：“要喝点什么？”

    她看住我笑，说：“可乐。”

    我知道她在笑什么，所以也跟着笑了：我的冰箱里除了可乐还是可乐，虽然每次都假惺惺问人家要什么，其实并没有第二个选择。

    成皓说这是我的劣根性之一，永远不给人选择的机会。

    段小其伸手去推一下风铃，风铃叮当响起来，仿佛春水刚刚解冻的声音，并不十分清脆，可是意外的动人。段小其说：“声音很好听啊，怎么不挂到有风的地方去呢？”我眯着眼睛看了看那串风铃，古老的式样，风铃的坠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制成的，红若泣血，响声却如珠玉。应该是苏格喜欢的东西吧，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将它挂在那里……就在让它挂在那里吧。

    我耸耸肩说：“我们工作吧。”

    二

    段小其的这辑照片拍了整整半个月。

    她和以往的模特不一样，大多数模特的气质一眼就能看出来，可是她不能，无论站在哪一重风景里都觉得突兀，或者说委屈，本身的明丽在镜头里拍出来竟然平平无奇，完全不是我要的感觉。素来被称赞角度刁钻的我一时被难倒，从旧上海的公寓到青铜壁画作背景，一个一个的构想画出来，又一个个被枪毙，焦头烂额。

    唯一的收获大概是身边多了一个人，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慨叹木棉花如燃烧一样的颜色。但是并没有更近，苏格在国外两年，这次主要是回来找人，她说她相信她爱的那个男子看到我拍的照片会再一次想起她。

    段小其的故事不算新鲜，在青春年少的时候遇上一个人，彼此相爱，后来她出国深造，他说我们分手吧。

    在这个浮躁的时代这样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一点都不希奇，奇的是段小其竟然在两年之后回来找他——都分手了还找他做什么。

    段小其说你不明白，这样说吧，如果一个和你生死相许的恋人不见了，你会不会上天入地地找她？

    我镇定地说不会。这时候苏格的信就在我手里攥着，汗水将烟蓝色的字迹浸渍开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舍不得放手，是不想还是不能。

    我甚至渐渐想不起苏格离开多久了。我清理信件的时候发现苏格的信已经多达几百封，因为我从来没有回过她的信，所以一直都是她在自言自语，我不知道她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话对我说，沿途的风景，偶尔听过的歌，萍水相逢的人，她说这是个匆忙的世界，每个人都匆匆地赶着自己的路，绝大多数的人之间都只有这样仓促的缘分，来不及爱，来不及恨，就过去了。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二部分 青语：笑忘书（3）

    我知道她其实是想问：许唯，你我的缘分也是这样吗？

    我很想告诉她不会的，我会一直在原地等她。可是我没有她的地址，所有的话都只堵在心口，无处着落。

    段小其说你应该去找她。她用一种很坚定的表情告诉我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为自己爱的人，天涯海角，海角天涯。我摊摊手说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段小其固执地盯住我，她说：你知道的，你一定知道。

    我默然。

    我确实是知道的，苏格的信写得那么详细，细微的风景都立在纸上，栩栩如生。她沿着我少年时候走过的路一路行来，就仿佛走在我的记忆里，我知道她应该到了敦煌，应该到了丽江，应该抵达杭州的西湖……可是我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她。

    苏格，你与我的这一段过往，算不算是——爱情？

    我在苏格走后努力回忆我们之间发生的点滴，整个的过程就仿佛白开水一样平淡，我们从来不曾如小说中一样在星光下跳华尔兹，没有在春意盎然的时候出外踏青，没有在流星划过去的时候许愿，更没有指月盟誓此情不渝。与其说是恋人，苏格更象一个助理，她记得我几点几十分约见某一个人，记得提醒我在胃病没犯的时候及时吃药，帮我记下前任后任女友的生日和各种纪念日，一切都很好，很正常，可是她忽然走了，我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离开，可是我开始明白思念的滋味，就在心口的那个位置，在每一个特定的时分忽然就痛起来。

    我一直都知道她是爱我的，可是我不知道她会离开。我设想过无数个她回来的场景，某一个清晨或者黄昏，她忽然出现在家门口，风尘仆仆，可是面上疏淡的笑容还和以前一模一样。

    可是她一直都没有回来。

    两年以后一个叫段小其的姑娘告诉我说，如果你不去找她，她永远都不会回来。

    要不要去找她，这个问题让我彻夜不眠，我在半夜里醒来，孤独地坐在窗户前面，暗色的玻璃窗上印出自己的面容，我觉得那是一个陌生人的脸，眼睛，眉毛，还有我看不清楚的表情。

    我取出相机，一张张拍过去，风铃在天台上琳琅脆响，可是并没有风穿过去。这时候我觉得苏格仍然在我的身边，用很哀伤的眼睛注视着我。

    第二日我洗了片子给段小其看，她说每一张都写了思念两个字。

    思念……这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的颜色，我说好吧，我们去大理。

    三

    抵达大理正是傍晚时分，苍山如屏，洱海如镜，塔影，钟声，红霞似锦。段小其慨叹说：竟然是这么美的地方啊。我笑一笑不说话，这是我早年来过的一个城市。

    那时候我还在念书，有一日看到窗外春光，忽然就起了游兴，摊开的地图上一眼看到大理这个名字，随便收拾几件衣物直奔火车站，刚上车就收到苏格的短信：你在哪里？

    我说我在去大理的途中。

    苏格好象并不十分意外，只问：小敏找你，怎么回答？

    小敏是当时的女朋友。我大大刺刺地说：该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我要睡觉了，别吵我。

    手机静下很久，到下车的时候才收到她的另一条短信：“一路小心。”只是些极平常的话，可是我忽然想起来，都切切如斯。苏格从来不会热情如火地说我爱你，也很少过问我的行踪，每每我出发她只习惯性发短信说：一路小心。

    苏格，如果我找到你，你能不能回答我，我们之间这样互相依恋和思念，是不是传说中的爱情？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二部分 青语：笑忘书（4）

    段小其问我从哪里找起，我很坦白地告诉她我不知道，我甚至不敢肯定她仍在这个城市。

    段小其张口结舌：那你为什么要来？

    不是你要我来的吗？我笑的时候有些无赖的神气。我没有对她说实话，我想的是，找不到苏格，找到苏格的影子也好——人走过的地方会留下一部分影子，只有相爱的人才能够看到。

    我和段小其日复一日地在大理青石铺就的路上走，两边都是古老的屋檐，从那些逼仄的小巷里抬头，天空的颜色格外的浓丽，就像从镜头里看这个世界，也许虚假，但一定是美丽的。

    我有时候怀疑我对苏格的感情只有在思念里才这样浓烈，因为思念这个东西就和镜头一样，有过滤和净化的功能，可惜到现在为止我仍然没有机会证实。

    路边有木门开了半扇，戴银饰的老人抱着孙子坐在门槛后面，远远看着我们笑，怀中的孩子咿呀舞着白胖的手，笑容天真。段小其起了童心，就近买了串铃铛在孩子面前晃荡，叮当，叮当，声音竟然不是很脆，就仿佛春水开冻时候的流水声——就像我家窗台上的那串风铃。我在忽然之间想起那串风铃，倏地一惊，像是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可是仔细想去，却又一无所得。

    “你们是来找人的吧？”那老人摸索着问，声音沙哑和苍老。我这才发现老人眼睛里没有神采，忙接住她的手应道：“是啊，我们来找一个朋友。”她攥住我的手停住，忽又倾耳听了一会，面上浮现一朵叹息，许是她面上皱纹太深的缘故，我恍惚觉得那声叹息里有许多无法言说的冷漠。

    “孩子你回去吧，你们没有缘分。”攥住我的手慢慢松开来，搂紧怀中的孩子，叹息一声：“回去吧。”那孩子忽然一瘪嘴，大哭起来，一时泪花四溅，我和段小其面面相觑。

    老人挥手叫我们走开，我们走了很远还听见她在背后说：“回去吧……回去吧……”

    真是没有缘分吗？没有缘分为什么还要相遇，没有缘分为什么还要相爱，没有缘分为什么还要苦苦思念和追寻？我站在那座名为千寻的塔上，忽然没有了言语。

    有人从后面抱住我说：许唯，过去了就忘记吧。我听出她话里的哀伤，回头去想要安慰她，忽然看见转角处衣角一闪，淡青色的裙裾仿若苏格，我快步追上去，伊人杳杳。再回头，只看到段小其的面孔，如死灰的颜色。

    至此始知苏格已经成为我的劫。

    离开大理的那个晚上我问段小其：你不是要找你的男友吗？

    段小其微抬了头，说：许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许唯，也许的许，唯一的唯。

    四

    我开始喜欢在深夜里拍照，外面没有光，里面也没有，可是仍能够看到玻璃上年轻男子的面孔，他在镜中冷冷看着我，我的手心里津津渗出汗来。

    我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就像我不知道在过往的岁月里我遗失了什么。念书，毕业，和苏格开这个摄影工作室，然后苏格离开，环环相扣，并没有什么环节遗失，可是段小其说我忘了她！

    我猛地抬头，镜子里的眼睛透出森森的鬼气，看不清颜色的风从容地走过去，我甚至能感受到它柔软的末梢，就仿佛聊斋故事里春夜行走在草地上狐女长长的裙裾，我的脸微微有点凉，然后窗台上玛瑙色的风铃响了起来。不是像人拨弄那样拨一下响一下，而是持续不断地响起来，急促，阴森，我无故只觉得周身一寒，然后看到玻璃上凝固的一张面孔，低眉，疏目，正在奋笔疾书……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二部分 青语：笑忘书（5）

    “苏格！”我脱口叫出声来，她抬头看我一眼，好象穿过很渺远的时光。那支笔并没有停下，一行一行的字就这样蔓延开去，烟蓝，像一个烟蓝色的梦——我是不是在梦中？

    我在忽然之间想起千余年前的一句诗：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这是句不祥的诗，幸好我知道苏格并没有死，只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她日日都有信给我，不是吗？

    我向她伸出手去，我说：“苏格，你还好吗？”

    她不答我的话，又低头写字，奇的是我竟然能看到她在写什么：“……我今天去了一个很高的塔，塔名千寻，让我想起大学时候看过的动画叫千与千寻，人总是很容易迷失自己，要找了很久，才能在灯火阑珊的地方找到自己的影子。许唯你知道吗，自己的影子就和记忆一样，很容易遗失。”

    我急起来，喊道：“苏格你告诉我忘记了什么？”

    苏格再次看了我一眼，伏身下去，写了一个大大的“我”字。

    难道她是想告诉我，我忘记了她？可是我根本没有，我每日都在木棉树下读她的信，就好象她仍然在我身边一样。

    清晨照样去邮筒里取信，今天的信很短，信的结尾有一个大大的“我”字，前面是句号，后面也是句号。

    五

    段小其在外面大力拍我的门，她说她要帮我把丢掉的记忆找回来，她说她仍然爱着我。我问她为什么陪我去找苏格，她说只有找到苏格才能让我死心，或者让自己死心。她说她不能和一个永远存活在记忆中的人搏斗，这样的战争太多惨烈，也太过绝望。

    我开门，想告诉她，我已经见过苏格了，可是我忘不掉。

    门外站着两个人，段小其，和成皓。我记忆中成皓始终是那个准备一打灰色T恤过夏的大男生，不过站在门外的那个男子穿了精致的灰色衬衫，我看到他眼中的自己，恍悟岁月竟然是一个瞬间的事。

    成皓向我举手摇摇手中的二锅头，以前我们常常在这里一边喝酒一边讨论怎样才能出名，他坐在我左边，我右边是苏格，苏格也喝一点酒，但是不多，她的话也不多，眼睛总是干净的，就好象她不需要我们所说的那些东西，名利，金钱。

    也许她真的不需要，否则怎么可能把一切都放下，一走多年？

    现在坐在原来位置的三个人是我，成皓，段小其。

    段小其说你不能永远等下去。

    成皓埋头喝酒，喝到半醉才开口说第一句话：许唯，如果她不回来了怎么办？

    我看到他的手在颤抖，我把苏格的信搬出来给他看，那么厚，成皓的手慢慢抚过去，他说了一句我很久都没有听懂的话：“原来在她心中，到底你要重上很多。”

    段小其劈手夺过去，一封一封仔细地看，我没有拦她。我们三个就这样，成皓一瓶一瓶地喝酒，我坐在那里发呆，段小其仔细地查看那些厚重的信，她的脸色先是难看，到后来竟然惨白，窗台上的风铃忽然又响起来。

    叮当，叮当。

    段小其用极缓慢的速度举起一封信，信上的日期是2006年7月，苏格说我到了凤凰这个城市，忽然发了大水，我当时在商场，一层楼都被水淹了，这时候我想，可能我真的回不来了。

    段小其说：“2006年，湘西没有发大水。”我挑一挑眉：“你是说苏格骗我？”

    不是苏格骗你，是你自己。她说得极缓慢，缓慢到我有一种错觉，仿佛那声音里有很深切的悲哀。

    我小小喝了一口酒：“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的。”段小其说：“凤凰发大水不是在2006年，而是在2004年夏天，那一个夏天在凤凰的是你和我。”

    我开始皱眉，但是没有打断她。

    “所有这些信，所走过的地方，所见的风景，都是两年前的事。为什么苏格的每封信写的都是你见过的风景？为什么每封信上都没有邮戳和地址？原因很简单，许唯，一直都是你自己在骗自己，苏格走后根本没有信给你，这些信，都是你自己写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十分的难过。

    “不会的，这些字我认得，是苏格的字。”成皓嘟囔着说，话里已经有了七分醉意。

    段小其忽然笑了两声，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声入到耳中竟是无比的惨烈。

    成皓，你难道不知道，许唯能够模仿写出和苏格一模一样的笔迹吗？

    本文连载到此结束，更多内容请关注花火精装版之《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二部分 尘世流年：遥遥无期的我们（1）

    作者感言：

    很巧的是，前几日重新看了《花与爱丽丝》，我莫可名状地迷恋这部电影，看几遍都不会厌。漫天飞舞的粉白樱花，舞蹈室里优雅轻灵的芭蕾，唯美清雅的水手服也压不住青春的跃动，最迷恋的，还是两个女孩之间的发生——用嫉妒测试的浓度，用残忍提炼的美好。这次的故事，有一半来自于真实的生活。我曾经多么不舍给它堆砌任何的描述和形容，但直到有天，我在回想起来，竟发现是淡淡的，好像在玩穿线游戏，穿出了一条幽径来搭建我与非我之间的隔阂，淡得我以为我必须杜撰出一个浓烈的故事，才能给自己日渐逝隐的青春修葺和着色。我相信女孩子之间的关系是非情非友非亲的，因为它从来不会孤立。它是真实的，完整的，甚至恣睢的。它含有更为微妙的彼此承袭，可以彼此引渡，也可以加速彼此的自毁。即使在相互对峙和磨蚀的过程中，因为完全出自本能，毫无利益的玷染，所以依然可以体现出善和美。如雪后冬阳，温暖隐藏在冰凌之中，细微渗漏。

    1

    其实我并没有时常想起来，至少不是故意想起。但当我的记忆停在那里，我愈加发觉和陶然的相遇，就像是蓄谋已久的布局。

    我清楚地记得那年七月，酷暑下我们奋战在蒸笼一样的教室。课间我被沈恩领到树影斑斑的旧楼走廊尽头，他从里边叫出了陶然。我笨拙地与她相视会意。虽然在此之前，我们神交已久。她曾经在整整一面信纸上写满了“谢谢”送给我。那一张飘然而至的纸，像一个符咒把我套住，起初确也出于虚荣，才让我必须以一种正式的方式来结识她。

    那次是我们年级组织了一次活动，把自己的作文制订成册放在橱窗里展览。在一片纯白之中，她精致装帧的粉色绘本格外显眼。我翻阅开来，迎面看见一首诗，结尾是“我对这个世界的诅咒，源自对它深深的热爱”。

    我在橱窗前抄下了这句话。

    她知道了以后，写了整整一面纸的“谢谢”送给我。

    知道学校里有这样一个女孩，我也许仅仅止于欣赏。只是我们都无法知晓，彼此的邂逅，会在未知的空白生命里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见面的时候，她先开口，你是采薇吧？

    我有点紧张地笑。

    她笑的嘴角弧度比我宛转，声音比我清甜，表情比我浮夸。所有一切都在表明，我在用被动换取她的主动。

    她很清瘦，茶花般淡然的面容。白裙仿佛是印在一片暗色里的洁白。眼睛习惯眺望远处貌似出神。在七月，我出生的月份，我们完成了仪式一样的会面。

    那时的我，善于在假象世界里如鱼得水，讨自己欢心，用以掩盖一切虚妄和得不到成立的悲观。我不厌其烦地用美丽眩目的辞藻堆砌取悦老师的作文。作文在他们班念出，她写信告诉我，我看见你在阳光下微笑着流泪。

    我的成长波澜不惊且完整顺畅。可是天性里却充满了无处不在的敏感，就像一个插着太多天线的人，会不断受到纷乱信号的干扰，因此常常会暗地里忧郁。而她不同，即使她自幼寄居在爷爷奶奶家，得到的感情和物质都很匮乏，但至少在她脸上，是看不到阴影的。

    我们的相见是七月的盛夏偶遇二月的霜雪，你知道结果会怎么样吗？她问我。

    她的生日在二月，我的生日在七月，但她却让我无言以对。

    我们天天见面，却还是不断地通信。那段日子，我们想要的不是对方的回报，不是理解，不是共鸣，只是一种存在，只想从彼此身上挖掘出通往未知和幻想世界的途径。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二部分 尘世流年：遥遥无期的我们（2）

    除了文字上的交流，我们没有更多的陪伴。到了第二学期，这种文字上的交流似乎也疏淡了下来，直到那次她写了一篇自说自话的作文，被老师批判为“艰涩难懂”，她理直气壮地抢白，你当然看不懂，但自会有人懂。

    那你说谁会懂？

    采薇。

    谁？语文老师非常诧异。

    理科班的付采薇。

    后来语文老师真的在上课时走到我的桌子前问我，你认识二班的陶然？

    这段小插曲仿佛是在提醒我，我和陶然这种似断未断的牵连不该如期不了了之。一放学我就去她班门口等她。那天，也是我第一次邀她回家。

    我们推着单车在寒风凛冽的路口长谈。我对她说，我把你当我重要的朋友。以前我没说，是因为我惯了自然结识的方式。

    她也许是在等我的应允，便也说起了交心话。

    那天奶奶对我说，如果她和爷爷去世后，我就真的无依无靠了。到时我该怎么办。话到此处，气氛一时沉重，可她突然转脸就笑了起来，你放心，我不会要你养我的。

    我虽在笑，但秋色实在太深，风中的萧瑟，让人黯然。

    因着从小对感情的缺失，陶然的感情显得有些落拓。她对人的依赖往往需要以一些暧昧的方式得以印证。比如她会含笑看住你不发一言，或者忽然塞给你一封信，装满晦涩字句的孩童笔体。

    高二那年我们班有一个诗歌朗诵比赛，她跟语文老师死磨后才坐到了我们班教室后面旁听。我那天念的是自己写的诗，关于一个悲情英雄。她居然在后面听得泪流满面。

    绝无仅有的一次，现实退让到两边，在相对的领域，我们冷暖自知。

    2

    我觉得陶然身上有一种无可言喻的疏离感。离虚无很近，离现实很远。而我，在巧合中闯入她的小小世界。因此，我对她的感情再深，也保持着一种慎重和包容。这注定了我和她并非站在同一高度，时而是居高临下的怜爱，时而是低处拘谨的远观。

    她和水色的相识缘于同座。水色在年级里是以怪异出名的女孩，总是低头走路，仿佛天生与周际格格不入。

    陶然很少对我提起她，若不是之后发生的事，我也不会想到自己会与水色有牵连。陶然和她在一起，做了许多出轨的事情，她在信里一一对我坦白。她们逃课出去游街，夜晚出去寻找打工的机会，去餐厅，酒吧，网吧。捏造出的身份证明总是不攻自破。

    为什么要逃课去做这些事？在回家的路上，我问她。

    她似乎自嘲的笑笑，贫穷或者好奇。

    我无语，之后试图宛转而认真地说，我没有能力劝说你什么，可是我们都需要忍耐，等到长大，等到自由。

    我们的对话总是像过季的叶子落在风中，她低头行走，不发一言。经过川流不息的马路，一辆车在距离几厘米的前方紧急刹住，惊魂甫定的司机发泄似的咒骂。陶然总是这样，低头就只盯住自己的脚步，从来就不知道前方也许有危险来临。我连忙冲上去握住她的手，慌张地把她往后拉。

    我们并排站在一起，她抬起头，看着我淡然一笑，其实我们还没有能力长大，我们再亲密，也不能在一起拥抱感激，不能一起牵手走过荒芜的沙丘。她顿了顿，可是，采薇，我一直，一直都在等你带我去逃亡。

    3

    我和陶然的故事，无法和沈恩脱离关系。之前，是沈恩把那满纸的“谢谢”转交给我，而陶然也是通过他认识我，我们认识沈恩都先于认识对方。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二部分 尘世流年：遥遥无期的我们（3）

    沈恩在一堆散发着邋遢气息的男生中间，格外让人耳目清新。理着利落的平头，眼底有一层淡灰色。睫毛很长，流露出让人舒服的天真。

    陶然很依赖他。因为沈恩一直都给她无微不至的关怀。从他身上，我看到陶然对感情的渴求一直都在，只是被冰冻起来。一旦有人带来温度就会全然复苏。

    陶然谈过一些无关痛痒的恋爱，那些男生接近她，无非是好奇或者猎奇。对于每一个人的试图靠近，陶然来者不拒。可这盲目的爱，实则是一种贬低信任的无情。她那貌似充沛的爱，不过是甜蜜外表下冷寂内心的天然屏障。

    而我，从头到尾都喜欢着沈恩。这爱，因为长期的压制，变成深刻沉厚的隐衷。他慢条斯理的舒缓语气，他偶然投注的深邃目光，他干净持重的自处方式，他沉默时独自深思的表情，他对我流露出的微笑…….这些不足为人道的小细节，却可以拼接成一部寓意深湛的默片，在我的脑海里反复上演。

    他对我和陶然都是那么好，这好，益发令我不敢抱任何的幻想。他与我还有陶然之间，磊落到没有半点爱情的掺杂。他一直耐心的观望，并心存善意地从旁介入。他仿佛只在同时面对我和陶然的时候，才让我觉得是完整的。兴许在他的眼中，我和陶然早已融合成一个人。

    对沈恩的感情，是我对陶然的唯一隐瞒。

    我和沈恩在一起的话题总是有限，谈的最多的还是陶然。只有涉及陶然，我才觉得与沈恩的接触是自然的。

    沈恩仿似一个界面，在他身上折射出的我，入木三分的真实。所有隐晦的个性与深层的自我都瓦解暴露。我惊觉在潜意识里，我的平然只是表象，其实内中，和陶然有着异曲同工的落拓。

    4

    陶然站在操场角落，看到我后她幽幽地说，明天我在街口的教堂等你，一定记得。

    我不假思索点头，示意她我正赶时间。

    她说的那间教堂就在学校后面那条街。陶然喜欢去那里。她曾努力说服我与她一同去，可是一直没有成行。因为在潜意识里，我是抗拒这种同化的。

    第二天下起了冻雨，房间的玻璃窗上起了一层浓白的雾。我裹了一件厚厚的风衣出门，外边狂风大作，走至街边，站在教堂东面的转角处，只差一个转弯就能到达。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我灵敏的触觉又开始失灵，心里陡然升起一阵恐惧，压得我换不过气来。那一个瞬间，我害怕看见那端的陶然站在教堂门口，她太融入神秘和肃穆，就会比照出我贸然闯入的局促。陶然是我愿意栖息的枝头，但我始终是一只爱惜自己羽毛的飞鸟。我最终还是决定沿原路返回了。

    第二天，陶然就彻底消失了。这件事在小范围内引起了轰动。接二连三的人想从我这里打探到线索。我抱着微弱的残存的自欺的希望打电话去她家的时候，她弟弟告诉我，她早上是拎着一书包行李走的。奇怪的是，听到的时候，我居然忍住了泪水，却愤怒地用脚猛踢墙壁。

    我无法摆脱这样的想法，我的临阵脱逃是陶然消失的导火索。

    与陶然一起失踪的还有水色。我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彼此引诱还是同病相怜。

    在她走后的一个星期，我都非常消沉。课堂上哄堂大笑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是面无表情的。同位摇着我说，你以为你这样她就可以回来吗？你以为你这样有用吗？！可是她骂也骂不醒我。晚上，因为怕被父母发现，只有一个人躲在被窝里，一边听她喜欢的梁咏琪一边哭得无声无息。

    我的手边没有一张我和她的合照，连一张大头贴都没有。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去做大多数朋友之间的吃喝玩乐。手边只有她给我的一张登记照，山茶一样素净的容颜，掩饰蜕变的温和微笑，隐藏阳光荡失的苍白。

    她离开后第七天，居然打来了电话。我激动得难以言语，甚至忘记了追问她的下落。我们在电话两端长时间的沉默。我所有的语言只有一句：你回来啊。我都可以坚持下来，你怎么不可以呢？

    她说，她现在生活得很好。如果你真的对我好，就不要劝我。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来电显示表明，她去了上海。那时候我们一起看安妮宝贝，对那座城市有情结。

    整通电话，以沉默始，以无言终。从头到尾都只字未提我们在教堂的约定。我是在躲避，而她是否已经忘记，我不得而知。

    我们还没有能力去许诺什么。曾经有过所有消磨彼此意志的沉迷，都应验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5

    我慢慢接受陶然从我生活中真实的存在，变成了信件，声音和想念的维系。她每周都会定时打电话给我。她在一个酒楼做零碎的工，以维持生计。

    当时陶然的行踪和状况，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陶然是不希望我告诉任何人的。但我每次都只对沈恩和盘托出，甚至于她的电话号码。只是沈恩处于他的立场，一直没有打。我想，看见我最爱的人这样关怀我最重要的朋友，其实也算是一种欣慰。

    就这样过了很长时间，我没有问过沈恩，陶然是否联络过他。

    跟去年才告别，转眼又是冬天。才一年，看着世界变迁，有种沧海桑田，无常的感觉。

    有时挂断陶然的电话后，我会无声地哭泣起来。眼泪流淌在手上是冰冷的。我突然发现，这泪不止为孤零零的陶然而流，也为我对沈恩克制隐忍的爱情而流。

    毫无准备之下，我收到了她的信。自从她走了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跟她通过信，熟悉的字迹又在眼前，可是她却告诉我她找到依靠了。那个男人对她说，要她以后就跟着他。

    我木然，直到放下信才觉出这事非同小可。束手无策的时候，我只想起了沈恩。我跌跌撞撞地奔向他，忽然鼻子酸涩难耐，眼泪夺眶而出。我断断续续地说，她这样下去会把自己给毁了……沈恩，我实在没有办法了，你帮帮我。

    沈恩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大而温暖，另一只手轻拍我的肩，不要担心，放心有我在。我来想办法，相信我。

    我望着他，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一样点头。

    事后我才发现，这原来是我和沈恩之间值得纪念的一刻。

    本文连载到此结束，更多内容请关注花火精装版之《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二部分 晓丹叮咚：圆月·弯刀（1）

    晓丹叮咚感悟：嗯，接了调调童鞋的稿约，临时停下了长篇《素颜繁花梦》的写作，写了这篇短文。我是一个斯文白净的女孩，小小的心里却藏有江湖梦。可是我知道我写的不是武侠，我写的，只是爱情。对于女子来说，爱情是需要终身编织的梦，而世间大多的男子是轻别离的。女子走向爱情，犹如飞蛾扑向火，由黑夜走向黎明，她以为有爱的地方就有光明，而她常常忘了，带给她光明的人，也许却站在夜的最深处。

    不要伤害女孩，不要让她一个人在夜里痛哭，不要让她柔软的心装满重重的忧伤。女孩是天上飞翔的天使，只有爱情，才可以让她甘愿变成凡人，失去翅膀，容颜渐老……

    我写作，只是因为我要传递我对爱的信仰，即使苦如药，却甜如蜜，这，便是我的人生。

    楔子

    月亮浮上半空，青灰色的月光将世间笼罩得白茫茫一片，银盘一样的圆月下，那柄弯刀，闪着冷冷的光，刺透了一切黑暗的光。

    光，为什么可以刺破黑暗？

    因为，光，它只是光。

    （1）

    我是杀手。

    师傅将圆月弯刀传给我的时候，告诉我，作为杀手，切记，不可以有心。

    我是一个无心的杀手，没有名字，没有记号，甚至可以，没有面孔。

    行走江湖的时候，我只是一个穿着黑衣戴着黑色面纱的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当然，是一个女人。

    我常常忘记自己是一个女人。

    当我将最后一个人杀死，在河边静静洗涤圆月弯刀的时候，我听到了锄头的声音。

    “哆，哆！”锄着泥土，也锄着我的心。

    我回头看，见到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年，奋力锄着脚下黑色的泥土，地上已经被他挖出了一个巨大的坑。

    然后，我看到他，将我杀死的那些人，背起来，整整齐齐放在坑里。

    我闪电一般冲上前去，将弯刀对准他的咽喉——作为天下第一杀手，居然会遇到这样的情况，他一定是我漏掉的一个对象，我不可以留下活口。不然我的杀手名声尽毁。

    少年睁着眼，布满汗痕的脸在月光下看，依然俊朗无比。他梗着脖子说：“要杀就杀。”

    我数着躺下的尸体，18具，一具不少。那么，他不是我要杀戮的对象，那么，他是谁？

    “你是谁？”我冰冷的声音在夜色里回荡。

    “白光，白色的白，月光的光。”

    我的脑海里翻腾了一遍江湖英雄谱，白光，没有这个人，江湖上也没有白氏的名人，既然他不是高手，也不是世家子弟，那么他是谁？

    我再问：“你和他们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我不解地问：“那你为什么埋葬他们？”

    他黝黑的眸子紧紧盯着我手里的弯刀，我能感觉到他呼吸急促，他很害怕，可是他没有向我求饶。

    “他们也是人，虽然已经死了，可是他们应该得到最后的尊重。”

    我轻轻嗤笑了一声，我想我终于明白白光是谁了。

    一定是一个和尚。

    我揭去他的头巾，果然，是一个光头。

    那夜，我在树上睡了一夜，醒来的时候，看到白光已经离开了。

    那座巨大的坟墓前，整整齐齐摆着18个馒头。对于行路的和尚来说，馒头是他们最珍贵的粮食。他一定背着这些馒头走了很远的路，也可能在路上不舍得吃。

    可是，他却全部给了这些死去的人，这些素昧平生的人。

    我笑了笑，心想，和尚真是这个世间最大的废物。

    我翻开手里的羊皮卷，搜索起我下一个暗杀的对象。

    （2）

    这一次，我遇到了生平最厉害的一个对手。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二部分 晓丹叮咚：圆月·弯刀（2）

    在将弯刀割断他的脖子之前，我自己也受了伤。我能感觉到剑刺进皮肤的感觉，冰冷的铁器和皮肤交融，血水迅速涌出。我在感觉疼痛之前，完成了任务。

    这次遭遇的对手，是武林世家，全家上下，包括那条牛犊，一共25条生命，顷刻间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而我的账簿上，多了25万两金子。

    我在院子里洗涤着我的弯刀，作为一个优秀的杀手，我也有弱点，我有点洁癖，不容许我的武器在下次动手之前还沾有上一任暗杀对象的血迹。

    我又听到动静，回头看，只见白光一脸哀伤，在搬运着尸体，将尸体堆积到一堆稻草上。

    他点燃了那些稻草。看着烟雾中即将灰挥烟灭的生命，他的眸子里滚动出巨大的泪珠，他合掌默念起经文来。

    我冷笑一声，收起洁白如月的弯刀，从他身边走过。

    “姑娘，你受伤了。”他低沉地说着。然后，他揪住了我的胳膊。

    再然后，他倒下了。

    我替他接好了胳膊。我冷漠地告诫他：“下一次，千万不要碰杀手的胳膊。”

    他的胳膊接好了，他还是拉住了我的胳膊，从身上撕下一片布料，替我裹着伤口。

    “你受伤了，你看你流了很多血。”

    我的嘴角向两边扯了扯，过了很久，我才感觉这是微笑。我呆了，我竟然对一个陌生人露出善意的微笑，虽然我戴着面纱他并没有看见。

    我看着他替我包裹伤口，看着那些血又迅速渗透，看着他又再次撕掉衣裳，继续替我包裹。

    我轻轻推开他：“不是这样的。”我拿出膏药，在自己的胳膊上涂了一层，然后再用棉布裹起伤口。

    我抬起头来，这少年本来衣服就破烂不堪，此刻更加褴褛。我眉毛挑了一挑，从包袱里拿出一锭金子给他。

    他一愣：“我不要。”

    “拿着吧，给你的回报。”

    “我不要回报。”

    我嗤笑一声，讥讽地说：“你当自己是佛，乐善好施不求回报？”

    白光合掌：“我不是佛，姑娘，如果你要给我回报，请你……不要再杀人了。”

    我立起来，继续讥讽他：“如果杀手不杀人，她还是杀手吗？”

    他的俊脸涨得通红，压抑着愤怒说：“那我就跟着你，尽量减少你的罪孽。”

    从这一天开始，天下第一杀手杀完人以后，必然会有一个英俊而沉默的少年出现，收拾着残局，给那些死去的人“最后一丝尊重”。我觉得很滑稽，可是，我发现我竟然并不反感白光一路跟随。

    我从来不杀不能给我带来金子的人，我想这是我留下白光性命的唯一理由。

    湖水碧蓝，天色幽暗，今夜无风，花香袭人。

    将手浸没在湖水里，试着水温，嗯，很舒服的温度。我摘下面纱，脱去衣裳，轻轻走进湖水深处。我在湖水中央唱起歌来。

    然后我听到岸上传来一声怪叫，回头看，只见拾柴火回来的白光狼狈地转过头去，大声喊着：“无心姑娘，你怎么可以如此失礼于人？”

    我笑起来，嗯，这是和他在一起的日子里第几次微笑了？

    他叫我无心，是因为有一次他询问我的名字，我说，杀手没有名字，杀手也没有心。于是，他从此便叫我无心。

    杀手没有名字，杀手没有心，杀手又怎么会有廉耻？我可以当着父亲的面杀死他的孩子，也可以当着男人的面洗自己的身体。我不知道快乐不知道悲伤，不知道梦想也不知道绝望。

    我继续唱着歌，碧蓝的湖水洗涤着我沾满血腥的身体，长长的发浸在水里，闭上眼，我享受着难得的空灵。其实，没有杀戮该有多好。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二部分 晓丹叮咚：圆月·弯刀（3）

    我想起多年以前，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小小的孩童，我有两位师兄和师姐。在树荫下，我看到英俊的师兄吻了师姐的脸颊。师兄摘下一束野菊花，送给师姐，还让我做他们的见证。师兄说，要让师姐做他最爱的娘子。

    可是，第二天，师兄拿着那柄圆月弯刀，毫不犹豫地割破了师姐的咽喉，然后坦然抱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让她在自己怀里流尽最后一滴泪，最后一滴血，看着她本来鲜花一样怒放的生命转瞬烟消云散。

    师父微笑着看着面前的这一切，对因为恐惧而吓得瑟瑟发抖的我说：“记住，杀手，是没有心的，更不会有爱。”

    7岁那年，师父将我丢弃在茫茫荒漠中，让我独自面对一群恶疯了的野狼，第二天早上，她来寻我，将奄奄一息的我带回家中。她说，那以后，我的眼里才有了杀手的光芒。

    14岁时，我和师兄为死去多年的师姐上坟，我为师姐采来很多野菊花，然后看着师兄将它们插满坟头。我天真地说：“这些花，还缺了点颜色。”师兄不解，我已经抽出弯刀，刀光掠过，师兄咽喉深处的血飞溅而出，洒落在野菊花上。

    我至今记得，那些野菊花，沾满鲜血的野菊花，风一吹，就飘得满山遍野都是，花香阵阵，令人心旷神怡。

    而我，只是平淡地转身，再也不看濒死的师兄一眼。

    那一次，我才成为一个真正的杀手。

    而我接下的第三桩任务，是此生最艰难的任务。我只有一丝犹豫，就义无反顾地执行了。

    师父倒在我面前，冷漠的嘴角第一次流露出微笑，她将弯刀传给我，说：“从此，你就是天下第一杀手。作为杀手，切记，不可以有心。”

    圆月升起的时刻，我接过那柄象征杀手最高荣誉的弯刀，戴上黑色面纱，穿上黑色衣裳，从此，江湖上多了一位冷酷的女杀手。

    走过许多路，喝过很多酒，杀过很多人，流过很多血，可是，我从不后悔。

    从不。

    我听到湖水发出哗啦啦的声音，然后一条巨蟒从水里迅速浮现，将我捆绑起来。巨蟒越束越紧，我第一次感觉到死神张开翅膀降临。

    我看到岸边飞速跑来一个人，张开手，吸引巨蟒的注意，巨蟒勃然大怒，张开猩红的血盆大口向白光扑去。只是一瞬间，鲜血已经飞溅，一把弯刀，深深扎进它最薄弱的七寸处。

    巨蟒慢慢倒在了湖水里，碧蓝的湖水顷刻间变得血红、血红。

    我静静地躺在湖边的草地上。我看到白光拣起了我的弯刀，向我走来，弯下腰，那一刻，我忽然恐惧起来，如果弯刀停留在我的咽喉……

    他低下头来说：“为什么你的手里会有刀？你明明脱掉衣裳……”

    我说：“衣裳是身外之物，而这把刀，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即使沐浴的时候，我也不会摘下刀。

    白光将弯刀放在我身边，将衣裳披在我的身上，浓黑的眉毛下，一双眼睛明亮得如星辰：“无心姑娘，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生得很美，比我见过的世上最美的女子还要美。”

    我一愣，感觉到面孔发烫。我这是怎么了？

    可是，是真的，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我的容貌究竟有多美。

    我喜欢一切美丽的物事，我喜欢看天边的浮云，喜欢路边怒放的野花，喜欢颜色绚丽的绸缎，喜欢听动听的乐曲。可是，我却从来不知道，我自己原本也是美的，构造了这个美丽世界，是美丽物事的一部分。

    因为从来没有人对我说：“你很美。”

    我对自己的容貌从无概念。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二部分 晓丹叮咚：圆月·弯刀（4）

    白光凝视着我，将我轻轻扶起来，黝黑的眸子闪闪发亮，他忽然低下头，在我的唇上吻了下来。

    蜻蜓点水一般的吻，我甚至来不及品尝他的唇齿滋味，已经结束。他放下我，忽然掩面奔逃了。

    他崩溃，我又何尝不是？

    我摸着他留下来的吻的余温，感觉身体深处的悸动，我觉得头晕目眩，可是天知道，即使差点葬身巨蟒之口，我也没有这么慌乱。

    我拿起那把弯刀，对着狼牙月，深蓝色的光芒透过弯刀射进我的心房。

    不，我不可以有心，我，更不可以动情。

    我起身，悄悄离开。

    如果做不到，就离开，就像接了完成不了的任务，那只有放弃。

    只是，谁能告诉我，既然无心，为什么，心依然会那么痛？

    （3）

    当我走进烟花楼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我陷入了危险中。

    原本喧哗的人群，那些妓女、客人，忽然间露出狰狞的笑，亮出了身边佩戴的刀。烟花楼里一片肃静，而我，就站在包围圈里，四周都是敌人和武器。

    我要暗杀的对象，此刻得意洋洋地走了出来，轻摇着折扇。

    我想起很古老的一句话：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

    也许，我的生命就到此为止了。

    我慢慢地亮出我的圆月弯刀，即使是死，我也要像一个真正的杀手那样死去。

    血，像海水一样湮没了烟花楼。

    忽然，一切停顿了，周围的人像忽然被人点了穴道一样停滞不动，只有一个人嘶哑的声音：“都别动，你们的主人在我的手上。”

    我看到了白光，他颤抖地举着一把刀，架在摇折扇的人的脖子上，他和那人一样抖成了筛子。

    围绕我的人朝他们扑去，放松了对我的警惕，趁这一刻，我飞了上去，抓起白光的手，一抹……

    鲜血飞溅，一切结束。

    然后，我牵着白光的手，冲破屋顶，迎向苍穹，像两只巨大的鸟儿一样迎向自由。

    白光跪在地上，清冷的月色将他的身影拖得很长很长。他垂着头，像一个将死的暮年人。

    我将烧熟的一半兔子肉放在他面前，他提起来，扔出很远。他英俊的面孔扭曲，狰狞，他说：“我恨你。”

    我将另一半兔子肉放在他手里，淡淡地说：“即使你恨我，也先吃了它，才有力气恨我。”

    “是你让我杀了他，你让我成了一个刽子手。”

    我将兔子肉撕碎，慢条斯理地说：“如果你恨我，我就消失在你面前，反正我们本来也只是萍水相逢的人。”

    “那你走，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他的语句如此铿锵，仿佛毫无挽留的余地，我一怔，放下兔子肉，转身大步离去。

    我不能，让他见到我眼里即将流出来的泪。

    师父，你能否告诉我，为什么我的眼里也会有泪？泪水来自心脏，我，不是没有心吗？

    我大步走在山道上，眼泪终于飘飞，月光如水照耀着山路，眼前一片光明，而我却摔了一蛟，真的，很痛。

    我坐在地上，痛得大声哭了起来。

    不可以，我不可以就这么离开他，他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说我美的人，也是第一个让我知道，这个世上，除了无缘无故的仇恨还有无缘无故爱的人。

    我转身，朝白光所在的地方奔去。

    我的心，空落落的，地上白茫茫一片，除了月光，一切皆无。

    白光不见了。

    那两瓣兔子肉还留在草地上，有微微的余温。我仰起头，张了张嘴，然后我看到树上有一块布条。是白光身上的衣服碎片。

    我吃着兔子肉，圆月弯刀闪着冷冷的光，有时候，杀手也有被人追杀的时候。风吹着衣裳，茫茫的旷野中，第一次感觉到了忧伤，还有无尽的孤独。

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 第二部分 晓丹叮咚：圆月·弯刀（5）

    白光，带给了我人世间唯一的温暖，我却带给了他危险，这个世界永远是那么的不公平。

    清晨的第一缕晨光飘荡的时候，我已经来到了聚仙山庄。

    我从山庄门直接走了进去，看到高高的旗杆上悬挂了一个人，是一脸憔悴的白光。

    我抬头仰望着他，他低头俯视着我，一切尽在不言中。

    聚仙山庄的司徒庄主拍着手掌，立在台阶上。他说：“天下第一杀手，果真名不虚传，你怎么知道你的朋友在我的手里？”

    我漫不经心地看着四周的阴影，那里应该早已埋伏了无数兵马。我淡淡地说：“你是我今年最后一个暗杀任务，不是你还能是谁？不过，他不是我的朋友，他只是一个陌路人，一个好心的和尚。”

    白光用尽全力嘶喊着：“无心，你给我滚，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王，我不要你救，我讨厌你。”

    司徒庄主呵呵笑着：“只有朋友，才会在危机时刻首先想到别人，你想我放了他，他想我放了你，说你们不是朋友谁还会相信？”

    我不再回答，轻轻抽出圆月弯刀，冰冷的刀光反射着阳光，我说：“来吧！”

    司徒庄主说：“不论谁找你杀我，我出多一倍的金子，让你杀了他。”

    我沉吟片刻，冷冷地说：“成交。”

    做杀手，也可以临时变卦吗？

    做杀手，也可以没有职业道德吗？

    做杀手，做成你这样，还有谁会相信你？

    白光追问着我这些问题。而我什么都没有回答。我坐在溪水边，洗涤着我的双足，清澈的溪水映出一位少女苍白的容颜，落花缤纷随着溪水静静流淌。

    我偏着头看着水里的自己，轻声问：“白光，我美吗？”

    他呆了呆，走过来，从水里将我抱起。

    我没有挣扎，全身颤栗，第一次，和一位男子如此接近。他清秀的眉，清朗的眼，高挺的鼻梁，带着淡淡青草气息的呼吸，一切离我是那么近。

    他柔声说：“无心，你真的不知道你自己有多么美吗？”

    他掬起我的长发，露出我光洁的脸颊，呼吸落在我的鼻尖上，阳光在他的眸子深处闪烁：“无心，从来没有人请求你，做他的娘子吗？”

    我怔住了，然后悲伤地摇摇头：“怎么会有人，愿意娶一位杀手做娘子呢？”

    他牵着我的手把它们放在胸口：“我愿意，如果你从此不再做杀手。”

    我无奈地摇摇头：“有的人，生来就是富贵命，而有的人，生来就只有做杀手。除开做杀手，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他坚定地凝视着我，轻声说：“跟我来。”

    他带我走到一处小小的镇前，走到一群乞讨的人中间，从包袱里取出很多馒头，慢慢地，一个一个，放在乞讨者的碗里。

    他说：“无心，我给出的只是馒头，你看，却点亮了他们的欢乐。”

    那些乞讨者欢乐地咬着馒头，他们的表情像在过狂欢节。

    我打开自己的包袱，把金子拿出来，交到他的手里。

    白光买来了堆成山一样的雪白的馒头，四周的乞讨者越集越多，甚至有平民也一起排队过来领馒头。白光热情地散发着馒头，然后他牵着我的手，让我将馒头发给大家。

    这是第一次我将快乐施舍给别人。以往，我只施舍死亡和痛苦。我看着那欢乐的情绪像微风一样吹过人群，吹开他们的笑脸，我感觉到欢乐也蔓延到了我的心底里。

    一位老大爷拉着我的手，不住地说：“谢谢，谢谢你们，你们是好人。”

    原来，杀手也可以变成一个好人？

    当夜晚来临的时候，我和白光牵手离开小镇，回到我们住的客栈里。白光吻着我的发丝，说：“无心，你现在是否已经有心了呢？”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可是，离开他我会不快乐，和他在一起，我会觉得甜蜜。

    “别再做杀手了，我陪你离开江湖，海角天涯，我们永远不分离。”白光喃喃地说着，眼神神往：“我不会再让你餐风露宿，不会再让你单身涉险，不会再让你吃野兔子肉，在冰冷的湖水里沐浴，我更不许你随便杀人。我要让你穿颜色绚烂的绸缎，一颦一笑都像一位大家闺秀，我还要让你当上母亲，拥有许多可爱的婴孩……”他洁白的脸颊上盛开出绯红。

    当他离开我，回到只与我有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去时，天知道，我是多么的不舍得。

    谢谢你，白光，是你让我觉得自己原来是美的，也是你，让我知道第一次被人爱的滋味。

    我真的，很想做你的娘子，只是，不是现在，最后，再给我一点点时间，好吗？

    我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这些年来我积攒下来的那些银票，里面全都是我赚来的数不清的金子。我将它们留了下来。

    如果，我回不来了，我爱，就让这些金子变成遍地的馒头，让欢乐在人间盛开。我曾给人间带来痛苦，就让这些来弥补我留下的伤害。

    我望着那冷冷地悬挂在天空中的圆月，明日，弯刀将最后一次闪耀，从此彻底退隐江湖。我要做一位普通少年美丽的娘子，爱他，伺奉他，服从他，跟随他，从此天涯海角，永不分离。

    我像影子一样飘进他的房间，在沉睡的他的身旁，放下那些银票，还有我的吻。

    像丁香花一样羞涩的初吻。

    等我。回来。

    （4）

    本文连载到此结束，更多内容请关注花火精装版之《谁曾和你一起靠近童话》……清新中文网欢迎你回来，更多TXT小说下载登陆：www.qingxinwang.com


XXXXXXXXXXXXXXXXX



蓝珠子
时间：2010-1-18  来源：飞言情200901期 作者：草摩落落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35 

霓裳血红的液体慢慢流下来，月光下凶器闪着亮光，身后是妹妹一双仇恨的眼睛，她头上的簪子骨碌碌的转动，发出细微的响动。 

蝶衣

曾蝶衣从红木梳妆台中，找到一支古老的簪子，碧玉镂空的雕刻，中间镶了个不大不小的蓝珠子，轻轻的一摇晃，珠子就会骨碌碌的转动，发出细微的响动。

梳妆台在霓裳亡母的房中，蝶衣是趁着午休无人时进去的，那是红木做的，内嵌一块大铜镜，边缘尽是复杂的雕花，盘旋着开得正艳的牡丹花儿，小抽屉就在铜镜的右边，按理说霓衣的母亲已过世这么多年了，抽屉也不知道被打开清理了多少次了，怎么也不该漏下这么一支显眼的簪子，即便有，也不该是蝶衣这次来被她所发现。

不管怎么说，蝶衣还是相当的喜欢这支簪子，不仅因为那是已过世的霓裳母亲的东西，更因为那支簪子，确实是有着吸引人的力量。

于是蝶衣在镜中左右的照了照,将簪子斜斜的插在发髻之上，镜中立刻出现了一个俏丽丽的人儿，红唇白肤,一双细长的眼睛流连生烟,左髻上的蓝珠子，在阳光下闪动着晶莹剔透的光，确实是很美的画面。

蝶衣立刻就想到霓衣高雅美丽的母亲，想像着她带着这支簪子的模样。

曾霓裳是蝶衣的姐姐，但霓裳的母亲不是蝶衣的母亲，霓裳的母亲是出自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知书达理，琴棋书画，而自己的母亲，虽父亲不愿提起，蝶衣也依稀的听下人们讲，母亲的出生并不那么光彩，也羞于人面前提起。

甚至蝶衣还觉得，霓裳这个名字，都比自己来的高雅。

好在父亲并不因为这些而偏爱霓裳,从小到大，蝶衣都是他最宠爱的，然而蝶衣却还是很羡慕姐姐。

于是蝶衣别着发簪，施施然从后院走过，然而霓裳只是斜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抚琴，并不曾言语。

水色

水色也很羡慕眼前的这个女孩子。

朱颜正用小指尖沾了些胭脂涂在腮上，细心的抹的很均匀，她的肤色白哲光洁，再加上这恰到好处的一抹红，更是显得妖媚动人，眉毛是修剪的很仔细的，一张精致的面孔、映在雕花的大铜镜中，一笑一颦，都绝美极了。

水色站在朱颜的身后不甘心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同样是十八岁的年纪，自己却不得不端茶倒水，手指在繁琐的事务后变得粗糙，还不能有所抱怨，得随时怀着感恩的心。

朱颜又从铜镜旁的小抽屉中拿出一支雕花的簪子.

这是一个新做的红木梳妆台，内嵌一块大铜镜，边缘尽是复杂的雕花，盘旋着开得正艳的牡丹花儿，簪子则是一只看起来有些古老的，镂空的碧玉簪，中间还镶了个不大不小的蓝珠子，轻轻的一摇晃，珠子就会骨碌碌的转动。

“喏，水色，今天就用这支簪子替我盘绾发吧。”朱颜伸出一支白嫩的手，将那支碧玉簪递给一旁的水色。

水色咽了咽口水，小心的接过来，又拿起那把细长的木梳，轻轻将朱颜柔顺的发丝梳起来。

“簪子是京城的姨妈送的，听说我要嫁人，特别请人订做的，听说那蓝色的珠子可珍贵了，是可以祈福的，朱颜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边说边用手指轻轻的扣着红木桌面，“梳妆台也是新做的，上好的红木，爹爹说这牡丹花儿雕刻的可精细了，每一片花瓣都专门打磨过的。”

水色当然知道朱颜要出嫁了，她看到西屋子里那几大口箱子的嫁妆，扎着红色大花朵，缎带落了一地，她还知道，那张写着嫁妆的数目单子上，也有自己的名字，陪嫁丫头。

想到这里，水色有些留念的看了看镜中一脸幸福的女孩儿，不由得握紧手中的木梳。

按理说水色是该感激朱颜的。

水色并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女儿，在人们看来，甚至是很低贱的，她的母亲只是一名妓女，偶然的怀上了她，又没能堕的掉，就生了下来，从小就在妓院中打杂扫地，耳儒目染的看着那些红男绿女们醉生梦死的生活，所谓的母亲，也并没有给她该给的爱。

等到十五岁长的亭亭玉立了，老鸨忽然发现她也是棵摇钱树时，水色也发现了老鸨的企图，因为不想重复母亲的后路，便在一个雷雨夜里翻窗潜逃了。

大慨是因为这丫头一向很乖巧，所以老鸨没有防备，才让她逃的那么顺利，一路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而水色也算是幸运的，遇到了能收留她的朱颜，成了朱颜的侍女，漂亮的一个女子——甚至不比小姐差，然而充其量只能在嫁妆中写上“陪嫁丫头”四个字。

梳妆完毕的朱颜看起来非常的美丽，那支簪子斜斜的插着，更显高贵。

。

朱颜

朱颜发现丈夫最近留在书房中的时间越来越多。

虽说出生于书香门第，但朱颜却嫁了个商人丈夫，，新婚时倒也你恩我爱，如今嫁来不到二年，女儿还刚满月，丈夫的关怀却渐渐的少了，甚至彻夜的睡在书房中，曾家是商贾世家，不从政不赶考，哪有那么多的事情需要耗在书房中。

“哇哇”小床上的女儿又开始哭闹，朱颜抱起来发现刚换的尿布又湿了“乖儿不哭、不哭”朱颜一边哄女儿，真是个麻烦的家伙，一边转身拿了干净的尿布，又冲着门外使劲的喊了几声：

“水色，水色，打盆热水来吧”

然而却半天不见丫头进来，又唤了几声，才是路过的厨娘帮忙端了热水来。朱颜不禁觉得有些委屈，莫非如今丈夫不管了，连陪嫁的丫头也不搭理自己了。

“水色去哪里了?”朱颜问帮忙的厨娘，“让她来帮我哄哄幺儿吧。”

“刚才是见她端了茶后送书房去了，”老妈子说，“大约半个时辰前。”

朱颜不禁皱了皱眉头，侍侯着丈夫的该是春兰和秋菊俩丫头，怎么水色这个陪嫁丫头丢下自家小姐不管去侍侯起姑爷来了，何况还是半个时辰前。

“你去叫她过来吧，”朱颜说，“我走不开。”

“老爷事先有吩咐不许下人靠近书房”老妈子唯唯偌偌的“还是请夫人自己去看看吧。”

还是请夫人自己去看看吧。这句话老妈子讲的意味深长，讲完后她转身就走，根本不给朱颜任何询问的余地。

这大概是朱颜这辈子觉得最难以接受的事情了

她抱着刚满月的女儿，推开书房的门，看到里面竟是衣衫满地，许久不见的丈夫竟和—别的女子躺在书房的小床上。

碧色碎花的小罗裙，绣着梅花的女鞋，那该是水色的东西。

朱颜扶着书房的门，抱着女儿，头脑一阵玄晕。

霓裳

霓衣透过竹帘子向外看去，父亲已经和对面的那人交谈足有一个时辰了，那人别着长剑，穿着青衣布衫，听说是一个远房亲戚，有心来投奔父亲的、虽然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书生样，却偏偏有一手上好的剑法，而且还听说，因为曾老爹没有儿子，是有心要嫁个女儿给他，继承家业的。

霓裳觉得那个女儿一定是自己。且不说自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知书达理，和从小任性的妹妹完全不一样，就凭自己是长女，那婚姻就该是掉落在自己头上的。

青衣男子刚巧抬头，仿佛是不经意般的对上霓裳偷望的目光，微微的笑了笑，霓裳立刻红了脸，用袖子遮了半张脸躲开来。

听下人讲他叫陈良，住在别院的客房中。

过了不几日，霓裳在铜镜前用一把红木梳子梳头，便有丫头轻轻的推门进来了。

“小姐，陈公子托我送来一张锦帕。”丫头绿儿，眉眼中满是笑意，“什么时候该改口叫他大姑爷?”

霓裳忽的在铜镜前红了脸，她本来便长的清秀，如些一来，好看的脸上便浮起两朵红云般更显娇艳。

“别胡说。”她虽然在训斥丫头，可声音听起来却充满了甜蜜，不像平时里看起来很内向的样子。

丫头偷笑着掩门离去，霓裳摊开那雪白的帕子，上面是散发着墨香的两句诗词，末了还有一句话“今夜戌时，西厢见”

过几日，莫不是要让陈良向父亲提起婚事了，霓裳想，难得两人居然能如此的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此时已时撑灯时分，丫头们忙碌着准备晚饭，霓裳的饭食是要丫头送到房里来，已经是多年不变的规距，她喜清谈，不喜欢商人桌上的重油腻和嘈杂，同时这也是曾老爹的意思，然而等丫头送来饭菜，却又不见霓裳在房中，绿儿只当是小姐出去约会了，便好言打发了送饭的丫头。

确实是戌时多一刻的时候，绿儿记得很清楚，饭菜还热腾腾的放在桌子上，便听到西厢传来一阵尖叫声。

蝶衣

蝶衣也看到了住在后院的陈良，那日她穿了粉色的小罗裙在东厢子中和丫头们踢毽子，姐姐霓裳依旧在屋内抚琴，刚巧陈良从别院中散步而来。

曾家本来是有规距外人不得进入女眷住的东厢的，但蝶衣是个不怎么守规距的丫头，不像姐姐般每天琴棋书画，一踢就跑到院子中去了，遇到陈良的时候她正玩的满脸粉态，那支簪子别在头上闪着蓝光，叮叮的作响，鸡毛毽子在身旁愉快的飞舞着。

私下是同父亲撒娇的，自己也喜欢陈良，希望父亲能将自己许配给他，至于是否继承家业，她到不是很在意，从小便任性的长大，并没有很重的利益观念，然而这次遇到陈良，却是真的喜欢了，不同于小时候和姐姐抢玩具的心情。

蝶衣生怕他遇到霓裳，她很清楚像姐姐那样的优秀，她是一辈子也学不来了，所以从小她便爱和姐姐抢夺一切东西，例如父亲，例如娃娃。

“敢问姑娘可曾是蝶衣小姐?”那日她将毽子直接踢到青衣人的身上，来人非旦不恼怒，反而很有礼貌的做揖“小生陈良，多次从曾老爷口中听到小姐芳名，今日一见，无比实感荣幸啊。”

陈良不像父亲认识的那边商人的儿子那样满肚肥肠，眼中只认得钱，他既有书生般的温文而雅，又有少年剑客的侠气。

那日的鸡毛毽踢到陈良身上，刚巧点开了蝶衣的心。

蝶衣便常缠着父亲要找机会和陈良一起，例如打理铺子上的生意，或是清点货物的数目。

蝶衣一直小心的不让他遇见姐姐，其实也不容易遇到，霓裳是不会轻易出深阁的，当然陈良也不能轻易去东厢。

就是这样的小心翼翼，蝶衣还是发现陈良会忽然的失踪，既不在仓库中清点货物，也不在账房中整理账目，这天晚饭父亲明明邀了大家一起吃的，陈良却推辞了，带话的下人说陈公子有些不舒服，就不来吃晚饭了，于是蝶衣便特地带了些糕点去西厢看望他，可是一直都大家都吃完了晚饭，也不见她回来。

“不好了……不好了，小姐她，大……二……小姐”一个丫头急匆匆的闯进大厅来，慌张的话也说不清楚“总之老爷……您就快去看看吧。”

水色

水色终于扬眉吐气了，成为了姑爷的填房，朱颜是个大家闺秀撕不下面子来闹，她这一撞，反而将事情公开化了，水色顺顺利利的由侧门进了曾家。

东厢单独腾出一间房来给她，不用再和丫头们睡一房，一样的有了梳妆台，大铜镜，五色的丝绸衣服，一群丫头任她指使，水色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她该过的生活。

然而对于朱颜，心中也确实有一丝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嫉妒、羡慕、憎恨，甚至内疚。

并不是拥有了和她一样的东西，就能活得和她一样，公婆不喜欢自己，丫头们大多也不尊敬自己，甚至连来做衣服的裁缝也说她不适合那款朱颜穿的布料。

虽然丈夫还算偏护自己，所以水色憋足了劲，想要一举生下个儿子，挽回自己的地位。

“二夫人，”外面是翠儿的声音，接着就出现在水色的房中，手中端着一大罐汤水，“这个夫人要我……”

“啪”

翠儿话不曾讲完，脸上便挨了一耳光。

“没规距的丫头，难道不知道敲门么?”水色甚至是恼怒。

“……可你并没有关门，我又端了东西……”翠儿很委屈的放下炖汤，用手摸着发烫的脸，“连夫人从来不曾打过我——”

水色更恼怒了，直接将翠儿赶出了房间。

 

夫人长夫人短，莫非她水色就不是夫人了，朱颜没有打过，莫非她水色就打不得了?

朱颜、朱颜，好吧，就让朱颜彻底的消失吧。

水色恶很很的咬着下唇，手指捏的发白。

隔天早上听说大夫人丢了陪嫁的发簪，一屋子的人找了一天不见，三天后又自己出现在梳妆柜中，同原来一样闪着漂亮的蓝光。

下人们都说大夫人甚是大度，不仅没有和水色计较，还主动的提出将水色纳为二夫人。例如这次陪嫁的簪子丢失，也并没有对屋子里的下人发过火。

朱颜的新丫头翠儿是个只有十五的小丫头，是她第三天早上在梳妆柜中找到那支簪子的，而后早饭时分，大家又看到朱颜别了那簪子出来，在走廊里还同挺着大肚子的二夫人打了招呼的，然而不过刚到中午时分，一向温顺的朱颜却同丈夫发生了口角，接着病倒在床，吃过几付药几天后竟然就去世了。

“从来不曾见老爷发过那么大的火”下人们讨论着，“可夫人也是，怎么就这么病了吧”然而当时一直在场的翠儿却咬紧了嘴唇，一个字也不愿意透露，年底等水色也生了一个女儿，翠儿便领了些银子回乡下嫁人了，时间一长久，也就没人再去提起那些不高兴的往事。

霓裳

本来是该去清音寺烧香还原的，然而路上却因为绿儿崴了脚而告终，霓裳叫两个轿夫将绿儿先抬回山下找大夫，专辑则慢悠悠的在街道上晃悠。

其实一乘轿子是可以坐两个人的，但是平日里在家憋的慌了，霓裳也想在外面多透透气，家中除去娇蛮的妹妹便是严肃的父亲，当然，现在还多了一个陈良。

想起陈良，霓裳的嘴角便出现了一丝笑容，她一晃一晃的走到一条偏僻的小巷里，被一个端着簸箕的妇人拦住。

妇人看起来有四十上下，穿着已经灰来看不出颜色的长裙，头发有些蓬乱，脸色看起来更是糟糕的很。

“请问你……有什么事么……”霓裳被吓了一大跳，但还是很有礼貌的询问，一边小心的打量着蓬头垢面的妇人。

“老妇人这厢有礼了，请问小姐……可是曾家的大女儿。”妇人开口竟是很有礼貌的，明显是学过规矩的。

霓裳吃惊的同时也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妇人说，“和你母亲当年长的一模一样。”

“娘亲……?!”霓裳失声喊出来，只知道娘亲在自己很小的时候便去世了，家中也并没有人愿意提起她的事情——这里遇到谈起她母亲的人竟然有些激动。

霓裳对母亲的事情，还是很好奇的。

出身在书香世家，却嫁到商人家中，年纪轻轻的去世，霓裳所知道便是这些，其余的，便无从了解。

老妇人将霓裳带到一处破败的院子中，从一处草垛中摸出一个布包，翻三翻四的翻出一支古老的簪子，碧玉镂空的雕刻，中间镶了个不大不小的蓝珠子，轻轻的一摇晃，珠子就会骨碌碌的转动，发出细微的响动。

“当年你的母亲，并不是因为生病。”她说，“那个时候只有我在场，老爷推了夫人一把，撞在桌尖上，当场就站不起来了。”

霓裳捏紧了衣角，嘴巴抿成一条细线。

“你是谁，凭什么知道这些事情。”

“我是翠儿啊小姐，你回去问问，当年一直是我伺候着你母亲的，临终前，也是她告诉我的——”

“告诉你什么?”

“簪子当年是被水色这个贱人拿走了的——她——”妇人有些着急，似乎是多年的愤怒，“夫人当年待我最好，她说是水色拿走了簪子——这里面——”

霓裳伸手拿过那支雕花的簪子，推开激动的妇人，向回家的方向跑去。

水色这个名字，当然是蝶衣的母亲，听说是出生在妓院的妓女的女儿。

“我不会放过你的，绝对不会……我要你试试……被自己最心爱的人所伤害……”。霓裳念叨着这句话，脸因愤怒而没有了颜色，牙齿咬着嘴唇，在上面留下淡淡的牙齿印。

临近家门的时候，她特地的控制了自己的情绪。

知道了真相，又怎么能放过她。

打小便不被父亲喜欢，虽然物资上也不曾亏待过，却常常看到父亲抱了妹妹去玩耍，骑马或是逛街，而自己则只能在厢房中同老师学习绣花做画，寝不能言，食不能语，笑不露齿，行不现足。

这些都是父亲要求的。

而蝶衣，却能一边吃饭一边大声的笑，能赤着脚在水塘边玩水，甚至还能穿了男儿装，跟着家中的熟人们逛庙会。

或许霓裳并不恨父亲那些严格的要求，恨只是恨蝶衣一人享受了父亲所有的宠爱。

要是没有她就好了，小时候她常这样想。

“听说二小姐的母亲……”

“胡说，看老爷多痛二小姐……”丫头们常在背后如此的嚼舌根，霓裳也不是没有听说过，母亲在她的心中，成为最骄傲的资本。

大家闺秀，知书达理，琴棋书画，大家对她的评价，一直同母亲一样。

然而却不料那样优秀的母亲，却是死得很冤枉的。

她不动声色的将那支雕花的簪子放回了梳妆台中。并且故意不将那屋子的门关好。

曾老爹赶到后院的时候，白色的栀枝花已经变成了红色，陈良躺在地上，心脏上插着一把小巧的匕首，曾老爹认得那是蝶衣的东西，她正呆呆的跪在陈良的旁边，眼光发直的看着前面，双手血淋淋的，头上的簪子在月光下闪在蓝光。

“杀人了……杀人了……”一边喃喃自语的，是霓裳。

朱颜

簪子被水色拿起了，朱颜是知道，只当是因为水色喜爱，而隔天也还回来了，她碍着面子也不想声张，朱颜所不知道的是水色从一开始就没有存着好念头，在簪子缕空的雕花中放了让人失控的药物，或许只是想让一向贤淑文静的大夫人失态一下，却那日她带了簪子，竟然为了一些小事和丈夫吵了起来，吵的昏天暗地的，一边的绿儿都无法相信平日间温柔贤淑的大夫人居然会有那么大的爆发力，虽然平日里是有些积怨在心，但是也不至于如此的不讲道理，然后被那么的一推，竟然就直接撞在桌脚上了，匆匆的被扶到床上，连同长期积累下的心酸，竟然病的不可收拾，朱颜临终前说不出话来，她把簪子拿给绿儿，其实也是希望她能代替自己好好照顾幼小的女儿，哪知道她不过离开不久，绿儿就被赶走了，也是她，在无意中发现了簪子中秘密。

当然朱颜更不知道，那温顺的女儿，居然会用这支簪子来报复水色的女儿。

霓裳当然是很清楚蝶衣会进去那故意没有关好的门的，也知道她一定会戴上去炫耀，霓裳也只是想小小的报复这个不懂事的妹妹，为了母亲也为了自己。

然而事情通常是发生成想不到的结局。

那日里蝶衣见陈良生没有吃晚饭，心中变担心起来，本是好意去看望，她带着一些小点心，绕过小小的假山，就听到那熟悉的声音。

应该是两个熟悉的声音，一个是魂牵梦绕的情人，一个却是最不愿意听到的姐姐的声音，缠绕成缠绵的情话，自卑的蝶衣一直觉得自己无法和姐姐相比的，此刻情愿听到千万个声音，也不愿意是自己的姐姐霓裳，吸入了簪子上毒物的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只觉得心中翻腾着，燃烧着，接着她摸到了靴子中的小匕首。

那本是父亲买来给自己玩的小匕首，听说还是哪朝的古物，因为相当的喜欢一直带在身边，平日里舞弄两下也只是比划，当做玩具般，今日拿在手里那么明晃晃的，看着姐姐靠在陈良肩上的背影，就那么直直的扑上去。

“小心!”是陈良的声音。

血暖暖的留到手心里，月光明晃晃的扎着眼睛，蝶衣忽然的回过神来的时候，听到姐姐失声的尖叫。

匕首是亮闪闪的，插在一件青衣布衫里面，血流了一地，姐姐双手都是鲜红的，声嘶力竭的尖叫。

“陈良……”

当初水色也只是想让朱颜出出丑，而霓裳，更是没有想到，发疯的妹妹没有重蹈母亲的覆辙，反而是将那把亮闪闪的匕首对准了自己的后心窝。

“小心”或许是听到匕首出鞘的声音，陈良本能的将她往怀中一拉，练武的人，本来就比较敏感，即使是在花前月下，他也来不及伸手摸出自己的长剑，背心上便狠狠的挨了一刀。

霓裳血红的液体慢慢流下来，月光下凶器闪着亮光，身后是妹妹一双仇恨的眼睛，她头上的簪子骨碌碌的转动，发出细微的响动。

“陈良……”她失声尖叫起来，抱着她的人已没有了力气，却还能小声的说话，“丫头……对不起……”

“杀人了……”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她使劲的尖叫，刺耳的声音刺激着自己的耳膜，一旁的妹妹呆呆的看着她，纹丝不动。

当然外人哪里知道那么多。

下人们只道是二小姐因为陈良背叛她私下和大小姐约会，所以才一气之下失手伤人了，并且此后原本端庄的大小姐也疯癫了，经常不梳妆打扮的坐在窗前，呆呆的看着前方。

“自做孽，不可活……”听伺候她的丫头说，她整日就在悼念着这句话，仿佛杀死人的不是妹妹，而是她本人，丫头们还说，她的手中一直攥着那支古老的簪子，连睡觉也不肯放松。

“是我杀死了他……“霓裳靠在桌子上，头发散乱着，自言自语，手中还是那只永远不丢下的簪子。

簪子是碧玉镂空的雕刻的，中间镶了个不大不小的蓝珠子，轻轻的一摇晃，珠子就会骨碌碌的转动，发出细微的响动，在阳光下还会闪着蓝色的光，听说，还是老夫人陪嫁的物件呢。
人面去·画魂飞
时间：2010-1-18  来源：飞言情200901期 作者：虞冷暖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03 

她就好像一朵初绽的花，被一双手采下，插入花瓶中，高高的放在几案上，那双手再也没有理睬她，任她开开谢谢，花瓣零落。总有一天，被无情的丢弃在角落里。 

1.

遒连常常盯着一幅画发呆。

那是一幅普通但精致的工笔画，《双艳图》，题的字也平常，“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奇怪的是，名为双艳，实际上只有一名女子，手挽竹篮，明丽动人，白色的绣裙随风扬起，妙的是，身边的桃花开得正盛，裙摆处也细细的绣了桃花，如果不仔细分辨，假也是真，真亦是假。

女子站在左面，右面却是大片的空白，遒连知道，画作虽讲究留白，但似乎，没有这种笔法。落款为致远山人，他暗暗的猜测，这位山人大抵因为某种原因，未将另一“艳”完成，憾为残笔。

画是从西集市的古玩店买来的，看上去颇是经历了一些时日，宣纸上落满了灰尘。很多人见了，奇怪的停住脚步，摇摇头离开，甚至，有些行家不屑一顾。只有遒连，一眼相中。古玩店老板乐得做个人情，只收了他三钱银子。

其实，遒连看中的，并不是画本身，而是，画上的女子。尤其是那双眼睛，含了情愫，蕴藉愁绪，勾魂摄魄，如果，是深渊中的一潭秋水，遒连宁愿腾身而下，溺亡于其中。也算，不枉此生。

可是，他一直没有遇到这样的女子。家里已经为他订了亲，是张家的女儿，名为品华，年已及笈，是他见过的，纵使落落大方，美艳动人，他依然觉得少了些什么。

其实，无论携手什么人，大抵，都是一生，可惜此生非彼生，到底意难平。

那日，遒连正盯着画出神，母亲的陪嫁丫环雯姑突然走进来，看到他痴迷的样子，打趣道，“少爷，既然你这么喜欢画上的女子，不如去外面找找，说不定，能够找到这个人。”

一句话，令遒连心动不已，他想，对了，既然，画上有这样一个绝色的女子，那么，现实中，也该有这个人。如果细心去寻，或许，寻得到。

于是，他对母亲说，要买一个丫环，但是，须得经了他的眼方可。

母亲正在看绣娘送来的花样子，听到他的话，沉吟片刻，抬头一笑，仿是明了他的心意，“就依你。”遒连走出去了，听到母亲对雯姑讲，“明年就成亲了，由得他闹吧，总是，比整天对着一幅画发呆强。”雯姑笑笑，不知叽叽咕咕说些什么。

2.

许家要买一个丫环的事很快轰动了城内外，轰动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那个价钱，纹银一千，不知可以买多少丫环。很多人叹息着摇头，“许老爷过身才有多久?这个小爷就把银子花得似流水，看上去，不过是个败家子。”也有的说，“不是买个丫环那么简单吧?”

议论归议论，无数的人蜂拥而至，带着女儿，或是，亲戚，也有的，是姑娘自己羞怯而来。一时间，穿红着绿的女子彩蝶一样翩翩的飞入许家，又垂着粉面离开。

遒连一直坐在晚芳斋里，面无表情的打量不停出现的形形色色的女子。

没有他中意的。

他安慰自己，像那样的女子，自是藏在深闺大院里，哪能去人家家里做丫环?这样想时，就存了失望的心，先前的兴致，早已烟消云散。

直到第五天，他午睡乍起，有些昏沉的坐到榻上，刚喝了一口茶，尚未驱走睡意。雯姑就领着一个姑娘走了进来。他先看到的，是一条葱绿的绣裙，金莲隐隐，纤细的腰身，微挺的胸脯，接着，是粉嫩的脖颈，最后，是垂着的脸。

他猛的站起来，无法按捺心中的喜悦。是她了。那样的脸，那样的眉，那样的唇，雯姑见到他目瞪口呆的样子，暗自发笑，替他说，“姑娘，抬起脸让少爷看一下吧。”

帷幕缓缓拉开，戏里的人，准备好喜怒哀乐的表情，准备，迎接观众的品评。

她羞涩的含着笑，看向他。他的心，顿时微微的沉了一下，是那样的眼，只是，眸子里，少了些什么，那些愁绪，那些情愫，都去了哪里?

虽然如此，遒连还是欣喜若狂的。到底，让他寻着了，不枉他的日思夜念。

姑娘叫银盈，父亲曾做过道台，可惜早早去世，家道中落，只得卖身为奴，方能赡养老母。

遒连看着雯姑，说，“就是她了吧。”

当日傍晚，遒连便迫不及待的带着银盈来到书房，给她看那幅《双艳图》，一时间，佳人启樱唇，簇远山，先是惊讶，后来，潸潸的落下泪来。

遒连没料到如此，慌了手脚，匆忙举起衣袖为她拭泪，指尖碰到温润的肌肤，才想起此举太过唐突，只得手足无措的立住，看她哭得梨花带雨。

良久，她才哽咽着问，“这幅画，怎么会在你这里?”

遒连答，“我自古玩店中买的。”

她叹了一口气，眼中水雾迷蒙，凝视着画上的人，自言自语道，“再看到它，仿佛隔了一世，其实，不过短短的两载。”这句话说得无始无终，遒连不明白，亦是没问。

她走上前，轻轻的抚摸“致远山人”四个字，遒连见状，心，早已凉了一半。看这情形，倒是她的心上人为她所做。

不料她回过头，说，“这是姐姐为我画的，她说，等她病好，就将自己添入其中，凑成双艳。不想，半年后，她撒手而去。这幅画上，便只留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说完，她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至此，遒连才明白《双艳图》的含义，却没有料到致远山人竟是一名女子，转而，又很是为红颜薄命感慨，便安慰的握住她的手。银盈在哭泣中，轻轻的颤抖了一下，也就由得他握住。

3.

正如人们所想的那样，银盈进入许府不过三个月，便被遒连纳入房中，成为小妾。初始，母亲曾反对，“如要娶妾，也得等品华过门再说。”又对雯姑抱怨，“那品华，真是一个好女儿，遒连能娶她，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他还要如此胡来!”

隔了几条街的品华，并没有听到婆婆的赞扬，倒是，听到了遒连即将娶妾的消息。她正在窗前剪一对戏水的红鲤，丫头小姬跌跌撞撞的奔来，结结巴巴的说出那些话，她的手颤动一下，银剪差点落到肌肤上。

她怔怔的看着红鲤的轮廓，良久，才回过头，微笑着对小姬说，“这有什么，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小姬眨眨眼，试探的问，“可是……”却被品华打断了，她若无其事的继续手中的红鲤，“去吧，去对父亲说，早晚的事，何必计较?”

小姬的脚步声刚走出门，品华的泪水便簌簌的落下来。他，原来是无意的。转而又想，嫁给他，终究是欢喜的。他不喜，亦是她的命。

原来，她的命，不只是一个人的。

手中一用力，相连的红鲤，被生生的分开，一只，飘飘悠悠的落到地上，另一只，则留在手中，顾影自怜。

得知张家并不计较，遒连和银盈的婚事如火如荼的准备起来，凤冠，霞帔，各式珠宝，喜庆的洞房，那幅《双艳图》也被高高的悬挂于墙壁上，安静的看着一对新人。

遒连，是把银盈当作妻来娶的。

当他挑开红色的盖头，看着明眸皓齿的一张脸，含着羞，微笑的垂了眉眼，他不由的，回头看看那幅画，另一个银盈正深情而哀怨的凝视着他，一时间，他有些恍惚，不知，哪是真，哪是幻。

有一天，他看着快乐的对镜梳妆的银盈，忍不住问，“画上的你，和真正的你的性情，仿佛判若两人。”她回头，展颜微笑，“你看出来了?”

她走过去，抚摸画上自己的脸颊，“我想，这里面有姐姐的影子，她在画的时候，大概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所以，添加了些许自己的情愫。”

她扭过头，调皮的笑，“少爷，你不会是，更喜欢画上的我吧?”

被她一语道中心事，遒连的心霎时无谓的慌乱，旋即，镇定下来，上前几步，拥住银盈，满足的说，“此即是彼，彼亦是此，难道，你吃自己的醋了?”

她咯咯的笑起来。

3.

可是，等品华过门后，她就笑不出来了。

半年后，同样的洞房花烛，新娘端坐于榻边，遒连则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的把玩手中的折扇，他不想去挑开盖头，他不明白男人娶那么多女子，要来何用?品华的手不安的交叠在一起，她已经坐了太久，夜，已三更了吧?

突然的，一个丫环惊慌失措的闯进来，张嘴便嚷，“少爷，不好了，银盈奶奶要烧那幅画!”府里老少都知道遒连视那幅画如命。

果然，他拔腿就跑。

新房里，霎时便恢复了平静，不，是死寂。

品华试探着活动一下几乎麻木的身子，缓缓的，将盖头拿下来，露出一张色如春晓的脸，她苦涩的笑：如果真的要烧画，不过举手的事，何必等丫环来告诉遒连?

而他，也不过是需要这样一个借口离开而已。

品华走到窗前，看到清冷的空中，一弯初月洒着素白的光辉，几竿竹挑着枯叶，在风中发出簌簌的声响。

她明白，这，大抵预示了她的一生。

遒连一夜没有回来。或者说，他再也没有踏入新房半步。品华觉得，她就好像一朵初绽的花，被一双手采下，插入花瓶中，高高的放在几案上，那双手再也没有理睬她，任她开开谢谢，花瓣零落。

总有一天，被无情的丢弃在角落里。

遒连的母亲把一切看在眼里，暗自叹气垂泪，她对雯姑说，“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娶那小妖精。”

雯姑安慰她，“不过是个女子，过些时日，遒连便厌倦了。”

老太太对品华，有了歉疚的心，时不时的嘘寒问暖，宛若慈母。品华明白她的心意，只得强颜欢笑，替遒连做些遮掩，私下里，却暗自垂泪。

待得过去一些时日，她似乎，习惯了这样的日子，陪婆婆聊聊天，在花园里走走，或是，躲在房间里，吟诗，弹琴，绣花，剪纸。

她想，那叫银盈的女子，不像是兴风作浪的人。这样一生，也算不坏。只是，当她偶尔遇到遒连，心底，仍是波澜起伏，久久的，不肯安静。

她看到他陪着银盈去逛集市，看到他对银盈温存的笑。她卑微的想：如若，自己有那样的一生，赔上以后的生生世世，也值了。

4.

其实，遒连的心底，并不是完全的喜爱现在的生活。有些时候，他觉得，银盈就像画上的女子，虽然美丽，却没有灵魂。

他安慰的想，得陇望蜀，喜新厌旧，错在自己。毕竟，能够得到想要的，就是一种幸福。

有一次，他从古玩店淘来一幅山水画，快乐的挂在房间里，拉着银盈欣赏，谁知，片刻之后，银盈便不耐烦的打个呵欠，说，“相公，不如，我们去外面逛逛。”

他意犹未尽，敷衍的说，“明天吧。”

银盈恼了，扭头便走。他匆忙急急的拉住，笑道，“生气了?我这就让他们准备马车。”银盈转过脸，对着他咯咯的笑起来。

陪银盈买了宫式钗环，量完新的衣服，她又兴致勃勃的去逛脂粉店，遒连无可奈何的跟在后面。从店里出来，突然看到古玩店就在隔壁的隔壁，他欢喜的拉着她走过去。

谁知，银盈一脸不情愿，挣扎起来，“我不去。”

遒连刚想说什么，古玩店的老板出来送客，恰好看到他，热情的招呼，“许公子，有时间来逛逛?”转眼又看到银盈，笑了，“银盈，你嫁得这样的人家，我总算出了一分力吧，怎么不来谢谢我?”

遒连愕然，看着银盈，只见她面皮涨得红紫，低声的说，“舅舅，少说几句吧。”

舅舅?她嫁他，与舅舅有什么关系?

舅舅叹了一口气，“看到你，我就想起紫盈……”银盈的手在遒连的掌心里颤动一下，她飞快的打断舅舅的话，“哎呀，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家去。”

舅舅宽厚而勉强的笑笑，对遒连道别。

一路上，遒连沉默不语，银盈也紧抿着嘴唇，固执的看着窗外。马车刚驶进许府，她就忍不住了，快速的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其实，你买画的那天，我就躲在古玩店的里间，看到你如痴如醉的眼神，我，我就心动了。我对自己说，这就是我要嫁的男人。”

遒连抬起头，“那，为什么要瞒着我?”

她垂下头，低声说，“因为，后来我拜托舅母，前来拜访雯姑，让她提醒你，寻找，寻找画上的女子。谁知，谁知你弄得满城风雨。”

原来是这样。

他的大动干戈，竟然是，中了这丫头的计。

他捏捏她的脸，“你的鬼花样还真多。那你干嘛不直接让舅母说你想嫁给我呢?”

银盈偎到他的怀里，红了脸，“我，我，你，你。”

遒连笑起来。

这些情爱，不过是你你我我的事。

他错了，他没有看见，默默的伫立在杏花树下一脸哀怨的品华。

5.

银盈突然就病倒了。

这天早晨，遒连躺在床上，说想喝一碗温热细滑的莲子红豆汤，银盈坐起来，笑吟吟的说，“我去吩咐厨房做。”

她麻利的披上衣服，踩着绣鞋站起来，正欲扣衣扣，突然就软软的倒下来，遒连觉得，就好像天上的云彩落了下来，霎时间，天昏地暗。

他抱住她，大声的叫她的名字。

丫环们手忙脚乱的奔走，有的去告诉老太太，有的，去请大夫，有的，什么都不做，只是跟着忙乱。

老太太搀着雯姑的手先来了，看看床上不省人事的银盈，再看看失魂落魄的握着她的手的遒连，拐杖在地上重重的点了几下，“孽障，孽障。”

雯姑见状，忙说，“我们先回吧，等大夫看过以后再做打算。”

老太太说，“看什么大夫?我看是自作孽，不可活。”

遒连倏的立起，反问，“母亲，您这是什么意思?”

老太太厉声道，“什么意思?你还有脸问我?你这样宠妾废妻，天理不容啊。”雯姑打圆场，“老太太别生气，少爷也是一时心急，自此，他肯定会对少奶奶好一些。”

遒连张张嘴想要反驳，怕母亲生气，又合上嘴，转眼看到品华怯怯的站在门口，冷笑道，“你满意了吧?”

品华抬起头，平静的看他一眼，唇角溢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你这样说，我便满意了。”扭头离开。老太太还要发作，被雯姑劝慰着，也气呼呼的走了。

大夫仔细的给银盈把脉，良久，摇摇头，开了几剂保命的汤药，提着药匣欲离开，被遒连拦住了，问，“到底是什么病?”

大夫犹豫的说，“少奶奶的病，是我从未遇到过的。可能是巫术所致，所以，对不住了，少爷。”

 

遒连惊异的问，“巫术?”

大夫点点头。

遒连仿佛自言自语道，“巫术，巫术。”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什么，猛的转过头，厉声的喝道，“去把张品华找来。”

下人们从没见过他那样的表情，像田野里受伤的公牛，面目扭曲，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流露出痛恨的光，恨不得，毁了一切。

品华正在抚琴，《长门怨》，是一个被弃女子的泣诉，她的眼里含了泪，泪水越蓄越多，大颗大颗的落下来，落到衣衫上，倏的失去痕迹，只留下伤花盛开的痕迹。

突然，嘣的一声，一根琴弦断了，她的耳边嗡嗡作响，忍不住微眯起眼，看阳光下，被惊扰四散的尘埃，心，也随着忐忑起伏。

这个时候，有人站在门外，高声的说，“少奶奶，少爷有请。”

品华惊魂未定，随她来到银盈房里，面色苍白，樱唇轻颤，遒连厌恶的看她一眼，冷笑一声，“你做的好事!说，你到底给银盈施了什么邪术?”

品华抬起头，大眼睛里盈满泪水，一眨不眨的看着遒连，良久，唇角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你，你怎么就认定是我?”

“这个府里，除了你，还有谁希望她死?”

品华仍是那样如影如魅的笑，“她死了，你就能够爱我吗?”

说完这句话，她头也不回的离开，衣袂飘飘，像枝头的叶，被风席卷而去。

遒连沉默的握着银盈的手，心如刀绞，一会儿恨不得将品华碎尸万段，一会儿又觉得，她似乎不像是做这种卑鄙之事的人。他坐立难安，又吩咐下人，“再去给我把大夫找来。”

“你看，这病是否能够治得?”

大夫答，“三五日，是不妨事的。”

遒连紧张的握紧拳头，“你的意思是，三五日之后，性命难保?”

大夫没有回答，安慰的说，“这病，是我从未见过的。或许，非人力所为，少爷不妨请人驱驱邪，略尽心意也好。”遒连六神无主，只得点点头。

6.

老道是在傍晚时分被请来的，他闭着眼睛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念念有词，过了很久，才睁开眼，目光迥然的落在那幅《双艳图》上，“画上的女子，是何人?”

遒连不明所以，答，“是病人自己。”

老道捻须，摇头，“非也，非也。这是早逝之人，恐是病人至亲，心中有郁结之气，驱之不散，久而成寐，待贵夫人体虚之时，趁机而入。”

遒连惊，是紫盈?真的是紫盈?他张大嘴，说不出话来，不明白当日，银盈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骗他。

人是假的，那些柔情蜜意，会是真的吗?放眼望去，过去的日子，竟然像是瑰丽的海市蜃楼，说散，也就散了。

老道以为他着急，安慰道，“不妨，不妨，将此画焚之一炬，自会破解。”

不料，遒连匆忙阻拦，声色凄厉，“不。”

老道暗自吃惊，不过一幅画而已，何必做如此反应?想了一下，又说，“那就悬于佛堂之中，早晚焚香，也可降治。”

遒连亲自将画取下，卷起，抱在怀中，他看着昏迷中的银盈，喃喃的说，“果然，此非彼，彼非此，到底，是我错了。”

想起往日的恩爱，又觉心中缠绵悱恻，握住她的手，“你快些醒来，把真相告诉我。”

一日之间，这个年轻的公子，仿佛忽然历尽繁华荣辱，霎时老去，脚步蹒跚。他失魂落魄的抱着画，走出去。

穿过长廊，穿过花丛，走上碎石小径，迎面撞上一个惊慌失措的女子。

是小姬。

只见她满面泪痕花容失色，跑得头发凌乱，绣鞋丢了一只尚不自知，见到遒连，恨恨的喊道，“小姐自尽了。”

遒连皱起眉头，仿是不明白她的话，小姐是谁?为何自尽?

恍若天空闪过一道闪电，刹那间，万物清晰可见，是品华，他名义上的妻，自始至终，他都未正眼看过她。

就这样离开了?

他愣愣的问，“为什么?”

“都是你的一番话……”她说不下去，凶狠的瞪他一眼，跑远了。

遒连六神无主，站了一会儿，腿脚不听使唤的慢慢走到品华的寝房，这是除却新婚那日，他第一次到这里。

院中花朵繁簇，几尾新养的红鲤在池中游来游去。他站在门外，听到里面几个丫环哭天抢地的喊着少奶奶，没有人理会他的到来。

他走进去。

绣床上，品华安静的躺着，面目祥和，妆容美艳，像是睡着了。书桌上，洒金柬上墨痕乍干，是精致的蝇头小楷，白居易的诗，“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耳边，有丫环大声说，“少奶奶以死明志，银盈奶奶的病，与她何干?” 一语道破遒连的心事，他似被无数的利剑击中，心痛如焚，是他的错。

是他逼死了她。

很多人从外面涌进来，母亲，大夫，雯姑……大夫把脉后，沉着的拿出几根银针。母亲颤颤巍巍，老泪纵横，“天要亡我许家，这样好的一个儿媳……”转眼见到遒连，声色俱厉，“你不守着小妖精，到这里来做什么?看看是否害死她?”

遒连慌忙垂首，一声不出。

争执间，大夫已经收起银针，微笑着说，“没有大碍，幸亏发现得早，我开几副药给她，早晚两次。”

哐当一声，遒连手中的画掉到地上，他的罪孽，似乎减轻了许多。

佛堂里，遒连将《双艳图》悬挂在一边，凝视画上的女子，自语道，“紫盈，你能告诉我，到底，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他曾经，把银盈的一颗假心奉为神灵，顶礼膜拜，又曾经，将品华的一颗真心，掷于地上，肆意践踏。

到底，谁错了?

7.

银盈醒的时候，遒连正在品华房里，他只是坐着，凝视品华的脸，手里，握着一卷书，是品华写的诗，她的爱，她的怨，她的苦，她的寂寞。

他歉疚的看着她。雯姑搀着老太太走进来，见状，对视一眼，会意的笑起来，蹑手蹑脚的自原路返回。

雯姑对老太太说，“还是老太太厉害，一点小法术而已，就把少爷的心思给收回来了。”她暗想：多亏，没人追究将银盈弄进府的责任，否则，连她也会被牵连进去。当日，不过想讨好遒连，差点趟入混水。不过，即使追究起来，她给银盈施法，也算将功折罪了。在大户人家做事几十年，自有一套处事方式。

雯姑暗暗舒了一口气，老太太并没有注意，反是得意一笑，转而，又忧郁起来，“只是，我没料到品华这孩子会做傻事。”长长的叹一口气，“不知她何时能醒来。”

雯姑附到她耳边说，“大夫说不妨事的。再说，银盈还不知何时能醒呢，作法的先生说，至少得昏迷个三五月，喂她东西会吃，但不省人事。所言不差呢。”

两个人呵呵的笑起来。

遒连没有听到这些话，她们，也不知道遒连的心思。

他的心思，或许，只有紫盈懂得，他开始频频的往佛堂跑，对紫盈讲述他的种种，她仍是那样温婉哀怨、不言不语的看着他。

银盈醒来，疑惑的睁开眼，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隐约记得，遒连要喝一碗莲子红豆汤，然后，就陷入黑暗中，恍惚的，是姐姐紫盈的脸，不是她熟悉的，而是狰狞而可怕的。

遒连不在。

银盈慌乱起来，像从悬崖上坠下的人，不知下面是什么，是深渊，还是开满鲜花散发死亡气息的土地。

丫环们说，“少爷在少奶奶房呢。”不消她多问，自有多嘴的人，将这些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她。

银盈靠在绣枕上，一动不动，目光呆滞，心，霎时便空了。

自此，他厌弃她了吧?

可是，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他。

那日，她躲在古玩店的房内，透过珠帘打量这位公子，只见他目不转睛的盯着紫盈留下的那幅《双艳图》，一脸惊艳欣喜，他的目光如酒，不饮，她已然醉了。

其实，那幅画是姐姐在病榻上为自己描画的，她说，“妹妹，等我好起来，就将你添在旁边，凑成双艳。”

她再也没有好起来。

临终，紫盈拉着银盈的手，吃力的说，“妹妹，将画，拿到舅舅的，古玩店，卖掉，就当，我出嫁，嫁知己。”

她短短一生所想的，不过是嫁一个知己。

得不到，抱憾终生。

而银盈，欺骗遒连，也不过，是因为爱。

遒连听完她的解释，脸上并无多少表情变化，他只是给银盈拽拽被角，温和的笑笑，“别想太多，好好休息。”转身离开。

银盈知道，他是去看品华，或者，去庙堂看那幅画。

她的泪水簌簌的落下来，打湿绣枕，无人可见。

自此，纵使举案齐眉，到底，多了一层隔阂。

8

品华的身体也慢慢康复，遒连经常去看她，安静的坐在一边，看她写字，绣花，剪纸，偶尔抬起头，对他一笑，红晕便一路蔓延到脖颈。

每当此时，遒连的心里，便涌起一丝苦涩，在那些幻象中，紫盈就应该有着这样的闲情雅致，举止温婉。他觉得，紫盈好像被生生的分为两个，银盈有着她的面孔，而品华，有着她的内心。

世事古难全。

于是，遒连离开，去佛堂，对画上的紫盈轻声诉说。

她听不到。

遒连只得对自己微笑，回银盈的房间，拥她入眠。

在他的梦里，三个人纠结在一起，对他哭或者笑，或者，齐齐的，突然消失。

日子像溪水一样潺潺流过，安静，不留痕迹。老太太常常在遒连去请安的时候，透露出想要抱孙子的愿望，并且，意味深长的看着品华微笑。

她垂了头，眼角眉梢的看向遒连。

遒连装作看不到，若无其事的换个话题。

他一直不肯，同品华亲近。他想，他对品华，是当作知己来欣赏的。他不愿背弃自己的情感。

所以，那个清凉的夏夜，当品华穿着绣着桃花的白裙含羞的走来时，凉风袭来，衣袂飘飘，他怔怔的看着翩然欲飞的蝶，恍惚的，是紫盈的脸。

他迫不及待的迎上去，将她抱住，探索的，寻找期待已久的唇。待他冷静下来，定睛去看，却是另一张圆润的脸。

失望铺天盖地而来，将他淹没。他几乎是惊慌失措的，将品华推开。

品华正沉浸在他的柔情中，不料如此，趔趄着退开几步，不待站定，飞快的转身，一路奔跑，荼蘼在她身后，落了一地，宛若落地的泪水。

9.

就在第二天，银盈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明白，遒连虽然人在，心，早已离开。她渴盼，这个孩子，能将他的心寻回。

她迫不及待的将好消息告诉他，只见，他亦是欣喜若狂，开心的笑起来，“太好了，我喜欢女儿。”

他没说，其实，他喜欢和紫盈一样眉眼的女儿。

在另一个房间，品华也听说了这个消息，她面无表情的转过身，看着小姬，“去请少爷和银盈奶奶到庙堂。”

小姬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懂小姐的心事，看到她冷若冰霜的脸，吐吐舌头，没敢多问，小跑着去了。

遒连和银盈到达庙堂的时候，看到品华正在凝视那幅画，脸上的表情忽悲忽喜，瞬息万变，听到他们进来，款款的转过身，看着银盈，笑吟吟的说，“妹妹，别来已久，可否记得当日，秋风摇落西湖瘦，你我良宵共度，许诺来世仍做亲人?”

听到这话，银盈似突然被万根长针盯住，这事，只有她同紫盈知道，她?她?难道?

品华又说，“那你是否记得，儿时看到我背上的蝴蝶痣，艳羡不已，照样仿画了一个?”银盈呆呆的看着她。

遒连看到银盈脸色突变，心下疑惑，品华缓缓的抬头，对他说，“少爷，你是否记得，那位老道对你说，‘早逝之人，心中有郁结之气，驱之不散，久而成寐，待贵夫人体虚之时，趁机而入’?”

是紫盈!是紫盈!她入的，不是银盈的体，而是自尽的品华。

遒连明白过来，又惊又喜，身体颤抖，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爱意，千言万语，化作无言，只是，定定的看牢她。

只见她凄然一笑，“至死，我都想要寻找一个知己，千辛万苦的找来。那人，爱的，不过是一具皮囊。那么，我就再送你一具皮囊。”

遒连张张嘴，想说，不是的，不是这样。只是，他不知道，他……

来不及了。

紫盈扭身扑到墙壁上，鲜血如花，慢慢展开花瓣，一枚，两枚……

遒连怔住，随后，撕心裂肺的一声长啸。

为什么，得到了又失去?

为什么，得到了却不知道?

她没有给他机会。

谁也没有给谁机会。

银盈呆呆的看着墙上的《双艳图》，只在一刹那，便多了另一个紫盈，站在原来的紫盈旁边，同样的哀怨，同样的千愁万绪。

齐齐的看着人世的悲欢离合。

10.

几个月后，银盈诞下一名女婴，当仆妇将婴儿抱给她和遒连看时，两个人齐齐的盯住婴儿的后背，那里，蝴蝶样的胎记翩然欲飞……

若是不曾遇见
时间：2010-1-18  来源：飞言情200901期 作者：鬼然然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28 

你和你娘一样，都是个贱货，注定为男人毁了一生。翠年看见那个被自己唤做爹的男人，此刻泪流满面。 

时隔八年，他再次回到苏州。

静若清澈湛蓝的河水般的时光寂寞流过缠满记忆的身体。那是八年之前，或是更早之前的时光，连生和翠年之间，北方以及苏州之间的距离，从未如此疏远以及又亲密过。又是那河边，那是隐约十年之后，似乎又再次看见那清净的容颜。

可眼间神色似乎已尽数改变，那不是让记忆尽数翻滚的故人，那只是个六七岁光景的小女孩。

多年之前，那时年少的他步进那个清冷的小镇，沿着江边走的时候，有一刹那宛然觉得，这世间若似从来没有喧嚣过。有些许小路环绕着那些老旧的屋子，上面有稠绿色的青苔，如同某些思念缠缠绵绵断不去，就这样一路延伸着。镇里人也不多理会，只若他们走在上面稳稳当当的。偶尔有小孩子看见连生走得不自然的身影时，还会捂嘴而笑。那些笑容，一如这清凉的小镇那般安静，不张扬。

他叫刘连生。那年他二十岁。

一、留恋处，选择亦是恨

约莫是记得事儿的年纪，连生会问母亲为何要给他取这样的名儿，她总是笑而不答。

约是到了能分辨人常是非的时候，连生能看得见她的笑容里，有某些痛苦的情绪。

直到连生离开的那一年，连生才知道，然而也并非从母亲的口中得来。

清晨，父亲推门进来，暗淡的星光在鸡鸣叫过的苍穹消散。古老的沉重的门发出吱呀的声响，连生醒了过来。

母亲在屋外灵零碎碎着忙叨着事儿，有低微的声响传来，连生睁了一下外面的天，又躺了下去。

再次醒来，是有大声的吵闹。连生走出去，听到大厅里，母亲低低的婉约的哭泣。他不敢走出去，于是就站在那扇门外，宛若是旁观者。

你若是离开，我与生儿怎么办?母亲哭泣着说。

我当真不能此般自私。父亲痛苦地说，拳头轻微落在木制的桌上。

你这便是无私了么?母亲一步也不退。见父亲无话可说，继而又说，生儿就快到独立的年龄，你就此离开，他将是与何人作榜样。

花。父亲流泪了，印象里，父亲这只若是第一次在自己的眼界里落泪，连生隐约间，感到事儿的严重性了。

若是我就此一直过下去，你要我良心何安?

当年，你又为何惹这事端出来?母亲丝毫不让，泪水也是如此。

只怪我当年忍不住她的年轻貌美，但她的端庄大方，自动离去是我而今欲要去补救的原因啊!花!你原谅我好么?这时，连生大抵是明晓了其中一些事。

那天早晨，当连生转身着衣再出去的时候，大厅已然换了宁静，只是气氛有些许凝重。他不敢开口，怕开口也是沉默。于是便早早地出门去。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事儿，可父亲已经离去。

父亲离去的时辰也是清晨，连生没有听见门开的声音，他听到父亲脚踩过泥土的厚重的声音。母亲有低低哭泣的声音。她应是知道，这一切已然不可挽回。

父亲离去的多天后，连生依然没有提及这事，他只便当父亲出远门。然，母亲也缄默不语。家里整天压抑得像是古墓。

那一天，连生翻阅书房，看见父亲的日记。那是本普通的草纸编制成的小册子，被狠狠地压在一大堆书里面，连生很费力才能把它拉出来。

书页里面泛着黑色的印痕，乍看之下，时日的记录大约是父亲离去前后。

末了，连生终于知道了母亲笑而不答却悲伤的表情是从何而来，也终于知道了为何自己的名字要唤做连生。也知道了父亲为何离母亲而去。

连生是有个同父异母的姐姐，或者妹妹的，那是那一年那一天，他们同时从各自母亲的身体里出来，却要亲自面对这个复杂的人世。他出生万千宠爱，她出生只能是被人唤做野种的称呼。他叫做连生，连同某某而生，那个某某是连生不知道的名字。但是他是大抵知道了，为何父亲最后离开的时候，有那么多叹息的声音。母亲眼角的决裂。父亲只便觉得，十多年了，给予自己和母亲的太多了，是时候要离开，去给那个被世俗遗弃的孩子温暖。

连生只便知却这样的事，对母亲来说，定然是难以承受，可母亲一日往常的沉寂令连生夜里总不能安好地睡，她生怕母亲会如同父亲般，离他而去。

在母亲连续几年处于低迷的想念状态之后，在那个有着清冽阳光的清晨，用一条白绫了结了自己的生命。谁都不知道，那需要多大的勇气，也是任谁也不知道，那该是解脱还是将痛苦延续到别人身上。

母亲什么都没有留下，连生的记忆也只若一片空白。

与亲人一起，整理了母亲与父亲的东西，将母亲安葬。最后，他离去的时候，带走了父亲留下的些许财物，以及父亲的日记。

二、念去去，如你清澈眼眸

这一年，他二十岁。

当他没有心理准备地闯进这个安宁的小镇的时候，确实是有如同安然一击的感觉。

他环绕着小镇走了半天，有些小巷和街道来来回回多次，直到有些小孩好奇地跟着他走。对于连生来说，这是个陌生的地方，他定然充满好奇。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个陌生的人，婉婉转转，来来回回，让人心生好奇。

有古旧的客栈，林立在那木渎镇的唯一喧闹的大街上。他住进去的时候，已然是黄昏，客栈的老板，安然地对他微笑，表情和善。

就这样在小镇上来回了一天。碰见她的时候，是黄昏将近的时候，那时他路过一条小路，通往小河边的。她就在那里微笑着出来，身边有个与她同样年龄的女子，却没有她那般清洁，笑容明朗。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她的贴身丫鬟。

他看着她，许久，呆呆的。她的美，宛若清晨的木渎镇一样安静，不喧嚣，不争艳，静静的。

她对他宛然一笑，然后身影渐渐远去，直到那河的一弯水都随着日光的消逝而暗下去。

像是聊斋里的斯文书生与妖娆小妖相遇似的的情景，一见二面三相熟，然后走上人妖相恋的不归路。似乎这也是人世的规律。现实总是很时俗地跟随着猜想前进。

这是个更难以轻堪的清秋，有清冽的空气，清冷的往事，轻轻的悲伤，散在木渎镇的清澈河边。

那是差不多半个月过去的时光，每日沿着河走，总能看见那个女子轻轻走过那里的步伐，以及偶尔的生动的微笑，一如江南水墨画里的女子。

她不洗衣，有时就坐在连生不远处的桥上，看着河水。旁边的丫鬟若有若无地看着连生，有时会掩嘴而笑。

桥下的洗衣发出的嗒嗒嗒的声音，敲击在心上，圈开了那些如同流年烦扰的往事，将一些若是情窦初开的情节生生地加了进来，宛若是彩虹，雨后就出现，那般定然。

连生后来忍不住，于是前去打听女子的名字。

他不敢正眼看那女子，于是羞涩的问，姑娘可否将你名字告知我。

那女子带着清澈的声音笑起来，你呢?

刘连生。

翠年。

说完之后，女子携着丫鬟走远，剩下连生一个人，站在青石桥边。翠年，翠年。连生这样念叨。

三、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半个月后，包袱里的银子渐渐减少，在要离开或是继续停留之中，连生还是选择了停留。他舍不得这静谧的一切，以及那个名叫翠年的女子。

选择停留便要继续赚取银子，他出去找零活做的时候，天刚刚亮。

木渎镇的那条街道，有不少的店铺，林林立立，但，就这样过了一整天。他都没找到合适的工作，似乎所有的店铺，都在有意刁难。他吃吃地说，想必也是逃不过做劳力的料了。

 

他想再去问问其他店铺的时候，天已黄昏，很多店铺都陆陆续续地关了门。

他走进街角转弯的馆子，黄昏的灯笼的光照出诡异的颜色，他坐了下来，要了一碗面，然后慢慢地吃完。回去的时候，绕着那条河，远处有了点点的光，似乎是归来的船，又像是天上的繁星。

太早，回去也睡不住。于是便坐在桥边。河水有咚咚咚流淌的声音，桥身有冰凉的感觉，在深秋的夜晚里更显得清凉。突然地，就想起了那些过往，记忆如同突来之物，生动地插进这宁静的画面里。然后开始扭曲着，思绪再次沉重了起来。

他突然记不得父亲的脸容，一如记不得母亲的笑脸一样。父亲离去之后的那些日子，母亲的没有表情的或是哭泣的脸，总是能与所有的记忆对上号。

第二天阳光如常而至，清晨的空气有微微的凉。连生起床的时候，觉得身体有些冰冷，于是抱着被子，坐了起来，阳光在木质的地板上，来来去去，很好看，很温暖。

他对着这些，莞尔一笑，然后穿衣洗脸而出。

在那条路上，依旧是碰见了翠年。这次她依旧是对他微微一笑。而连生已经可以礼貌地的打个招呼回去了。他说，为何你每日都来这里却不洗衣?连生看着河边洗衣的女子然后对着翠年说。翠年吃吃地笑，没有回答她。

连生挠了挠后脑勺，就要离开，这时才听见翠年好听的声音说。

你昨日在找零活做，是么?

连生转身看着她，说，你怎知道?

她又吃吃地笑，不回答。许久之后，她看着连生的脸然后说，来我家的店里打工吧!只消我一句话的活你就可以了。连生被盯得脸生生地红起来，然后感觉有些许火辣辣的感觉。

他没来得及回答，翠年已经拉起了他的手。他想挣开，但却没有勇气。

年生绸缎。

四个大字挂在街中央，昨日来的时候，连生因看见这面门太过隆重，不敢贸贸然进去，没想到今日还是回来。

你带公子在大厅里坐着罢!我去叫下老爷过来。翠年对身边的丫鬟说，然后对连生笑笑，算是客气的动作。

丫鬟看着连生的眼光，好奇里也有点羡慕，那个眼神也让连生受宠若惊。他捏了自己一下，才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于是端正地坐好。

远远地，就听到翠年的笑声，她的手挽着一男子的手而出，那男的大约也是自己父亲般的年龄。连生赶忙站了起来，翠年笑笑着对身旁的男子说，爹，你让他给我们家打工，可以么?他工作可勤快了。她这样说，我连忙配合似的点头。于是我看见那男子哈哈大笑，然后说，我们店刚好缺少一个送货的。

连生吃吃地笑，心想是出门遇贵人了。

连生开始了日日夜夜对着翠年的日子，她日日来店里，看着连生干活。偶尔会在店里刺绣，不时地抬头看看在一旁搬货的连生。收工的前一刻，翠年总是先出了店门，径直往河边或者常往的地方去。连生会在收工之后，到那里去找她。

相处的时光，若云上流年，淡淡的，却幸福。那些往事如同清晰的骤雨，在午后轻轻地消散了去，留下天边的一道彩虹。宛若翠年脸上时常露出的红晕。

他们聊以往的事，每次翠年都会惊讶着，暗暗地可怜连生的身世。而翠年，却让连生好生妒嫉。有如此厚实的家底以及那般疼爱她的父亲。

四、此去经年，应是良辰

日子，好像那尾鱼呢!

收工后，翠年和连生坐在河边，翠年就突然地冒出这样一句话。

连生出惊地看着它。

日子，就宛若那尾鱼，游得远一点，再远一点，远到都看不见以前的模样了，它都没有记忆，日子也没有记忆。但是，我总能记得第一次看见你的模样，你呢?

翠年突然又话题一转，在连生才刚接受了关于鱼的比喻之后。又转为惊讶的表情，而翠年，始终是生生地笑。连生也笑起来，不过，笑里有着伤，他终于能明白母亲的笑，为何能饱含着一种痛。那时遗憾，也是悲伤，更是美好，多么复杂的情感，交织的表情。

当连生笑出来的时候，翠年不笑了，她对连生说，我们回去吧!时辰不早了。她看着那尾鱼，泛着红色的光，越游越远，然后拾起一枚石子，扔了下去，那鱼不消一会儿就不见了。连生站了起来，把手拉起翠年，然后慢慢走了回去。

那个时刻，连生恍然是觉得，翠年是喜欢自己的。因为他也喜欢翠年。有爱的人总会觉得，对方也同时喜欢他，情爱总能给人这样那样的想像力。

可是，真正知道翠年喜欢自己，是在那件事发生之后。

天刚亮起来的时候，连生就醒了过来，他慢慢地穿好衣服，洗了把脸，就出去了。

天虽然是亮着的，但因为昨夜下过的雨水，整个天似乎就沉重了起来，看起来不明亮，甚至是有眼界的障碍。连生的心不仅愁了起来，昨晚老板交代今日要将一批货送到邻镇去，想到这天，连生就不禁觉得惆怅起来。

很多时候，要不是翠年，他都想到要离开，他想回去看母亲的坟墓，是否已经芳草萋萋，尽管离开只消一年多的时间。他甚至想去找寻父亲，问清楚为何他，一去不返，而他现在的生活，是否过得很好。

连生出去的时候，翠年过来撑着伞和他一起出去。

一路上连生都不言语，翠年也沉默着，这与平时的她大不相同。

拉着板车的货物出去的时候，翠年的父亲一再吩咐小心点。连生于是只能不停地点头。拉着摇摇晃晃的木板车走上路上的时候，很多时候，都觉得像是走在云端上，路面很滑。适应了许久才走得稳当的石板路，这时因雨水的清洗变得更是难以前行。

吱吱呀呀的声响，和着雨水，烦恼的刺进他的耳朵。

邻镇和木渎镇之间有道小小的桥，来往的人都必须在那里过去，长满青苔的桥面，在平时走起来都有点难。在这苏州小镇的雨天里，更觉得是折磨。

桥上一人都没有，天地间只若留下安静的车轮声，一声声撕裂着内心。

过桥的时候，脚底打滑了好几下，但还是稳住了，心想着若是这批货报废了，肯定是过不下去了。但是，离桥的尽头还有几步路的时候，还是打滑了，出于正常心理，第一时间去抱住那些货物。但还是一大半地掉落水中，连车都一半悬在半空里，被卡住在桥上。连生抱着那些丝绸，开始哭泣。雨也似乎在嘲笑般，越来是越大了。不消一刻的时间，全身与手上抱着的货物便已经湿掉。他迷惘地看着远方。身边有偶尔过往的人，他都没看见。一味沉浸在悲伤里，他想到了离开。他想自己那个喧闹的，但却属于自己的地方。泪水和雨水打湿在一起，谁都不知道谁多点。

他们赶来的时候，远远的，年生的背影看起来就像是一座雕像，那么沉重。

翠年也来了，他抱着连生一直哭，和丫鬟还有几个下人拉着连生回去，连生一直没有表情，跟着回去。那些落在水里的丝绸都随着雨水漂走了，车被拉了起来，被抱在怀里的几匹丝绸被其他人拿下，老板叹息着走回去，雨水打湿了脚边的长衣裳。

不出意外的，翠年的父亲大发脾气，连生围着被子，被强求跪在大厅的中央。父亲发完脾气坐住的时候，翠年走了过去，挽着父亲的手说，你要连生走但也得还人家一个清白，这天下雨，本来木渎镇的那道桥就滑，下了雨还得了，刚才我叫人查了，那该死的木板车还是坏了脚了，连生那知道。翠年说完给下人使了个眼色，然后就听到那人说，是是是，老爷，那车的轮子早就不好了，他不知道。

爹，你要发脾气也总得发对人呀!你看，要是别人会护住那几匹丝绸在雨中坐了那么久么，早就拿着那点东西走了，谁不知道那几匹丝的价钱，都够他们赚一辈子了。

爹爹，你就别生气了，消消气，先想想怎么给黄老板解释。

那个男人渐渐消起气，然后坐了下去，大口地喝茶。把连生先带下去吧!熬些药给他喝下，不然等下生出个毛病出来可不好。

翠年赶忙拉着连生往里走，一路上连生依旧是心思重重的，也不说话。

翠年和丫鬟再端药进去的时候，翠年让丫鬟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去了，连生坐在床上，背对着门口。翠年放下药，从后面抱住了连生。

连生惊恐地转过身来，看着翠年，然后说，你为什么要帮我?倘若你不帮我，我会选择离开的。

为什么要离开?

我想母亲了。

难道你舍得我么?

我配不上你。连生把头低了下去，躲避过翠年的眼神。他怕，怕再次陷进去。

连生，我喜欢你，并不是你的钱你的地位。

我知道，但是，经过今日的事，我算是懂得了，在你们家，或者在这人世，我是多么卑微的存在。

但是，我一直深爱着你，从第一次见面开始。

我何尝不是，但，这有用么?我们之间，根本不配。

但，你也知道么?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那么有空，刚开始的时候，天天跑到河边去么?我只是为了去碰见你。你以为这个街道的零活就那么难找么?那是因为我要求他们都不要请你，我想更接近你。你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时候，你知道我忍受了多少么?为什么你也不为我忍受下。翠年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泪眼蒙胧。

而连生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她。

很多时候，这人世，充满了无奈以及世俗。

但是，我仍然将这无奈，唤做美好，因为，情爱，总是那么美好，如果可以鄙弃一切不理的话。

而那些记忆，也应当是良辰美景了。

五、都门畅饮无绪，兰舟催发

连生还是留了下来，日子像往常一样，平淡得如同河水般清晰。

可是，有些事情，渐渐地如同繁复的脉络般，被时日理清，生动地横曳在他的面前。

我父亲在我十五岁那年走了，母亲在我二十岁的那年死了。连生看着翠年说。

连生，往日之事不可追亦不可强求记忆，若是如此，那我们的一生，是会一直流连昨日，现在，有我，有你，我们应当满足了。

他父亲知道他们事的时候，事情已经急剧地发生改变。

很多事情，或许她父亲装作不知道，以为是小孩子之前的亲热游戏，但是，那天他与翠年谈及到婚嫁的问题的时候，说是给翠年物色了一个不错的男子。翠年听了之后脸变了颜色，什么都不想就脱口而出，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

喜欢的人，喜欢的人，你们根本不配。父亲的火气突然地大起来，着实地吓到了翠年。

翠年想继续往下说的时候，父亲就粗鲁地打断她，不用说，明天我带你去相亲，他会离开的。

连生离开的时候，没有和任何人说。

暗夜，他拿着简便的包袱走出去，脚步很轻，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一年前，他就应当知道了要离开，因为他知道，即便相爱又如何，又不能长相守。还不如还给一个人一生的幸福，牵扯若是太缠绵，分开又该是多么疼。然而这一切，都是翠年父亲所跟他说，他觉得他说得有理。于是答应了离开，他给他钱，但是他一分钱都没拿。包袱里的钱，是这两年间存下的，或许已经可以丰满地过一些时日了。

走过了邻镇，又走过了另一道桥，突然地，眼泪就下来了，他不舍得。

他哭着走回去，但是又不敢回去那个地方，于是只能住在街道不远处的客栈那里，那里的老板仍然能记得他，但是他住进去的时候，他仍是没说什么。

那晚，翠年发现连生已经离开。

她知道是父亲要他离开，但是她也没有吵闹，很平静地跟随父亲去相亲，那个过程，她依旧会微笑。只是那个微笑，如同连生他母亲般，笑中有痛，若是连生看见，他一定懂得。

回去的时候，她跟父亲说，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父亲因为方才的事而乱了心绪，没理会到刚失去最爱的人的心情。于是放她一个人在街道上闲逛。她在街旁的小店里买了很多酒，坐在他们常来的那道桥上，一瓶接一瓶地喝酒，从想念到怀念到一点知觉都没有。

迷糊中，有人爬上她的身体，她一直唤着连生的名字。

有衣服撕裂的声响，有人低低絮语的声音，有疼痛的感觉，酒精麻木的一切，她仍然能记得连生的容颜，并且一直唤着他的名字。

清晨的时候，她被发现衣裳不整地躺在桥边，嘴里一直叫着连生的名字，酒瓶子，碎了一地，如同翠年和连生的心。

那晚，连生不知道，他站在客栈的窗边，然而他却没有听见，那低微却顽强的呼唤。

木渎镇满城风雨，他们传出了刘连生因为得不到翠年而回来玷污其清白。又说做出此伤风败俗的事应当将刘连生加以惩罚。

客栈的老板过来敲门的时候，连生在睡，老板将连生牵到一旁，说出了事情的经过。连生想要出去的时候，被老板硬生生地抓住，他说，连生，你昨夜一夜都没出去，我是知道的，这事不可能是你做的，你无所谓出去受罪，你今晚离开吧!

老板离去的时候将门从外面锁掉了，连生倒在床上，眼泪就下来了，他的心里，四分五裂。

究竟是何人会干这样的事?又是谁此般残忍地残害对于女子来说，最宝贵的贞洁。

他能想像得到，此刻翠年的心里，肯定很痛。他深深地恨自己当初为何要离开。

他想此刻出去，开门的时候却发现门被锁住了。可是，老板说得对，不能出去冒险。现在所有的人都以为是爱到痴狂的连生所为。

连生在那床上坐着，也不吃东西，不亮一点灯火，就那样子一直坐着，坐到老板来开门，唤他离开。

那晚深夜，连生离开的时候还要去找翠年。

他轻车熟路地找到翠年的房间，进去的时候，丫鬟在一边站着，看见连生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翠年转过身来，就看见了连生。

你为什么还要回来。翠年说完这句话，眼泪已经下来。你走，我不要你回来。

我不管你发生什么，我只记得我爱你，但我不能离开。连生的声音哽咽了起来。我真恨突然离开的自己，要不是这样，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这不关你事，你要离开，我不能这么自私地连累你。翠年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这让平时没听到这声音的连生有些畏惧感。

外面有了声响，家里人闻讯赶来。

他们推门而进的瞬间，翠年拿起了衣柜上的剪刀。

那个男人大喝一声说，给我拿下这个畜生。

爹，放过他，这不关他的事。翠年将剪刀摆上脖子，然后哭着说。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连生看着翠年，眼泪不止地流下来，他想要过去抱住无助的她，但是那脖子上决裂的血以及那声——你不离开我便死在你面前的威胁。使得连生不得不往外走出去，离开的时候，连生不停地往外看，翠年看着她的表情，眼泪逐渐模糊了眼睛，知道连生渐渐地，消失在她模糊的眼界。

她从来没有想过，事情会朝这样的方向发展。而翠年，也更没想到，她的人生是这样被安排。

 

你和你娘一样，都是个贱货，注定为男人毁了一生。翠年看见那个被自己唤做爹的男人，此刻泪流满面。

翠年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父亲，剪刀依旧抵着脖子。她说，爹，我知道一些事，你依然隐瞒着我。

翠年，我该怎样如实告诉你?那个男子有痛苦的表情。你是我一手养大的，尽管你并非我所出，而且你与我，也并没血缘，但是，我视你如同己出。

那我亲爹和亲娘而已在哪里?翠年此刻已经丢下了剪刀，如同心底划开的一道伤痕。

我不知道。

那天那些后来的事，是连生一辈子，或许也不能知却的。

翠年当年被青石桥边被捡到，她的疯子母亲在镇上生活了一段时间，嘴里一直叫唤着一个男人的名字。而当年他因为好心，将翠年收养，因为她那疯娘，已经忘却了自己的亲生骨肉。她只记得那个男人的名字。

她在冷清的青石桥边，不停地叫喊着那个名字。

刘简才。刘简才。

或者有时候，会拉着过往的人问，你是刘简才吗?你认识刘简才吗?

后来她丢下翠年之后离去，再没有出现，而当时的翠年，已经脆弱得快要死去。

翠年知道真相之后，那个他唤做爹的男子，依然将他留了下来。

他说，翠年，你依然是我的女儿。

而那时的翠年，只许点头，不懂得了摇头。

她想念她的连生，以及照顾她那不知道与谁而生的女儿。

六、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

八年了，连生时时都会想起那些模糊的情景，翠年脖子上的鲜血以及母亲脖子上冰冷的白绫，以及随着年月渐渐消散的父亲的脸，它们总会在同一时刻浮上来。

那年那天离开之后，连生一直北上。

多年之后，木渎镇已经缩影成苏州的模样，而苏州在记忆里，依然是南方的远方了。

北方的天气，清冽却干燥，生生地苍老了脸容，他也渐渐地记不住那个面容清秀的少年，时光总是容易催人老。

他一直不曾结婚，独自经营着一个小小的店铺，请了一个伙计，送货运货。有时看见小伙忙来忙去的模样，他都会觉得，那是多年前的自己。

因为短期货源缺省要到南方去运货的时候，连生终于阔别八年，再次回到南方。他回到家乡，看了母亲的墓。他发现，母亲的墓很干净，似乎是每天都有人来拜祭似的。他在家乡呆了两天，第二天离开的时候，他还是去看望母亲，离开的不久，他不舍地往后看，他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男子，跪在母亲的坟前，那个姿态，宛若是多年前，看见的父亲跪在母亲面前请求她原谅，然后转身离开的模样，但是，他毕竟记不清他的模样了。

生。背后有苍老的声音喊住他。

连生惊恐地回头，穿越十几年的时光再次看见那张面对了十几年的脸，记忆与现实有些许叠不起来。但是，父亲的容颜，在那一圈泪水里，渐渐清晰起来。

连生难过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父亲就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我对不住你们娘俩，抛下你们不管。连生忍住泪扶了他起来，老人抓住连生的手说，但是，生，你要原谅爹，原谅爹当年犯下的错。老人一抬头，泪水沾满了整张皱纹丛生的脸。

那十几年，我负着愧疚过，我想抛下你们娘俩，于心不忍，但是，我一想到流浪在外的她们，我也于心不忍。连生依旧一片空白，突而其来的往事让神经身处瘫痪状态。

离开之后的那十几年，我依旧没好过过，你知道吗?后来我找到她了，可她已经疯了。我不停地追问与你有一半血缘的妹妹的下落，那时的她已经处于半痴迷状态，神智不清。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她出现在那个地方的时候，就只身一人，她只记得我的名字，她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记得了，我真是禽兽啊!

父亲说完这句的时候，已经哭到说不出话来，干脆坐倒在地上。

爹，这么多年，我没恨过你。连生忍了很久的眼泪突然像是决堤一般流了出来。

我也不奢望你报答我什么，我只愿看到你还活得好就好，我陪得了她往生，却见不到你娘。父亲看了一眼母亲的坟墓，眼泪又流了出来。

爹，我们回去吧!这世间上还有我。

连生突然觉得，有时原谅，只是真相。

他将老人安置在老家，便再次前往木渎镇，他跟父亲说，父亲，我知道你这辈子曾犯下错，我不想自己也是如此愧疚一辈子，我会去找她，你在这等我回来。

七、应是良辰，好景

再次回到木渎镇。是夜已沉的时候。

那间客栈依旧残旧地坐落在河边，只是老板已经换了人做，他依旧住进那间房，那条河依旧流淌着。不远处的桥，已经被重新修茸过，下雨的时候，也不会打滑。

清晨出去的时候，吱呀吱呀开门的声音，勾起的无限回忆，也淡然地像是看电影般。一幕幕地过去。

他站在桥边，看见河边的洗衣女，偶尔会抬头起来看看他，会窃窃私语，但是，八年了，谁都不认得他了吧!

继续往上一点走，有那么那一瞬间。隐约是十年之后，他又再次看见她清净的容颜。可眼间神色似乎已尽数改变，那只是个有六七岁光景的小女孩。连生笑笑看着他，小女孩慢慢地走过桥，步伐很有趣。

娘。那小女孩朝桥下叫喊。

低头洗衣的女子抬起头来，看着小女孩吃吃地笑。

他看见了她，突然地，那一刻，世间就消散了所有的言语。

岁月爬上了她的容颜，他依旧记得那个名叫翠年的女子。

时光让脸庞沧桑，她依旧记得那个名叫连生的男子。

翠年拉着小女孩，双眼含着泪慢慢地往回走。

小女孩一直用诧异的眼光看着连生。连生跟在她们后面。

你为何回来?

我没想到还能再次遇见你。连生哽咽地说。

你变了好多，但是，你看我的眼神依旧没变。翠年忍不住将手放上他的脸。

我一直想念你。

我也是。翠年擦了下眼泪，然后继续说，我想离开，去找你，但是我怕你找不到你。

连生不说话，抱着翠年，小女孩拉了拉母亲的衣裳，然后说，爷爷叫你今晚回去吃饭。

明天清晨，邻镇的桥边见，翠年，我要带你离开。

翠年蹲下来，对小女孩说，小辰乖，叔叔带我们去吃好吃的，你跟娘一起去，好么?

小女孩点了点头，然后，翠年抬起头，对连生微笑。

八、晓风残月，苏州已是南方

他们只借着星光，就这样离开。那些年的记忆，苏州已是惨淡得，在流年里剩下一个南方的代名词。

翠年离开木渎镇的时候，没有任何音讯留下，一如当年连生离开的时候。

名叫小辰的女孩儿在连生在肩头上依偎着睡着，翠年牵住连生的手，她说，我会一辈子也不放开。连生看着她，微笑了起来。

清晨的时刻，回到故乡。当年的一切已是变故，而今多是陌生的面孔。

那间房子阔别十年之后依旧存在，连生抱着小辰，推门而进的瞬间，很多东西都清晰起来。房子显然是被父亲收拾过，将小辰放在床上，两人也着衣而睡。记忆太猛烈，宛若青衣之情太浓，刹那间冲昏了脑袋。

将近正午的时辰，外面有推门而进的声音，吱呀一声。连生从猛里醒过来，他的臂弯里枕着翠年的头。

连生轻轻的将翠年放下，然后整理了下衣裳，轻轻地走出去。

爹!连生生涩地叫出这个称呼。

他父亲轻轻地回头，然后就睁圆了眼睛，那表情，仿似看到什么惊喜的事物。连生慢慢地转身过去，就看到翠年对他微笑的表情。

她是?父亲问。

她是翠年，我爱人。连生看着翠年的脸说。

那一时刻，父亲默默地转身，唠叨着说，那好那好。

连生不知道，父亲那个刹那，只若似看到二十几年前的那个为自己疯去的女子，而翠年与她却是那么相似。

但是，岁月已让所有证据都模糊去，他不想去追究谁究竟是谁的孩子，年轻犯的过错，随着往事去吧!而他，亦是不忍心再去拆散孩子的幸福。

他默默地往厨房走去，他想给儿子做饭，这是他一生的愿望。

后面的房间里，传来小女孩叫着娘的声音。

九、深情即是，一场伤害

连生转身想要回去抱小辰，走到半路然后跟身边的翠年说，你去帮爹做饭罢!小辰我去抱。

恩!翠年对着年生，深深地一笑。

连生只是觉得，这样的幸福来得太快，有些许突然。不过，这不正是自己日日夜夜所期盼的么?连生抱起小辰的时候，小辰挣挣扎扎着不肯，又哭又闹，连生赶忙安慰了她几下，后来只好说，叔叔带你上街买糖葫芦。于是小女孩才就此作罢!停止了哭闹。连生笑了笑，心酸里有些许美好!

这孩子，太像翠年，而她一哭闹，连生便想起了多年前，青石桥边，翠年无助的哭喊。而小辰，便是那晚如风遗落，甜蜜作怪苦涩仍在的果实。连生只觉得欠翠年太多，若是要还，应当是以一切的包容。

小辰在街上兴奋地跑来跑去，熙熙攘攘的人群甚至来不及看着突然回到故地的人，连生的手被小辰拉着，脸上挂着莫名的微笑。翠年在厨房里低头帮连生父亲打理做饭的碎事。

当翠年转身正面看到老人的脸时，她被吓了一下，老人的脸，满是泪痕。

连生拉着小辰回去的时候，小辰像是胜利归来的战士，手里拿着很多小玩意，一路蹦蹦跳跳的，很是好玩。

吱呀!连生推开庭院的门，只见厨房的烟囱有青灰色的烟袅袅升起。小辰兴奋地叫着，四处找母亲的身影。可无人答应，年生心生好奇，于是走进厨房。

父亲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看见连生推门进来，于是转身看过来，他脸上全是泪痕。

连生走过去，想要扶起父亲，却只见父亲站起身，然后朝着连生跪下去，他说，连生，爹对不起你!你和翠年，不能在一起。

连生找到翠年的时候，翠年坐在乱石墩上，透着黄昏的背景，她宛若疯女子一般，两眼无神。

连生走过去，紧紧地抱住她，她缓慢地转身，然后将连生推开。

她说，我们不能在一起，甚至相爱，连生，对不起!

连生，或许我应当唤你一声哥哥!

连生在父亲的哭诉里，知道了这事的来龙去脉，而翠年本身也知却自己这样的身世，经连生父亲一确认，翠年只便受不了打击，便跑了出来，她想寻死，却舍不得小辰。

她知道，深情若是一桩美好之事，也是一场伤害。

他父亲知道，翠年的肩膀上，有一处胎记，那只有他与翠年母亲知道。

那年他养父告诉真相的时候，知却了他父亲的名字，而连生的父亲，便是刘简才。

远处传来老人的哭喊声，他心生荒凉，离开的那两个可都是他而今最亲的骨肉。

他的手里，牵着小辰，小辰不停地叫着娘。

时光旅馆?长相守
时间：2010-1-18  来源：飞言情200901期 作者：杨千紫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31 

许多年以后，当我成为破云楼楼主，与我的夫君共同执掌昆仑仙宗的时候，我依然会在无数个哀伤的梦里看到大婚那日，一个紫衣翩跹风华绝代的男子，孤单的站在昆仑绝顶，为我吹奏一夜的长相守。 

楔子

烛火煌煌。

江锁烟捧着一碗汤药坐在我床边，美丽的脸庞在光晕下更显温柔，开口却是狠狠的，“轩辕雪，赶紧把药给我喝了，都放凉了!”

我看着她的怒容，居然也这么美，不由叹道，“你这样的美女啊，不当明星真是可惜了。”

“什么?明星?”锁烟一愣，见我讪讪的噤声，随即骂道，“你啊，别想打岔!姨娘走的早，我也从小就是孤儿，我们说好要一起相依过一辈子的。可是你呢，竟独自一人去悬崖采药，你可想过我?……你死了，我可怎么办?”

说到最后一句，锁烟脸上淌下两行清泪，声音也哽咽了，带着发自内心的无限心酸，“这昆仑山这么大，可是我却只有你，你也只有我啊……”

我只有你，你也只有我……这句话忽然打动了我。我轻轻拍着锁烟的肩膀，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凄楚，一时万般愁绪涌上心头，也跟着落泪，两人呜呜咽咽地哭出一团。我的无依，她的无助，以及在这冰冷世界里仅存的一点亲情……如果说，前几天我还妄想这是个梦，天一亮就能回去，那么现在，我是真真正正接受这个事实了。

——我，穿越了。

分明记得那日我去了那家备受好评的时光旅馆，企图回古代玩玩。哪知老板娘凤十一却说我体质异于常人，拿着一块水晶小镜在我头上晃了晃就打发我回家了。

第二天就赶上学校组织去南山寺观光。我带着几个同学在树林里玩捉迷藏，一时好胜，想藏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便使出看家的本领爬上一棵大树。

脚下忽然传来窸窣的走动声，我以为是同学来找我了，急忙探出头去，却只见一个灰衣小僧捧着一大堆画卷在树下走过。

乌云忽然遮住了日月，天空昏暗下来。小僧被石头绊了给跟头，手中画卷纷纷落下，其中一卷铺展开来，黑暗中闪着灿灿银光，我好奇地伸出脖子看了两眼，只见那画上的雪山巍峨冷峭，虽然是水墨丹青，却流光溢彩，栩栩如生……旁边写着两个古体的小字，昆仑。

就在这时，乌云忽然散开了，一瞬间阳光刺眼，我手一松，整个人往地上跌去，却正落在那画卷上……

再一醒来，就看到了江锁烟那张盖过现代无数美女明星的美丽脸庞。经过N多天的相处，我终于在一半装傻一半装失忆的状态中搞清了自己现在的身份。

——昆仑仙派宗主轩辕寒峰最不受宠的女儿，轩辕雪。

一.{饮雾，破云双楼是昆仑仙派的两大支柱，饮雾楼偏重习武，破云楼偏重文墨，被选中的弟子都是天资聪慧，万中选一的。}

在锁烟的照料下，我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也终于明白了从前的轩辕雪只身一人去悬崖采药的苦心。——她是想在父亲的寿宴上奉献灵芝草吧，哪怕引起他一点点注意，她跟锁烟的日子都会好过许多。

因为我现在才深刻的体会到，这个仙派宗主的女儿，实在是徒有虚名而已。不但吃穿用度都是最差的，而且还受尽冷遇，上到仙派弟子下到烧饭大婶，没有一个把轩辕雪当大小姐看待。——只因为她有一双绿色瞳仁。

我坐在河边，看着清澈水面倒映出自己的绿色双瞳，心中有些惆怅。想想当初我在现代的时候，还特别羡慕那些冰绿色眼睛的人。可是现在，如果给眼睛换个颜色就可以过上金枝玉叶的米虫生活，我宁愿去配一双隐形眼镜……

昆仑仙派宗主轩辕寒峰有十一个子女，全部长着一双尊贵无比的金瞳。只有排行第七的轩辕雪，不但没有一只眼睛是金色的，反而长成了冰绿色。那是野兽眼睛的颜色，一直被认为是低劣血统的象征，庶出的母亲也因她而受尽白眼，在她六岁的时候含恨而死。果真如表妹江锁烟所说，在这偌大的昆仑山，我只有她，她也只有我。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簇黑色羽箭掠过眼前，速度极快，倏忽间耳边已有一缕碎发缓缓落地。我大惊，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蓝发少年正被一大群黑衣人追捕，一边打一边往我的方向跑来。

从我的角度看去，只见一道蓝光闪烁在数个黑影里，双方打得不可开交。啪啪啪几声，又有几根黑色羽箭落在我脚边，我吓得一身冷汗，慌忙后退数步，只觉那群黑衣太不厚道，丝毫不顾旁人死活。

蓝发少年挥着一柄蓝色长剑，一时间蓝光霍霍，可是到底寡不敌众，他也占不到上风。照这样下去，黑衣人里一层外一层的车轮战，终究会把他拖垮。蓝发少年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忽然往左一窜想要突围，却被身后忽然冒出来的人截断了后路，应对不及间，手中蓝剑已经被打掉，直直钉入我藏身的大树干上。

我定睛一看，只见那蓝色宝剑铮亮幽寒，剑柄下坠着一个青色玉佩，上面用古体字刻着两个字，“饮雾”。

我一愣，难道他是饮雾楼的人?

饮雾，破云双楼是昆仑仙派的两大支柱，饮雾楼偏重习武，破云楼偏重文墨，被选中的弟子都是天资聪慧，万中选一的。锁烟就是饮雾楼的人。而我这副身体的主人轩辕雪虽然很努力，可是天资不够，据说当初想去当个小童人家都没要……

正在胡思乱想间，那蓝发少年失去兵器已经渐露下风，眼看侧面有人一刀朝他脖子看去，他想避过，可是身后却有另外一把刀封住了去路……

此时此刻，我心底的人道主义精神终于发作，情急之下，我飞快从腰间掏出一包自制火药，点燃了猛地往黑衣人扎堆的地方抛去……只听砰的一声，火花四溅，黑烟暴起，其实那包炸药的威力并不大，但还是镇住了所有人。蓝发少年看我一眼，神色一怔。

我手脚并用地把蓝色长剑从树干里拔了出来，往他的方向一扔，说，“喂，接着!”他又是一怔，随即飞身接过，风生水起的顺势挥剑刺伤数人。这时，却有几个黑衣人往我的方向冲来，我慌忙又点燃一包火药扔过去，因为扔得太近，不小心将蓝发少年也炸了跟头。

他回头略带诧异地怒视我一眼，一双蓝眸竟是明艳绝伦。配上一张轮廓分明的俊脸，更是英姿飒爽，气势摄人。可我又不是故意炸他的，扬了扬脖子，理直气壮地一眼瞪了回去。蓝发少年回头专心打斗，不再理我，经过两包炸药，黑衣人的士气已经低落许多，他一把蓝剑如行云流水般穿梭游弋，我不由看得呆住。

就在这时，半空中忽然响起一声口哨，数道黑影像火影忍者似的一闪，瞬间撤退得无影无踪。蓝发少年也不再追，看样子也是筋疲力尽，姿态优美的收起长剑，缓缓朝我的方向走来。

我看着他英俊幽蓝的身影，不由在心里感叹道，这昆仑真是钟灵毓秀的宝地啊，盛产俊男美女……只可惜，被我附身的轩辕雪却只是中人之姿。

他站在我面前，挺拔身影将我的影子完全盖住，我以为他是想跟我道谢，扬唇一笑刚想大方的说你不用太感谢我，他却动作飞快地一掌劈过来……我本能得挥手隔开，轩辕雪想是也练过一些功夫的，却还是被他一招制住，他将我的手臂扣在身后，冷冷地说，“轩辕雪，昆仑剑法要修到第四重才能隔空爆破，你的功力远远不够，却是如何做到的?”说着，他手上一加力，逼问道，“可是你偷了黑晶冰魄?”

这厮居然认得我。我手上吃痛，呻吟一声，怒道，“难道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么?”

蓝发少年顿住片刻，狠狠松开我，傲然道，“哼，谁用你帮!”

我冷哼一声，怒道，“敢情我救了个白脸狼!”说着转身就走，他却自后一把钳住我，说，“不说清楚你休想走!”

我郁闷地感叹这人的胡搅蛮缠，真是空长了副好皮囊。不由恶向胆边生，回头一脚踹向蓝发少年的膝盖，一边伸手想去拔他腰间的蓝色长剑，他猝不及防，虽然没被我踹倒，却也失去了平衡，又急忙去伸手护住宝剑……

我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已经随着他跌倒在地，他压在我身上，蓝色碎发垂在我脸颊上，微有些痒。如此近距离地看他，只见他一双蓝色双眸清透如水晶，俊美分明的轮廓就像用刀刻出来的一样……

他怔怔地看着我，呼吸竟然微微局促起来，我脸一红，一把推开他翻身坐起来，提着裙裾飞快跑走。跑出几步，我回头狠狠骂了一句，“色白脸狼!”

二..{我脑中飞速反应着方才锁烟用来形容紫玉公子的词汇。……容貌俊美，绝世出尘，天下无双。}

我与锁烟住的地方叫梅园，不但简陋偏僻，而且毗邻下人房，可见我俩一直以来在昆仑的地位。只是最近锁烟加入饮雾楼，成为宗主手下的精英团队，旁人对我们的态度才好了些。我脸红气喘地跑回梅园，刚进门就愣住了。

只见锁烟面无表情地站在角落里，眼神倔强。几个提着剑的青衣女子正在我们的房间里翻腾什么。其中一个头戴凤钗，五官美艳，长着一双灿灿的金色瞳仁，一把将我昨天刚摘的梅花连瓶一起拂在地上，又掀翻了桌子，转身往角落里的衣箱走去。

我一怔，难道是碰上女山贼了?

急忙走向锁烟身边，她一见我，眼中腾起一丝水汽，冷然道，“大师姐在师傅面前诬蔑我，说我偷了黑晶冰魄。”

黑晶冰魄?听起来好耳熟，我回想起蓝发少年说到它时紧张的眼神，虽然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但是想必很值钱。我看一眼那个金瞳女子，说，“她是轩辕晴?”

锁烟咬牙点头，道，“黑晶冰魄是昆仑圣物，三日前师傅出关才发现它不见了。可是师傅已经闭关数月，谁也不知冰魄是在何时丢的。轩辕晴恐怕也知道在我这找不到什么，不过想当众羞辱我罢了。”

我曾听锁烟提过轩辕晴。她母亲是正室，因为是长女而颇得父亲青睐，从小众星捧月惯了，很是嚣张跋扈。她与锁烟同是饮雾楼的人，在一场比武中被锁烟打伤过，所以一直怀恨在心，处处跟锁烟做对。

 

至于过去的轩辕雪——轩辕晴简直不屑于跟她做对，因为她为人勤奋但是天资有限，一向只有挨欺负的份。不过现在换成了我，倒想跟她斗一斗。

“她凭什么怀疑你?她跟宗主怎么说的?”我看一眼锁烟，神色凝重了些，既然是欲加之罪，她也必是有备而来，谁知道能翻出什么来。锁烟听我这般神色，不由也有些担忧，说，“黑晶冰魄散发一种独特的香气，必须要用硫磺的盒子盛放才能中和那种香味。轩辕晴说我发簪上有硫磺的味道，真是可笑!”

转眼轩辕晴已经在角落里搜到了一小堆硫磺粉，洋洋得意地瞥向锁烟，说，“江锁烟，现在证据确凿，你还不认罪?”她看也不看我一眼，金瞳中闪过一丝快意，说，“我说过，三月之内要逐你出饮雾楼!”

锁烟正待还口，却被我按住。她还以为是我怕事，一双秀目溢满了愤怒，却在碰触我沉静的眼神时怔住。我抬头缓缓道，“在见到宗主以前，我们什么话都不会说。”

轩辕晴见我这样，微微一愣，不屑冷道，“你这孽种，以为爹爹会理你么。”

我握了握锁烟的手，只当轩辕晴是空气。心中盘算着一会该如何在轩辕寒峰面前做场好戏。

昆仑绝顶，四季白雪皑皑。琼楼玉宇般的高塔耸立云中，雾气缭绕间，仿佛笼着一层玉色清辉。我跟锁烟被一群昆仑弟子压在中间，却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四处张望着，在心里感叹道，这可真是神仙呆的地方啊!轩辕晴鄙夷地瞥我一眼，刺道，“身为昆仑宗主的女儿，却连主殿仙苑都没来过几次，真是可怜!”

锁烟冷笑一声，替我回口道，“大师姐削尖脑袋想去紫玉公子的玉清宫，不也是被拒之门外吗?不知是谁可怜了。”

轩辕晴面露羞愤之色，扬手一巴掌朝锁烟挥去，我伸手一挡，说，“仙苑重地，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你该知道擅自动手是个什么下场。”轩辕晴眼中冒火，还未等再说什么，已经用一身素色锦衣的小童走上前来，俯首道，“宗主在会贵客，请大小姐先去西苑等候。”说着，侧身将我们引向西苑。

我跟锁烟真是越来越配合默契了，我偷笑着跟她竖起两根手指，摆出一个“V”字形。我告诉她这是“万事有我”的意思。

在西苑端坐了约有半柱香的时间，锦衣小童终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轩辕晴抬眼看我，似是从方才的深思中醒来，唇边带着一丝胸有成竹的笑容。

我知道，在我算计着如何在宗主面前改变我跟锁烟的生存状况时，她也在算计着如何将我们踩到谷底，永世不得翻身。

此时我首先要做的事，就是激怒她。于是我悠悠地看向锁烟，故意小声问道，“方才你说大师姐进不了什么宫来着?还有那紫玉公子又是何人?大师姐这么漂亮，他也看不上吗?”

锁烟虽然不知我是何用意，却还是配合道，“紫玉公子容貌俊美，绝世出尘，天下无双，凡夫俗子他怎么会看得上?”说这话的时候，锁烟眼中闪过一丝傲然，似乎还有一丝深邃的甜蜜。

我掩口一笑，压低了声音说，“那算是他有眼光了。”

轩辕晴羞愤难当，一个茶杯掷向我，说，“你个绿眼睛的小孽种，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讨人厌?你娘当年就是被你气死的，怎么不把你跟江锁烟两个一起带到地府去，免得弄脏了这昆仑仙境。”

我胸口一滞，没料到轩辕晴的嘴会这么狠。想到我在这里无依无靠，却因为一双绿瞳受尽白眼，孤苦凄楚涌上心头，冷然道，“绿眼睛又怎么了?即使真是野兽之瞳，可是万物平等，又怎么样?你仗着有一双金瞳，眼高于顶，又看见什么了?只知道刻薄亲妹，冤枉同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一样都办不到，又哪里配做昆仑的大师姐?金瞳也未必就比别人尊贵了。”

一番话出口，凛然铿锵，我自己也是一愣。轩辕晴怔住片刻，可她也不是白给的，咬牙说道，“我们都是父亲的血脉，自然与他一样都是金瞳。你说金瞳比不别人尊贵，可是连宗主也不放在眼里么?”

轩辕晴也真是个学语文的好手，她这样扭曲我的话，一旦传了出去，弄不好就是大不敬之罪。锁烟面色一僵，刚要上前拉我，我抚慰地拍拍她的手，缓缓起身，一字一顿道，“你错了。宗主并不是因为一双金瞳而尊贵。正好相反，金瞳，是因为宗主而尊贵。”

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怔，似乎这是一个崭新的言论。我继续道，“昆仑仙宗，仁善为本。宗主执掌昆仑以来，四海升平，万物昌顺，可是谁又能明白负担整个天下背后的责任与压力?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父亲赐予你的。你今日能尊贵，嚣张地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你有一双金瞳，而是因为你是父亲的女儿。只是你有一双天赐金瞳，却可曾真心想过要为父亲分忧?”

我的语调不疾不徐，大义凛然，一时连我自己都被镇住了。整个西苑一阵静默，忽然，锁烟看向我身后，急急跪拜下去，神色恭敬而惶恐，道，“弟子江锁烟，拜见宗主，二师兄，紫玉公子。”

听见她叫出这么多称呼，我不由一愣，赶忙回身学着她的样子拜下去。轩辕晴面色苍白的上前一步，盈盈跪拜在地上，叫了一声，“父亲。”

我抬起头，只见一个青袍男子站在正中，剑眉星目，仙风儒雅，一双金瞳幽如深潭，浑身上下有种超越年龄的英挺与魅力。右侧一位一头蓝发，一双蓝瞳潋滟，容貌年轻俊朗，气势虽然不及那长者，却也尊贵摄人，竟然是我早晨在树林看到的那个色白脸狼!我飞快瞪他一眼，目光移动到第三个人身上，只觉眼前一阵眩晕……

妈呀，神仙。

只见那人一袭紫色锦衣，宽袖长袍，无限风流。水漾凤目顾盼生辉，明艳不可方物，一张绝美容颜白皙无暇，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出尘尊贵的风华。乌发如墨，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住，手中握着一把紫色折扇，正带着一丝玩味地打量着我。

我脑中飞速反应着方才锁烟用来形容紫玉公子的词汇。……容貌俊美，绝世出尘，天下无双。我不由赞叹这个妞的概括能力比我强，可是眼前这个男子的绝美风姿却绝非言语可以形容出来的。

我仰着脑袋，有些崇拜地看着这个画面，只觉这三个各有特色的当世高人往那一站，那就是四个字。——交相辉映。

三.{我抬起头，只见紫玉公子一双乌玉黑眸含笑看我，我心中忽然一阵剧跳，脑中登时又浮现四个字，一笑倾城。}

好在我只眩晕了片刻，就从惊艳中清醒过来。抬头只见昆仑宗主轩辕寒峰一双沉稳金瞳在我身上逗留片刻，带着一丝重新审视我的意味。

不知为何，我竟有些心虚，低头叫了一声，“……宗主。”

轩辕寒峰上前一步，我有些惶恐地抬起头来看他，只见他眼中浅浅闪过一丝赞许，好像今天才第一次认识到轩辕雪也是他的女儿。他说，“好一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雪儿，你起来吧。”

原来从那句起他们三个就已经站在门口偷听了。轩辕晴不由有些脸色发白。其实最初我一心激怒她，只是希望她的嚣张跋扈能通过下人的嘴巴传到宗主耳朵里。没想到轩辕寒峰竟会亲临现场，一时心中也有些忐忑不定，依言站了起来，却不敢再擅自开口。

轩辕寒峰穿过小厅坐到主位，示意蓝发少年和紫玉公子上座，这才缓缓看向轩辕晴，神色平和，说，“晴儿，锁烟，你们也起来吧。

轩辕晴这才如获大赦。轩辕寒峰似是无意地瞥我一眼，复又看向轩辕晴，道，“黑晶冰魄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我微微一愣，心想被怀疑的是锁烟，宗主为何会看我一眼?我的目光无意间掠过蓝发少年，想起清晨发生的事，倏地明白了。一定是那色白脸狼把火药的事告诉了宗主，再加上我方才一反常态高谈阔论，他即使不对我起疑，恐怕也会多注意我的举动。

轩辕晴上前一步回话道，“回禀宗主，我在江锁烟和轩辕雪的房间里发现了这些硫磺碎末。”说着，一个小童已将那些硫磺粉末放在玉盘里呈到宗主面前。

轩辕寒峰看向锁烟，声音和蔼，说，“锁烟，黑晶冰魄本就是由饮雾楼看守的，你怎么说?”锁烟身子莫名瑟缩了一下，低下头，咬牙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黑晶冰魄是昆仑至宝，我是饮雾楼的弟子，又怎会自盗家门?如果师傅会因一点硫磺粉末就给锁烟定罪，那么锁烟也无话好说。”

我一听，不由有些冷汗，心想这丫头的口气可越来越下道了，这个轩辕寒峰一看就是个腕儿，你跟他来硬的肯定没好果子吃。

轩辕晴冷然开口，道，“江锁烟，你的意思是，这些搜出来的硫磺是我嫁祸于你的?我轩辕晴虽与你有间隙，却也不会在父亲面前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锁烟面上一僵，我见情况不好，赶紧跪下，惶恐无限地开口道，“启禀宗主，轩辕雪知错了。……那些硫磺粉末是我的。”

所有人都是一怔。我抬头环视一周，见大家都很严肃地盯着我看，我想舒缓一下气氛，于是嘿嘿笑道，“虽然硫磺在这个地方是很稀有很珍贵的东西，可是我轩辕雪好歹还是有点私房钱，大家不要误会我买不起啊。”

话一出口，我才发现这个笑话多么地冷。房间里静默三秒，倒是那个蓝头发的色白脸狼先笑出声来。于是，不知是笑他还是笑我，屋子里发出一阵阵低低的笑声。我抬起头，只见紫玉公子一双乌玉黑眸含笑看我，我心中忽然一阵剧跳，脑中登时浮现四个字，一笑倾城。

轩辕寒峰莞尔，金瞳微眯片刻，笑意款款，道，“从前倒没发现，雪丫头还真是……口才了得。”

这句话也不知是褒是贬，我赶紧回归正题，从腰间掏出一包火药，说，“禀宗主，我在梅园擅用硫磺，是为了制作这个东西。”

整个房里除了色白脸狼，没人知道这个小布包的威力，只见众人目光都好奇地盯向那个炸药包，我不由觉得好笑。……本来我按照化学书的教诲制作火药是出于两个很单纯的目的，一，我在古代不会武功，一旦被欺负了可以用火药防身。二，我在古代太无聊了，不得不搞点科学试验。

可是现在，我只好“借花献佛”了。我垂首道，“禀宗主，三日之后就是宗主寿辰，轩辕雪和锁烟本想将这火药当成寿礼进献给宗族，以备昆仑防御之用。可是现今不得已，只好提前献上。请宗主恕罪。”

说着，我引燃腰间的另外一小簇火药，丢到大殿门口，轻爆出一簇橘色火花，片刻间已将门槛炸飞。

大殿里除了色白脸狼，都为之一震。轩辕寒峰金瞳闪过一丝震撼，端详我片刻，浅笑道，“你有心了。只是这‘火药’的方子，你是从哪得来的?”

我早已想好了答案，沉稳回答，“我最近病卧在塌，闲来无事便读了许多古书。各种说法拼拼凑凑，再试验几次，就碰巧撞上了。硫磺是其中一种原料，所以大师姐才会在梅园搜出硫磺粉末。”

轩辕寒峰点了点头，看向我的目光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我见成功过关，心中不由暗暗放松。蓦一抬头，却正对上紫玉公子那双潋滟凤目，只见他乌玉瞳仁深深看向我，又看一眼锁烟，轻抚折扇缓缓开口，道，“雪姑娘如此巧妙心思，真不愧是轩辕前辈的爱女。”

听他赞我，我不知道为什么脸一红。偷眼瞥过去，再一次在心中感叹。

这男人真是美得像神仙一样啊……

四.{一阵微风袭来，香雪般的花瓣四下飘散，落在他乌黑如墨玉的发上，让人忽然有种替他拂去它们的冲动。我脸一红，摇摇头道，“不疼。”}

自从那天我在昆仑主殿公开发布火药，轩辕寒峰对我青眼有加之后，不少以前对我不屑一顾的人开始积极地向我靠拢。为首的就是那个蓝发白脸狼——蓝沉宇。

明日就是宗主寿辰，当我正在梅园里准备第二份寿礼的时候，只见眼前蓝光一闪，蓝沉宇同学已经“咻”一下出现在我眼前。我眨眨眼睛看他，火影忍者吧您……

蓝沉宇看一眼我桌上的画轴，三秒钟后大声赞道，“你画的荷花可真好看啊!”我无奈地瞥他一眼，说，“这是莲花，谢谢。”

“雪丫头，给我写几个字吧。”蓝同学完全无视我的讽刺，把一张红色礼帖放到我面前，说，“就写，饮雾楼蓝沉宇上。”

我为了快点打发他走，二话不说拿起笔来写好了，说，“一个字十两银子，先记账。你可以走了。”蓝沉宇正一脸郁闷的要说什么，眼神忽然飘向我身后，拉长了一张脸，说，“紫潋玉，你来这儿干吗?”

我回头，只见紫玉公子缓缓走进梅园，羽扇一折，浅笑答道，“你来得，我就来不得么?”蓝沉宇得意洋洋地把礼帖举高，说，“雪丫头已经帮我写了，礼贴不能用同样的字迹，你请回吧。”

紫玉公子无奈一笑，说，“在下不才，可也不像是不会写字的人吧。”

我不由也跟着笑了，蓝沉宇却仿佛被刺到了痛处，俊脸一红，忽然抽出腰间蓝剑，舞个剑花杀了过去。

我一惊，心想这紫玉公子才华横溢，却不会武功，要是被蓝沉宇刺伤在梅园，再被添油加醋的八卦出去，我不但会被宗主惩罚，而且极有可能会被双方的少女粉丝团暴打泼硫酸……

还未来得及多想，我已经转身挡在紫潋玉身前，蓝沉宇来不及收势，手上蓝光一闪，倏忽间已经砍掉我的流苏耳环，脖颈上微微一疼，我拿手一抹，居然有血!

 

蓝沉宇眼中有惊愕，片刻间又有一种愤怒，他忽然指着我身后说，“轩辕雪，你居然为了他来挡我的剑?你居然为了他连命都不要!”

我晕，你这是什么逻辑啊，可是没等我开口，蓝沉宇已经转身大步走掉，幽蓝身影瞬间消失在满园绯色的梅花里。

梅园中一时间只剩下我跟紫潋玉。他缓缓走进我，抽出怀中的锦帕覆在我脖颈上的伤口，动作轻柔，指尖冰凉，他问我，“疼么?”

一阵微风袭来，香雪般的花瓣四下飘散，落在他乌黑如墨玉的发上，让人忽然有种替他拂去它们的冲动。我脸一红，摇摇头道，“不疼。”

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假。平白被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划个口子，怎么可能不疼呢?轩辕雪啊，你还真是色迷心窍了?

紫玉公子扬唇一笑，双手绕过我的脖颈，将锦帕在另一端打了个结。他的袖子轻轻拂过我的脸颊，有一种柔软的触感，龙涎香的味道冲入鼻息。我强自镇定，说，“多谢公子了。”

他的目光一斜，落在我未完成的画卷上，轻轻读着上面的诗句，“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繁。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静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这是我改版后的周敦儒先生的《爱莲说》，打算在旁边再画一朵莲花给宗主当寿礼的。紫潋玉念罢，眼中顿现惊艳，抬头看我一眼，目光一簇幽深，说，“雪姑娘，以你之才，何以一直委屈在这梅园里?”

“我有一双绿瞳，自然被当作异类。孤独的滋味不好受，如今我能有这一方安身立命之所，其实也算知足了。”我淡淡的说。其实这话是真心的，殚精竭虑的算计过之后，我深深怀念在现代的家和校园生活。

紫玉公子极美凤目中闪过一丝怜惜，还有一丝感同身受的苦楚，仿佛他也亲身经历过这种感觉，却将它深深藏在了心底……

我想起紫玉公子的身世——他原本该是蜀山一门的少主，却被叔父篡了宗主之位。那时他才七岁，却能带着三千门客投奔昆仑。纵使紫潋玉三岁成诗，五岁成文，惊才绝艳，名满天下，可是终究身在异地，同我一样懂得孤独的苦楚。

四目相对间，我看他的眼神有些怜惜有些震颤，对上那双乌玉瞳仁，我一时竟移不开视线……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锁烟动听的声音，她笑着迎过来，眼中带着一丝惊喜，说，“原来紫玉公子也在。”

我心下颇为安稳，心想还好我有锁烟，她让我不是孤身一人。

锁烟对上我的目光，又看向紫潋玉，露出一丝甜美清浅的笑容。

五.{领头那个黑衣人拱手道，“只要宗主将剩下两盒黑晶冰魄交出来，我等必恭敬退去。以免血溅昆仑。”}

宗主大寿，整个昆仑仙乐飘飘，喜气洋洋。

我献上那副莲花图之后，果然得到轩辕寒峰的微笑和赞许，不知不觉间，我在昆仑的地位已经有了很大的提高。轩辕寒峰在欣赏完饮雾楼的剑阵和破云楼的字画之后，忽然在众目睽睽之下问我，说，“雪儿，你可愿意到破云楼来?”

锁烟脸上一喜，我愣了一下，急忙点头，躬身行礼道，“谢宗主。”

轩辕晴和她的母亲——宗主夫人却在一瞬间阴狠地看了我一眼。因为此刻我已经或多或少地摇撼了她的长女地位。一众长着金瞳的兄弟姐妹也都面露不屑，到底还是不愿接受我这个庶出的孽种吧。这时，轩辕晴的胞妹轩辕晚刚表演完一支歌舞，底下掌声雷动，连轩辕寒峰也点着头说好。宗主夫人瞥我一眼，声音柔和，道，“雪丫头最近越发伶俐了，不但为饮雾楼进献火药，还为破云楼献上墨宝。不过女儿家，终究是琴艺舞技比较重要，现在不妨再给大家弹奏一曲，助个兴吧。”

锁烟有些担忧地看着我，她曾经说我过去是五音不全的，如今宗主夫人下令我总不能拒绝，可是一上台就只能是出丑。锁烟不由求助地望向紫玉公子，想是因为他箫声独步天下，希望他能出手相助吧。

果然，紫玉公子会意起身，拱手道，“紫玉也带了‘玉风’来，愿为宗主进一曲贺寿。”

我一愣，他这也算豁出去帮我，毕竟紫玉公子的箫声是很难听得到的。在场众人纷纷面露喜色，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雪儿愿与紫玉公子合奏一曲，恭祝父亲万寿无疆。”我拱手道，心里哼哼，看来我娘为了让我高考加分而逼我学的才艺还是很有用的。

一边从身侧奏乐的乐器台上拿起一把玉笛，看一眼紫潋玉绝美如天人的脸庞，想起骄傲如他，居然为我当众献艺。一时有些感动，又有些感触。我忽然想起《大明宫词》中，除去昆仑奴的面具，太平公主第一次见到薛绍时的惊艳，不知为何，那么多的乐曲中间，我就奏出了剧中那首《长相守》。

琴音流转，呜咽多情，我吹着吹着，自己也陷入一种唯美绵长的意境里，半晌，紫玉公子的箫声和上我的笛声，两种声音交相辉映，以彼之长补己之短，契合无间……月光如白霜，写着寿字的大红灯笼绽放红光，可是如今，却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一抹幽雅的紫光遮盖住了……

我看向紫潋玉的眼睛，那双眸子在琴声婉转中清透如琉璃，仿佛自瞳仁深处绽放一簇深邃紫光，他那样沉静地看着我，仿佛世界上只剩下我们两个……

一曲终结。很长时间的静默之后，掌声雷动。宗主点头赏赐了我们，目光却仿佛穿过月光，落在了遥远的彼端。

我不由想，在他年轻的时候，也该是真心爱过的吧……

我忽然又想起钟子期和俞伯牙的故事。高山流水遇知音，那么紫玉，他是否也会把我当成他的知音……

就在这时，忽然有个巨大的白影一闪，大鹏展翅一般掠过半空，倏忽间已经立于人群正中。那老者白发苍苍，须眉垂地，眼如古井深潭，声音里并无恨意，他说，“二弟，我来了。”声音不大，却传诵千里。

全场哗然。我一愣，难道他就是传说中宗主的大哥，轩辕寒烈?据说四十年前这两兄弟一刀一剑雄霸江湖，两人兄弟情深。后来据说是兄弟俩爱上了同一个女人，轩辕寒峰得不到美人便想篡位，威逼利诱轩辕寒烈远走他乡，自己回来接掌了昆仑宗主之位。

眼前蓝光一闪，蓝沉宇已带领饮雾楼十八弟子挡在轩辕寒峰面前。可是宗主却缓缓起身，做一个让他们退下的手势，上前一步，声音仿佛忽然苍老了许多，他说，“大哥，三十年之约已到，今日你我生死，全凭天定。”

白发老人缓步上前，忽然一掌飞出，我只觉眼前白光一闪，在暴风雪一般巨大的漩涡中，我的身体极速往后飞去……

场面一片混乱，像我和烧饭大婶这样武功弱的人都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地飞了出去，忽然间却有一双有力的手紧紧拉住我，恍惚间，紫玉公子已经将我揽在怀里，缓缓落到房檐上。

他不是不会武功么?轻功居然这样好。我靠在他怀里，浑身有点麻酥酥的，他一手扶住我的腰，一手将紫扇挡在我身前，神情戒备，忽然间神色一凛。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对掌之后，宗主后退数步，吐了一大口血，而白发老人却像灰尘一样散在风里，他的声音响彻四面八方，他说，“寒峰，为兄大限已到，从前的恩怨情仇早已不放在眼里。只是我答应过她要替她报着一掌之仇，如今我做到了，也可以安心去见她了……”

宗主捂着胸口跌坐在玉座上，眼中片刻间竟有痛楚而悠远的水汽浮现出来。昆仑仙苑一派狼藉，可就在这时，却又有无数黑影闪现，衣着打扮与那日我救蓝沉宇时所见的黑衣人一模一样。宗主脸色一凛，道，“怎么今日我两兄弟昆仑聚首，拜血教也来凑热闹么?”

领头那个黑衣人拱手道，“只要宗主将剩下两盒黑晶冰魄交出来，我等必恭敬退。以免血溅昆仑。”

蓝沉宇上前一步，怒道，“凭你，也想血溅昆仑?”说着，长剑一挥，饮雾楼弟子占城一排将宗主围在中央。眼前黑影却像旋风一样吹到他们身后，无数的黑衣人绕开他们冲向昆仑的每一个角落。

紫潋玉将我抱到房檐正中，神色有些凝重，他说，“你在这里等我。”说着，紫影一闪，片刻消失在我眼前，我心中惊惧，本能地上前一步，却失足从房檐上掉下去，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觉……

六.{世人都说，“紫扇一出，必有所伤”，这也是名满天下的紫玉公子不会武功却至今没有被人砍死的原因之一。}

当我醒来才得知，宗主已经入关疗伤，蓝沉宇和锁烟带着饮雾楼剩下的弟子前往拜血教回夺黑晶冰魄，偌大的昆仑，一时零落不堪。那日昆仑浴血，死伤无数。不过因为饮雾楼奋力抵抗，再加上宗主早已用我研制的火药布局，总算抵住了这场灭顶之灾。仔细想想，我也真够没用的了，那时昆仑遭此大难，我竟然晕过去了，一点力都没有出。

我独自坐在湖心小筑里，春风如素手，拨弄着眼前的一波静水，轻叹一声。

那是在高一三班的教室里吧……

正举着书偷偷睡觉的我忽然被语文老师叫起来，我睁着一双朦胧睡眼白痴似的看着前方。这个戴眼镜的老学究正在总结上一次的命题作文，他说，江吟雪，你这作文旁征博引，字里行间处处含情。你引用的这些古典诗句，可都知道它们的含意么?

我还没有睡醒，迷迷糊糊中竟不忘恭维他，说，“当然了。都靠老师您教导的好。我们班文学底子全校第一，整个西安城都知道啊。”

底下传来一阵低笑，老师也忍俊不禁，竟然在公堂之上忽悠我一把，说，“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看来你不只是文学底子好，还特别偏好这些少女怀春的诗句呢。”

因为总考第一名的缘故，语文老师一向很喜欢我。可是他的形象一直都有够严肃，我和广大同学都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他会忽然这么说话。教室里静默五秒，随即爆发一阵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哄笑。

少女怀春?我脸一红，颤抖着说，“老师你……你，你……你为老不尊!”

情急之下我居然爆出这么一个形容词。见我脸红脖子粗的样子，语文老师笑得更厉害了，广大同学也都笑得人仰马翻，不是捂肚子就是捶桌子……半晌，我也跟着笑起来，一直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一阵冷风袭来，昆仑忽然下起雨。

这场雨无声地提醒着我，那些往事，那个世界，都已经离我远去了……家人，朋友，恩师，同学，我什么都没有了……现在的我，似乎已经有些融入到这个世界，可是这里充满危险与杀戮，我又能再逃过几次?

我不由黯然，轻声念出那首少女怀春的诗句，“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都仿佛是前生的事了。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双温暖的手轻拭我的脸颊，我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竟然在流泪。一抬头，却正对上一双极美的凤目。眼前这个男子紫衣翩然，如玉脸庞俊美无俦，只是漆黑双眸一如既往的宁静无波，只是此刻，却仿佛在瞳仁深处蕴着一丝惊怔和怜惜。

竟是紫潋玉。

我一愣，脸红地退开了一些，躬身行礼道，“轩辕雪见过紫玉公子。”

宗主入关之前让紫潋玉暂时执掌昆仑，他最近一直很忙，忙的都没有功夫搭理我。我心中不由有些酸酸的，这个家伙现在在昆仑受尽爱戴，成天有无数少女粉丝团追在他身后跑，怎么也有时间来湖心小筑听风赏雨了?

紫潋玉施施然坐到玉凳上，举手投足间无限风雅，水漾凤目睨我一眼，说，“好一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雪姑娘，从明天开始，你到玉清宫来吧。”

我一愣。啥?玉清宫?

玉清宫可是紫玉公子的寝宫啊，传说里面仙鹤成群，天籁飘飘，珍珠玉床，藏尽人间瑰宝典籍。连大师姐之流的都不能轻易进去。

我呆在原地，正琢磨着我该立时扑过去谢恩还是装矜持说我再考虑一下……

他却又开口，说，“如今昆仑大乱，宗主夫人和轩辕晴执掌后院，你武功弱，锁烟又不在，你到我这来，好让我照顾你。”

我心头一热，一时说不出话来，倏忽间，紫玉公子却已经像个鹤影一样闪到我面前，一手环住我的腰，紫色折扇抵住我的脖颈……

我一愣，被他抱住的我有点呼吸困难，同时也有一点点恐惧和疑惑，因为我知道这把紫扇威力无穷。

世人都说，“紫扇一出，必有所伤”，这也是名满天下的紫玉公子不会武功却至今没有被人砍死的原因之一。

紫玉俊美的脸庞逼近我，龙涎香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眼中透着一抹与往日不同的冷峻和魄力，他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你应该先知道背叛我的下场。”说着，他手中紫扇一挥，只见一道紫光闪电一般冲向湖面，于片刻之间激起万丈水花，无数池鱼翻着白肚皮雨点一样落在岸边。

原来这个往日宁静不争的绝美公子居然也有这样冷峻霸气的一面。

我吞了吞口水，用袖角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不怕死地小声嘟囔，“如果用这紫扇去捕鱼，你一定发财了。”

紫玉公子微微一怔，他很近地低头看我，眼中有一丝浅笑，忽然轻轻吻向我的额头。我满脸通红，低下头，心中有种依赖和甜蜜的感觉如野草一样滋长。

七.{我抬起头，他目光里竟有一丝莫名的痛楚，和无法遏制的深情，“你把我的玉清宫搞的一团乱，就罚你一辈子陪在我身边，好不好?”}

在玉清宫这段日子，是我来昆仑之后最平静放松的一段日子。白天紫玉公子去昆仑处理政务，我就在他家大闹天宫。不是把一群仙鹤耍的团团转，就是支持他那些训练有素的仆人帮我做衣服，打家具，放洗澡水……一副农民翻身当家作主的样子，整个儿一个土皇帝。晚上紫玉回来，总是有许多管家小童跟他投诉我，他也只是笑笑，眼中闪现一丝宠溺，瞥我一眼，说，晚一点看本宫怎么罚你。

鉴于紫玉公子所说的罚也就是干打雷不下雨，后来我也不怕了。那晚我闹累了，静静陪他在书房里看了一会书，他忽然叫我过去，指着一幅画说，“雪丫头不是很擅文采么，来跟这画题个字吧。”

我走过去一看，原是一朵并蒂莲花。倘若要是再写《爱莲说》，岂不显得我单调乏味，望一眼他的潋滟凤目，想起他那日在我额头的轻吻……我的手微微一抖，蘸满了墨，在那并蒂莲话旁边写下，“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脸庞微微一红，仿佛有文火在灼烧，紫潋玉眼波一震，深深地看向我。他的手揽在我腰上，缓缓将我拥在怀里。我想起那曲《长相守》，想起那日他在混乱之中握紧我的手，心中渗出丝丝暖意，一些事，早就已经发生了吧……

灯火如豆，散发着橘黄的光晕。他的脸在阴影里，神色仿佛暧昧不明。那双美目中忽然有种我看不懂的深邃和茫然，他的手轻轻拂过我的发丝，深深地叫我一声，“雪儿。”我抬起头，他目光里竟有一丝莫名的痛楚，和无法遏制的深情，“你把我的玉清宫搞的一团乱，就罚你一辈子陪在我身边，好不好?”他忽然捏起我的下巴，轻轻地吻了下去。

清晨醒来，潋玉在我身边，他闭眼睛的样子有种不同于往日的美，睫毛长而浓密，像小刷子一样轻轻覆盖在眼睑上。我伸手抚向他的脸庞，他动了动，忽然睁开眼睛，一时间紫光乍现，我一怔，那分明是一双紫色瞳仁，在清晨微薄的熹光里绽放绝美而妖异的光芒。他目光对上我惊住的表情，飞快闭上双眼，伸手将我揽在怀里，柔声说，“雪儿，乖，让我再睡一会儿。”就仿佛方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我躺在他温暖的怀里，心想方才许是自己看错了吧。

一觉睡到自然醒，再睁开眼睛已经是下午，潋玉早已经不在我身边。我晃晃悠悠地想去厨房找点吃的，却忽然被一簇蓝光包围，还未及惊叫出声，蓝沉宇已经伸手捂住我的嘴巴，沉声道，“雪儿，别出声，你跟我来。”

我无奈，只好点了点头。蓝沉宇施展轻功，三下两下带我出了玉清宫。来到久无人居的梅园，蓝沉宇脸上浮现很少见的严肃神情，瞳仁里闪过一丝怜悯，他说，“如果在宗主和江锁烟之间，只能选一个，你会如何?”

我愣了半分钟，觉得这个问题简直欠抽，因为这两个人根本不具可比性。我嬉皮笑脸地刚想说什么，蓝沉宇忽然狠狠扼住我的腕，眼中有沉痛，他低低地说，“你的表妹江锁烟已经背叛了宗主。……黑晶冰魄是她偷的。”

我重重一愣。

日落西斜，玉清宫里一片绯色清辉。

“剩下的黑晶冰魄我已经拿到了，足够你练成神功。”锁烟一袭青色芙蓉纹掐褶长裙，婷婷站在那里，美丽杏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她把手搭在紫潋玉手臂上，说，“潋玉，整个昆仑都在传，说你喜欢上了轩辕雪……这可是真的?”

紫玉公子逆光站着，表情在阴影里，暧昧不明。

锁烟忽然落泪，咬牙道，“为了从拜血教手里夺回黑晶冰魄，一路上蓝沉宇已经对我起疑，昆仑我不能再呆下去了，却连你也要失去了么?……我让你拉拢轩辕雪，是因为她不仅才华初现，而且越来越得宗主欢心……我没有想过你会对她动心，我……”锁烟泣不成声。

紫潋玉看着她脸上的泪，眸中闪过一丝痛楚，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什么话也没有说。

夕阳的光影给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远远看去，俊男美女，美丽如画。

我站在门外，难以抑制心中的酸楚，捂住嘴巴不肯哭出声音来，沿着门柱缓缓地伏下身去。

原来他一切的温柔，竟没有半分是为我。

而与我情同姐妹的锁烟，居然会这样对我。心中凌乱不堪，脑海中却异常清醒，我想起那日我与紫玉公子在梅园第一次相逢，原来他并不是来找我……他是来找锁烟的。

我想起在宗主寿辰上的那曲长相守。他并不是为了帮我，他是为了锁烟。

我想起那日的并蒂莲……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这注定只能是我一个人的童话。

八.{上个月宗主重伤，蓝沉宇不在，我若是动手，谁拦得住我?我没有那么做……是因为你。”}

今夜的书房格外的寒冷，我本想收拾个包裹把我的东西都带走，后来想想何必那么小气呢，反正我以后的夫君蓝沉宇有的是钱。

紫潋玉推门进来，俊秀脸庞隐隐有些担忧，却还是绽出一丝美丽的笑容，试探道，“雪儿，外面传说宗主已将你许配给蓝沉宇……真是匪夷所思。”

我背过身不看他，轻描淡写道，“是真的。今天我跟宗主倾谈了很久，他问我愿不愿意嫁给未来的饮雾楼主，我自然答应了。”

他一怔，忽然自后环住我，下巴抵在我肩上，柔声说，“雪儿你又顽皮了，故意逗我的，是不是?”

他怀抱的这样熟悉，这样地暖……我忽然再忍不住眼中的泪水。我没有挣扎，咬牙道，“黑晶冰魄是昆仑圣物，想要获取其中的能量，最好的方法就是将它覆盖在瞳仁上，待到吸收成白色，方可换掉。如此日复一日，你也用掉不少了吧。……正好还可以掩盖你的紫色瞳仁。”

紫玉公子身子一微微震，双手却揽得我更紧，好像忽然很怕我会消失掉一样，“雪儿，你……”

我抽出怀中的匕首，指向他的脖颈，让他不得靠近，我泪流满面，说，“蓝沉宇已经查到真相，蜀山掌门将你驱逐出去，不仅仅是因为想霸占你的掌门之位，而且是因为你有一双紫瞳。……绿瞳为兽，紫瞳为妖，于公于私他一定很想杀你，大概是因为不愿让家丑外扬，才让你有机会跑掉……”我忽然说不下去了，因为我在紫潋玉眼中看到一簇从未有过的痛楚。

他的手轻轻覆在我手背上，说，“雪儿，你不要再说下去了……我知道以你的聪明，总有一天会知道这一切，可是我宁愿多瞒你一天，好将你多一天留在我身边……”

我心中撕裂一般地痛着，猛地挥出一刀，紫玉本能地闪过，我声泪俱下，怒道，“那锁烟呢?你有没有想过，我在你身边多呆一天，她的心就会多痛一天?”

紫玉忽然顿住。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眼眸中紫光毕现，带着一抹哀伤的神色，红木桌角片刻间已被他捏碎。红木的碎屑偏偏横飞，他的手掌在流血，他却不管不顾，颤声道，“雪儿，……对不起。”

我手中的匕首“砰”一声掉落在地上，我扶着桌子站着，别过头不再看他，说，“蓝沉宇已经查出你跟锁烟的事，但是被我压了下来。宗主也略有警觉，但是所知并非全部。……紫玉公子自称不会武功就已经扬名天下，何况大功告成之后?此刻你已经用了三盒黑晶冰魄，我知道以你的才华，必有一日会夺回蜀山。”

我冷冷地看向他的眼睛，说，“我今日不将此事禀报宗主，是因为念在与锁烟姐妹一场。无论她怎么看我，我都当她是妹妹。……何况，我才是多余的那个人。”我的声音低下来，很快恢复如常，道，“宗主已经命我为破云楼楼主，并且即将与饮雾楼楼主蓝沉宇成婚，到时昆仑上下坚不可摧，如果你对昆仑有什么非分之想，我劝你灭了那个念头。”

我转身往门口走去，不敢再去看他紫色妖异的瞳仁，他的声音却缓缓在我身后响起，有些凄然，有些冷意，“原来我的心意，你竟一直不懂。……我若是想夺昆仑，早有无数个机会可以得到。上个月宗主重伤，蓝沉宇不在，我若是动手，谁拦得住我?

我没有那么做……是因为你。”

我的身体顿了顿，半晌，还是咬牙走出了门口。

出了这道门。从此就是天涯海角的距离。

九.{我心中一痛，含着泪背过身去，“已经走到这个地步，相见不如不见。”}

昆仑经过上次的打击，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喜庆过了。大红帷帐铺天盖地，所有小童举着花盘果篮忙前忙后，我头上顶着大红盖头，流苏串串垂地，按照惯例，新娘拜堂之后就被引入洞房，新郎则在前厅招呼宾客。

那个盖头还真是真材实料，压的我脖子生疼，我也不管什么礼节，一把给揭了下来，却只见铜镜中的女子一脸胭脂红妆，却盖不住憔悴的脸色。我抚摸着自己的脸颊，苦笑道，原来不管我再怎么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样子也是骗不了人的。

这时，窗子忽然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屋内闪过一个青色人影，竟是锁烟。她看向我，秀目中一时间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情感，半晌，她像以前那样连名带姓地叫我一声，“轩辕雪……”

我背转过身，心中酸涩难言，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她，只能背对着她说，“宗主已经知道了你的事，怎么来的就怎么走，赶快离开昆仑吧。”

她忽然愤怒，道，“轩辕雪，明明是你抢走了我的心上人，为什么还要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为什么要让我觉得亏欠了你?”她将一封信拍在桌上，声音痛楚不堪，“紫玉他爱的是你。……我从来没见过他为一个人这样，他亦从来不曾这样对我……”

我猛然回头，扬声打断她说，“别再说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快跟他一起离开昆仑，我保不了你们多久!”

锁烟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和痛楚，可在这时，门口处却传来脚步声，我忙迎过去，冷然说，“你快走!”

锁烟颀长的青色身影倏忽间消失在窗外。我却忽然有种预感，以后，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吧。

进来的人是蓝沉宇。他见我擅自揭开个盖头，居然一点也没觉得奇怪，反倒伸手抚上我的脸颊，一脸爱怜地说，“几天不见，怎么就瘦成这样了。”

我低头，一时也是无言。只听他轻叹一声，说，“我方才看到了紫潋玉。”

我一愣，倏地抬起头，蓝沉宇眼中闪过一丝刺痛，说，“他独自一人站在昆仑绝顶，宗主不许他见你，他也不肯回去。”

我心中一痛，含着泪背过身去，“已经走到这个地步，相见不如不见。”

话音未落，忽听一阵呜咽箫声破空而来，婉转凄美，相思断肠。我猛地回头，是《长相守》!

那箫声像是在诉说，也像在哭泣，仿佛扯出了我心底最深的回忆，再将它们揉碎了放回去，我跌坐在地上，无法控制地流着泪，像断线的珠子一般无法控制地撒了满地……

我看见那个紫衣翩然的男子，曾在一树寒梅花影中笑容明灭，他轻轻地问我，疼么?

我忽然好像对他说，疼啊，真的好疼……

我的心，真的好疼。

相见不如不见，此时此刻，方知何为伤心欲绝。

蓝沉宇怜惜又痛楚地看着我，走过来抱住我，轻轻拍着我的背，说，“想哭就哭吧，一切都会过去的。”

窗外箫声一转，我仿佛看到了紫玉绝美面容上哀伤的痛楚……终于我身子一软，再受不住这苦楚，把头埋在蓝沉宇怀里，咬着他的袖子，撕心裂肺地抽泣起来。

箫声一夜不绝。

许多年以后，当我成为破云楼楼主，与我的夫君共同执掌昆仑仙宗的时候，我依然会在无数个哀伤的梦里看到大婚那日，一个紫衣翩跹风华绝代的男子，孤单的站在昆仑绝顶，为我吹奏一整夜的长相守。

尾声

一年后。

破云楼在新任楼主轩辕雪的带领下，渐渐文武并重。那日饮雾，破云两位楼主奉昆仑宗主之命，带着两队人马去蜀山执行任务，

一个驿站的小茶馆里，一个大胡子壮汉喝一大口酒，道，“蜀山现在乱成一团，要是紫玉公子肯来主持大局，我王老三第一个支持他!”

听到这个名字，邻桌紫衣女子的手微微一颤。

王老三身边的书生压低了声音道，“这话莫要再提了。我跟你说，那紫玉公子早就不在这世上了。”

紫衣女子手中的酒杯忽然落地，轰然而碎。她对面的蓝发男子看她一眼，走过去坐到那书生身边，问道，“这位兄台。关于紫玉公子的传闻，请问你是从何得来的?”

那书生见来者不善，起身要走。蓝发男子手中的剑却已在桌下抵住那人的腰。

“……去年这个时候我路过昆仑，清晨赶路的时候碰到一个女子，她受了重伤，却求我带她去昆仑绝顶，我见她貌美，心一软就答应了。却正好看到昆仑宗主轩辕寒峰将一个风姿绝代的男子打落山崖……那个男子手中还握着一把玉箫。”那书生硬着头皮答道，“对了，那天昆仑在办喜事，满山都是红色。”

紫衣女子拍案而起，扬剑夹在他脖子上，怒道，“你胡说!昆仑宗主对紫玉公子一向礼遇有加，又怎会伤害他?”

那书生大骇，发着抖，语无伦次地说，“小的……小的怎么知道……

当时我吓坏了，与那个女子一起躲在树后，宗主走了以后，我问她怎么会这样，她冷然反问我，轩辕寒峰是什么人物?他得知紫玉有二心，又怎会再留他在世上?

我听得一头雾水，可这事跟我也没关系，我刚想带那女子回家，她却飞身到悬崖边，纵身也跳了下去……”

紫衣女子摇晃两下，似是再站不稳，捂着胸口跌坐在椅子上，不肯相信地倔强怒道，“你说谎!”

那书生吓得脸色苍白，“我没有说谎，那女子的剑佩还在我这里。”说着，他掏出一块青色玉佩，上面用古体字刻着，“饮雾”。

玉佩的另一面刻着三个字，“江锁烟。”

握着那枚玉佩，紫衣女子忽然喷出一口鲜血，风中落叶一般栽倒在桌上。

一片漆静的黑暗中，她看见他的脸。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的紫眸那么平静安然，耳边仿佛听见他的声音，栩栩如生，清晰如昨——

……你把我的玉清宫搞的一团乱，就罚你一辈子陪在我身边，好不好?

……我知道以你的聪明，总有一天会知道这一切，可是我宁愿多瞒你一天，好将你多一日留在我身边。

……我若是想夺昆仑，早有无数个机会可以得到。

我没有那么做……是因为你。

……一支并蒂莲，凄清地开在无边的黑暗里。她看见过去的自己挥笔在那画上写，“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潋玉，我不知道那日你高高站在昆仑绝顶，看着漫山红色独自吹箫，会是怎样一种孤独落寞的心境。

只是如果可以再相遇，你可愿为我再奏一曲长相守么?

不是每一个星期三都有仓皇的吻
时间：2010-1-11  来源：花火200911B 作者：墨小芭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207 

你吻我的唇，带走我的魂，到头来，我们只能在一首歌里并存。 

八岁那年，孟小山一脸的信誓旦旦，嘴里叼着根稻草却半分也不含糊地说，罗漫，从今天起，就由我孟小山来罩着你。

上山采的浆果，有我一颗，就有你一颗;下水捞的小鱼儿，有我一条，就有你一条。

他光着身子倚着巨大的老树干，皮肤被灼人的阳光晒出一潮一潮的浅红，光线成群地穿过几近透明的树叶扑打在他微眯着的眼睛上，打出模糊且柔软的影子。

我盯着他看了半响，紫青的眼眶隐约传来的痛感让我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

那块淤紫，是被以苏微为首的“正派团”打出来的，因为就在几天前，我的父亲被一辆警车拉走，我成了贼子。

只是在那样一个和风朗朗的下午，尽管汗水濡湿了灰蒙蒙的衣服，我仍旧觉得浑身爽朗得很。

因为孟小山说，同样的道理，作为贼子，有你一份，就有我孟小山一份，你不会落单。

我眯着眼，竟觉得这连日来受到的惊吓与委屈，不安和恐慌，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001 我所见过的那么多笑容都已经不记得了，唯独这一次却刻骨铭心

不管是八岁那一年，还是十七岁这一年，我始终觉得苏微是一个人才。

单从泼可乐这一点来看，苏微对于泼水量的控制、力度的掌控以及瞄准目标的准确性都胜了常人太多。

最要紧的是，明明是泼妇才有的架势，被她这般“梨花带雨”地表现出来，倒显得我这个被泼的人不是个东西了。

苏微抖了抖嘴角，又抖了抖肩膀，劈头盖脸地骂了我几句贱人人渣之类的话后，便捂着脸无助地哭着跑了出去，身后跟着的“正派团”左右护法朝我瞪了瞪眼珠也随着美人奔了出去。

还好此刻正是下午两点又十分，冷饮店里生意异常冷清，因此就算这场戏颇具看点，但仍是没有造成大规模围观，如此想来，我心里很是安慰。

不过也不免在心里多骂了苏微几句你才是人渣，你们全家都是人渣中的VIP，泼我一脸可乐也就算了，拜托下回自己掏腰包把账结了好吗?体谅一下低产阶级可以吗?

即使我的心里千万团怒火燃烧着也已经无济于事，只好默默地从口袋里翻出晚饭钱把账结了。

回去的路上狄克来了电话，他处在一处异常吵杂的空间里朝我大声地喊，喂喂，罗漫啊，我是狄克啊，晚上来看我演出吧!

还没等我说话，他又立即加上一句，有免费的饭吃，还有免费的歌唱，如果你扛得住兴许还有免费的早餐，来不来?

我刚要开口，狄克又喊，算了算了，这么大的诱惑你怎么可能不来，告诉我你的位置，我去接你。

我说出地址，挂了电话，看了一会儿下午格外萧瑟的天空。正是初冬，天空时不时飘过几片白雪，冰白的雪花像极了很久之前在乡下见过的阳光，一片一片，格外分明。

我总是陷在儿时的记忆里，以至于这种深度的沉沦最终演变为真实的梦境夜夜在我的脑海里呼啸而过。

所以我总是习惯地放空思想，许是夜里梦得太过真切，有些颠倒了白昼与黑夜。

换句话说，我总能梦见孟小山，梦见儿时碧蓝得有些晃眼的蓝天和灼热刺目粒粒分明的阳光，所以整个黑夜对于我来说如同白昼，永远那么明媚一片。

那时候的孟小山还是个虎头虎脑的傻小孩儿，却总喜欢在唯唯诺诺的我面前表现得异常严肃而可靠。彼时的苏微也正因为孟小山做了我的靠山而收敛了许多，虽然免不了会背地里耍阴招，但总的来说，因为孟小山的出现，我少经历了不少磨难。

倒是孟小山却因为我变得忙碌了不少。

我被苏微的表哥踹进河里的时候，孟小山要负责将几乎窒息的我捞上河岸。

我被苏微的表姐骗到山上绑在树上直到深夜也无法回家的时候，孟小山要负责提着灯笼漫山遍野地嚎着我的名字寻我，然后还要将没出息的被吓晕过去的我一步一步地背回家。

我被苏微本人揪着头发骂贼子的时候，孟小山倒是忍了两三次，第四次却还是破除了不打女人的规矩将苏微一脚踹出去老远。

那一天苏微哭得异常惊悚，几乎找来了所有的七大姑八大姨表哥表姐表弟弟之类的人物将孟小山给堵在了回家的路上。

如今想一想，当时的情景还真是血腥而暴力。

八岁的孟小山被打得面无血色，浑身淤青地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围观的人群都十分地本分，只围观，并不做旁的动作。所以直到我路过围观人群的时候，孟小山还是雷打不动地躺在那，我吓得号啕大哭，鼻涕眼泪流了满脸地过去扶他。

孟小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我咧嘴一笑，额头上的血便顺着那一记微笑的弧度落了下来。

他笑着说，傻样儿，哭什么，他们也照样全军覆没，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他笑得眼睛里闪烁着星辰一样的光。

我所见过的那么多笑容都已经不记得了，唯独这一次却刻骨铭心。

往后的日子里，即使孟小山早已经不在我身边罩着我，只要想起这样的笑容，我便也能不自觉地扬起嘴角扯一个笑出来。

孟小山走的那天，是星期三，下大雨，他的母亲打赢了官司，取得了抚养权，要从村子里将他接到城里去住。孟小山的奶奶哭得晕厥过去，孟小山亦是哭得浑身发抖，他母亲倒是颇有力气也很是冷血，拽他跟拽小鸡仔似的一路拖着往车站去了。

我顶着大雨跟在孟小山身后跑，一边跑一边哭，我想真好啊，天公作美下起了大雨，孟小山肯定觉得我变得特勇敢，这种纠结的场面都没见我哭，只是满脸的雨水罢了。快到车站的时候，孟小山猛然惊觉再哭下去也只是徒然浪费时间，所以匆匆擦干了眼泪朝我喊，罗漫，我奶奶就是你奶奶，你要好好罩着我们的奶奶，不要再去我家偷鸡蛋了，想吃的时候就大大方方地拿了吃。

他的话被大雨打湿，有些模糊，我的眼睛也很是模糊的，我那不争气的小凉鞋也偏偏选了这个模糊的时刻夭折断掉了。

我在泥泞的路上摔了一个脸朝地，耳边是刷刷的雨水声，以及孟小山带着哭腔朝我喊的那一句，你等我回来，我会给你买一双好的鞋子。

那是童年落幕时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002 你那么罗漫，我如此狄克，我们注定了就是一对奸夫淫妇

狄克见了我，少了些嬉皮笑脸，多了些谨慎小心。估计是知道了苏微找我茬的事情，其实狄克真的没有必要这样，我知道这不是他的错。

虽然苏微找我，的确是因为狄克。

我坐在狄克的机车后座，风很大，我把脸贴在他背上，有温度透过锃亮的皮夹克散到脸上。我说狄克啊，苏微那么喜欢你，你就从了她吧。

我们的头顶不断地有零星的雪花盘旋着移动，狄克的背僵了一下，随即加快了油门，隆隆的声音在耳边摩擦着倒退，狄克的声音有些模糊，他说，那我那么喜欢你，你怎么就不从了我。

他这样一说，我就立即安静下来。

这样的话，狄克之前也说过一次。那时我才来这座城不久，下课后在一间酒吧兼职，狄克出现的时候我正在卖命地擦桌子，擦到第六张的时候，狄克的胳膊搂住我的脖子笑嘻嘻地说，这是我女朋友，所以苏微，你那边没戏。

我听见苏微二字，顿时觉得心里疼得厉害。

果然，一个不可思议的声音带着怒意和诧异落在我的天灵盖上，罗漫?

就这么着，我被狄克这个倒霉的孩子拉来做了一回垫背，冒充了一回女朋友。彼时我才拔除一颗蛀牙，一张嘴麻木得很，加之本身也不是很待见苏微，因此只是朝着这些年来愈发天生丽质的苏微眨了眨眼睛，不置可否。

苏微用非常复杂的眼神看了我半响，看得我毛骨悚然时，她丢下一句“奸夫淫妇”后便扭头跑了出去，背影颤颤的，看着很是可怜。我很欣慰，原来苏微已经不走太妹风格，改走柔弱少女风了，可喜可贺。

待苏微走后，狄克朝我灿烂一笑，说，你是为我而生的吧，你是罗漫，我是狄克，我们注定了就是一对奸夫淫妇。说完，特别臭流氓地在我的额头上吧唧了一口。

狄克就是那种被捧在手心里惯坏了的小孩儿，所以那时候的狄克肯定以为我会因他这猝不及防的一吻而惊慌失措，脸红心跳，但他万万没想到我会眉头一皱，嘴巴一张，哭了。

正陷在回忆里，耳边机车的声音渐渐低了，地点是西区的一个废弃工厂，和狄克一起玩音乐的小团伙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北极。

因为这个倒霉的名字，导致我每次来这里都会觉得莫名地冷。而这群倒霉孩子组成的朋克地下乐团有一个同样倒霉的名字，叫青霉。

狄克是吉他手兼主唱，其余的三个人分别是键盘手、贝斯手、和鼓手。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支虽然没有红到发紫但是却拥有一大批狂热粉丝的地下乐团，说实话，我喜欢来北极听他们自己创作的音乐，简单，好听。最重要的是，我站在闹哄哄的人群里，闭上眼睛，就总能找到一时安逸。

可是这一天，我却没有闭上眼睛。

因为就在三天前，喝醉的狄克鬼哭狼嚎地对我说，罗漫，你从来不看台上的我，所以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在台上看着你的我，究竟有多悲哀。

那是醉话，酒醒后，狄克又是生龙活虎的乐团主唱，他忘记了夜里一时展现出来的柔弱。

我想，看就看吧，可是就算睁开眼，我们之间也还隔着人山人海，加之我三百多度的近视，也仍是看不清狄克带笑的容颜。

所以自然也没有看到，当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拼死杀出重围去追赶一抹这些年来只存在于我脑海中的身影时，台上的狄克忽然停住拨动琴弦的手指，他的眼眶有些红，声音在落着小雪的夜空下戛然而止。

狄克远远地看着在人海里挣扎的我，年轻的眸子渐渐垂下，然后，毫无预兆地从舞台上跳了下来。

当然，这一切我都并不知晓。

我只知道自己一定要追上那个影子，孟小山的影子。

003 如果你再做出一件伤害狄克的事情，我会跟你拼命

孟小山没有变。

他真的没有变，多少年了，他看见我却像是每日逢面的老朋友，再自然不过地说，傻样，跑得那么急也不知道喊我一声。

说完，露出一个笑容，顺手揉了揉我乱糟糟的头发，说，罗漫一点儿也没有变啊，嗯，发育滞后。

我盯着孟小山，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陌生感，但是我失败了，这真好。那天晚上孟小山带着我去吃饭，他还是那么瘦，瘦得没有节制瘦得人神共愤。我吃着饭，看他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轮廓，眼睛、鼻子、唇……让我很想伸出手去碰一碰。

孟小山吃得很少，点燃一根烟，笑着同我说话。

那晚我吃得颇多，喝得也不少，像是才经历童年的孩子一样高兴得不能自已。不能自己的后果就是，当我和孟小山一起抱着大树呕吐的时候，我成了很没面子地晕死过去的那一个。

神奇的是，第二天清晨，我是被苏微一个巴掌扇醒的。

她咬牙切齿浑身颤抖地冲我喊，罗漫，你是不是人，狄克从那么高的舞台上摔下去命都没了一半，你却自己潇洒地在外面喝酒吃饭!就算你不喜欢狄克，也不能这样糟蹋他对你的感情!

残留在胃里的酒精还蒸腾的杀气，我的头晕得厉害，加之被苏微扇了一个耳光，耳边一直嗡嗡地响。我想苏微果真是个人才啊，一个穿越，就能穿越到我家里来，擅闯民宅也就算了，还在我的老窝动手打我，这简直欺人太甚啊。

我定了定神，想像儿时的孟小山那样一脚把苏微踹出家门，一起身，却发现大门没有了。

迷迷糊糊间才发觉，原来不是苏微穿越了，而是我穿越了。

苏微看着我，目光很具杀气，说，这是我家，昨晚你醉死在大街上，我把你带过来的。罗漫，我这样做不是因为我不讨厌你，而是我想当面清清楚楚地告诉你，如果你再做出一件伤害狄克的事情，我会跟你拼命!

我有些清醒过来，苏微又说，就算我们家曾经欠你的，也因为孟小山，还得差不多了吧，如果你觉得还不够，就冲我来，不要再去折磨狄克!

我笑一笑，说，不敢不敢，从小被你欺负惯了，还真不敢冲着你去。还有，你不欠我们家什么，当年的矿井爆炸案，虽然你爸爸拉我爸爸做了替死鬼，害他坐了牢，但如今你爸爸已经去世了，我也不好弄死自己追到阴间再讨回来一些什么。

至于狄克，请问是我把他从舞台上踹下来的吗?如果血口喷人的本事也可以遗传，那你还真是遗传到精髓了。

说完，颇抖擞地走出了门。

我想我得先去找找孟小山，他不会扔下醉得像死人一样的我独自离开，除非他也晕死过去了，而苏微这个人渣没有把他一起带回来。

这样想着，漫无目的地走了半天，才想起我忘记了要孟小山的电话。我顿时觉得很沮丧，不过一想到孟小山就在这座硬邦邦的城市里，我们离得这样近，也就略感欣慰了一些。

因为我知道，孟小山一定会来找我。

所以我走进超市里买了些荔枝，便朝着人民医院去了。

都说人民医院宰人民，可每天仍是有大批像狄克这样的败家子弟把脑袋削尖了要住在这里。我推门进去，感觉进的是一家五星级酒店。

狄克头绑着绷带，胳膊上打着石膏，正闭着眼睛小憩。午间柔和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从容穿过，缠绕着他的额，以及贴着OK绷的鼻梁。狄克睡着的样子像一尾疲惫的鱼，在深蓝海底做一场斑斓的梦，睫毛上落满微凉的光。

我走过去，俯身看他。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对待感情，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傻得让人心疼。他想用纵身一跃来阻止我的离去，我却头也不回。

究竟是狄克用情太深，还是我罗漫太过寡情?

在感情的世界里，唯独爱情经不得计算和推敲，不然，不是把自己逼疯，就是将对方逼疯，准没好处。

狄克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轻轻皱着。

我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自己给自己剥荔枝的壳，抬眼看了一眼日历，是星期三。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我忽然间觉得有些窒息，想要起身离开。却听到梦里的狄克在小声地喃喃，对不起啊罗漫，对不起……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俯下身，轻轻地吻了下狄克苍白得仿佛可以盛开出白色苔藓一般的嘴唇。很轻，就像当初狄克亲吻我额头那样。

这样的场景，仿佛也曾经出现在梦境里，我的头脑开始嗡嗡作响，像有一台挖掘机将我的脑子生生挖开，翻出里面隐藏着的潮湿且古旧的记忆，每一次翻动，都牵扯着我最痛的那根神经，迫使我不停地喘着粗气。

然后我离开病房，留下满桌子的荔枝壳。

 

004 我就是喜欢孟小山，就喜欢，喜欢喜欢，死了都喜欢

孟小山再来找我的时候，带来了一双鞋子，用黄白相间、系着淡粉色的蝴蝶结的盒子装好。

他说那天喝得太多，晕死在路边，被朋友捡回了家。我应着，打开包装盒，将里面兔毛的雪地靴穿在脚上，毛烘烘的感觉十分温暖且妥帖。

我问孟小山，你和苏微见过了?她说自己欠了我们家的因为你还得差不多了。

孟小山明亮的眼眸有些许的暗淡，他点燃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地吐出。我始终觉得骨节圆润且手指修长的男生抽起烟来总是格外地迷人。他告诉我，当年自己与母亲前往城里的时候，在途中曾经遇到遇难的苏微父女。

当时下着大雨，母亲只管在前面专注开车，并未注意到在不远处浑身是血地求救着的苏微，孟小山却看见了，还看见远处一辆三百六十度翻转着的车，隐隐约约地在山坡下面的河道旁立着。

我那时候只想着你没有了爸爸，自此成了孤儿，每天被那群小王八蛋欺负着，而我又走了，从今以后没有人罩着你，所以小孩子心性使然，将怒气全部撒在了苏微身上，眼睛一闭，全当没有看见。孟小山眯着眼睛缓缓地说，声音氤氲，像是混合着露水。

后来辗转听说，苏微的爸爸因为抢救延误去世了。

再后来，听苏微的表哥说，那场车祸是因为苏微扯着她爸爸的手，央求着将你爸爸从牢里救出来，大雨路滑，加上苏微不停地吵闹，就出了车祸。她父亲将她死死地护着，未让她受到半点伤。

哦对了，苏微的表哥你应该认识的，就是青霉的主唱，叫狄克。

我听得头昏脑涨，问孟小山，表哥?苏微不是喜欢狄克的吗，这是赤裸裸的乱伦啊!

孟小山吐一口烟，笑着答我，什么乱七八糟的，只听过苏微介绍过女孩子给狄克，可没听过苏微还有那个嗜好。

我仔细回想了一番，当天狄克说的的确是“苏微，你那边没戏”，而不是“苏微，你没戏”。可见我们国家的语言文字的确是字字珠玑，一点儿也马虎不得。其实是我脑子太不灵光，想想小时候，苏微因为妒忌孟小山对我的庇佑而做出的总总野蛮行为，就足以证明她喜欢孟小山。

像苏微这样的人才，喜欢一个人，必是到死都埋在心里不肯轻易拔除了的。

只是我难过的是，原来孟小山认识狄克，我也认识狄克，我们之间却等了这样长久的时间才得以见上一面，真不知是喜是悲。

我忽然很想抱一抱眼前的孟小山，就像小时候我躲起来哭时，他将我沾满眼泪和鼻涕的脸摁进他的怀里。可是我没有，我只是将脸埋进胳膊里，难过得哭了起来。

周围缭绕着薄荷味的香烟味道，孟小山轻轻环抱过来的手臂都带着薄荷的香气，微凉，辛辣，又让人轻易依恋。孟小山拍着我的头说，哭什么，如果真是谁欠了谁的，也是我欠了苏微的，和你没有关系。

可是孟小山，我宁愿欠了苏微的是我，也不希望你背负这么多年的愧疚走过你原本该是光滑平坦的青春。

孟小山回去的时候，我扯住他的衣角说，有时间的话，一起回去看看奶奶吧。孟小山笑着点点头，在忽然变得刺目的阳光下，轮廓氤氲着疏松柔软的光线，面色苍白仿佛渗透着雾的宣纸。

我总觉得，我会失去孟小山，所以我常常陷入恐慌当中。

狄克出院的第一天找我出来吃饭，天气冷得很，我们便找了家火锅店钻进去。狄克低头看了眼我脚上的鞋子，我笑着告诉他，孟小山给我买的，很暖和。

狄克的目光里藏着萧瑟，脸色苍白，近乎隐忍的目光密密匝匝地落在我的脸上，眼神里带着卑微的渴望，他问我，罗漫，是不是孟小山让你等他，所以你就一直等他，看也不看旁人一眼?

我不说话，往烧得滚烫的锅底里不停地夹肉。

狄克倔犟的目光迎上来，不屈不挠地说，你就那么喜欢他?就算他……

话没说完，我砰的一声拍着桌子站起来，咄咄逼人地喊，我就是喜欢孟小山!就喜欢，喜欢喜欢，死了都喜欢!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然后，狄克的眼眶慢慢地红了，在热闹非凡的火锅店里，在人声鼎沸和热气腾腾里，在我近乎仇恨的目光里，狄克猛地喝了一口小酒，突然号啕大哭起来。

他说罗漫对不起，那时候我只是忌妒孟小山，苏微告诉我你从八岁开始就等着孟小山，你喜欢了他那么多年……可是罗漫，我也喜欢你啊，我受不了你喜欢孟小山要比我喜欢你还要多!

所以我没有同意给他换肾。

我知道他死了之后你一直恨我，你恨死我了，可是罗漫我求求你，你以后只折腾我好不好，你不要再折腾自己了，三十三度的夏天，你还要穿着他给你买的雪地靴，你这样会把自己逼疯的啊!

我的脑海里仿佛有一架碾土机轰隆驶过，将那些往事，被我刻意遗忘的往事，统统碾平，整齐地摊在我的眼前。我的眼睛闭不上，只好听着干燥的五脏六腑发出刺耳的噪音，让那段几乎就要被我遗忘的曾经在脑中闪过。

狄克悲伤地看着我，他那么难过地哭着，让我有些害怕，我一边倒退着一边喃喃道，你骗人，这么冷，还下着雪，我明明就要冻死了，怎么可能会是夏天……

然后，在狄克朝我伸出手的那一刻，我冲出了火锅店，被迎面而来的一辆私家车撞飞了出去。

黑，且没有声音，我看到自己穿着孟小山送给我的雪地靴，一步一步跟在他的后面缓慢前行。

005 星期三，我仓皇吻你的嘴角，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我很久没有如此安稳地睡过了。应该是睡了很久，因为我做的梦，那么长。

我梦见在酒吧里，我与狄克第一次见面，他吻了我的额头，我却咧嘴哭了。因为我看见人群的那一头，是微笑着朝我招手的孟小山，久违的孟小山。

他那样瘦，脸色又那样苍白，远远地站在那里看着我，手里拎着一个黄白相间、系着粉色的蝴蝶结的精致的盒子，他的眉眼皆带着与儿时同样的笑意。

那晚我们一起去吃饭，在客人早已散尽的小酒馆里。起身时，孟小山却昏倒在地上，一如八岁那年躺在路中央，一动也不动。

后来我才知道，他患了尿毒症，晚期，正在寻找合适的肾源。

当狄克同意捐献时，我趴在他肩上哭得天昏地暗。

正沉沦在这样的悲伤中时，画面突然一转，变成了我彻夜跪在狄克家门前磕破头皮的情景。

脑子里哄乱一片。待静下来时，眼前的孟小山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合着双眼，睡得很深。我不忍心吵醒他，于是一直呆呆地立在一旁看着。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是觉得孟小山似乎也睡得太久了，于是上前推了推他，不醒，再推一推，仍是不醒。

我弯腰亲吻他的嘴角，是凉的。

那一天，是星期三，我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晰是因为，那一天正是我的生日。我等着孟小山祝我生日快乐，一晃，等了两年，仍听不到他的声音。

这场梦做了三天，三天后，我给狄克留了一封信，便回了乡下。回去我与孟小山的故乡。

我说狄克，我怎么能不喜欢孟小山，在我落水时，是孟小山这个旱鸭子拼死把我救上岸;在我迷路时，是孟小山牵着我的手带我找到回家的路;在我伤心难过时，我在孟小山的肩上流眼泪，擦鼻涕。

可是你却只因为忌妒，让我失去了全部的庇佑，所以狄克，我已经不能再悲伤地陪在你身边，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我要将自己收拾干净，然后重新上路。

很多年以后，当我趴在奶奶的腿上听她喃喃地同我讲话的时候，我听到电视机里传来的狂热声音，他们大声地喊着青霉。

是青霉在北极的一次摇滚乐表演，彼时的他们已经不再是当年那群很年轻、很“地下”的小乐团了，而是一支红得发紫且在国内最受欢迎的年轻摇滚乐团。

镜头里，狄克戴着一排耳钉，修长手指利索划过琴弦。

他在唱近日来格外火暴的《罗曼蒂克》，其中有一句歌词我记得分外清楚，是这样写的：你吻我的唇，带走我的魂，到头来，我们只能在一首歌里并存。

奶奶问我，罗漫，你哭了?

我摇摇头，自说自话地讲给奶奶听，罗曼蒂克是浪漫的意思，可是这世界，本就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浪漫。

可这并不能成为我们懦弱的借口，所以狄克，我们就这样在一首歌里并存，也很好。

让我照顾你，在这荒芜世界里
时间：2010-1-11  来源：花火200911B 作者：莫可菲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280 

让我照顾你，面对再大的风雨，也能微笑做自己，像个孩子。 

1.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

不该那么冲动答应参加同学会的。

锦瑟坐在一群高谈阔论的同窗之中，后悔不已。

都怪老班一周前的电话。时间都过了这么久了，锦瑟，大家很快就毕业，考研的考研、工作的工作，再也不容易聚齐，下一次，大家就该带着打酱油的儿女来了。

想当年，老班也是低调矜持的少女杀手，看来这几年大学没有白上，他竟能这么自然地玩抒情搞煽动。

好的好的如果那天我爬得起来。

话是这么说，真到那天，锦瑟还是严阵以待，掐好时间进入会场。

有的同学含金钥匙出生，跳过大学这一环，高中毕业就接手了家族生意，年纪轻轻已经买楼买车买铺，于是大手笔出资，包下中学附近某酒店的宴会厅，计划是先聚餐，畅叙别后离情，再安排余兴节目。

当时年纪小，可以把握的东西少之又少，天真地以为那些感情牢不可破，其实不过是特殊时期特殊环境结下的革命友情，大家离开中学之后各有各的社交圈子，再次见面，已经可以把那些敷衍客套使得滴水不漏。

你变漂亮啦裙子哪买的男朋友一定又高又帅吧将来打算生男还生女。

男生那边也不能免俗。小子开车啦驾龄几年听讲你要结婚房子准备得如何我拿到三个OFFER该选哪个真愁人。

锦瑟努力让自己淹没在这群既陌生又熟悉的人之中，但耳朵却不受控制，偏偏把某条磁性的声线收得分毫不差，她知道那人就在自己的附近，六点钟的方向。

既然捕捉到了，也就不妨听听。看来他也很好地完成了从学生到社会人的基本过渡，懂得把他的优秀不动声色地藏在从容豁达之中。

锦瑟不由微笑。也许有人是为了晒某种东西而来的，如身家、男女朋友、奖学金、工作机会等等。但同学会之于她的意义很简单，也就是让她知道，哦，原来某人还好好地活在这世上。

那就够了。

入席的时候，那人婉拒了几个男生的邀请，大咧咧搬来椅子挤到她身边坐了。对面的老班把一切看在眼里，半是取笑半是悻悻然地说，还是何见飞有眼光，锦瑟还是假小子的时候就看上人家了。

何见飞不气不恼，认真地点头，锦瑟今天光彩照人。

他说完，拿一双眼睛看住她。锦瑟气道，姐姐我不过就是穿了条裙子擦了点口红，至于这么消遣人吗?没记错的话你好像最晚到吧，先自罚个三杯。

提到喝酒果然没错，众人结成统一战线，对对对，何见飞你别想当缩头乌龟。

另外的桌子立刻有人过来倒酒，锦瑟扔出烫手山芋，无比轻松，转头跟女同学讨论减肥丰胸护肤祛痘，老班哀怨地说，又开始了又开始了，你们女人凑一桌就跑不出这些话题。

锦瑟也觉得悲哀。

可是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

当年那些小女生为功课忙得昏天黑地，能把一张脸洗干净就不错了，校服也只分春夏两套没得挑，哪里会想到几年之后，在电脑、熬夜、化妆品的多重负荷下，一张脸状况频出，需要像泥水匠那样一层一层往上涂抹。

老班的出发点相当良好，想要把大家带回其乐融融的共产主义时期，但天不从人愿，众人很快分出小圈子，同所大学的、同城的、同专业的、同准备留学的、同跑招聘会的，谈笑风生、觥筹交错。老班使出浑身解数，才让众人跳出小圈子，一起来玩真心话大冒险。

这其实是危险的游戏，对于心中有鬼的人尤甚。锦瑟坐立不安，旁观着一轮轮与其说是游戏、不如说是惩罚的活动：某女同学被要求指出在场最帅和最爱国的男生同学，某男同学要说出当年的暗恋对象，某男和某女合吃一个苹果……

终于轮到她。

抽到她的男同学其实不太熟，一脸状况外的好奇，你跟锦绣……真有心灵感应吗?

这话一出，刚刚还闹哄哄的餐桌忽然就冷了下来。

众人不再打笑，就连筷子和碗碟的碰撞都显得突兀。

有些人不满地望向提问者，更多的却是同样的好奇。

锦瑟发愣的当下，一个声音接过话头，我才跟锦瑟有心灵感应，高考第一科语文我有四五道选择题摇摆不定，想到锦瑟语文好，就一边默念她名字一边扔橡皮，结果全部蒙对。所以锦瑟让我敬你一杯，我干杯你随意，下一个我来抽，老班你过去跟体育委员来个法式深吻——

一阵插科打诨，原本集中在锦瑟身上的关注，总算被成功地引开。

锦瑟有机会再度缩回自己的角落。

她忽然很怀念当年那个假小子的自己。

还有锦绣。

2.锦绣不是石榴妹

她跟锦绣是传说中的同卵双胞胎，从小就有丰富的被围观经验。

这么像连父母都分不清吧，洗澡的时候一个洗两遍另外一个没洗到。会有心灵感应吗?就算不在同一个地方，姐姐感冒妹妹也会咳嗽吧?将来容易喜欢上同一个男孩子哦，不过没关系，反正连老公都分不出谁是谁……

这些玩笑话也许是不带恶意的，可是从五岁听到十五岁，谁不烦呢。终于有一天，姐妹俩不再以长得像为荣，而是刻意为彼此做出区别。

衣服不再买同样的，就算同牌子同系列也得是不同的颜色，如果能被人正确地指认出来，就会很开心。

何见飞很少把她们弄混，几乎是认识她们之后就没叫错过。她们上中学那年，刚好何见飞的父母调到她们父母同一个单位，两家人的小孩自然就走得比较近。

有天，趁着上学路上等火车的空，姐妹俩问起，何见飞是怎么区分她们的。

当时，锦瑟以为，何见飞会回答，姐姐是假小子妹妹是乖乖女。但何见飞居然说，这有什么复杂的，锦绣一直一直都梳厚刘海啊。

锦瑟的笑僵在嘴边，担心地去看妹妹。这时火车刚过，路障才徐徐升起，很多学生还在等，锦绣却一蹬踏板，箭一般地冲过了铁轨。

你这个猪头!锦瑟恨恨地冲何见飞说。

少年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只能尴尬地望着追过去的锦瑟。

锦绣即使在夏天也不肯剪她的刘海，不完全是为了爱美。甚至想深一层，她们的性格变得如此迥异，都是同样的原因。

还是读小学的时候，有天课间休息，锦瑟去隔壁班找妹妹玩，却看见她正在大哭，几个小男生站在一边，继续逞强，说你石榴妹不对吗?看你脸上那块红红的——

锦瑟一直是很乖很乖的小孩，教室后面的墙壁上，她永远是小红花贴得最多的那个。

但，妹妹无助的样子落在她眼中，她忍无可忍，抄起一张椅子就朝那群小男生挥过去。

如果说心灵感应什么的，大概算吧。锦绣哭的时候，她的心也会抽痛，鼻子也会酸涩。

她的力气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最嚣张的那个男孩子被砸得流了一脸的血。

锦瑟兀自大声说，你才是石榴妹，你全家都是石榴妹。

父母难得地因为她的负面表现被请去学校，赔礼道歉、承担医药费。锦瑟的名字后面，被减去三朵小红花。

她抄板凳砸人的一幕给小男生纯洁的心灵留下了深深的阴影。他们开始用有别于对其他女生的目光看她。

锦瑟不后悔，因为后来没人敢欺负锦绣。

锦绣忧心忡忡地看着镜子，瑟瑟，你说它会不会越长越大，最后把我整个脸都盖住啊。

锦瑟也很不确定，但她还是努力安慰道，不会的，没见小舅妈长了一脸痣，后来都去做激光点掉了吗。

哦，那会很痛吧?锦绣苦着一张小脸。

锦瑟认真地说，别怕，到时候有我抓着你的手，就跟之前打针那样。

锦绣点点头，忽然说，瑟瑟脸上怎么没有呢?

嗯?

我们不是双胞胎吗?双胞胎不是应该什么都一样吗?为什么它就长我脸上，不长瑟瑟脸上呢?听说这是妈妈怀我们时做检查弄出来的。就我倒霉了，瑟瑟真幸运啊。锦绣似懂非懂地抱怨着。

小小的锦瑟心中有些沉重，迟疑了半天才说，对不起，我会照顾你的，我从现在起不吃零食，存钱给你将来做手术。

锦绣笑起来，那我自己去买冰棒了。

话是这么说，可她买回来还是一人一支。

爸妈有带锦绣去大医院咨询过，医生说那块胎记颜色浅，表面没有明显突起，估计对健康影响不大，做手术也有一定风险，建议再观察看看。

后来锦绣就很少再提起这件事，却开始留起了刘海，不管春夏秋冬，即使闷出一堆痘子，需要早晚擦药，但出门前一定要放下刘海，只为遮掩那块淡红的胎记。

小学砸板凳事件之后，锦瑟就自然的扮演起妹妹的守护神来。她留着比男生长不了多少的刺猬头，表现得大大咧咧，担心妹妹因为胎记嫁不掉，她甚至跟男生称兄道弟，收获不少哥们，这让自卑害羞的锦绣多了一些跟男生打交道的机会。

这个计划应该包括何见飞。锦瑟看得出，妹妹对这个浓眉大眼、成绩体育都拔尖的男生有好感，不然也不会那么在意他的无心之失了。

这一切何见飞怎么知道呢，她有责任好好照顾锦绣的啊。

3.做坏事的默契也很难得

锦瑟想跟妹妹同仇敌忾，所以何见飞问她借东西的时候，故意冷着一张脸给他难看。后者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回去了。

没想到在食堂碰到他们，何见飞跟锦绣，一人一只餐盘，面对面坐着有说有笑。

瑟瑟过来坐啊。锦绣看到她就招手，脸上全无受伤的表情。

何见飞盯着锦瑟，你吃火药还是大姨妈来了，从早上臭脸到现在。

锦瑟差点没给他俩气死，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搞半天是自己两头不讨好。

但想着她一直坚持的什么，锦瑟很快忘记这点不愉快，露出心无芥蒂地笑，捶了何见飞一下，你小子泡我妹啊，有没有经过我这个老姐同意。

何见飞哈哈大笑，锦绣的脸灰掉一半，瑟瑟你能不能有点品味，少去租那些学园霸王啊精装追女仔的。

有天锦绣发高烧请了假，只有锦瑟跟何见飞同行。

虽然平时路上锦绣也不怎么说话，但少了她，空气中忽然生出诡异的感觉。

 

这种诡异在等火车的时候达到了最高点。

由于关注妹妹的病情，锦瑟磨蹭了一阵才出门，这让习惯于踩着上课铃声进教室的她时间更加窘迫，火车经过，至少要等一刻钟，铁定迟到。

锦瑟看着火车远远地往这边挪，心中有气，连连爆出粗口。一同等火车的只有几个附近居民，作为大部队的中学生早就坐在教室里了吧。

何见飞忽然说，反正也是迟到，与其傻等，不如去附近逛逛吧，我知道往右边走几步就是某文人的故居。

锦瑟奇怪地看他。

这算什么?

他们平时都不是那种可以坦然迟到的学生啊。

走啦走啦，何见飞低下脸，用他的单车往锦瑟这边别过来，锦瑟比不过他的力气，只能无奈地从了他。

反正也是迟到……吧。

不是想象中的旅游胜地，文人故居只有一池子死水养蚊虫，院子里的花开得零零落落，几个老头老太坐在石凳上挥蒲扇，阅人无数的老眼若有深意地打量这对小青年。

走了走了。锦瑟觉得局促，不到五分钟就催促何见飞。

到底是要回去上课，何见飞没有坚持，嗯了一声，两人上路。

一路无言。

也许真有心灵感应这回事。锦绣后来病好了，恢复三人同行，某天等火车时，锦绣忽然说，我们在这里上了几年学，还没参观过那个著名的文人故居呢，瑟瑟我们哪天去玩啊。

彼时路障完全升起，人潮一窝蜂似的涌过铁轨。

锦瑟被人潮推挤着，忽然一个闪神，没抓稳单车把手，摔了下来，扎扎实实地跪在铁轨上，双膝传来剧烈的痛意。

4.我们去一个地方吧

即使过了五年，那种痛意还是记忆犹新。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钟头，终于到了散场，杯盘狼藉，有人喝高了胡言乱语，有人直接订楼上的房间补眠，也有人三三两两地约好去逛街，或是摆开牌桌血战到底。

锦瑟去跟老班打招呼，说谢谢招待，有事要先走。

老班忽然对她释放一个暧昧不明的眼色，可是，有人要我留住你。

少跟我来这些。锦瑟正想给他一下，忽然看到老班左手无名指的银戒，于是那一下没有真的打下去，在半空中挥一挥算是告别。

时间过了这么久了，大家都不是可以随意打闹的年纪了。

锦瑟经过吸烟区的时候，何见飞正和当年几个玩得好的男生抽烟聊天。他的手很漂亮，这让抽烟的姿态染上一层优雅迷离的假象，锦瑟有刹那的失神，这真是当年那个孩子气的少年吗?

看到锦瑟，何见飞熄了烟头走过来。

你小子厉害啊，五毒俱全了现在。锦瑟说得云淡风轻，为了掩饰心中悸动。

何见飞沉默着跟她同行，那短短几步被锦瑟小心翼翼地数着，靠这点微不足道的回忆，她又可以挨很久。

何见飞终于开口。嗯，是我让老班无论如何都要把你叫过来的。还有，乐队是我选的。

锦瑟笑，好啊多谢，难得大家毕业前再聚一次，以后发财的发财、做学问的做学问、生儿子的生儿子，不容易这么齐了。

还好有老班的口水可以捡。

何见飞没有跟她一起寒暄，却停住脚说，瑟瑟，不如我们，去一个地方吧。

他的眼中有着浓重的阴影，看来这几年受折磨的人不只是她。

5.如果僵尸也知道痛

还好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伤。膝关节受创，韧带肌肉需要慢慢恢复。

同时有个很不人道的医嘱：三个月内，锦瑟的屈膝动作受限。

也就是说，在这三个月里面，她没法跟正常人一样想坐就坐、想蹲就蹲，更别说跑步骑车了。

锦瑟跟妹妹享受了三个月的打车待遇。

大部分时间，锦瑟变成一只疑似僵尸的生物，她庆幸高一军训时练过正步，因为她好一阵子处于持续正步状态。体育课自然可以逃掉，但也没什么好开心的，老师特意让她坐最后一排，可以把课桌往后挪，让出充分的空间，足够她伸直双腿。

她起身或是坐下的时候，锦绣跟何见飞抢着搀扶她，东风压不倒西风，西风也压不倒东风，只好妥协，一人负责一只胳膊，锦瑟不忍心让妹妹负荷太多，不得已将重心偏向何见飞那边，花季少女身材再苗条，也有将近一百斤体重，何见飞都默默承受、毫无怨言，看着他的侧脸，锦瑟心中又温暖又苦涩。

学校组织去后山烧烤，何见飞和锦绣居然齐齐表示不参加，那时锦瑟的疗程已近尾声，坚持不准他们为自己牺牲，两人看锦瑟病情的确大有好转，又去问医生，被告知不要承受太多负荷就可以。三人组了一队，去超市买多多的肉类和时蔬，洗净切好，第二天向烧烤区进发，何见飞背着全部行囊，锦绣就负责扶住姐姐。

烧烤区在后山上，不需要爬很高就到了，草地上到处都是游客留下的烟火痕迹，山坡另一面望下去就是铁轨，火车轰鸣着经过，他们就抱怨学校干吗选在这里，害他们每天早上跟火车争分夺秒。

他们在管理处买了柴火，租了烧烤架。何见飞生火，锦绣拿出食物来分类，锦瑟想帮忙，却被要求乖乖坐好等开饭。尽管她抗议，但两人都表示这是底线，锦瑟只好扯草根泄愤。

何见飞照顾炉火，适时翻动下面的炭块，让食物受热均匀。锦绣一改家里的大小姐形象，相当专业地为每块肉刷油盐、撒葱花孜然，两人配合默契，像极了夜市摆摊的夫妇。锦瑟一笑，锦绣就脸红了，放下刷子，转身提塑料桶去打水。

这一来又变成锦瑟跟何见飞独处，好像还是自她摔伤后的第一次，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何见飞接过锦绣的位子，将一串串羊肉鸡心翻来翻去，火热的烧烤炉让他脸上染了一层烟灰色，好像穿越的卖炭翁，却一点都不滑稽，反而有种危险的魅力。

你骑车的技术不错，怎么会摔下来啊?何见飞冷不防问她。

锦瑟不明白他干吗专挑锦绣缺席的时候抛出这个问题，于是恶狠狠地说，你是不是想要再笑我一次?没关系给你笑啊。

何见飞没被她恐吓住。没记错的话，当时你妹在问故居的事吧，你听到那个才摔的对不对?

锦瑟沉默。

你不想让她知道，我们两人单独游园的事?你在想什么呢?

游园，姐姐我还惊梦呢，你少把自己当根葱，这种小事有什么好讲的。

好，何见飞静静地说，等锦绣回来，我跟她讲重要的事。

锦瑟大惊失色，你想讲什么?

我会跟锦绣说，我喜欢的人是她姐姐。

这句话要过好几秒才能转化成有意义的内容。锦瑟跳起来，你是猪头啊，你——

但她忘了膝盖的问题，这一下让她吃痛，马上跌坐回去。

怎么了要不要紧?何见飞扔下烧烤炉子，忙不迭地绕过来，帮她揉膝盖。

锦瑟使劲想要拉开他，这举动太过分，是可忍，孰不可忍。

没想到，何见飞不但没有退缩，反而埋下头去，小心地呵气，接着，将他的嘴唇贴了上去。

那种炙热的柔软的感觉仿佛轻微的电击，经由无数个神经元的突触，传至她的大脑，有什么东西，甜蜜而悲伤地，在她脑中炸开来。

头晕目眩，天地变色。

直到一个声音惊醒他们。

瑟瑟?

锦瑟骤然睁眼，看到正好提水回来的妹妹。厚刘海下面的小脸仿佛被魔法定住，眼中则是黑洞般的空无。

锦瑟去推何见飞，后者立刻弹起来，三个人面面相觑，没人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锦绣首先反应过来。她嘴唇颤抖，没有血色，转身就踉踉跄跄地跑开。

绣绣。绣绣。锦瑟想要追上她说点什么，但起身不能。何见飞接到她的眼神，立刻狂奔过去。

锦绣跑得很快，但没有方向感，不小心踢翻水桶，脚下一滑，整个人就如失控的陀螺，顺着山坡滚下去——

是坡度很陡、有铁轨的那一面。

绣绣——

锦瑟忘记自己还有一双膝盖，没命地爬了过去。

她只看到打翻的水桶，以及何见飞惨白的脸。

6.黑纱和小白花

锦瑟手臂上绑了一块黑纱，校服是深蓝色，所以不注意的话，其实看不太出来。她的疗程结束，膝盖已经可以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只要忍住一点痛。

但她其实可以忍受更多的折磨都没关系，只要，只要锦绣……

课间休息时，她把作业本后面的白纸裁下来，折啊折，折啊折，三个绑在一起再翻开，就是一朵饱满的纸花，过几天遗体告别时能用到。

她想起以前参观烈士陵园，老师就是教他们折这种纸花，一人一朵，戴在胸前拜谒英雄的亡灵。回家之后，她和锦绣花了一个多钟头，折了满满一床的小白花，这让过来检查功课的爸爸连连皱眉，让她们赶快停手。但姐妹俩还嫌折出来的不够完美，等到爸爸离开，窝在被子里继续折，一边折一边比较，啊你这朵花瓣好不均匀，什么啊你才混连花瓣都翻不开……

没想到这么快，就变成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给锦绣折小白花了。

锦瑟折不下去，埋头痛哭。何见飞默默地看着她，痛惜无比。

遗体告别那天，锦瑟屏住呼吸，见妹妹最后一面。

棺材里的锦绣面容安详美好，全身被花朵簇拥。锦瑟绕了三圈，没看到她额头上的胎记，不知是这里的美容师贴心，还是家人特意要求。

她哭不出来，拒绝接受这个事实。

锦绣怎么能冷冰冰地躺那儿了，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好好照顾她呢。

何见飞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地方，居然不请自来。外面在下雨，他像只落汤鸡。

可惜现在没人可以陪锦瑟一起笑他了。

锦瑟将他挡在外面，不让他进去看锦绣。

她绝望地想，都是这个人，是他害得锦绣那么惨。

何见飞没有执意闯进去，听任锦瑟往他身上招呼花拳绣腿，以及，承受她哽咽的咒骂。

瑟瑟，对不起。他只是反反复复地说这句。

7.让我照顾你

锦瑟原以为，这一切被时光冲刷得足够远，应该已经慢慢淡化。没想到，这伤疤并不那么容易揭开，因为伤口还是那么活生生血淋淋。

她知道何见飞的提议，也能猜到他将说些什么。

可是原谅她无法淡忘。无法回顾。无法放下什么，再接受什么。

所以锦瑟只是抓紧手中的包，头也不回地叫了出租车。

何见飞没有阻拦，只是淡淡地说，我会在那里等你的。

锦瑟示意司机开车回市区。

没有追车之类的狗血剧情。

跟男朋友吵架吗?小姑娘不要太任性，感情再深，也会吵淡的，大叔我是个过来人，不妨多嘴几句，我家楼上那对小夫妻啊……

司机大叔叽里呱啦地开始讲八卦，不知是真想开导锦瑟呢，还是想满足自己的倾诉欲而已。说了好几分钟，他发现后座的乘客保持沉默，才知趣地住了口，打开音乐。

等到那个极具撕扯感的歌声循环了好几次，锦瑟才发现，这种熟悉的感觉，不就是午餐时乐队反复吼的那一首么。

好像何见飞还说过，是他专程选的乐队。

锦瑟渐渐听清副歌的歌词——

让我照顾你，面对再大的风雨，也能微笑做自己，像个孩子。

窗外的风景一格一格飞过。这几年的城建让曾经熟悉的风景都移了位，只有很少的建筑还维持着旧日容貌，锦瑟却清晰地记得，当年是哪个坡道，她和锦绣总是骑得很费力，要深呼吸然后大叫着冲过去;又是在哪两棵树之间，她们总能看到落山的太阳，圆圆的像只大橘子……

又开始下雨了，来得很猛，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雨刷都不够用。

锦瑟忽然不安，这个时候，何见飞应该还在后山。

这么大的雨，他有记得带伞吗?那个地方很难有出租车吧?

她挣扎了一下，拿出手机想要打给他，翻遍电话簿却唯独找不到他的，锦瑟只能苦笑，原来她那么努力地想要割断一切与他的联系。

如果只有这样的缘分，那么也罢。他那么大一个人，应该会照顾好自己的。

锦瑟躺在靠背上，逼迫自己去想接下来要做的事。

论文刚刚开头，选修课的学分不知道够不够，考研该选哪个导师，要不要事先打个招呼，用什么样的方式……

前排司机大叔的对讲机响了，那头嗡嗡的，杂音很大，断断续续。

但锦瑟还是听清了几个关键字。

泥石流。山体滑坡。事故。120。

锦瑟脑中轰然作响，连忙叫司机往回开。

小姑娘你不是要到市区吗?外面下这么大雨，回去那条路不好走的——

那么停车谢谢。

锦瑟将车钱通过窄窄的钢条间隙递过去，甚至等不及找零，就拉开车门走出去。

她不能再一次忍受失去至亲至爱的伤痛。

没有了锦绣，她的世界几乎坍塌一半，她没有办法再不管另外一半。

暴雨让世界陷入一片灰暗，仿佛末日。

锦瑟感觉不到冲刷在身上的豪雨，逆着风往后山跑去。

她脑中，反反复复地，响着刚才听到的一句歌词——

让我照顾你，在这荒芜世界里。

亲爱的姑娘，你我已隔万重山
时间：2010-1-11  来源：花火200911B 作者：张忆凉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257 

你与我，背道而驰，都已翻过万重山，终于尘埃落定。 

【一】

尹江宁在放学后找到麦青藤时，她正背着那个灰色的棉布书包，低着头穿过校门。

“怎么会是我呢?”接过尹江宁手中的推荐函，麦青藤的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激动。然后，她抬起头满面迷茫地问他。

“可能是你写的东西比较好吧。”尹江宁漫不经心地回答，嘴角却不自觉地挑起。

为什么是她呢?他的心里也满是疑惑。他只知道这次参加市里的作文大赛，学校有两个推荐名额。

而之前，尹江宁以为那两个名额是身为学习委员的自己和文笔很好的郭林婉。却没有想到，半路杀出个麦青藤。他认真地看了下眼前的麦青藤，忍不住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

麦青藤留着枯草一般的短发，穿着某品牌方便面的橙色文化衫，肤色黯淡，只有一双生动的大眼睛里却能够捕捉到两种截然不同的色彩——有卑怯也有坚韧。

又黑又瘦又矮，简直像一只流浪猫。尹江宁在心里想。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麦青藤的。平时，她穿着朴素廉价的衣服，走路时，脚步匆匆，风风火火，脸上带着一贯的微笑。班里举行活动，她会第一个站出来，唱一些不着调的流行歌曲。听到同学们的哄笑，她也不介意。随着大家的笑声，她的眼睛和眉毛也会皱成一团。体育课上，就在女生们为每堂课跑八百米而怨声连天时，麦青藤已经一个箭步跑得老远。有男生打趣说：“跑得真快，就像一头野驴，还是只母的。”

她总是大大咧咧地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给大家带来不一样的乐趣。但是，只要一个转身，她就成为大家遗忘的路人甲。没有朋友的麦青藤，走在这所校园里，总是形单影只。

班中四十九个人，只有她单人单桌，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这似乎也正合她意，偶尔看到她，她总是低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自娱自乐。

没有人真正了解麦青藤，关于她的传言只有寥寥几句。她和母亲相依为命，来自乡下。母亲在工地干活，家中十分贫困。

夕阳渐沉，尹江宁向麦青藤告别。走了几步，他无意识地回头，穿着方便面文化衫的麦青藤站在阳光里，咧开嘴笑了。一双闪烁的大眼睛里，氤氲着羞涩的水光。

【二】

乘校车去市一中参加作文大赛的时候，麦青藤坐在尹江宁旁边。

她小声地问他：“尹江宁，你的梦想是什么呢?我想当一名作家。”

“我以后想要成为服装设计师。”尹江宁回答得干脆。他将身子向窗边挪挪，将头靠在玻璃窗上，脑海中浮现出郭林婉的身影。

郭林婉的父亲是某个集团的老总。气质高贵的她，有着飘逸的秀发和修长的身材。走起路来，目不斜视，就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成为一名服装设计师，为心中的女神郭林婉设计出奢侈华贵的晚礼服。每次想到这，尹江宁就会情不自禁地笑。

一个急刹车，他从遐想中回到现实。看看身边的麦青藤，他禁不住皱眉。

一个星期后，作文大赛结果出来，麦青藤获得一等奖，尹江宁获得二等奖。

颁奖大会，合影时，拍照老师让两个人站得近点。尹江宁发现麦青藤原本微笑的脸，漾起一层红晕。

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突然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时，伴随他的除了荣誉，随之而来的还有各种各样的难堪和流言飞语。

所以，当原本是受人嘲笑的麦青藤带着大红的获奖证书回到学校里时，教室里早就已炸开了锅。

郭林婉笑容满面地迎面走来，热情地握住她的手。麦青藤的脸上流露着一种受宠若惊的神色。郭林婉笑着说：“青藤，感谢你为我们班争光。你是我们班的骄傲。”

周围，响起了一阵哄笑声。麦青藤看着那一张张张狂的笑脸，错误地将他们的笑声归为敬佩与赞赏。

她匆匆回到座位上，还没坐稳，就感觉重心下沉，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过后，凳子完全散架，而她狼狈地坐在地上。

与此同时，幸灾乐祸的笑声响彻了整个教室。

麦青藤艰难地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灰尘，哄笑声变得更尖锐了。尹江宁清晰地看到，一大块红色印记出现在麦青藤白色的裤子上，并且在那个最敏感的位置上。

而地上一个破碎的塑料袋里，装着红色的墨水。

麦青藤站在原地，脸刷地红了一大片。她茫然失措地看着周围的人，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上课铃声恰巧响起，她飞速地冲出了教室。

莫名地，尹江宁感到心跳慢了半拍。一种同情感涌上心头，没有任何犹豫，他拿着桌洞里的校服上衣就往外冲。

背后，郭林婉酸酸地说：“哟，一起参加比赛，还闹出感情纠葛来了。尹大学委，你连课也不打算上了?”

侧过头，郭林婉盯着他，镇定自若地坐在座位上，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尹江宁有些失神，愣愣地站在教室门口。直到语文老师的身影渐渐清晰，他深呼吸一口气，还是迈开步子跑了出去。

【三】

找到麦青藤时，她正坐在阶梯教室门口，抱着双腿，缩成一团。

抬起头看到尹江宁，麦青藤脸上的阴郁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雨后初晴般的笑脸。尹江宁看着她舒展的面庞，恍然发现麦青藤的五官其实长得还不错。

麦青藤拍拍手，感激地说：“尹江宁，我没有想到你会来。谢谢你。”

尹江宁将肥大的校服外套披在她的肩膀上，叹口气说：“麦青藤，这外套很长，你穿在身上，恰好可以遮住那块红印。”

他这么说着，脸一下子就红了。麦青藤麻利地将外套穿在身上，手托着腮问他：“然后呢?你没有其他的话了吗?”

“你不要怪郭林婉，有钱人家的孩子，偶尔喜欢恶作剧。”他淡淡地说。

“我不怪她。我知道，我抢了她参赛的名额，我也知道我获了一等奖，她心里不舒服。这些，我都理解。”麦青藤说得轻描淡写。

尹江宁认真地听着，舒了口气。

麦青藤那双生动的大眼睛闪烁着睿智的光芒，她试探地问他：“你是担心我会报复郭林婉，所以代她来赔罪的吗?”

这句话把尹江宁弄得手足无措了。他没有想到，麦青藤这么聪明，一下子就看透了他内心的想法。

他默不做声。麦青藤又问：“尹江宁，你是不是喜欢郭林婉?”

尹江宁擦擦额头的汗，捡起一块小石子扔到远处的池塘里。听着梧桐树上聒噪的蝉鸣声，他站起身，笑得有些尴尬：“麦青藤，天气好热，我请你吃雪糕吧。”

尹江宁以为雪糕能够堵住麦青藤的嘴，却没有想到她依旧刨根问底：“尹江宁，我知道了。你喜欢有钱的女生，是吗?”其实，她还想问：尹江宁，如果我有钱，你会喜欢我吗?话到嘴边，觉得突兀，生生地把最后那句咽了下去。

尹江宁愣在那里，炽烈的阳光照射下来，手中的雪糕哧哧融化了。一些奶油淌在手上，有些凉，也有些黏。

对面的女生穿着自己的校服外套，手里拿着巧克力雪糕，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尹江宁忍不住笑了。他突然想捉弄一下眼前这个特别的女生。揉揉她杂乱的短发，尹江宁笑着说：“是呀，麦青藤，怎么办呢?我就是贪财。要是你变成有钱人，我也会情不自禁地喜欢上你的。”

麦青藤受惊一般地退后两步，不自然地笑了，脸上黑黑红红的。尹江宁突然意识到，刚才那个动作，实在过于暧昧了。

麦青藤站得笔直，她像宣誓一般，大声地说：“尹江宁，请你相信我，我以后一定会是有钱人。”而后，她压低声音说，“不过，在我成为富婆前，你能借我五十块钱吗?我去财务处问了一下，换一张新凳子要五十块呢。”

尹江宁捂着肚子，笑得快要面瘫。

【四】

尹江宁觉得奇怪。连续很多个清晨，自己的桌子上总会有一盒牛奶。

第一天，他以为是哪个人的恶作剧，牛奶盒里装的也许是墨水。他抬起手就将那盒牛奶扔到了垃圾桶里，然后环视整个教室。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各忙各的。目光触及到最后一排的麦青藤，她正一脸惘然地看着他。

那神情似乎在问他：为什么把牛奶扔掉呢?

第二天清晨，又一盒牛奶出现在课桌上。底下还压了一张纸条：请君放心饮用。

纸条上是打印的楷体五号字，看不出谁的笔迹。尹江宁拿着那张纸条就笑了。

而后的好些天，他喝着香浓的牛奶，内心又觉得惴惴不安。麦青藤总是有意无意地经过他的座位。他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心里想：该不会是她吧?

还没有等他去找麦青藤，答案就揭开了。郭林婉袅袅地走来，脸上的表情极自信。她柔声地问：“牛奶还好喝吗?”

尹江宁霎时就明白了。

下午放学，郭林婉甩掉来接她的司机，拽着尹江宁去逛街。两人刚走出校门，麦青藤清脆的声音就在背后响起：“尹江宁，尹江宁，你的钱。”

她站定后，气喘吁吁地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零钞，仔细地整理完毕，恰好是五十元。她抹一把脖子上的汗，笑着说：“哪，还你钱。我捡了好久的瓶子和废铁呢。”

郭林婉捂着鼻子，眉头紧皱。尹江宁拿着一把零钞，不知道该往口袋里放，还是先塞给麦青藤。

麦青藤看着他：“快收起来啊。你们去逛街啊?正好可以多买点好吃的。”

郭林婉挽着尹江宁的胳膊，穿梭在各大商场。尹江宁看着身旁神采飞扬的郭林婉，感觉自己就像中了五百万大奖。

在穿过马路时，他突然发现了麦青藤。她像一个小特务一般，跟自己保持着二十多米远的距离。

从另一家商场出来后，他又一次看到了麦青藤。她站在一辆崭新的奥迪车旁边，沮丧地耷拉着脑袋。一个化着浓妆的中年女子正指着她，喋喋不休地骂着什么，神情傲慢又凶悍。

尹江宁的脚步有些迟疑。最终，还是被急着逛下一个商场的郭林婉拽走了。

回头张望，麦青藤正忧伤地看着他，眼睛里漾起一阵雾气。

【五】

秋天要来时，炼狱的高三也到了。

一个暑假过去，尹江宁再次看到麦青藤时吓了一跳。

她骑着一辆崭新的电动车，将杂乱的头发扎起，脸被美白霜抹得煞白。看到尹江宁，她故作潇洒地打了个响指，说：“尹江宁，你会离开郭林婉吗?”

尹江宁看着她那烈焰的红唇，忍住笑，故作镇定地问：“麦青藤，你怎么脱胎换骨了?”

麦青藤整理了一下蓝色的吊带衫，笑着说：“我买彩票中了五百万，你信不信?”

尹江宁不相信。全班同学都不相信。

打扮得像妖孽一般的麦青藤昂首挺胸地走进教室，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词语：东施效颦。如果郭林婉是西施，那么东施自然就是麦青藤。

麦青藤毫不在意大家的评价，她依旧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在纸上涂涂画画。她的课桌里放着新买的品牌书包。下课时，她竟然从包里掏出了昂贵的进口巧克力。她每一次变化，总会招来们的议论——

“她又烫了新发型啊，她的挎包里有‘名人’造型店的会员金卡呢。去那里做头发的都是有钱人啊。”

“你看麦青藤身上那件外套，整整好几百呢。”

“你怎么知道?”

“我上周末也看中了啊，我妈都没舍得给我买，她家怎么会有钱给她买那件啊?”

“谁知道，也许啊，人家换了个妈，哈哈哈。”

麦青藤如此高调地出现在大家的视线中，无时无刻不在炫耀她有钱了，她脱胎换骨了，要彻底与过去的麦青藤告别了。

麦青藤天翻地覆的变化，差点把全班同学都弄得神经错乱了。关于麦青藤的各种传闻又一次在班中传播。

听说，麦青藤的妈妈嫁给了一个有钱的老总，所以她也跟着飞黄腾达了。

听说，麦青藤其实是市里某个姓麦的官员的女儿，为了体验生活，她伪装成以前贫穷的样子。

还听说，麦青藤谈了一个男朋友，是一家集团的公子哥。灰姑娘就此改变了命运，开始挥霍王子那花不完的财富。

对于各种版本的传闻，尹江宁都是一笑了之。他沉浸在和郭林婉的爱情之中，无暇顾及其他。

那天，郭林婉因为生病而没有来到学校。一整天，尹江宁怅然若失。

“你跟郭林婉，不会有好结果的。”放学后的下午，嚼着口香糖的麦青藤拦住他，脸上的笑容带着戏谑的味道。

尹江宁不理她，直直地往外走。他怎么也没有料到，麦青藤会将口香糖吐在他的脚上。眼泪盈满了麦青藤的眼眶，她盯着尹江宁的眼睛，朝他大声地咆哮：“尹江宁，你是个骗子。你说我有钱了你就会喜欢我，现在我有钱了，可你还是跟郭林婉在一起。”

两行清泪从浓妆艳抹的脸上滑落。眼前的麦青藤，失去了所有的锐气，也不见了从前的怯懦，只有一种楚楚可怜。

尹江宁抹抹脸，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一字一顿地说：“麦青藤，如果你再有下次，别怪我不客气。当初，我说的只是句玩笑话。对于你，我只有同情。”

麦青藤抹抹眼角的泪，咬牙切齿地说：“尹江宁，你不会知道，为了变成一个有钱人，我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六】

尹江宁不知道麦青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但他开始为当初那句玩笑话而感到后悔莫及。

11月的天气有些寒冷。周末的黄昏，尹江宁在陪郭林婉去书店买书，却听到一群人幸灾乐祸地说：“停车场那边有两个女人在打架。”

尹江宁朝停车场的方向望去，一群人已经围在那里。有一个声音尖锐的女人在喋喋不休地骂着脏话，中间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气声，然后有一个年轻的女生狼狈地冲出人群。

她的头发黏成一团。她的脸上布满抓痕。有鲜红的鼻血流出，落在她那被撕破的蓝色外套上。她蹲在地上，大口地呼吸。

郭林婉退后两步，大叫一声：“她是麦青藤。”尹江宁倒吸一口冷气。

打扮入时的中年女子不依不饶，她举起手提包就朝麦青藤的肩部砸去。麦青藤一下子坐在地上，捂着左臂，紧紧地咬着牙。

有警察闻讯而来，粗鲁的中年女人终于停手，却先发夺人。她指着麦青藤，朝周围的人诉苦：“这个不要脸的女生，隔三差五地找我老公要钱。前不久我老公刚背着我给了她三万。你说碰到这种人，不该教训一下她吗?”

尹江宁一下子就认出了那个女人。第一次和郭林婉约会的那个下午，麦青藤偷偷地跟踪他们。在一辆奥迪车旁边，也是这个女人对着麦青藤大吼大叫。他仔细地看着这个表情动作夸张的中年女人，跟记忆中的一个身影是那么相似。

 

他又想起麦青藤那天哀怨的神情。他仿佛也明白了，麦青藤所说的代价。

原来如此。他震惊地站在原地，双腿像灌了铅一般，寸步难行。

麦青藤终于在警察的搀扶下站起身，抬起头，就看到了尹江宁那张诧异的脸。

她亦步亦趋地走来，看着尹江宁紧皱的眉头，着急地澄清：“尹江宁，你不要听那个女人胡说啊，事实不是这样的。”

尹江宁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麦青藤终于压抑地哭了起来。她的手背沾满了泥土，一抹脸，脸上也变得脏兮兮的。她的声音变得哽咽：“尹江宁，其实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她的手伸来，想要握住尹江宁修长的手指，却被郭林婉打了下去。郭林婉皱着眉，一脸厌恶地说：“麦青藤，你真脏真无耻。尹江宁，让她滚。”

2003年11月初冬的街头，他对受伤的麦青藤说：“滚。”而这个字，也是尹江宁整个少年时代，乃至一生中，对麦青藤说的最后一句话。

【七】

麦青藤在两个星期后重返校园。

她剪掉了快到肩膀的头发，留起了毛寸头，神情淡漠地出现在教室里。

她不跟任何同学交流，即使对尹江宁，她也视若无睹。但是，她时常拿着习题簿往办公室跑。她做大量的习题，喝浓浓的咖啡，红着眼睛做笔记，在厚厚的草稿纸上演算。

原本就是聪明的女生。所以，当她像拼命三郎一般学习时，成绩也自然飙得惊人。

尹江宁偷偷地观察麦青藤。只有在拿到成绩单的时候，她的嘴角才会悄悄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还是有很多次，他的目光和麦青藤的目光相遇。她就那么定定地与他对视，像上课看黑板一样自然。尹江宁就觉得，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有深不见底的哀伤，顺其自然地，尹江宁就会将目光匆匆转向别处。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落荒而逃的败兵。

2004年的寒假，尹江宁带着郭林婉去市中心广场看烟花。回家的路上，意犹未尽的两个人买来散装的鞭炮燃放。看到路边一个空的玻璃罐子，童心大发的尹江宁看着将鞭炮放在里面点燃，迅速将罐子扔到附近的小树林里。

轰的一声，玻璃罐子爆裂。两人像做坏事得逞的孩子一般，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2004年的春节之后，班里出现了大的变动。原本四十九个人，减少了近一半。

有一些人转学去重点中学准备高考冲刺，有一些人准备出国，还有一些人干脆放弃了高考，等高中毕业考试一结束，就跟着父母做生意。

所以，开学两个星期后，尹江宁还是没有看到麦青藤的身影，他开始莫名地心慌起来。

第三个星期，麦青藤终于来到学校。她的短寸头已经长了一些，脸上依旧是平静的。或喜或悲，依旧不流露于言表。

2004年的高考伴随着炎炎夏日，轰轰烈烈地袭击了尹江宁、麦青藤以及更多的人。

8月，尹江宁坐在医院的病床上收看市电视台播放的新闻。新闻在报道本市的高考录取的情况。他在电视上看到了贴在学校门口的红榜。镜头拉近，他一眼就扫到了麦青藤的名字。她被上海一所不错的大学录取。

他想咧开嘴笑，却觉得喉咙里却有什么东西哽住一般，一咳嗽，眼泪就夺眶而出。

【八】

时光流转，尹江宁再也没有了麦青藤的消息。

2009年夏天的一个夜晚，尹江宁坐在值班室里看电视。依旧是市电视台，一个人物采访类的节目。

笑容可掬的主持人说：“本期我们邀请的嘉宾是一个刚毕业一年的女生。最近，她在国际服装设计大赛荣获金奖。她的名字叫麦青藤。”

随后，电视中播放的是一段在国外拍摄的视频。那个叫麦青藤的女生正用流利的英文向外国客户介绍自己新设计的服装。

镜头切换，他看到了在演播厅里的她，陌生又熟悉。

她的头发烫着卷卷的小波浪，皮肤晒成了小麦色，脸上洋溢着自信美好的笑容，风情万种的样子。尹江宁不禁感叹：原来，麻雀真的可以变凤凰的。

确定了之后，尹江宁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指着电视，拉着正在热火朝天打牌的同事说：“你们看你们看，她是我同学啊。”

一群同事笑起来，其中的一个将手里的烟头弹了出去，笑得很是轻蔑：“是同学又怎么样?现在谁还认识谁啊。”

尹江宁如被电击一般颓然地坐在沙发上。是啊，是同学又如何呢?现在的她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说话时眼神会闪躲、表情羞怯的女生了。而2009年的尹江宁，也早已不是2004年的尹江宁。所谓物是人非，无非是败给了时间。

尹江宁开始安静地看节目。曾经萦绕在脑海中的那么多谜团，都在节目中解开。

“当初报考志愿，为什么会选择服装设计呢?”主持人问麦青藤。

她低头沉思，笑容淡淡：“那时候很喜欢一个男生，他的梦想就是做一名服装设计师。而我之前，是想成为一名作家的。因为他，我改变了我的理想。”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就变得哽咽了。演播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她坐在沙发上，思绪像是回到了那段青春年少的岁月。

聪明的主持人立刻捕捉到观众的兴奋点，围绕“年少时的经历”这个话题开始对她进行采访。

麦青藤说，那是一个笑容温和的男生，长得高大挺拔，阳光明朗。当初为了靠近他，只在文字方面有特长的我，特意找到宣传部的老师，争取到了去市里参加作文比赛的名额，跟那个男生有了第一次交流。

曾经因为他的一句玩笑话，我打破了自己向母亲许下的诺言。

十岁时，在城里发财的父亲抛弃了我和母亲，另建了家庭。后来，麦青藤随母亲也来到城里生活。母亲要她争气，不许向没有良心的父亲要一分钱。

多年来，她跟随母亲过着贫寒的生活。当年，她认真地问那个男生，你喜欢有钱的女生，是吗?

得到男生的肯定答复后，她背着母亲，去找了父亲。从父亲的手中要了三万块钱。却没有想到，母亲被她气得进了医院，而她也被父亲后来的妻子追着打。

母亲被气得卧床不起，这是她付出的巨大代价。没有想到，她却被自己喜欢的男生误解为一个“不干净”的人。

她说，你看我当时多傻，他的一句玩笑话，我都视若珍宝。

她说，她在当年高考前的一个月，又向父亲要了五万块钱作为学费。她那时就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一定能考上理想的大学。而现在，她已经还清了欠父亲的所有钱。

往事不堪回首，麦青藤用右手抹抹眼角。她光滑的手背上，文着一只好看的蓝色蝴蝶，展翅欲飞。

主持人问：“当初怎么会想到文这只蝴蝶呢?”

她开始说这只蝴蝶的来历。

原来，这只蓝蝴蝶下面，是一道疤痕。那是2004年的寒假，麦春藤偷偷地跟随着男生和他的女友。在回家的路上，为了不让他们发现，她躲在小树林里行走。却没有想到一只飞来的玻璃罐子爆炸，她捂住脸，玻璃碴子嵌到了右手上，留下了一道疤痕。

那个寒假，她过得百般煎熬。在医院养了一个多月，她才在开学的第三个星期返校。

尹江宁挺起身子，盯着屏幕，呆若木鸡。

主持人感慨：“你对那个男生的感情真是深厚啊。后来，你怎么放下那段令你备受折磨的感情的呢?”

麦青藤温柔地看着台下。观众席上，坐着她那慈祥的妈妈，她感激地说：“是我妈妈的眼泪。让我不再执迷不悔。当然，我感谢那个男生，是他教会我成长。”

【九】

正在打牌的同事停下来，不约而同地看着电视机。有一个同事叹息道：“多么好的女生啊，那个杀千刀的男生怎么就不懂得珍惜呢?”

又有一个同事说：“什么样的男生会有这么大的魅力啊?”

尹江宁如坐针毡。他低着头，沉默不语。他当然不会告诉他们，那个男生就坐在他们面前。

如果这么说，一定会被他们笑话——一个脸上有着大疤痕的瘸子，做着想吃天鹅的美梦吧?

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工厂门口的超市。点燃一根烟，尹江宁在惨白的灯光下，无声地哭了。

双手触摸到右边脸颊一条蜈蚣般的疤痕，他的回忆又回到了2004年的5月。

那时候，离高考还有一个月左右。5月的黄昏，他在街头等郭林婉。郭林婉已经一个月没有去学校了。而她打电话给他，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说。

他在街头翘首以盼地等待郭林婉出现时，却看到了麦青藤，她将一个大包挎在胸前，左顾右盼，走路的样子很小心。

尹江宁看着麦青藤小心翼翼的样子，就笑了。五秒钟后，他的笑容就定格在脸上。

他看到了马路对面那个表情冷冽的中年女子。她正严肃地跟三个彪形大汉说着什么。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骑着自行车悄悄地跟在麦青藤身后。

在一条小巷，他将自行车横跨在巷子里，拦住了三个彪形大汉的去路。那可真是一场梦魇，他被那三名大汉打得死去活来，却还是死死地拦住他们的去路。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麦青藤顺利到家了吗?

后来，一个失去耐心的彪形大汉，将自行车抬起，重重地砸在不省人事的尹江宁身上。车轮里的几根钢条被摔出，横穿在他的右脸颊。

同时受伤的，还有他的右腿。

尹江宁在很久以后才醒来，他的眼中，有灰色的墙砖，还有那个中年女人惊慌失措的脸。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朝她喊：“辛阿姨……”

【十】

两天后，尹江宁在医院醒来。

父母早已哭得肝肠寸断。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是辛阿姨。也就是麦青藤父亲后来的妻子。

难怪那次在街上，尹江宁看她会那么熟悉。就在尹江宁随父母来到这座城市闯荡时，辛阿姨就曾住他们隔壁，并给他无微不至的关怀。

只是，他没有想到，多年不见，曾经善良宽容的辛阿姨，早已远去。在当今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她已变成了一个财迷心窍的凶悍女人。

辛阿姨拿出十万块钱，请求他们一家人的原谅。她红肿的眼里冒着怒火，恶狠狠地说：“都是麦青藤那个小贱人害的。说好不认老麦这个父亲的。没想到，这次又借着上大学的名义，来向老麦要钱。江宁啊，你不知道啊，她那个挎包里，是五万块的现金啊，我只是想要拿回原本属于我们家的钱，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傻……”

尹江宁不能说话，他的头部绑着绷带。能够表达情感的，只有眼泪。人在受伤的时候，眼泪也变得充裕起来。源源不断的眼泪，像一条水流湍急的小溪，沾湿了包裹伤口的纱布。

他在醒来的第五天见到了郭林婉。她走进病房，看着孱弱的他，匆忙退出病房。站在病房门口，她紧张不安地说：“尹江宁，我上次约你出来就是要告诉你，我要出国了。所有的手续都已经办妥，后天就出发。我是向你来告别的。”

说完，她转身匆匆离开，没有任何留恋。

尹江宁不知道，郭林婉究竟有没有真正喜欢过他。但他已经没有心情再去思考这些问题。

因为养病，他放弃了2004年的高考。2004年的8月初，他才可以下床活动。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病房的窗口。楼下的栀子花都开了，有浓郁的香气在空气中蔓延。阳光晴好，他却感到了莫名的伤感。

一直到8月末，尹江宁头上的绷带才被拆开。母亲看着他的脸，不能自已地大哭起来。于是，他知道了，自己不但失去了健全的右腿，右脸颊也多了一道五厘米长的疤痕。

母亲带着他又一次去找辛阿姨。她指着他那张有疤痕的脸，强烈要求辛阿姨带他去韩国做美容手术，消除疤痕。

辛阿姨点燃一支烟，吐出一串长长的烟圈，皱着眉头，冷冷地说：“不是都给你们十万了吗?要是再去韩国一趟，我不知道又要花多少钱。你们以为我是开银行的?”

母亲看着一脸傲慢的辛阿姨，怒从中来，想要冲过去与她厮打。尹江宁死死拦住不依不饶的母亲，焦急地说：“辛姨，我可以不去韩国，但是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要再找麦青藤的麻烦。”

辛阿姨像鸡啄米一般频频点头，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放心放心，我说到做到。”

气急败坏的母亲坐在地上，号啕大哭，指着他一顿臭骂：“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你这副死样子出去怎么见人?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姓麦的丫头啊?”

尹江宁听到母亲最后一句话，如雷击一般，站在原地。许久，才缓过神来。

那一夜，他难以入睡。

“为什么是我呢?”她迷茫地看着他。

“尹江宁，你喜欢有钱的女生，是吗?”她瞪大眼睛，期待他的答案。

“你跟郭林婉不会有好结果的。”她嚼着口香糖，一脸倔犟。

“尹江宁，我只想告诉你，我喜欢你，真得喜欢你啊。”街头，她痛哭流涕，一脸狼狈。

最后，无数个麦青藤重叠在一起，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落落大方的麦青藤。她挥着手，爽朗地笑了，仿佛在说：再见啦，尹江宁。

窗外星光点点，他的眼泪在黑夜中涌出。他又想起妈妈的怒吼：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姓麦的丫头啊?

其实你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麦青藤的吧?他问自己。

这是2004年，尹江宁最难以解答的问题。他困惑，他彷徨，他失落，他感伤。可是，他还是没能够找到答案。

他又想，自己变成这个样子，麦青藤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吧?从前，是他亏欠她的。而他能够偿还的，也就这么多。

【十一】

出院以后，尹江宁进了一家工厂，成为一个普通的工人。

他变得少言寡语，沉默淡然。他胸无大志，吃饱喝足成为了每天的追求。从前那些闪光的理想，早已被劳碌的生活磨砺地失去了光芒，变得黯然。

后来的后来，他没有了麦青藤的消息。他曾去麦青藤原来居住的地方，却发现那里早已被夷为平地。

他在无数个夜里辗转反侧，各种表情的麦青藤就习惯性地在他眼前浮现。下了班，他会在纸上涂鸦。一张张，都是那个站在阳光里的羞怯女生。

直到2009年的夏天，他在电视上见到了麦青藤。自然而然地想起了2004年遗留的问题。他摸着自己的胸口，自言自语：“尹江宁，其实你还是有一点点喜欢她的吧?”

对于这个问题，他一直在逃避。时隔五年，他终于可以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是的，尹江宁确实是有那么一点喜欢麦青藤的。

毕竟，那个叫麦青藤的单纯女生，曾经那么固执地爱过自己。

可是，流年偷换。他是一名普通的工人，她成为前途光明的新锐设计师。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

尹江宁知道，自己这一生再也不会遇到像麦青藤那样的女生。就像自己有预感，这一生再也不会拥有真正的爱情。

2009年的秋天要来临的时候，尹江宁烧掉了一张照片。那张照片从他出院起就一直住在他的钱包。照片上，青涩的男生女生靠得很近。男生面对着镜头自信地微笑，女生站在男生身边，神情有些羞涩，笑得有些僵硬。

那是2003年的麦青藤和尹江宁。那时候，他们各获得了市里作文大赛的一、二等奖。

尹江宁知道，同照片一起烧掉的，还有自己青涩的年少时光。

亲爱的少年尹江宁，再见。亲爱的少女麦青藤，再见。

你与我，背道而驰，都已翻过万重山，终于尘埃落定。

突然，一滴眼泪不小心落在尹江宁的手背上，晶莹剔透。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淡淡的光泽。


淘气学长的浪漫A计划
时间：2010-1-12  来源：QQ爱200901 作者：莫小芭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425 
01鸡婆少女的英雄救美大事

清晨，阳光从我的小腿一路蔓延，直到爬上我闭得死死的双眼跳啊跳啊，我才终于胡乱地抓了抓头发爬起来。

耳边还回响着老妈昨夜打来的电话：

“金善美，我知道你刚去首尔生物钟还没有调好，可是如果你敢给我迟到就试试看哦~!

过一段时间妈咪和爸比就会从英国回去了，所以，最近一段时间就请你自生自灭吧。*^^*”

自生自灭?拜托，不会用成语就不要乱用嘛，糟蹋人家中国的渊远文化，真是的。

我抓回一个劲往周公那边爬的灵魂强打起精神开始洗漱。有时候我常常想远在英国的老妈到底是不是亲自把我生下来的，在我六岁那年把我“忘”在首尔最盛大的酒会上，过后还要麻烦警察叔叔说我被绑架了，闹得半个首尔都鸡飞狗跳。在我十一岁那年刚考完驾照就载我去逛街，造成英国奥米莱小区轰动一时的巨大事故。如今，我好不容易在她的魔掌下成长了十六年，她又心血来潮地一脚把我踹上飞机，让我只身来到首尔并在到达后的第二天就去明德高校报道。

咳咳，明德耶。IQ180的天才鬼才美女神童的聚集地，让我这种相貌平平，IQ平平，胸部也平平的女生去那里上学明摆着要我被嘲笑死嘛!

顶着满头绝望的黑线，我站在明德的操场上环视一周后终于弱弱地喊了一声：

“好……好大啊……(@[]@!!)”

这哪是学校， 明明就是一个小城市嘛，怪不得刚进校门的时候警卫大叔给了我一张巨大的地图册。〒▽〒。

作为一个千年路痴，我只能任劳任怨地拿着根本就看不懂的地图晕乎乎地向前走。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人工石子路上，两边修剪得干净洒脱的树木散发出淡淡森林的清新味道。放眼望去……呃?那是什么状况?

远处，两个男生正在对一个已经被打倒的白衣少年拳打脚踢，嘴里还叽里呱啦地说着些不文明用语。我把书包带子紧了紧，帅气地吹了吹眼前的额发。哎，以多欺少不是你们的错，满口脏话也不是你们的错，长得不帅就更不是你们的错了，但是——被我金善美，跆拳道黑带高手碰上，就是你们千不该万不该的错误了。

啊——呵!!

大呵一声，我冲过去拽住其中一人的胳膊。手肘下沉，左手巧妙的扳住他的拇指，右手夹住他的上臂，顶肩!侧身!转膝!腰部发力!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一个漂亮的过肩摔，来人就被我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地上。

原本扭缠在一起的三人都瞪大了双眼看向我，整个世界都被按了暂停键似的忽然停住，耳边还有蝉鸣，微风轻轻地吹。

我暗暗地想，拜托，不会是被我的英勇身姿吓到了吧?

“ 喂—— 你这个鸡婆到底在做什么!?”突然，一声暴怒的声音在我左耳边席卷而来，我赶紧捂住被震裂的耳朵看过去，原来是刚才被打的那个白衣小子，细细地看了眼，顿时倒抽了一口气。

哇!长得这么帅是不是人啊?“哧溜”一声吸了吸口水，再咬咬嘴唇，我的双眼开始无限制喷射午夜狼群般的摄人光芒。

忽然一根手指力道不轻地戳上我的太阳穴，耳边再次响起不爽的声音：“花痴!谁要你鸡婆啊扁平胸!”

- -|||| 喂喂喂，用不用这么毒舌啊。我也不甘示弱地反戳他的太阳穴更大声地吼：“喂，同学，你良心拿去腌咸菜了啊?我好心好意救你你还说我鸡婆?”

我指了指旁边的两人怒火冲天地说：“你们两个，把这个小子打死算了!”╰_╯其中一个看起来比较清秀的男生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花坛边的一台摄影机说：

“同学不好意思，我们是在做跆拳道社的宣传片……”

呃……我立即挤出一张笑到嘴抽筋的大笑脸对白衣小子说：“啊，我急着上课耶，你们慢慢拍哦……嘿嘿……”

三十六计，闪为上策，中国话可不是白学的。在身后愤怒的目光护送下，我生出十一条腿闪电跑路。呜……他的眼神巨可怕……

02社团天使与杂工的差别待遇大曝光

“今天的美术课就由二年级的宋学长来为大家多媒体教学。”才刚入座，班级内部的喇叭就宣布了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整个班级立即欢呼雀跃激动万分，那情景就像是上帝说，好吧，我要让你们集体中大乐透一样集体撒花欢庆。

我小声地问满头小卷发的同桌：“小卷啊，宋学长是谁啊?”

小卷立即大惊小怪地摇着我的肩膀洒泪感慨：“小平啊，你连宋程颢宋学长都不知道，你的人生是不是太黑暗了?他可是明德女生公认的救世主，男生公认的天敌!”

等等……“ 那个…… 我叫善美耶， 不叫小平……”

“哎呦，你胸部那么平就叫小平好了，我都没有介意你叫我小卷啊。”

……说话间，讲台上巨大的电影屏幕闪了一下，里面便出现了一张让集体女生都眼冒爱心却让我满脸挂黑线的面容。

没错，就是早上那个坏脾气又毒舌的白衣美少年。

“跆拳道社的干吗要教我们美术啊?”

我不爽地问。这一问立即点燃了小卷的八卦精神，她小声地对我说：“宋学长是个不可多得的全才哦，他是明德跆拳道社的社长，音乐部的特约钢琴讲师以及美术课的特约美术指导。”

他被称为，跆拳道界的死神，优雅钢琴王子，以及美术鬼才的完美结合体。

这种变异人种应该消灭掉才对，不然谁知道他会不会用自己的变态头脑制造出什么对世界有毁灭性灾难的东西啊。我翻了个白眼，看着屏幕上安静讲课的宋程颢，柔软的额发在空调风的吹拂下轻柔地扬起，一对剑眉让他看起来很精神，可是一双深邃如泉的目光又让他看起来有些小忧伤，长长的睫毛上跳动着阳光，他就坐在那一片温暖的光芒里镇定自若地为我们讲解肌理效果。

薄如草叶的唇说出来的话像是魔法一样让班级的女生集体着迷。

一堂美术课就在这种像是明星新闻发布会一样的气氛下诡异结束。小卷拖着我出去买课间小吃，明德的布雷蛋挞是全首尔最有名的甜点，我满足地大吃一口后就结实地撞在一堵人肉墙壁上。

痛啊!

忍住在眼里转圈圈的泪水抬头，原来是早上那个被我打倒的学长。

“叫我杰学长就好。”他露出善意的笑容说：“金善美对吧?我们看了今天你的身手，很不错，如果可以，请你加入我们的跆拳道社。”

“没兴趣。”我才不要跟那个自大臭屁毒舌又火爆脾气的怪胎同一社团。

话音刚落，小卷就在我头顶种上一颗巨大的爆栗，然后附在我耳边咬牙切齿地说：“你脑残啊!跆拳道社可不是普通人能进去的!你，必须给我进去，算是给我制造机会!”说完转头对杰学长说：“嘿嘿，小平这丫头吃错东西了，学长放心，明天早上她一定会去跆拳道社报道的!”

“这我就放心了。那么，善美，明天起多多指教咯。”

〒_〒……谁来体会一下我的悲惨生活啊……翌日。

“金善美，跆拳道部的王子神秘面纱就拜托你揭开了哦~!”班长大人一脚将我踹出班级，并率领身后庞大的女生队伍喊口号：“小平小平，GOGO加油~!”

明德的跆拳道馆的豪华是意料之中的事，日式榻榻米，雪白的坐垫以及休息室里上等的碧螺春。一切都那么美好，只有我是头顶黑云的倒霉鬼。

“呀——喝!!”虎背熊腰的金学长将我狠狠地摔在地上。我呲牙咧嘴地爬起来摘下头具大喊：“不比了不比了!你们十几个男生轮番上阵和我比试也太欺负人了吧!?”全社三十名男生，我是唯一的雌性生物，这也就算了，自从他们听说我早上将几个前辈摔翻在地的消息后，都跃跃欲试地要来和我“比试比试”，说白了就是为他们挽回面子而已。

累得满身臭汗的我软绵绵地蹲到墙角压抑着，头顶一小片乌云围拢过来。就在我考虑要不要申请退出的时候，小卷凶恶的目光在脑海里瞬间闪现，于是我立即取消了这个可怕的念头。

“来喝果汁咯!”一声娇柔温顺的女声在身后想起，原本肃穆死板的道馆里立即出现了缓和的气氛。膀大腰圆的学长们个个露出善意的笑容围拢过去。

“那个……你叫金善美对吗?”声音悠悠地传来。我回过头去，看到一个娇小可爱而又不失高贵气质的少女正站在那里朝我盈盈地笑。

我立即点点头。心中不由得感慨，好漂亮的女孩子……

“我叫熙真，是跆拳道社的经理，很高兴有你这个女孩子加入哦。”她笑得甜甜地上来同我握手，远处的宋学长也看向这边，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温柔。阳光细碎地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我的心突然莫名其妙地觉得难过。

笨蛋金善美!一定是训练过度脑缺氧了吧。

喝过果汁后，大家的目光全部直勾勾地聚集到我身上。= =|||吞了吞口水，我小心翼翼地问大家：“那个……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集体摇头。

“那么……?”

所有人的手指“刷”地一下指向水杯和乱七八糟的快餐盒。

“要我收拾?”

集体点头。

呜……这个社团的人都不知道什么是天理吗?为什么有个温柔可爱的经理不用，偏偏要我来做这些事!?

其中一个光头的学长走过来不客气地说：“熙真学姐怎么能做这种事情，收拾东西这种体力活本来就该你这样力大如牛的女金刚来做啊!”

T_T 我是真的愤怒了……

03恶魔与王子的身份交换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像一滩烂泥一样慢吞吞地往家爬，夕阳的余晖将整个世界照得一片橙红。忽然，一只手轻柔地覆盖在我的头顶，我诧异地抬起头，那掌心就滑落到我的脸上。

“ 这几天真是辛苦你了。” 杰学长温柔的声音传进耳蜗。我就那样愣愣地站着，他的掌心还停留在我红得发烫的脸上!

(*+﹏+*)我立即退后一步结结巴巴地说：

“杰、杰学、学长好!!”

漫天橙色下，杰学长微笑着看着我，白皙英俊的面容像极了沐浴在圣光下的阿波罗像。

“社团里的伙伴都是心地善良的人，只是还不习惯被一个女孩子打败。”杰学长嘴角挂着温柔的弧度对我说：“你是个很勇敢很有实力的女孩，要加油哦。”

我立即拼命点头。苍天啊，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帅气又温柔的男生，像他这样完美的人不都应该摆出宋程颢那副万年冰山脸而拒人于千里之外吗?

一想到那张臭屁的脸我就浑身倒竖寒毛。

杰学长看我一副处在北极冰圈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修长的手指在我的头发间温柔地划动。

“明天休假，一起去吃饭好吗?”

这这这……是在约会我吗!?(⊙o⊙)我傻傻地点点头。

“那么，明天早上九点在海洋公园门口见哦!”杰学长摆摆手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对我说：“虽然我讨厌等人，但是如果是学妹的话迟到多久都没关系的。”

看着学长转身的背影，我的心跳忽然急速上升。明天……这是我第一次约会耶!!

翌日。

为了我人生最重要的日子——金善美首度约会大事件——我异常精心地打扮了一下自己。长长的头发用卷发棒烫成自然的大卷，原本就很长的睫毛涂上了厚厚的睫毛膏，脸上扑了淡淡的粉，再加上橙色系的唇彩，简直是完美到无懈可击，无懈可击到生意盎然，生意盎然到销魂摄魄啊!!!好了，不恶心你们了，总之我就这样飘飘然地飞出了屋子。

快到海洋公园的时候碰到一个水晶球占卜的老奶奶悠悠地对我说：“孩子……你今天有头顶之灾哦……!”

头顶之灾!?这个词语好新鲜哦，难道不是灭顶之灾吗?一看就是个江湖骗子。我踢着正步昂首走掉，呸呸呸，我和温柔的杰学长约会怎么会有灾嘛!

微风轻柔地吹过。我尽量摆出淑女站立方法乖巧地等待着杰学长，为了给他留下好印象我还特地早到了十分钟。

耳塞里的蔡妍最新单曲萦绕在耳蜗，突然，一记史上最强大爆栗落在头顶。紧接着我的耳塞被拔掉，一个凉凉的声音飘进耳朵里：“你被雷劈过吗?这是什么头发?

你跟猴子的屁股是双胞胎吗?这是什么腮红?地摊货吧?还有，你的嘴是吃了猪油没擦干净?还是被打了!?”

……万能的上帝啊，求您赐一道雷下来劈死这个毒舌的臭小子吧!!

我脸色铁青地看着眼前一身白色运动装的宋程颢全身僵硬。那个婆婆说的头顶之灾果真成了现实啊。

“你怎么在这里?杰学长呢?”我气鼓鼓地问。谁知道这个臭小子竟然黑着脸阴森森地看着我。

“你是说你更喜欢看到阿杰!?”他一步一步逼近，眼睛里的寒光让我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被关进猪笼里浸掉。我“刷”地用手护在胸前一边后退一边给自己开辟生路。

“呃……那个……不是‘更喜欢’看到杰学长，而是‘应该’看到杰学长嘛……你你你不要冲动哦……冲动是魔鬼是吸血鬼是南瓜头……啊!”

又一记爆栗砸下来。我哀怨地闪着泪水看着眼前帅到要人命的宋程颢。他双手插进口袋里凉凉地说：“阿杰临时有事来不了，让我先陪你逛逛。”

“ 宋学长啊， 其实你不用特地陪我的……呵呵。”我僵硬地抽搐着嘴角打算开溜，开什么玩笑，让我和这个万年冰坑在一起是要冻死我么?

刚想开溜，一个温暖的掌心轻轻拽起我的手臂就拉着我走进海洋公园。那个手掌的主人嘴角邪气地向右扬起，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说：“不是特地，只是顺便带着你逛逛而已。”

 

他他他……竟然笑了!??而且……笑的样子看起来很……很温暖?

04毒舌王子的小气晚餐全纪录

玩遍了所有的游戏项目后，我们走在一条狭窄的道路上。

“ 宋程颢! ! 你是不是打算把我带到某个漆黑不见人影的山村里卖掉! ? ” 呜…… 七拐八拐地走了大半天， 路过五个五星级饭店， 六个三星级饭店， 十二个小吃店， 为什么这家伙就是没有要走进去的意思!?

宋程颢伸出手拍拍我颤动的肩膀摇着头无奈地说：“姑娘，你说我能把一只不分雌雄的长着猴子屁股脸的被雷劈过的怪异生物卖到哪里去?就算我要卖人家也不愿意买你说是不是?”

╰_╯……我发誓，我真的很愤怒……就这样，我又累又渴又愤怒地再次走了半个小时——就在我的小火山爆发的前一秒，一条热闹的小吃街出现在我眼前。

望不到尽头的长街上，左右两边都是贩卖各色美食的小摊贩，香喷喷的热气扑面而来，慈祥的大妈和大叔面带微笑地忙碌着。

“金善美，这一条街够你吃了吧?”

宋程颢笑眯眯地看着我问。我的头上下剧烈地运动几下后，恶狼扑食一样两眼放光地朝着鱼饼汤小铺飞奔过去。

“ 四人份鱼饼汤外加四人份土豆饼!”我一声大吼，掰开筷子目不转睛地等待着上餐。

“可是我吃一人份就够了。”宋程颢说。

“ 那就点啊， 四人份是我为自己点的，没有点你那份耶!”继续目不转睛盯着鱼饼大妈。

“……老板，再加一人份……”某人呈现严重失语状态。

这样的小吃街我从来也没来过，东西做得超级棒不说，客人也是多得排排站。老板娘笑盈盈地走来看着宋程颢问：“程颢交女朋友了?”

我只顾着吃东西并没有看见他的表情，只听到老板娘微笑着说：“多能吃的小姑娘，心思单纯的人才能吃东西香喷喷，一看她吃东西的样子就知道你没有选错人哦。”我的脸开始发烫，正要酝酿出情绪想要害羞一把的时候，宋程颢悠悠地开口说：“大婶谢谢你把她归纳为人类，我以为只有暴食系野兽才会有这种吃相。”

……我……真的很愤怒……!!!

我们从小吃街的这一头一路吃到小吃街的那一头，夕阳西下时我拍着圆滚滚的肚子一脸满足地走在口袋空空的宋程颢旁边。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有一种错觉。

仿佛我和身边这个神一样万能的臭小子是一直认识的，而且他的笑容也是在我记忆里的温暖模样。

我摇摇头，怎么可能。我的身边从来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少年，完美得我必须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笑容。

宋学长一直把我送到家门口，互相道别时，一个路过的小孩指着我们大声地说：“熊爸爸、熊妈妈、还有熊宝宝啊!”

我看着手里的熊猫装出凶巴巴的脸色朝那个小男孩做了个鬼脸，没想到这小家伙竟然一边跑一边喊：“啊——!!原来不是熊妈妈，是熊大婶，好可怕!!”

……总之，这一天我过得很愤怒。

05野蛮女友的爱情守卫战

自从那日和宋程颢一起逛过海洋公园之后，只要我看到熙真学姐微笑着站在他身边我就很不是滋味。

“喂，金善美，快去收拾午餐盒!”

大头学长挺着圆滚滚的大肚子对我说。我“哦”了一声便认命地开始打扫。

我边打扫边望向远处的熙真学姐，他正站在树下跟杰学长和宋学长说着些什么，海藻一样的长发优雅地落在肩上，白皙的肤色看起来像是童话故事的白雪公主，而身边的杰学长和宋学长就是高贵的王子。

宋程颢只有在熙真学姐面前才表现得那么优雅，柔软的头发在微风里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墨黑的眼睛笔直地看着对方的眼睛，猫咪一样的唇带着笑意轻声说着些什么。

“ …… 善美…… 善美……?”

“啊!!”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我立即立正站好，原来是熙真学姐。她温柔地对我说：“那么，善美也会来的，对吧?”

“嗯?来……来什么?”我愣头愣脑地说。

“一年一度的擂台赛就要开始了，你也会来的，对吗?”

擂台赛!?

“对。”杰学长走过来解释：“这是我们社团内部的一个活动，采取一对一的方式进行比赛，最后胜出的就可以担任下一学期的社团经理。”

“什么!?”我双眼脱框地看着柔水一样的熙真学姐，也就是说……上一个学期她打败了这里所有人才当上了经理!?明明看起来这么柔弱……“善美要加入吗?”

“嗯!”莫名其妙地，就是打从心里很想打败熙真学姐。

擂台赛在一周后举行，通过抽签，我要和光头学长进行首轮PK。小卷为了让我取得胜利开始在班级里招募拉拉队成员，几个喇叭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让我那叫一个感动!可是当我开始比赛的时候，她们却集体跑到杰学长比赛的场地为他加油……>_<||||我不禁感慨交友不慎，于是小脾气一上来，竟然不知不觉间就打败了光头学长。

小卷说这就是她的战斗方案，名字叫做“将悲愤化为能量”!我看向熙真学姐那边，意料之中的，很轻松的赢了比赛。

接下来的几场比赛我都在小卷的“无所不用其极”方案下取得了胜利，而最让我们大跌眼镜的是，杰学长和宋学长两位前辈也都成了熙真学姐的手下败将!最后一场比赛就是我和熙真学姐的终极PK。

我一直很担心，虽然心里那么那么想要赢过熙真学姐，可是她的实力真的很强，就连宋程颢都败在她的手下……可是不管我怎么想，决赛的这一天还是会来临的。

小卷天团(好诡异的名字……)的队员们再次打扮得像朵喇叭花似的为我加油，虽然嘴里喊着“小平必胜!”之类的话语，但是她们的眼神却齐刷刷地看向杰学长等人坐着的观战席上。

熙真学姐一头乌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高贵中带着女孩子特有的温顺，水灵的眼睛笔直地看着我小声说：

“你也喜欢程颢?”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只有在台上的我能够听到。

我喜欢他吗……?我愣愣地站着，脑海里浮现出近几个月来的相处，他批评我笨手笨脚的画面，弹钢琴的画面，拿着熊宝宝跟我招手的画面，拧我耳朵的画面，抢我饭团的画面，毒舌地骂我的画面……这些全部都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中一一闪现。

我喜欢跟他在一起，我不希望他和熙真学姐在一起， 这…… 是不是就是喜欢……?

我重重地点点头，目光也笔直地看着她的眼睛，此时的我一定是满脸的倔强和坚定。

熙真学姐淡淡一笑，说：“那就来比试一下吧，善美学妹。”

裁判一声令下，我们迅速进入到防御状态。

跳踢——!!我先做出进攻，却被熙真学姐轻易闪过，紧接着她就展开一系列的攻击。

横踢!

推踢!!

勾踢!!!

我只顾着防守，却一点还击的能力都没有。我扭头看向宋程颢，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熙真学姐，心底某个地方突然传来一阵酸涩，在我发呆的空荡，熙真学姐一个旋转体将我踹倒在地。

熙真学姐胜。

我只觉得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脑袋空空，眼泪迅速聚集在眼眶里。我看了眼宋程颢便丢脸地跑开了。

小卷军团难过地叫我的名字，杰学长和熙真学姐也喊我的名字，可是我现在真的恨不得立即挖个地缝钻进去，所以只顾着闷头向前跑。

就这样一直一直跑到学校的小树林里才停下脚步。

呜……为什么会这样难过，又不是没有在比赛上输过……比这次输得难看的时候多得是，可是为什么偏偏这次会这样难过……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我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06小王子长大了一定要保护公主哦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温暖的掌心覆盖在我的头顶。我擦干眼泪站起身，原来是杰学长。

“怎么，看到的不是程颢那小子觉得失望吗?”杰学长揉着我的头发心疼地问我。

我摇摇头，眼泪还是忍不住再度崩溃。

“那么你不喜欢程颢?”杰学长问。

我继续摇头，断断续续地说：“我也不知道那种感觉是不是喜欢……在一起的时候觉得很讨厌，宋学长整天冰山脸，还那么毒舌……可是，不在一起的时候……又会很想很想在一起……”

“可是，宋学长是太完美的人，钢琴好，跆拳道好，美术也好，这样的人看起来就像是神一样，可是神是只能仰望而不能靠近的吧……”

“而且……他和熙真学姐才是互相喜欢的一对吧。她那么优秀，即使我再不甘心，我还是输了……呜……我好坏啊，差点当了……第三者呢……”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略带怒气的声音责备说：“你凭什么说我是神!你六岁那年就用了不起的跆拳道保护了一个男生，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说你是个神!?”

“宋程颢……?”

杰学长温柔一笑， 附在我耳边轻声说：“小学妹有个地方搞错了哦，熙真是我的女朋友，迟钝的小丫头没发现?我帮程颢想出的浪漫A计划果然是滴水不露啊。你们说着，我先去约会咯。”

熙真学姐是杰学长的女朋友!??

宋程颢红着眼眶走过来，在我还来不及做任何反映之前忽然将我拥进怀里。他的胳膊圈住我，尖尖的下巴埋进我的颈窝里。

好吧，我承认，我特别丢人现眼地完全僵直掉了。

我们帅气的宋同学就这样特别流氓地抱着我为我讲了一个故事。

那时候他七岁，跟着家里人去参加一个酒会。结果遇到高年级的学长来找麻烦，他们带着他出了宴会厅，来到一个阴暗的地方想要教训教训他。宋家的地位原本就让很多人眼红，大家明着巴结他们，背地里却处处搞鬼。

那时的宋学长还小，什么也不会。甚至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正当他准备两眼一闭随时等死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个穿着粉色娃娃装的小姑娘。

她奶声奶气地指着他们呵斥：“放开他!!”

几个男生朝她围拢过去，而她却一副看蟑螂的眼神看着对方，小小的个子三下五除二就将对方打得满地喊娘。

那天的夜色很好，夜幕里挂满亮闪闪的星星。小小的女孩牵着他的手，调皮地眨着眼睛对他说：“嘿!我救了你，你带我去吃大排档好不好啊?”

那天的晚风很温暖，他带着小女孩在长长的街道上买廉价的食物吃得很开心。直到她妈妈动用大批警察找到她为止。那之后他一直拜托父亲到处寻找，却听说她已经去了英国。

他只记得那天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小王子长大了一定要保护公主哦!”所以他拼命地努力，拼命地严格要求自己，希望有一天见到公主的时候可以好好地保护她，陪在她身边做一个称职的王子殿下。

故事讲完了。

宋程颢这才放开我，星辰一样的眼睛看着我说：“善美，我那么努力地为你改变，可是你竟然说我是个神，只能仰望!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你是为了我才改变的?”我小心翼翼地问。

“废话!你这只撞在猪身上的猪!”

“那你喜欢我咯?”露出小牙齿得寸进尺地问。

“再废话就试试看!”

嘿嘿。接下来我要怎么做呢?扑上去狠狠地咬一口他的胳膊，谁要它们刚才差点勒死我。然后，我就长发飘飘的一边跑一边温柔地回眸喊：“来抓我啊~来抓我~”

我的小王子终于成了王子，而我，输了一场擂台赛却赢得了王子的心。故事的最后，王子和公主幸福地……“喂!你干吗咬我!?你这只被雷劈过的猪!!”
在错的时空遇到对的你
时间：2010-1-12  来源：QQ爱200901 作者：爱青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346 
Part1 画外音：再辛苦，也要活下去……

冬季早晨的五点，天还灰蒙蒙的，天气也还很冷，慧英麻利地洗漱，然后在厨房踩着凳子踮着脚尖煎了个荷包蛋，咂吧咂吧小嘴，一副满足的表情。

慧英把荷包蛋端到妈妈房间：“妈妈，起来吃早餐了，我去送报纸了哦——”

虽然快到春天了，天气还是很冷，小慧的手和脸蛋已经被冻得通红了……慧英把报纸轻轻塞到每户人家的门缝底下，然后领了工钱开心地回家去，可是刚下过春雪的首尔，街道滑得很，她噗通一声摔倒在地上，手心渗出了细细密密的血，掺杂着雪和沙粒……大大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可是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却终是硬生生忍了回去。

“慧英啊，如果眼睛想流泪呢，就抬头看看天，乌云终究会散去，太阳很快就会出来的……”这是妈妈常说的话，是妈妈在意识还清晰的时候常常讲给她听的一句话。

“乌云终究会散去，太阳很快就会出来的!”慧英忍住眼泪笑着对自己说，“慧英是不可以被打倒的，慧英倒了，妈妈怎么办?谁又来找那个男人报仇……”

天空的东方泛红起来，太阳果真是出来了呢!

小慧英吹吹手心的伤口，和着流下的泪水，用力地咬了一口手里的什么东西——那是善良的报刊店老板每天早上给她准备的一个馒头……

Pa r t 2 画外音：把心冰封起来，只因恨。

“早啊大叔——阿姨早——”一大清早，慧英就来给各家各户送报纸、热牛奶和早餐了。

慧英对所有的人都是笑脸相迎，她仿佛是冬日里的一抹温暖而又不刺眼的阳光，走到哪里都会带给人一丝暖意，没有人能从她的脸上捕捉到一丝家庭的不幸所带给她的阴影。

但是，慧英小小的心里承载了太多这个年龄所不能承受之重，可是她又不能和任何人诉说。就像是被遗弃的小孩，她的心里载满了仇恨。

那个封面黑黑的，让人一看就觉得很阴郁的本子，是慧英最好的朋友，她在里面记满了自己的心事。可是连最亲近的妈妈都不知道，那个黑皮本子里，写满了恨意，而这些仇恨的小种子，伴着时间的浇灌，在一点点一天天地生根、发芽……

Part3 所谓偶遇……

我叫慧英，为了生计，为了照顾生病的妈妈，我不得不一天打很多分工。

那个下雨天，当那个男生拍打着被雨水打湿的衣服踏进我们店里时，我就注意到他了。

“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我知道他这种穿着打扮和身份的人如果不是为了避雨，是断不会光顾我们这种小店的。

“ 噢， 咖啡和提拉米苏， ” 他个子很高，却偏瘦，他看着我的眼睛说，“谢谢。”他的眼睛是干净的墨蓝色，很清澈。

我看到了他手上的手表——是限量版的欧米茄，那表的光亮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想，如果一切可以重来过，我也可以戴着昂贵的手表，穿着GUCCI或者PRADA，背LV的包包，气质优雅地坐在专属我的敞篷跑车里……

只是，流年无法逆转。

那天，男孩一直呆在我们店里，雨不停，他也不走。

虽然在店里忙来忙去招呼客人，可我依然可以感觉到有一束目光始终追随着我的身影，不曾离开。

第二天的下午——“呀!放开我，你们要干什么，快放开我!”我挣扎着，在两个小混混眼前，瘦弱的我是那么的无助，我的包包被抢走，衣服被扯烂……此时，随着车上摇下的玻璃窗，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救命啊——”我捂住胸前褴褛的衣服，向他呼救。

车子戛然而止，从车上走下来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他的眉宇之间写满了愤怒：混混们使了个眼色，各自逃散。

“谢谢你……”我擦干脸上的泪痕，费劲地站起来，可是我的脚受伤了，没有办法行走。

“啊，”少年轻轻拍了一下脑门，“你不是那个咖啡店的侍应生么?呵呵，真巧啊……”

他笑起来很好看，因为那两个小小的酒窝，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些。

他扶我坐到车子里，优雅地按了一个按钮，车篷便自动收缩起来，那个姿势很好看，我有些呆住了。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他叫金东涵。

金东涵， 这个在我心里刻画了千千万万遍的名字，今天，我们就以这样的方式，偶遇……

Part4 我不是天使，是恶魔。

车子终于转到了一座豪华的别墅前，停了下来。

“爸妈去普罗旺斯过结婚纪念日了，家里除了保姆，就只有我一个人。”东涵颇有绅士风度地帮我打开门，“进来吧，今天有你陪我，应该不会闷的。”他调皮地眨了眨眼，像个淘气的孩子。

哇——这么奢华的别墅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连楼梯拐角最不起眼的地方，都是昂贵的材料制成，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这样一盏灯，够我和妈妈过十年了吧……普罗旺斯，结婚纪念日，豪华别墅，奢华的吊灯……一瞬间我的大脑好像被千根万根缠绕的藤紧紧裹住，心里有股难以压抑的悲愤。

是的，这一切，这一切本该是属于我和妈妈的，可是因为你——金东涵的出现，所有的一切都被打破了。

十几年前，我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时，爸爸和妈妈本来是一对恩爱的患难夫妻，他们共同联手打造了金氏公司，也就是现在金氏集团的雏形。那时候妈妈为了辅佐爸爸在事业上取得成功，吃了很多苦!可是一转眼，新人换旧人，和爸爸有私情的秘书说她怀孕了，以孩子为砝码要挟爸爸和妈妈离婚，于是我们被扫地出门，而你们，鸠占鹊巢。

“呀!你们这些欺软怕硬的家伙，还不快滚，要等我报警吗，啊?”

我也本该是天生的公主啊!可是因为你的出现，我所有美好的未来都变样了，我变成了苦命的灰姑娘。要不是你们，妈妈也不会抑郁成疾!

积压了十几年的愤恨，瞬间冲到头顶，我多么想狠狠地打碎眼前这些浮华的刺痛我心脏的东西，多么想大哭一场告诉你你所拥有的一切都该是我的，是我的……可是我不能，我必须压制好自己的情绪。

因为我不是天使，是恶魔。

天使和恶魔的不同在于，天使会忘记仇恨甚至以德报怨，而恶魔，则要让自己的仇人付出更高的代价!

Part5 四叶草的心愿金东涵比我小一岁半，他总是叫我姐姐，姐姐。虽然只是几面之缘，但冥冥中好像有种什么力量把我们维系在一起，那样亲近。

是啊是啊，我们本来就是血管里流淌着同一个男人血液的亲姐弟啊。可是，现实却把我们硬生生地拉扯开，站在彼此的对立面，成为敌人。

校园的操场上，我和东涵静静地坐在草坪上，看着球场上活跃的那些喜欢运动的男孩子们，他们身上好像有永远也用不尽的热情，一直燃烧着。

“姐姐，”东涵的眼睛很清澈，仿佛一潭清水，所有的情绪都能一览无余，“送给姐姐的!”他把一个东西小心翼翼地握在手心，轻轻放在我手里。

“四叶草!”我有点意外。

金东涵说：“传说四叶草可以帮助人们实现心愿呢!姐姐你有什么心愿么?”

“我?”我笑，当然有了，就是扳倒你们一家，拿回属于我和妈妈的幸福。除了这个，我都不知道这么多年来，支撑自己坚强地生存下去的希望和动力还有什么。我看了看在球场上活跃的那些身影，随口说道：

“姐姐……就是想知道东涵在球场上跟人家斗牛时会是什么样子……”

是啊，我好像都没有看到东涵运动过啊，按理说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不都很喜欢运动的吗?

东涵的笑容有一丝僵硬，但很快又恢复，他眨眨眼说：“难道姐姐喜欢运动型的男生?”

“是啊，运动男生很吸引人啊，你不觉得他们身上会发散出一种迷人的能量来吗?就像一个磁场一样，牢牢的吸引你……啊，那东涵的心愿呢，东涵又有着什么样的心愿呢?”

东涵撇撇嘴：“我才不要告诉姐姐呢，这是秘密!”

切，小家子气!我没理会他，只是在想，我真正的心愿，也许很快就会实现了。

Part6 那个黑色的日记本你一定想知道那个黑色的日记本子里写了些什么吧?可是如果我告诉你这里面的我和现实中那个总喜欢笑着面对一切事物的我是截然相反的，你会不会很失望呢?

没错，那个封面很阴郁的黑色日记本里，是一个一样黑暗的灵魂，那是另外一个我。

这里面载满了我的仇恨，我的报复。

这个黑色本子就像是我最亲密的朋友，它知道我从小到大受的一切委屈，它知道我一次又一次地跌倒在冬日寒冷的街头时心里的愤恨，它更加知道，我是怎样安排了那次偶遇，怎样用了半个月的工钱雇用了两个街头小混混，在金东涵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演了一出好戏……既然上帝不给我做天使的机会，那么沦落为恶魔又何妨?

那个黑色本子，还记载着我将怎样一步步接近金东涵，一步步利用单纯的他盗窃金氏集团的商业机密，然后出卖给他们最大的竞争对手……金东涵，单纯如你，一定想不到我是这样一个有心机的女孩吧?可是这一切都是你和你的母亲造成的，你们种下了这样的因，就让我来亲自给你们摘下仇恨的果吧。

我轻轻地将黑色本子放在枕头下，每个夜晚，都只有它陪我入睡……

Part7 谁会比你更傻“喂，姐姐吗?”听筒里传来东涵的声音，带着些许兴奋，“姐姐现在可以来操场看看吗?快点哦。”

我赶到操场的时候，东涵正在挥手跟我示意：“今天我有比赛啊姐姐。”

“加油!”我朝他摆了个V的手势。

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东涵做运动呢，平时的他是很懒的，今天怎么会做打篮球这样剧烈的运动呢?

东涵认真地运球、投篮，虽然动作比较生疏，但是真的很认真很努力在做。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给我一个干净又自信的笑容。

我看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可能是平常不锻炼的原因吧。

春天到了，阳光很温暖，散照在东涵的身上，拖出斜斜的一道影子。我想，如果我们之间没有这么多仇恨，该多好。就这样做一对快乐的姐弟，弟弟在场上帅气地打球，姐姐在场下静静地观看——那该是一副多么美好的画面啊。

忽然，那道斜斜的影子不见了!

——东涵晕倒了!!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迅速地冲上球场，把他抱在胸前，用力掐他的人中穴：“东涵啊，你怎么了，不要吓姐姐啊，快醒过来好不好……”

天知道当时我的心里为什么会那么着急，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急切的关怀，真的。

东涵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呵呵……姐姐掐得我好痛哦……”

“ 傻瓜， 不痛你怎么会醒啊， 小傻瓜……”我怎么流泪了呢，一种类似失而复得的心情在心底蔓延，我究竟在害怕失去什么……东涵的意识慢慢恢复，他支撑着站起来，借助我搀扶的力量慢慢走到篮球场下的草地上，我们肩并肩坐在一起。

“因为我的体质从小就很弱，所以爸爸妈妈都不让我参加剧烈运动，可是人总是有侥幸心理的，我以为只做一次没事的，就一次就够了，因为我想做给姐姐看……”

我忽然想起几天前，在这里，我随口说的想看他打球时的情景，没想到他居然记在了心里。东涵啊，你怎么这么傻。

“ 姐姐， 你相信四叶草心愿的传说吗?”东涵已经渐渐恢复体力，看着他白皙的皮肤第一次让我感到不安，那是一种无力的苍白。 “我的心愿……是希望自己的身体可以强壮起来，可以天天都做运动也不会累晕倒，因为姐姐喜欢会运动的男生是么?

 

如果我喜欢做运动，这样姐姐会不会也有一点喜欢我呢，呵呵……”

傻瓜，真是个大傻瓜!即使你不是运动型男生，姐姐也一样喜欢你啊……东涵，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讨姐姐开心吗?怎么会有你这么傻的人呢……

Part8 我宁愿你坏一点!

原本想接近东涵，是为了获取他的信任，然后一步步利用他，可是这个单纯的孩子为什么就那么善良呢?他从来都不觉得我这样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生活中有多突兀，从来没有考虑过我接近他和他在一起的目的。

其实，我宁可他坏一点。他坏一点，就可以给我更多的理由和决心来利用他，他坏一点，我就可以更加心安理得。

可他为什么就这么单纯善良呢?

最近因为家里交不上水电费又停水停电了，妈妈的病也更严重了。我环视着黑漆漆的低矮房间，心里充满了悲凉。

我的一切，都被那个女人和他的孩子夺走了!我究竟还在这里犹豫什么矛盾什么?这十几年我们过着地狱般的生活，难道他们不该偿还吗?

如果我一直生活在那个天堂般的别墅里，过着不食人间烟火的公主日子，我也会是个和金东涵一样单纯善良的小孩，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幅样子?怎么会变成一个恶魔一样的女孩?

每天穿梭于市井之中，在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历练中，我早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16的年龄，却有着26岁的心理，这是多么的悲哀啊……然而，我绝对不会向命运屈服。

金东涵一家欠我的，一定要还回来!

Part9 快乐的烧烤记忆

我和东涵相处了一段时间了，东涵总是喜欢叫我去他家玩。而我虽然和爸爸打过几次照面，但是他根本认不出我是谁。

是啊，当年他抛弃我和妈妈的时候我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或许，他根本不记得这个世界上他还有一个女儿了吧。

东涵也去过我家几次，我看得出当他看到我住在那样一个家里时，眼睛里的震惊和同情，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很欢快地在我家院子里跟我一起抓菜叶上的虫子。

我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金东涵是你的仇人!我要让自己变得更无情。

可是要怎么样才可以自由进出东涵家里最隐蔽的那个房间呢……我知道那个连东涵也很少进过的房间里隐藏着些什么，如果我有钥匙可以进去的话，金氏集团就完了。

我正在黑色日记本上记录着此刻的心情，忽然听到有人打开了院子的栅门：“姐姐，是我啊，你在家吗?”

是东涵!我急忙把日记本往枕头底下一塞，跑去给他开门。

“看——我带来了什么?”东涵像个孩子般开心的指着车子后备箱，那是一些火腿鸡翅和羊肉，还有一些烤具。

我真的有种发自内心的开心，因为这个家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生机了，是东涵，带来了一抹亮色。我们七手八脚地把烤具和其他用品摆好，然后生火放炭，把肉一串串摆好，我们的快乐烧烤，正式开始了!我想，在复仇计划结束前，有这么一次快乐的回忆，应该也不错吧。

我用轮椅把妈妈也推到了院子里来，她看着我们欢快的样子，麻木的脸上居然有了笑容!我可怜的妈妈，我一定要把属于你的幸福，夺回来!

“呀呀!不要抢我的，这是最好的一串……”我急忙护住眼前自己的胜利果实，可还是被这家伙给抢走了。东涵拿着那串大大的海鲜，走到妈妈眼前，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后递到妈妈嘴边：“阿姨张嘴，啊——”

那一刻，我的眼睛有些湿润，鼻子酸酸的。我想，大概是被烟呛到了吧……“面巾纸不够了，我进去拿，在哪里啊?”东涵拍拍手上的灰尘说。

我一边加炭一边翻着肉串，头也懒得抬：“就在我卧室里，枕头那边，自己找找看——”

过了一会，东涵拿着纸巾盒出来，他揉了揉眼睛：“你的房间真乱，害得我找半天……”

而我，为什么有种奇怪的压抑感呢?

因为没有大人管，我们还未成年就喝酒。东涵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一直喝酒，真是个奇怪的小孩，一定是青春期综合症!

东涵醉歪歪地说：“其实我不单纯哦，我是故意要接近姐姐的呢!”他接着说，“那个下雨天我们第一次见面我是早有准备的……看到姐姐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店打工，就偷偷注意了很多次，呵呵，终于，终于下雨了……我安排司机先回去，然后就呆在你们店里，一直看着你…看着你…呵呵，我很聪明吧?”

我告诉自己，东涵真的醉了，说话都颠三倒四。可我心里的某个地方还是有那么一根神经，被他轻轻地拨动了一下……东涵走的时候忧伤地看着我，眼睛里弥漫着一层雾气，他用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说：“姐姐啊，你会幸福的，一定会幸福的……”

Part10 当真相暴露

“呃……头好痛!”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因为昨晚折腾到很晚，所以今天没办法做早工了，刚好有时间来写写日记，让昨晚的回忆成为这阴郁的黑色日记本中最亮的一笔颜色吧。

我的手伸到枕头下面，却摸不到日记本!

天哪! 我的头嗡地炸开了， 该不会——被东涵拿走了!

我懊恼地揪着自己的头发，为什么这么大意?为什么在他说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话时都没有觉察?

不行!我一定要去找他，一定要!

我披上外套飞跑出家门，一路上，我的脑袋里思绪混乱：要怎么跟他解释?难道要和他大吵一架吗?告诉他我恨他，恨他全家，还是跟他道歉，请他原谅，说姐姐是真的很喜欢他……脑子里仿佛有一千个问号，全部纠缠在一起，压抑得令人窒息。

当走到他家门口时， 我却没有勇气进去了，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快， 把这个日记本给少爷带去——”有两个佣人从房子里走出来，我急忙拦住他们：“请问，你们少爷在家么?”

“唉，我们少爷昨晚被送到医院抢救了，现在还在昏迷期，不知道他能不能挺过来……”两人说完便匆匆走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灵魂好像出窍，一时间六神无主……

Part11 该怎样面对，那些仇人……

急救室外。

东涵的爸爸妈妈都在，还有几个佣人。东涵妈妈的眼睛红肿着，而爸爸，他眉头锁紧，那样严肃的表情，让我越发担心。

东涵的妈妈有些吃惊地看着我：

“你……是全慧英吧?是东涵心心念念的慧英，对吗?”

“阿…姨……是我。”我没有想到有一天居然会和这个女人面对面，而且尊称她阿姨!

她忽然一把抱住了我，抽泣着说：“孩子，你说我们东涵会好吧，啊?他在昏迷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着‘慧英啊，慧英我要给你幸福……’你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我拜托你帮帮我们，救救东涵吧……”

“东涵……什么病?”我有些紧张。

“紫绀型先天性心脏病!昨晚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受了刺激还喝了很多酒，突然发病!”爸爸掷地有声，我愣在那里。

紫绀型……先天性……心脏病……“孩子，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们了，只要你到他身边去，告诉他，你会一直陪着他，你会幸福的，让他尽全力配合医生治疗……阿姨求你了慧英……”东涵的妈妈摇着我的肩膀，情绪有些失控，爸爸将她拉开，拥在怀里安慰着。

我该怎么办?

我要怎样面对从小把自己遗弃的父亲抱着那个害我和妈妈过着苦难生活的女人，怎样面对那个夺走我一切的同父异母的弟弟……现在，你们在我眼前，彼此依靠，还要我救你们的儿子!可你们谁又来关心过我，谁又来体恤过我和妈妈的疾苦?这么多年，你们从来都没想过，有一天会遭到报应吗?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里这么难受，好像有千百万只小虫子在噬咬一样疼……东涵的妈妈趴在爸爸肩膀上，泣不成声：“上帝一定要保佑东涵啊，就算是我们曾经做过什么孽，要惩罚也是惩罚我们啊，为什么要让我们的孩子受罪，他是无辜的啊……”

东涵，是无辜的啊。

我打了个激灵，仿佛从一个冗长的睡梦中醒了过来。

Part12 我们都没错，错的是时空……

出来了，手术终于结束了!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病人最多只能维持几个小时的生命，你们要随时做好思想准备……”

扑嗵——东涵的妈妈跌坐在地上，一片狼藉。

东涵，东涵……“这里有一个叫全慧英的小姐吗?病人想和她说几句话。”我被护士小姐带到了重症监控室，在这里，我看到了那个让我再也恨不起来的面孔。

东涵，你怎么一夜之间消瘦了这么多?

我抚摸着他苍白的脸颊，泪如雨下。

“慧英，你怎么哭了?”东涵咧着干裂的嘴唇给我一个笑容，“我们家慧英哭起来很难看哦，不要哭了，嗯?”

眼泪还是在脸上汹涌，这种心痛注定需要用眼泪来诠释。

“我很小就知道自己得了永远也治不好的病，因为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所以我并不害怕会在哪一天突然离开这个世界……”他的眼睛依旧清澈，“直到我有一天遇见了你，我看到了一个努力又坚强的女孩，她就像一棵顽强的小草，再大的风雨也没有压垮她的腰杆……我想，她为什么那么坚强呢?为什么坚强到让人心疼呢……”

东涵哽咽了，他忍住了眼泪，锁紧了眉宇：“直到有一天她冲我喊救命，我才知道，坚强如她，也是需要人来保护的啊!于是我决定，要做她背后那个可以给他依靠和安全的人。”

“那次……我是骗你的，那两个小混混是我找的啊……”我抽泣着说。

“我知道了，昨晚在回来的路上我已经看完了你的日记本……”他闭上眼睛，喉结翻动了一下。我知道那是他在隐忍眼泪。

“对不起我欺骗了你……”我泣不成声。

“不要说对不起，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是时空错了，我们在错了的时空相遇，所以注定步步是错……”他说话越发吃力起来，“慧英啊，人真的有来世吗?”

除了点头，我已经无法言语。

“那么，答应……我……在下一个时空里，不要再做我姐姐好么……我也不要再做慧英的弟弟，要做……能够给慧英幸、幸福的人，可以么……”他的眼睛里满满的，全是期待。

心痛的感觉已经使我无法开口说话，我拼命地点头，心脏撕裂般疼痛。

“ 慧英啊， 你一定要…… 幸福啊……”手，无力地垂下来……那双清澈的眼睛，真的，真的不能再看我一眼了么……

Part13 今冬，不寒……

呃，好快啊。

又到冬天了，那漫天飞舞的白雪啊，你们能带去我对东涵的思念吗?如果可以，请告诉他，我很幸福，真的。

现在的我，放下了仇恨，发现这个世界似乎更美了。

冬日的午后阳光，温暖而不刺眼。

我推着轮椅，带妈妈散步。路上不时有调皮的小孩子跑来跑去，然后被雪滑倒，我轻轻把他扶起来，他会给我一个灿烂的笑容，一直暖到我的心里……偶尔，我还会想起以前的事情。

想起，那个故意在下雨天躲进咖啡店一直看我的男孩，那个眼睛清澈帮我喝退了两个小混混的男孩，那个小心翼翼送我四叶草并把他最美的心愿许给我的男孩，那个为了让我有一点点喜欢他而不顾生命危险跑去打篮球的大男孩，那个知道了我在骗他却说我没有错的男孩，那个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仍然希望我幸福的男孩……在黄昏的山顶上，我用尽全力喊出他的名字：

金东涵——

金东涵，你知道么?

因为有你，今冬，不寒……
你的瞳孔里盛满了我的影子
时间：2010-1-13  来源：80后200910A 作者：柒柒若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477 
【楔子】

日光倾城，莲花盛开。古人曾说过：莲者，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有些人，有些感情就如同莲花，只适合远远地安静地喜欢着。一旦靠近，感情便无法极致。

1---【桃花开得绚烂，泪眼伤得朦胧。】

2007年，初春。

当阿牛那首《桃花朵朵开》满大街的放，红得连三岁小孩都会哼的时候，梁铭瑄灵感大发，架起画板，跑到学校里那几颗桃树下，开始描桃花。春末夏初的季节，桃花落满一地。梁铭瑄的画纸上也是一团繁花锦簇，桃红的，粉白的，嫩黄的，开得绚烂不已。

梁铭瑄纠结许久，死掉无数脑细胞后，终于赶在文化节前完成了这幅参赛作品。她不由地望着画纸傻笑，咯咯咯的，16岁少女的心开始滋长一丝不曾有过的情愫。

于是，梁铭瑄放下画板给倪偲逸打电话。

电话的这头，梁铭瑄滔滔不绝地说：这幅画，主色选用的粉色和暖黄色，又借以星星点点的花骨朵点缀意境，如此粉嫩的感觉刚好符合文化节的“暖色调”主题。而桃花下弹琴的妙龄女子，面带羞色，又刚好符合 “朦胧”的主题，加上明天你做评委，这次一定可以大获全胜，哈哈。

而电话的那头，倪偲逸不忍打断她，等她说完，才告诉她，评委换人了，因美术部临时有事，他必须去处理。至于评委，现在还不清楚是谁。听完倪偲逸的话，梁铭瑄嘀嘀咕咕地抱怨起来，十足小孩子模样，倪偲逸耐着性子哄她，鼓励她，他知道她只是耍耍小女生的性子。

文化节如期而至，学校里所有的社团都在进行着不同的比赛，整个校园热闹非凡。

夏初的天气不是很热，大朵大朵的白云渲染在蓝天里，像是伸手就可触及的棉花糖，阳光暖暖的，淡淡的，像一个扬起脸在微笑的孩子。梁铭瑄踮起脚尝试去采一朵大大的棉花糖，踮一下，再踮一下，瞬时，幸福的感觉蔓延开来，而梦想也仿佛更近一点。

38号参赛选手，梁铭瑄。38号参赛选手，梁铭瑄。美术社的喇叭喊了两遍，梁铭瑄才听到。呐，38号，还真是不好听，可这并没影响到她的心情。直到进入展览区，见到坐在评委席上的颜晰，她的脸才刷地一下子变得惨白，心情瞬时低到零度。

明明才一个星期不见而已，却好像几个世纪不见，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变得那么生疏，那么遥远。

梁铭瑄不由打了一个冷颤，思绪终于被拉回。

下一秒，她看到颜晰将她的画搓成一团，揉碎，撕烂。从头到尾，颜晰无比优雅地完成了这些动作，以至于谁都没看出来她以公殉私，她在报复。而后，她还用温柔的声调严肃地说：这幅画，无论是从桃花来看，还是从妙龄女子来看，都是不健康的元素，与这期主题不合。学校可是严令禁止学生早恋的。

伴随着颜晰完美的姿态和语调的是漫天飞舞的画纸碎片，还有梁铭瑄夺眶而出的眼泪。

2---【午后的阳光刺痛了双眼，连心也开始痛了。】

正午十二点的阳光随着季节的更替渐渐耀眼起来，抬头往天空看去的时候，眼睛就会被刺痛，轻则需用手捂着眼睛轻轻揉以缓和，重则痛得连眼泪都掉下。

大约是阳光太刺眼，梁铭瑄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一路上梁铭瑄都是跌跌撞撞摇摇晃晃的，一个趔趄，直直撞到迎面走来的路伽同怀中。像是突然找到了可依靠的地方，靠在他身上大哭起来。而莫名其妙的路伽同茫然几秒后，垂于空气中的双手也条件反射般地抱紧了梁铭瑄。

待到梁铭瑄哭够，思绪清醒，她红着脸不断地跟路伽同道歉，而路伽同在看到她的正面后，兴奋地大喊大叫，才放开的双手，又紧紧抱住了梁铭瑄，激动时，他将她抱起转了好几个圈，路伽同那惊讶兴奋的表情和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时的表情绝对能够媲美。

啪!下一瞬间，梁铭瑄的一个巴掌打破了路伽同的惊喜。这一巴掌下手不轻，路伽同的脸上五个手指印清晰可见。可是，就在路伽同转身准备离开的同时，梁铭瑄的眼泪又一次掉下，她蹲下身，抱住自己的双膝，念叨着：对不起，我心情不好，你不应该抱着我转来转去，我头晕。对不起。

路伽同无奈地用手拍了几下自己的头，说道：我肯定是上辈子欠你的。找了你这么久，好不容易找着了，安慰完你，还结实挨了一巴掌。

对不起。

别用你那泪眼婆娑的双眼望着我。走，带你去个地方。

这一回，梁铭瑄乖乖跟在了路伽同的后面。

太阳落山，天色呈现出玫瑰红。红彤彤的与路伽同带梁铭瑄来的地方的景色颇搭调。这是一段废弃的铁路，铁路两旁长满了杂草，可是绿绿葱葱的颜色却是极讨人欢喜。路伽同不知道，这个地方梁铭瑄之前就发现了，这是她的秘密基地。可是路伽同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呢。

梁铭瑄觉得奇怪，于是问他：同学，为什么你要带我来这里?

真的想知道原因么?

梁铭瑄点点头。

原来，路伽同是学校摄影社的。天生喜好摄影的他每天都会背着照相机满世界地拍，他眼里美好的一切都会被拍下来定格。

那是深冬的下午，阳光浅浅斑驳在雪地上，他的镜头里突然出现一个侧脸，神情有些落寞，却刚好适合那次要拍摄的主题。于是，他摆好镜头，调准焦距，咔嚓咔嚓，连续拍着。却在他拍完打算去找铁路那边的女孩时，照相机没电了。换完电池后，再抬头找寻女孩时，她已经消失了。

之后，路伽同也有呆在同一个地方等着女孩，可一直没等到，倒是发现了另外的风景。

那个女孩是我么?

是你。

那，你后来发现的风景是什么?

你跟我来。

梁铭瑄乖乖跟在路伽同身后，他们来到了隔铁路不远的一个隧道里。夜已经接近深黑，洞里漫天的萤火虫。梁铭瑄在心里感叹着，多么奇妙的一幕啊。而一旁的路伽同用透明塑料袋抓起萤火虫来。很快，就满满一袋子了，他将萤火虫递给梁铭瑄，说：许个愿吧，把不开心的都变成开心。

我希望每天都能看到开心的倪偲逸。梁铭瑄悄悄对发光的萤火虫说道。

倪偲逸是谁?

不告诉你。

那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么。

梁铭瑄。

3---【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但是我的喜欢你应该知道。】

是的，我叫梁铭瑄，盛夏出生的巨蟹女子。

校园文化节结束后的第二天，我又遇到了颜晰。个性直接的我，还是忍不住冲到她的面前，厉声质问她：究竟为什么，在文化节上要那样对我。为什么连一点姐妹情谊都不顾。

颜晰没有激烈地反驳我，她只是用很轻很轻的语气问我：梁铭瑄，你跟倪偲逸告白的时候，你有想过我的感受没，我的好妹妹。

有一瞬间，我直接呆掉。若不是身边的路伽同将我叫醒，也许学校从此就会多出一尊雕像。这样的颜晰跟之前的颜晰学姐差太多。我喜欢倪偲逸，她一直都是知道的。

父母从小对我宠爱有加，我就像温室里的花朵从未去外面历经风雨，高中前，连走出小区的机会都甚少。小区里什么都有，小学、初中学校，医院，超市，俱乐部，应有尽有。初三毕业的时候，中考志愿那一栏里，我瞒着父母填写了一所外地的学校，最终考取。倪偲逸就是我走出小区，走进高中遇到的第一个好人。

他儒雅绅士，热心助人。在他为我找到寝室报完名，累得气喘吁吁后，我借机要请他吃饭感谢之由，将他的电话号码要到。天气稍稍转凉，我便会发短信给倪偲逸，提醒他注意保暖，预防感冒。气温升高，炎热无比的时候，短信内容就变成了：学长，天气炎热，要注意防暑。这样的短信一直发到有一天我接到颜晰的电话才罢休。

颜晰是倪偲逸的女朋友，温婉优雅的女生，气质与倪偲逸颇相配。这些都是后来请倪偲逸吃饭的时候才知道的。而那个电话里，颜晰没说太多，她只开口说了一声喂，我就吓得挂断了电话，眼泪拼命往下掉。

我喜欢倪偲逸，从一开始颜晰就知道，聪明如她，怎会不知。偶尔，我望着倪偲逸流露出的花痴眼神;无论遇到开心还是难过的事情，我都会第一时间找倪偲逸;倪偲逸踢球被对方撞倒，我哭得稀里哗啦……

这些，她都一一看到眼里。有一次，她还开玩笑地说：小瑄是喜欢倪偲逸吧。不过这辈子他是不能归你了，下辈子归你吧。她说的笑话其实一点也没逗乐我，相反她的自信刺痛了我。

每一份感情的发展都是沿着一定轨迹行走着的，即使是暗恋。当我对倪偲逸的感情到达一定程度后，我突然就觉得我应该让他知晓这份感情，就算他不做任何回应，起码，我喜欢他，他应该知道。

于是，表白如期而至。

表白过程中，在我以为颜晰不会出现的时候，她突然站在我和倪偲逸的面前。而那时候的倪偲逸正抱着我，安慰着我。因为，我的告白遭到拒绝。可是即便是颜晰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她仍好脾气地对我说：没关系，忘记倪偲逸，你会找到更好的男生。

只是，我忽视了她生气地对倪偲逸抛去的白眼。

只是，我不知道，原来这样的平静背后隐藏着巨大的悲伤和一种感觉被背叛的情绪正在颜晰的身体里渐渐蔓延，直抵心脏……

4---【纯洁得跟蒸馏水似的破小孩。】

喜欢一个人本身是没错的，可喜欢上了错误的人，喜欢也成了错。


听完我的故事，路伽同如是说。

 

路伽同同学，你一定谈过许多次恋爱吧，不然你怎会说出如此深奥的话呢。

路伽同无语地望着我，挠挠自己的头发，说：你真是一纯洁的破小孩。

是呀，是呀，我纯洁得跟蒸馏水似的。我随声附和着。可这一附和，却让我想起了倪偲逸，这话就是他用来形容我的。而恰巧，这时，我的电话响起，是倪偲逸打来的。

颜晰在文化节上故意羞辱我的事他已知晓。电话那头，倪偲逸拼命地跟我说对不起，他是代表颜晰在向我道歉。告白事件，倪偲逸并没给颜晰一个合理的解释，颜晰和他吵架，闹分手。而倪偲逸觉得恋人间是应该相互相信的，倪偲逸坚持自己，也没退让。于是，颜晰将所有的矛头指向了我。

我一个劲地说没关系没关系。同时又带着期待的口气试探地问他：那你和颜晰学姐现在怎样了。

我们已经分手了。

很轻确是很坚定的语气。倪偲逸的个性我是很了解的，轻易不开弓，开弓便难有回头箭。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道上的路灯已经全部打开，暖黄的颜色，突然就明媚了整个心窝。也许我真的是没心没肺的破小孩，倪偲逸和颜晰吵成这样都是因为我，我却在听到倪偲逸说：我们分手了，仍旧无法抑制心里的小兴奋。

这样，是不是就代表着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喜欢倪偲逸了。

他们分手了。那我还可以喜欢他吗?我转过头问一直陪着我的路伽同。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问我：难道他们没分手，你就愿意放手么。

是啊。就算他们没分手，我愿意放手么。我问我自己。可是倪偲逸一开始就是颜晰的，而颜晰也是倪偲逸的，我顶多算个第三者。而颜晰却不这么觉得，她不仅不当我第三者，还当我妹妹一般宠着。如果他们没分手，我是愿意放手，去忘记。

即使我知道，忘记一个人需要时间，需要努力，还需要勇气。

于是，我点点头。

路伽同的眼神突然一挑，我知道他讶异我的回答。可是很快，他就开玩笑的学我说：真是纯洁得跟蒸馏水似的小破孩。

难得，灰暗的天空放了晴。趁着大家心情不差，路伽同和我签订了一份协议。从此，我是他名下的摄影模特，而他，成了我的恋爱军师。

5---【记忆深深，时光的流影。】

恋爱军师，顾名思义，就是为成全一份爱情而出谋划策的人。

只是，这一次，路伽同并不是做我的恋爱军师，而是帮助倪偲逸和颜晰。我突然觉得，为了对得起那句：纯洁得跟蒸馏水似的赞美，我应该想办法让倪偲逸和颜晰和好。

然而，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是：有心插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因为，修补恋爱计划一开始便遭到阻挠，颜晰被安排去外地学习画画，为期三个月。而我和路伽同，为了第一次的摄影合作，都在积极准备着。

这一期的拍摄主题，有一个特文艺的名字，叫：记忆深深，时光的流影。路伽同千挑万选，终于选定了景点：那段废弃的铁路。因为这次的拍摄同时也是路伽同的毕业作品，所以，他连故事的大部分剧本都有写好。他说，每一次的拍摄其实就是一个故事的开始，发展到完结。有了完整的剧本，这样便于模特进入角色，更好地抓住人物的心理，不仅表情配合更到位，情感也更容易达到极致。

在这个故事里，路伽同分配给我饰演的角色是：顾冉冉。

大约是因为选择的景点是我熟悉的地方，所以拍摄情况十分顺利。一天拍摄下来，第一章节的拍摄就完美完成。就在大家都准备离开的时候，我拉住路伽同，小声地对他说：我们在这里等萤火虫吧。他点点头，其他人也十分默契的，什么都不问，离开了。只有那个负责辅助打光的男生却十分调皮，走之前还要哼哼唧唧地说：呦，小两口要单独约会呀。

这一句话，惹得我红了大半个脸。而路伽同什么也没解释，傻傻地笑着。

待到萤火虫收集到满满一大袋的时候，我对萤火虫说：希望这次的拍摄欢喜圆满。而路伽同，听到我的新愿望时，他说：你饰演的顾冉冉真的很像很像，希望这次毕业作品能够拿到高分，能够顺利保送澳大利亚大学摄影系。

路伽同，为什么“记忆深深，时光的流影”从第五章开始就没有写下去了呢?而且，前五章几乎都是顾冉冉的心灵独白，那个她一直想念的男生，最后出现了吗?你打算让谁来演那个叫落落的男生呢?

呀。梁铭瑄同学，你问了这么多，问来问去，就是想知道我会让谁来演落落，谁跟你搭戏吧。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这点小心思都被他看出来了，真是有够窘的。可是，如果我真的是顾冉冉，那么我会让谁来和我搭戏呢。

倪偲逸，还是路伽同。

那么。我又希望男主角会是谁。

6---【恋爱的双方只有相互信任彼此，感情方能长久。】

初夏的季节，莲花盛开，大片大片的，开得满池塘都是。

“记忆深深，时光的流影”终于迎来了第六章的拍摄。而出演落落的男主角，路伽同选择了倪偲逸。倪偲逸儒雅的气质与初夏的莲花甚是相衬，正是这幅穿白衬衣的模样，惹得我一次次心动。也终于有这么一次，身着白色碎花棉布裙的我，感觉与他有那么一些相配了。

可是，在我心底的某个角落，有一丝小遗憾和小失望也在游走着。

是因为路伽同的关系么。

我不知道。

这一场拍摄，是说顾冉冉想念已久的少年落落，在消失一段时光后，终于以她喜爱的模样出现在她的面前，他拉着她的手在校园的操场上奔跑，一路欢笑地来到莲花池边，他们乘坐着小木船飘荡在莲花丛中。然后，他拿出一枚闪亮的戒指，套住她的右手无名指，连同她的心。

我和倪偲逸的配合很到位，用路伽同的话说，就是：倪偲逸，梁铭瑄，你们两个不去做演员真的浪费了，演艺圈少了你们如此人才，实在是一笔莫大的损失。

是的，我们入戏很快，也入戏很深。就在倪偲逸以落落的身份为我饰演的顾冉冉戴上戒指的那一刻，我的眼泪瞬时就顺着脸颊流下来。而下一秒，倪偲逸双手捧住我的脸，轻轻地为我拭去脸上的眼泪。当我闭上眼睛的时候，他低下头亲吻我的睫毛，吮吸着我睫毛上的眼泪。

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剧情，连同我和倪偲逸。他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只有路伽同，几乎是咆哮地朝我们大喊：卡!卡!卡!那时的他，给我的感觉就是，他恨不得立马飞过莲花跳到只有我和倪偲逸呆的这架小船里，然后扯开我们。

这样的一个镜头很快就被周围围观的同学渲染，添油加醋传播到学校的各个角落。而同时，另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也传到了我们耳里：刚从外地学习画画回来的颜晰自杀了。

消息还未落音，倪偲逸就开始往颜晰寝室的方向跑去，有那么一个瞬间，我真的以为倪偲逸对我动心了，以为他是喜欢我的。

可是，现在，所有的一切都轰然倒塌，摔碎成灰。

我们不过是太专业，不过是入戏太深。

自然，颜晰和倪偲逸和好如初，他的紧张关心填补了她对他的不信任。这一次，颜晰也终于明白，两个人的爱情是需要彼此信任的，只有相互信任，感情方能长久。

7---【悲伤的落寞，逆流成河。】

还好拍摄也并没有因为倪偲逸的突然离开而中断，第七章是尾声。而尾声的故事并不需要落落正面的出演，它只需要一个男生的背影，很落寞的那种。

路伽同写的剧本是一个悲剧。

顾冉冉和落落的恋情被学校发现了，两人被视为早恋受到了学校的处分。顾冉冉是女生，因为受不了同学背后的指指点点，于是转学。这样的离开，以至于两人失去了联系。而拍摄的最后一幕，就是展现一个巨大悲伤的落幕。

这一次，路伽同亲自出演。

他的背影，我的眼泪，满世界随风飘舞的树叶，逆流的悲伤。

拍摄宣告结束。

倪偲逸和颜晰和好后，他有来找过我一次。当我仍不死心地问及那一次的意外时，他给我的解释便是：情不自禁。这四个字在这样的情况下跟入戏太深又有何区别。或者倪偲逸真的有想过要喜欢我，要给我我想要的感情。可是，他的心里终究喜欢的是颜晰，不是我。

也许，倪偲逸就像是莲花，这样的人只需要安静地关注着，喜欢着就好，即使靠近了，得到了，心仍不属于我，他和她始终是先遇到彼此。

路伽同这次的拍摄大获全胜，澳大利亚那边的校方直接给予了他保送通知书。意识到他不久就要远赴澳大利亚是在狂喜三分钟后。而后，一股莫大的悲伤就围绕着我，心不可避免地疼了。

一位心理学家曾经说过：当一个很重要的人离开你时，会难过，会寂寞，甚至会伤心欲绝，痛不欲生，这些都是正常的。但是如果，你的身边有另一个很重要的人陪着，那么你的难过，你的寂寞都会减半，因为此时的心情最需要的就是依靠和支撑。可是如果，他们都离开了，只剩下你一个人时，那么，尽可能地大声地哭吧，将一切宣泄出来会比较好过。

我没有哭，我只是用含满水珠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路伽同，我说：路伽同同学，你看你，瞳孔里盛满了我的影子，你丫的是不是喜欢我呀。

路伽同没有回答我，他只是将我拉入怀中，抱紧我。而后，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你从我的眼里看到的全是影子，而不是一道光么。

我没有回答。

然后，他说：我会想你的。

这时候的我，突然想起倪偲逸那天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小瑄，你有没有发现路伽同对你很好，他对你的感情绝对不是那种普通的友谊之情。其实，你跟路伽同很般配。小瑄，要幸福。

8---【一道足够明媚全世界的光。】

这座四季都繁花似锦的城市在一夜间仿若成了一座空城。空气的密度变得越来越大，四周都是空荡荡的，孤单的影子在深夜里寂寞地舞着。

路伽同、倪偲逸、颜晰，他们都已经毕业离开了学校，离开了这座城市。

而我，即使升入大学，也仍然选择了留在这里。

那是一个明媚的天气，日光倾城，几个好友邀我去城北的大学城玩。路过全省最有名的图书馆时，朋友突然认错了人，她拉错了一个长相十分像我的女子的手。当我置疑她一定是眼神不好才认错人时，她拼命地解释说：真的，你要相信我，那女孩子真的长得很像你，不仅行像，连神都很像。她这么说着，仍没有人愿意相信她，这个世界上和自己长得颇为相像的人，还是极少的。

直到我们转过街角，又一次见到那个女生，我们才相信，是真的，存在这么一个人。她长得其实和我并不是很像，但是神情，眼色确实极相似的。

我记得，路伽同走的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你的瞳孔里都是我影子，你是不是喜欢我。他没有回答，而是说，你看不到一道光么。那时的我，没有说话。然后他说：我会想你的。还有那句我永远都忘不了的话，他说：我听说过一句话，看到自己喜欢的人，眼里会是一道光，全世界都会因为这道光变得明媚。

是呀。其实谁看着谁的时候，瞳孔里都是那个人的影子，因为她挡住了他所有的视线，自以为他是喜欢她的。却忽略了喜欢的背后其实是一道光芒耀眼的光。

我走近那个女生，我小心翼翼地问她：你认识路伽同么?

她有些诧异，但仍回答道：很熟。

我没有再问她。只是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我突然就冲她喊道：顾冉冉。而她，在听到这声叫喊时转过了头，然后说：你怎会知道我的名字。

记忆深深，时光的流影。

他送给她的故事。

他不曾遗忘她。

路伽同写的剧本是个悲剧，悲剧中夹杂着希望。落幕的一张照片，是我饰演的顾冉冉蹲坐在铁路旁，以45度角仰望着天空，而不远处是一个男生向女生走去。处理后的照片上嵌映的旁白是：我曾答应过你，会顺着时光的痕迹来寻找你;而你也曾允诺我，会一直站原地，等着我。

9---【尾声】

时光悄然而逝。

祈祷忧伤全部远去。

让我感谢你，赠我空欢喜，但我仍不会忘记这些时光。

遗失在时光外的二重奏
时间：2010-1-13  来源：80后200910A 作者：十二一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633 
(一)

星空异常辽远。许晨依坐在广场上看着夜幕一点点低垂，酸酸的难过在MP3里的音乐突然变为嘈杂的电吉他音质时随回忆一起翻江倒海，纷至沓来的全是来自一个身影的喜怒哀乐，翻动的全是一个个无声的久远画面。

程小泽走过去，紧挨着许晨依坐下，将手里的外套披在了许晨依身上。

如果年少时打马走过青春的人全都是简单的路人甲，是不是很久之后，我们也不用悲伤着去怀念一张脸，感觉如此无助。

这样带点感伤和矫情的话是看着天际一颗流星突然从繁星间划过的时候从许晨依口里说出来的。程小泽转过脸看着她辽远的目光，假装看不到突然滚落在她脸颊的一滴泪。那时，程小泽很想问她，夏明岸离开后的每一天她是不是都不快乐。

(二)

许晨依的记忆里一直都保留着一段年少的记忆。

彼时，大约十岁的年纪。许晨依的家住在福利院的旁边，几乎每天路过福利院她都能看到那个双手紧抓着铁栏杆，目光哀愁，不知道在等待什么的男孩子。那是许晨依的记忆里夏明岸最初的样子，像个缺乏保护的小动物一样被遗弃在孤独的角落，满目创伤，却可以为了抢夺一枚他妈妈留给他的戒指而和一群孩子倔强地扭打成一片。

所以当许晨依站在路口，看着被包围在中间的夏明岸时，她就毫不犹豫地将书包扔在一旁，冲进了打架的圈子。那次打架的后果是，在许晨依伸出手，将那枚用红线穿着的戒指笑着递给夏明岸时，夏明岸抢过戒指，却狠狠一把将许晨依推倒在了地上。当妈妈拉着刮伤脸的许晨依，指着夏明岸留在她白色衬衣上的两个黑手印质问时，许晨依期待在一旁的夏明岸能帮她向妈妈解释她是在学电视里的女侠，为了行侠仗义。但是夏明岸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呆呆盯着许晨依，看着她突然急得哇一声哭了起来，最后被妈妈拖回了家。

直到很久以后，许晨依才知道有一种心理病叫自闭症。也是在很久以后，许晨依也会一遍遍想起，就是那样从来不说一句话，对任何人都避而远之的夏明岸，在他爷爷接他回家那天，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一步一回头地走开很远之后，又突然掉头快速跑到许晨依身边，将脖子上挂的那枚戒指套在许晨依脖子上，第一次在她耳边开口认真地说，许晨依，我会记住你。

后来，程小泽也说过一模一样的一句话。

那时，在学校举行的乐器大赛上，许晨依的钢琴曲《致爱丽丝》获得了初中组一等奖，颁奖的就是身为十佳学生代表的程小泽。在将奖杯递给许晨依时，程小泽笑容可掬地说，许晨依，我会记住你。

刺眼的聚光灯下，许晨依像被突然定住了一样茫然地愣在原地，她看着程小泽认真明朗的面孔，以及他走出很远后又回头浅笑的样子，突然就想起了曾经那个眸子哀伤的夏明岸，想起他在放学的路口猛然冲出来将几颗糖塞给许晨依后马上跑开时摇晃的背影。

年少时记住的那些人，他们会不会永远根深蒂固?没有人能说明白，但是对于许晨依，那个脆弱而倔强的夏明岸却早已刻骨铭心。

那次比赛之后，程小泽就会时常出现在许晨依的班门口，大声喊许晨依的名字，然后在旁人饶有意味的目光里旁若无人地将冷饮或零食放在许晨依手里。也会在每天放学后，等在车棚里，和许晨依一起骑单车回家。

程小泽曾说过，世界上最奇妙的事情就是，相同的一分一秒里，全球的人都在做不一样的事情，在想不同的人。那时许晨依没有告诉他，其实，别人怎样她都不好奇，她只想知道某一刻的夏明岸到底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是不是还像当初那样不说话，是不是也已经长成了俊朗的少年，是不是也会对某个女生温和地笑，是不是偶尔也会想起曾经那个试图拉他手的许晨依。

(三)

中考后，许晨依和程小泽一起考进了专门培养艺术特长生的美艺高中。

美艺高中的校纪校规是出了名的严格，每天清晨，校门口都会有值班的中队长早早等候在那里，专门抓迟到以及不穿校服的学生。许晨依值班的那天，因为是周一的缘故，校门口被抓了整整一排迟到的同学。清一色的蓝色校服中间，许晨依抬起眼，远远看见一个长手长脚的男生一身潮流嘻哈打扮，嘴里叼着一张纸，背着一把吉他风一样跑进了校园，却被值班的同学稳稳截住。许晨依拿着小本走到男生跟前时，看见他中等的头发乱七八糟地竖在头上，活像个狮子，此时，正抓紧时间猛吸着手里的一罐早餐奶，好像对面前的许晨依视而不见。

于是许晨依没好气地喊，同学，请问姓名和班级。几乎是话音刚落，她看见面前的男生突然莫名其妙地被呛得咳嗽了起来。几秒种后，平复后的男生呆呆看着许晨依，目光凝固成一条直线。当许晨依突然意识到面前的男生并不是在看她手臂上的中队长徽章，而是在盯着她的胸部时，许晨依立马飞红了脸，恶狠狠地甩出两个字，变态!

早自习的铃声就在那时候适时响起，许晨依几乎是窘迫慌张地转身就往教学楼内逃，却听见背后回过神的男生突然大声喊，我只是在看你胸前的戒指，没有看你的胸。几乎整个操场上的人都听见了这句话，笑声哗然而过，许晨依涨红脸，艰难地抽动着嘴角，恶狠狠地瞪了男生一眼，心里的潜台词是，你给我去死!

转身的那刻，许晨依听见一句话风一样从身后飘来，全世界仿佛完全定格了一样，瞬间静谧，她忙乱地转过身，呆呆站在原地，看着朝阳余晖中狮子头的男生温和地扬起了微笑，久违如时光的倒流。那个摇晃着远去的背影一下子就覆盖了许晨依的整个天空。

她听见他说，嘿，许晨依，你长大了!

那天的早读课上，许晨依对着书本头脑一直空白，甚至忘记了去回复程小泽砸过来的纸条，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了一页的“夏明岸”。直到课程的中间，班主任带着夏明岸出现在讲台上时，许晨依才回过神，却听见夏明岸指着她说，老师，我就坐那傻瓜后面吧。许晨依瞪着走下过道的夏明岸，晃了晃拳头，两个人一起默契绽开的笑容将温暖涵盖，仿佛彼此间没有那些相隔的年华。

许晨依知道，那个静默的男孩真的已经长成了俊朗的少年，而且一直都记得她。只是她未曾注意那个瞬间，在离她和夏明岸三米外的位置上，失落着转过脸的程小泽狠狠受了伤。

(四)

那时关于夏明岸的传言在整个美艺高中都是很多人津津乐道的八卦。因为有一个当董事长的爷爷，所以即使不用参加美艺高中的入学考试，也能成功进入美艺，并且自由选择喜欢的班级。哪怕逃课，不穿校服是他的家常便饭，也没人敢过问。

或许就因为这样，夏明岸是学校里倍受排挤的人，程小泽就曾嗤之以鼻地问许晨依，夏明岸他到底哪里好?

但是许晨依知道，在音乐上，夏明岸其实真的很优秀，很有天赋。

我想让全世界都听见我吉他的节奏。

这是夏明岸的理想，那时他们一起走在林荫道上，夜幕的繁星中正好有一颗流星划过，夏明岸背着吉他，像个孩子一样在许晨依身边大声喊这句话。然后在旁人异样的目光里拉起许晨依的手就高兴地跑了起来。

那天夏明岸带许晨依去看他的乐队。隐蔽的地下室房间里，嘈杂的架子鼓震动耳膜的敏感，不羁而凌乱的乐器中处处可见青春的叛逆与张狂。也是在那时候，许晨依第一次认识了那个叫林安蓝的女生。

妆容精致，帅气的笑容里带点洒脱的酷。那是一张清淡的，骄傲的，不可触及的脸，只是一个照面，就在静默中将一种无形的失落沉沉砸向了许晨依心底。

坐在旁边，听着摇滚乐的节奏在整个乐队的弹奏中震撼地响起，许晨依看着林安蓝看向夏明岸时眼里不禁流露出的那份柔和，一瞬间失了神。

一起回家的路上，许晨依的脑海里自始至终都是林安蓝的影子。却在分手的路口，她听见夏明岸突然冲远处的自己喊，许晨依，一直想告诉你，现在的我很开心，因为有你在。

许晨依愣愣地站在原地，她看着比自己先红了脸的夏明岸，不可抑制地酸了鼻子。因为就在那晚，她知道，她从小就那么那么喜欢着的人，也被一个叫林安蓝的女生深深喜欢着。许晨依不会忘记，在地下室，当她和林安蓝擦肩而过的刹那，林安蓝率直地对许晨依说，你和夏明岸走不进同一个世界，我喜欢他，我能为他做的，你永远也不能。

(五)

如果时光里少了那么一些相遇，少了一些人，或许连整个青春都会变得简单许多。

很久以后，许晨依很多次都会回想起当初林安蓝说过的那些话。仿佛有些骄傲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会赢，就好比夏明岸违反校纪被罚跑的时候，只有林安蓝可以无视一切地跑出课堂陪夏明岸一起跑。那时全校的人都惊叹于林安蓝霸道的勇气，在程小泽无比感慨地说，他们并肩的身影是校园里最独特的一道风景线时，许晨依别过了望向操场的头。只是许晨依不曾料想，就连夏明岸离开的时候，林安蓝也是那个不顾一切和他一起离开的人。

那个阴郁的傍晚，放学后的教室里只剩许晨依和夏明岸两个人。夏明岸坐在窗台上，哼着一首忧伤的陌生旋律，他静静看着正在补办黑板报的许晨依，眼眶在风里莫名偷偷湿了。最后一缕夕阳的光擦着窗

隐没的时候，许晨依听见拿着书本的夏明岸突然忧伤地念了一句话——破牛仔裤怎么可以和晚礼服站在一起，我的旧吉他怎么可以跟你的钢琴合奏?

 

许晨依回过头，那一刻，她看见了一双无比难过的，难过的眼睛。

而就是那么两秒，教室的灯突然毫无预料啪地一声全灭了。当锁教学楼的铁链声模糊传来，两个人意识到被锁在了教学楼里，快速冲到楼底时，保卫处的大叔已经走开了很远。

越来越黑的楼道里，是莫名拉长的沉默。不知道过了多久，当许晨依突然想起曾经有自闭症的夏明岸对被困空间的黑暗有恐惧症时，她试着叫夏明岸的名字，却听到了一声几近颤抖的答复。沿着那个声音的方向，许晨依走到夏明岸身边坐下，毫不犹豫地握紧了他的手，许晨依听到夏明岸自嘲地说，许晨依，我很懦弱……

慌乱的一瞬，许晨依一时语塞，未来得及去寻找合适的语言填补，哗啦的钥匙声过后，门被推开，直直照过来的光束定格的就是男生和女生依偎在一起的亲密姿势。程小泽手里的手电筒不自觉地掉到了地上。

那天其实是夏明岸爷爷去世的日子，夏明岸爷爷的公司因账目亏空而在一夜间倒闭，并且欠了很多债。夏明岸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林安蓝如平素一样果敢地退了学，她在校门口冲许晨依喊，我说过，我能为夏明岸做的，你永远也不能，我一定能找到他。那一刻，看着林安蓝傲然远去的背影，许晨依看到了一个最无助也最无奈的自己，她蹲下身哭得隐忍时，程小泽递过来纸巾。

而那句夏明岸没有说出口的话是，许晨依，我很懦弱，我想给你一个未来，但给不了。

自此差不多一年半的时间，许晨依都没有夏明岸的消息。

这一年半的时间，许晨依的钢琴演奏拿了无数的金奖，她去不同的城市参加各式各样的比赛，几乎每一次程小泽都会去看。

是谁说过，时光末端，陪在我们身边的人很难会是我们真正喜欢的人。

许晨依生日的这天，陪她在广场看星空的人不是夏明岸，而是程小泽。一颗流星划过的时候，许晨依突然说了这样感伤的一句话，程小泽读不懂她泪光里的万千思绪，却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她，夏明岸还会记得你吗?

许晨依转过脸，无比坚定地说，会，除非我先忘了他。

(六)

高二最后的暑假过得很快，紧张的高三提前开了学。第一天的开学典礼许晨依和程小泽都逃了，两个人去了KFC尝试最新的麻辣汉堡。捧着可乐站在路边等车的空当，程小泽鼓起勇气对许晨依说，我喜欢你，声音却被汽车的鸣笛声覆盖。程小泽打算再重复一遍的时候，顺着许晨依直直的目光，看到了马路对面的那个人。车辆一辆辆驶过，那个人还在。程小泽像被定住了一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穿过马路停在许晨依身边，然后很深地拥抱了她。他说，许晨依，我回来了。那个瞬间，许晨依抓紧夏明岸的衬衫，哭出了声。

程小泽呆呆看着一切上演，然后静默离开，紧握的手因为太用力而在指节处泛出了青白色。

突然出现的夏明岸重新回到了美艺高中，高三的额外招生考试上，他轻松考了第一，光芒盖过任何人。

中秋节的那天，夏明岸亲手做了月饼和许晨依去了小时候的福利院。走在小时候打过架的那条小路上，夏明岸突然说，你知道吗，许晨依，在我心里，你一直都像一束光。不论是小时候为我抢戒指的时候，还是被关在教学楼里的时候，只要有你在身边，我就会莫名感觉很安心。以前我想让全世界都听见我吉他的节奏，不过现在，我只要你能听到就可以，所以我会很努力，很努力，你要相信我。

夏明岸说这些话的时候，顺势自然地牵起许晨依的手过了马路。那一刻，许晨依似乎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夏明岸，温和却不失勇气与斗志，充满了希望。

许晨依问他，为什么离开后那么长时间都不联系我?

夏明岸牵起嘴角，目光柔和地望着头顶的天空，说，因为，想让你担心我，想让你想我，想让你一直都记得我。

许晨依轻笑，她看着笑容明媚的夏明岸，冲他喊，夏明岸，你真恶心!

那时头顶的天空偶尔有掠过的候鸟，但许晨依知道，属于她的将永远是暖夏。

(七)

后来许晨依对程小泽坦荡地说，我喜欢夏明岸，很久以前就是。

很久以后，许晨依再次回想起自己当时坚定倔强的模样，她总会想，如果没有林安蓝的再次出现，如果没有那次的曲艺竞赛，或许她会一如既往地朝夏明岸的方向，一直奔跑下去，绝不迟疑。只是年少的心要多坚强，才可以不顾一切地勇往直前?

参加美艺高中每年为高三学生准备的曲艺竞赛是许晨依和夏明岸共同的梦想，不仅仅是为了提高自己，而是获得奖项的同学可以直接保送著名音乐学院或出国留学深造。为了这次的曲艺竞赛，夏明岸几乎每天都在努力练吉他。

许晨依再次遇见林安蓝是在乐器练习室里。拿着为夏明岸准备好的冷饮欢快推开门的那刻，映入眼帘的是坐在一起为吉他调音的夏明岸和林安蓝，那时林安蓝还在捣鼓夏明岸的头发。许晨依就像一个突然闯入的小丑，站在门口，不知道如何进退。夏明岸却只是一脸安然无事的微笑。

那天，在林安蓝的伴奏下，夏明岸弹奏了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时光仿佛又回到了当初他们一起在地下室演奏的时刻，许晨依在林安蓝望过来的骄傲目光里彻底失了聪。

分手的时候，林安蓝私自叫住了许晨依，清冷的夜色里，她抱着手臂，目光淡然平和地落在许晨依身上，却以足够盛气凌人的口吻说，许晨依，有时候，太单纯就是愚蠢，夏明岸早已不再是你记忆中美好的样子了。你知道为什么他会那么拼命地练吉他，参加曲艺竞赛吗?

许晨依满眼的疑问在当时还未来得及表露，林安蓝就凑近许晨依，慢悠悠地说，因为他要拿到出国深造的机会，和我一起去留学。

林安蓝笑着离开的时候，许晨依像打了败仗的逃兵一样落魄地呆在原地，失去了本该有的方向。她想起每次她问夏明岸，离开后的一年是怎么过的时，夏明岸都是言辞闪烁，蒙混着过去。而直到那一刻，许晨依才知道，原来夏明岸离开的那一年多，他一直都是和林安蓝在一起，是林安蓝的爸爸还了夏明岸爷爷亏欠的帐，也是林安蓝的爸爸一直在资助他上学。

(八)

那些被林安蓝翻出的秘密，许晨依在以后的日子里都没有再提及。那个日益繁忙的季节，夏明岸似乎变得异常的忙碌，即使在放假的周末，许晨依都找不到他。越来越空荡的距离慢慢延伸未知的失落，仿佛有什么东西横在许晨依心中，一扯动就是赤裸裸的不安与敏感。

只是有一些偶然，总是不合时宜地上演，然后，让时光永远画上了结束的休止符。

夏日的蝉鸣烦躁到有些刺耳，却仍旧盖不住两个人拼命争吵的声音。

许晨依顺着那两个熟悉的声音一直寻下去，然后在教学楼后面的树荫下看到了愤怒的夏明岸和湿了眼眶的林安蓝。

林安蓝冲夏明岸喊，夏明岸，你不要太过分了，许晨依她不过是个傻瓜。

夏明岸冷冷笑笑，以更高分贝的声音冲林安蓝吼，我不在乎，为了拿到曲艺竞赛的一等奖，我愿意做任何事。

这些带着穿透力的话毫不保留地钻进了站在墙后面的许晨依耳朵里，那个面容冷肃的夏明岸，在那一刻突然变得那么陌生而遥远。许晨依狠狠擦了一把眼睛，她只是拼命地朝眼前未知的方向跑，任风呼啦啦地吹乱思绪，泪流了满面。

曲艺竞赛的前夕，傍晚的美艺高中里，整个高三年级都炸开了锅。校主任让程小泽将密封的笔试试卷送到办公室，但放学后，程小泽慌慌张张地跑来说，最后检查档案柜时，密封卷不见了!

整个美艺高中都因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而乱成了一片，校园的广播里是校长近乎怒骂的斥责声，学校希望偷窃了试卷的学生能主动承认错误，但迟迟都没有结果，于是最后只有强制性地进行大搜查。

许晨依永远都记得那个时刻，当校主任从桌肚里拉出一叠书的时候，那个牛皮的试卷密封袋就静静夹在书中间，而那是夏明岸的位桌。那时的夏明岸被无数双震惊而鄙夷的眼睛死死盯着，但他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许晨依在模糊的泪光里抬起眼，与夏明岸清清淡淡的目光相接，脑海里反复的是夏明岸和林安蓝争吵的样子，许晨依突然就想起了夏明岸曾说的那句话-------以前我想让全世界都听见我吉他的节奏，不过现在，我只要你能听到就可以，所以我会很努力，很努力，你要相信我。

旁观的人面对平时占尽风头的夏明岸，眼里充斥的就只有幸灾乐祸的嘲弄。夏明岸没有辩驳，他只是沉默。四周铺开令人窒息的寂静，时间似乎彻底凝固，只有一个声音从角落单薄地传来，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量，许晨依无比难过地说，夏明岸，你真让人失望。

(九)

学校对夏明岸的处分是开除学籍。

六月的毕业彻彻底底地定格了所有走过的青春。

美艺高中的上空，蓝天依旧是亘古不变的晶蓝，许晨依抬头望着那片蓝色，眨眨眼睛，眼泪就一直流进了嘴里。她听见时光在某处断开的声音，惨烈如死亡，那个眸子受伤的少年，终于，永远消失在了那片光里。

三年后的夏天，风吹过K大里一排排的广玉兰树，许晨依将一张西部支教的申请书投进了学校的信箱里。身边的程小泽说，你戴的那枚戒指都发黑了，改天去洗洗吧。

许晨依点点头。准备走的时候，她突然猛地回过头，看着空旷的校园发愣，仿佛听到是谁在喊她的名字。

而那时，遥远西部一个小山村的学校门前，夏明岸静静目送他的学生放学离开，似乎那些幼小的身影上有他自己难舍的曾经。乡间的夜晚有最辽远的星空，每次流星划过，夏明岸都会在心底悄悄说，许晨依，你一定要很好很好。那时，坐在他身边的是林安蓝。

许晨依不知道，曾经那些不见夏明岸的周末，夏明岸都是在酒吧驻唱挣钱，因为倔强地想还清林安蓝爸爸的钱。曾那么努力练吉他的夏明岸其实是在为许晨依写一首歌。许晨依看到了夏明岸和林安蓝的争吵，却错过了夏明岸的那句——因为她不是别人，是许晨依，所以我愿意为了她而努力，只有努力站在和她一样的高度，才会有好好守护她的力量。

(十)

后来，八月突然的地震摧毁了那个偏僻的小山村，教室房屋坍塌的那刻，夏明岸扑过去推开了抱着一个学生的林安蓝，落下的顶梁正好砸在了他身上，他说，林安蓝，我不欠你什么了。

救援队在两天后找到了夏明岸，他紧握的手机里，有一个在十二点拨出去的未知号码。

那个时间，去往西部的列车正行驶在崇山峻岭间，许晨依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电话只响了一声，手机就突然失去了信号。

靠着车窗，许晨依想起曾经的夏明岸望着远处对她说，以后，带着你的钢琴和我一起去西部支教好不好?

光阴终于掩埋了过往，只是没有人知道，当初，是程小泽将偷来的试卷悄悄放在了夏明岸的书本里。

不过是为了遇见你
时间：2010-1-13  来源：80后200910A 作者：夏莫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821 
1， 夏树，每个人都只有一次12岁

遇到夏树那一年，我，苏小美12岁。

那一天，夏树背着一个耐克牌斜肩包，面红耳赤的站在讲台上，任由班主任天花乱坠的夸奖一通。原本这次，好不容易才超到班级前20名成绩的前排座位，却被班主任擅自当着全班的面调用给他。下课之后，我不得不在环视教室一周之后，默默地把自己的位置搬到最后一排。

对，我苏小美知道自己长得不漂亮，头发黄黄糙糙的，又矮又偏胖;我苏小美也知道自己家里穷，穷到书包和连衣裙都是老妈用缝纫机改过来的;我也知道我苏小美成绩不好，总是在班上中下游。所以，我苏小美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和同情，哪怕是你新来的优等生夏树也不可以!

当夏树把我的位置拖回去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发了很大的火，甚至把课桌上的书都砸到了他的身上，冲着他吼到：我的事，不用你管!

他又一次面红耳赤的站在同学的目光中。我再次任性地将自己的课桌拖到教室的后排。趴在桌上，久久的，不愿抬头。其实，我并不是有意要针对他——夏树，只是对不起，这是那个时候我唯一维护自己小小尊严的方式。

等我再次抬头的时候，已经是放学了，夏树哐当哐当拖着自己的课桌撞到我的课桌上，我睡眼惺忪地抬头望着他碎碎的刘海。

我……我不习惯老坐前面，我也坐后面。我依然没有给予回应，仍然看着他额前碎碎的刘海，他又面红耳赤急促地加了句：苏小美，我就坐在你的前排……好不好?

我淡淡地吐了句：随便。

后来，夏树老拿这事说事，说我一天撕了他两次脸。我就嘿咻嘿咻地说：谁叫你冲着本姑娘面红耳赤的?

夏树不知道，在十二岁那年，一个秘密在我的心里发芽，迅速如蔓藤一样疯长起来，纠缠得脉络里到处都是他的影子。十二岁那年，我只能想到用“紧张”一词来解释面红耳赤，所以，在十二岁那年，在我苏小美的心里，产生了一个有效应性的词语：喜欢。

可是，十二岁的胆小只能让我坐在夏树的后排，在上课的时候愣愣地看着他的后脑勺，等到下课的时候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踢他的椅子，借他工工整整的笔记挥汗如雨的大抄特抄一番。在上课的时候，经常藐视课堂纪律，又一而再再而三地踢他的椅子或者拿笔不厌其烦的捅他的后背，然后扔个纸团给他，问他一两个毫无价值的私人问题。

比如：夏树，你为什么总是脸红?又比如：夏树，你家为什么那么有钱?

夏树的大致回答都是：我不知道啊，亦或者我不清楚哦。

所以，我猜想在十二岁的年纪里，夏树一定也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我苏小美只有一次十二岁，一个只对他心怀叵测的年龄。

2， 我坐在你对面，却还是感觉遥不可及

升入初中之后，他被分到了重点班，而我在普通班，成绩还悬浮在中下游。在校园碰到夏树的那天，他向我打招呼，面红耳赤地说：苏小美，你在哪个班?

301班，你呢?

209班。

有时间来找我。

他的脸烧得更红，微薄的嘴唇却只是不紧不慢地吐出几个字：哦，好啊。平淡得好像是在敷衍，而我自己知道，他其实有些得意洋洋。因为，在我转身再回头看的时候，他走着走着突然跳得老高，接着手舞足蹈起来。

我三天两头的找他借笔记，尽管有些科目不是同一个老师任课。每借一次书，我便会在书本中夹张纸条，小心翼翼的素描一些东西，用黑色的钢笔写上一两排字。还书的时候总是在早上，因为那样我可以坐在他的座位上，感受一下他的气息。或者，毫无忌惮的翻他的书本。

夏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高高的个儿，瘦瘦的，单眼皮，碎碎的刘海，说起话来容易面红耳赤。

我一直以为，他离我很近，所以我总是找尽借口，向他借笔记，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叫他一起去吃饭。可是，我忽略了一点，我从来没有问过他的眼睛里是不是还有其他人的影子。直到有天早上，我大早的跑到他的教室去还书，刚踏进教室门一步，又弹了出去。

一个女孩子，趴在他的课桌上，在写写画画。

等那个女孩子走了之后，我发现语文课本里有一封情书。第一次偷看别人的情书，才发现爱情是热烈的，像是有一团火，烧在我的脸颊上。拿着信纸的手有些抖，把放回原处之后，我拿出自己夹在书里的画，急促地离开了他的教室。

从那以后，我不再找夏树借课本，也不会再在下晚自习的时候邀请他去吃烧烤。仿佛把夏树从自己的生活里抽离了一样。可是，我总是会在路上看到他的影子，然后独自悲伤。

做早操的时候，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甚至在放周假的时候还能在镇上看到他的影子。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走路的时候，喜欢上东张西望，见到他的时候，却又急急躲起来。后来，渐渐地，我开始看不见他的影子。

直到某天放学，夏树突然从校门口的人海中冒到我的面前：苏小美，好久不见!惊吓得我的心像是要从心口跳出来。这死孩子居然哈哈的大笑：哈哈，苏小美居然会脸红!

你笑，笑，笑个P啊!我爆粗。

走，夏少爷今天请你吃刷羊肉。他一个转身，径直往校门口的店面走了过去。顿了顿，我还是很没有出息的向羊肉妥协了，屁颠屁颠的跟他进了店。

看着面前的他，大约大半年没有见面了吧，他的眉梢间仿佛多了些阳光，嘴角总是很容易上扬，激动一点的时候，我怀疑他的嘴唇在抽筋，不，应该是他全身在抽筋，笑得前仰后合甚至东倒西歪。

我突然想起小学六年级踹他椅子的时光，想起初一往他书本里夹一些纸条的回忆。那些，那些就像眼前的火锅，一直沸腾着，甚至辣得有些呛人，却总是让人流连忘返。

在我面前大口大口吃羊肉的夏树，他不再面红耳赤，那些时光好像哗的一下，突然走远了，它好像再也不青涩了?

3， 原来有些忧伤会远远流长，很远很远

为了减肥，我开始节食，把餐票钱都省了下来。在自己生日那天，给自己买了一条裙子。

把头发盘得高高的，原本圆润的下巴终于见得菱线的弧度，冲着镜子向自己眨了下眼睛，这是我十五岁以来，第一次穿自己买的新裙子，第一次用自己的方式给自己过生日。

那天，我在校门口徘徊了很久，终于见得他带着慵懒的表情走过来，我急匆匆地晃到他的面前，他愣了一下，然后有些嬉皮笑脸地说：哟西，小美今天怎么跟花姑娘一样?

我咬牙切齿地扔给他一个白眼：本姑娘今天生日，今天宰的就是夏少爷!

生日?这么快?

你这厮……居然又忘记我生日，晚上你得单独请我吃饭，给我买蛋糕!我一脚踢在他白花花的裤子上。在他错愕的表情下，我转身向楼梯间走去，眼前一黑，整个人飘了起来……

等我醒来的时候，手上插了针管，身体软绵绵的，一阵又一阵的酸痛袭上心口，无力动弹。

苏小美，你醒了?看看，知道我是谁吗?

夏树。

还好，没事。你知不知道你刚多危险啊，在楼梯间晕倒，然后滚了下去。医生说你营养不良啊!夏树把啊字说得轻轻上扬，满怀关切。

我多想对夏树说一句：夏树，我想让你看见我穿裙子的样子，并且是瘦瘦的样子。话到嘴巴，却只是淡淡地冲着他笑了笑。我很自卑，我很穷，所以我只想用自己的变化来吸引你的目光，但是，我忽略了你已经习惯性了用你的眼光来看我。

等打完点滴，休息好了，晚上请你吃大餐。

他坐在床边，我们开始聊一些很琐碎的话题。他突然问：苏小美，你毕业后有什么打算啊?

不知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我爸让我去一中，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以后我们如果能在一个学校就好了。

你会考上的，成绩那么好，加油!面对夏树的人生，我忽然觉得我是如此跟不上脚步，我不能告诉他我的人生随时可能因为钱而改变，我的家里很贫穷，那么重的重男轻女的思想，我能读到初二已经很欣慰了。

夏树只是笑笑，然后看向窗外，他的眼睛里闪过我从未见过的成熟和忧郁，那么一刹那，心被什么扯了一下，拉成丝，冗长冗长的牵向遥远的地方。

我根本不知道，他眼睛里惊现出的那一刹那的忧伤，原来会远到我的岁月里，很长很长，长到我只能躲在角落里，看着他失落的离开的背影。

4， 夏树，你给的温暖以三倍的速度在增长

生日那天刚好是星期五，周末放假，夏树请我吃了大餐之后，然后送我回家。

一路上，夏树的脚步很轻盈。我们说话断断续续，但却一点也不尴尬，这是我们第一次安静的走在一起，没有嬉闹，也没有面红耳赤。就连树叶飘落下来的时候，飘飘洒洒，美极了。

原来，跟夏树在一起是这样的感觉：哪怕是两个人不说话，都能觉得空气是清新香甜的。以至于我忽略了我家的状态，可能随时会出现的动乱，在夏树还不来及转身离开的时候，一张凳子忽然从大门扔了出来，我扔下夏树，飞奔过去：爸，妈，别打了!

又一张椅子飞了出来，我的脑袋嗡了一下，紧接着一股股的液体从额上迅速流了下来，砸落在地上，紧接着，大脑一阵眩晕。

我醒来的时候，看见了我妈，我转过脸，闭上眼睛。她伸出手，触摸了一下我的额头，又立即像触电似的弹开。

 

还疼不疼?她的声音粗糙却很轻，是满怀歉意?我别过头，像是不理会她的同情。我的泪水忽然就滑落了下来。这就是我的家庭，随时都不知道会出现什么糟糕的情况。

第二天，夏树提着一篮水果来看我。为了调节气氛，我说：夏树，你给我讲笑话吧。

于是，夏树就认真的给我讲了一个下午的笑话：

从前，有一只鸡跟牛发牢骚：“人类让我们多下蛋，自己却计划生育，太不公平了。”牛说：“你那点委屈算什么，那么多人吃我的奶，但没有人管我叫妈。”

世界上最短的小说：从前有一个胖子，他从22楼跳了下来,最后却变成了……死胖子……

……

夏树，这是笑话吗?

是，当然是笑话啊，冷笑话!夏树的头稍稍向上扬着，像个学者一样十分肯定的说道。仿佛一瞬间，他离我很近，从未有过的近距离。

星期一，我额头上顶着一个抢眼的疤去上课，夏树再次从校门口神出鬼没的晃到我面前。

苏小美，这些你先拿着。他递给我一个袋子。

什么?

营养品，我只有这么多零花钱了，不过，如果少了，我再想办法。

谢谢你。

跟我还客气什么?他的脸上浮出淡淡的笑容，像是有莲香飘散出来。夏树一定不知道，在这些年来，我第一次有被人心疼的感觉，第一次收到一个人的关心。这些温暖，以三倍的速度滋长，向身体的每个角落里扎根，疯狂的开枝散叶，在那个十五岁的夏。

5， 请不要忘记我，因为我会记得你很久很久

我没有来得及参加班级组织的最后一次毕业歌舞活动。

考试完之后，我一个人，来来回回的把书和课桌拖回家。我知道，我除了要把书和课桌拖回家，我的家里还有一堆的衣服等着我洗，还等着我回家做饭。

家里人对我的宠爱可能就是在送我去云南的之前，他们商量了很久。因为家里没有钱，我无法再继续上高中，只能把我送到云南堂哥那学摄影。

我拿着一封信，跑到学校去找夏树，在校门口我见到他以及他的爸爸妈妈。我一直知道他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但我没有见过他家的华丽，所以，当我见到那辆小车的时候，我本能的躲到了大树的后面。我那么害怕看到我和夏树之间的距离，我那么害怕失去一些东西，所以我只能暗自躲在大树下，看着他的身影。

直到夏树整理好东西，坐到车上，整整十分钟我也没有勇气走上前去，哪怕是像朋友一样向他打个招呼：HI，夏树，回家啊?

夏树在上车之前，向校园里看了一眼。我忽然就觉得他的背影是那么的落寞，寂寥。那辆车一直一直往前开，带走夏树最后的身影，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我的心渐渐抽泣起来，泪眼模糊。我撕掉了在手心里冒过汗的信纸，也撕掉了信纸上的那句：夏树，请不要忘记我，因为我会记得你很久很久。

整个校园，都是纷纷离校的喜悦。无论走到哪里，都能看见夏树的影子，面红耳赤的，调皮的，忧伤的，兴高采烈的……三年，原来这三年来，我用了很多时间收集了他的身影，以至于我走到哪里都会有心疼的感觉。

他，仿佛要离我去很远的地方。

在转身离开校园的时候，碰见夏树的哥们，他说：咦，苏小美，原来你在这里，你知不知道夏树前两个小时还在找你。

是吗?

是啊，对了，我们班上昨天开展的班级歌舞活动，夏树给你唱了一首歌《读你》，唱得很好听的，有时间你去听听。

哦。谢谢。

我摔破自己的存钱罐，第一次进了网吧，只为了听一首夏树曾经唱给我而我没有亲耳听到的歌。

读你千遍也不厌倦/读你的感觉象三月/浪漫的季节醉人的诗篇/唔/读你千遍也不厌倦/读你的感觉象春天/喜悦的经典美丽的句点/唔/你的眉目之间/锁着我的哀怜/你的唇齿之间/留着我的誓言/你的一切移动/左右我的视线/你是我的诗篇

泪水终于哗的一下流了下来。可是，第二天我毫无选择的踏上了去云南的路。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念着：我会回来的，夏树。

6， 夏树，你是否知道遗忘人的速度是每秒5厘米

五年之后，我从云南回来，并且攒下了一笔钱，四处打听到夏树上大学的学校班级，我暗暗下决心，从此之后再也不离开他，在他的城市开一家摄影楼，一直一直陪着他，再也不离开他。

五年的时光，已经让很多东西都退去了颜色，一些的事物都显得华丽斑驳，有着焕然一新的活力感。

我精心的打扮了一番，想起十五岁那年的生日，我忽然冲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马上就要见到夏树了，心忽然就急剧的跳动了两下，像是要飞出去。

到学校的时候，正好是夏树晚上放学，经过打听，才知道他在操场上打篮球。

嗨，夏树。

他愣了好长时间，脸上才放出笑容：苏小美，是你?怎么是你!

对，是我，从云南回来了。

他的身后忽然绕出来一个女孩子，挽着夏树的手。夏树笑着说：晓晴，这是我常提起的苏小美，初中最要好的朋友。苏小美，这是我女朋友，晓晴。

我笑了笑，有些不自然的问候：你好。

对了，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么?怎么会来我们学校呢?

哦，我表姐在这边读书。

表姐?你哪个表姐，从未听你说过你还有个表姐啊，中午叫上她，我们认识下，我请吃饭!

不了，我还有些急事，下次再一起聚餐吧。你们玩，我先走了。我像是打了败战一样的失败，落荒似的逃离了。突然间，我不知道我该如何掩饰自己的惊慌失措，以至于我忘了索要他的联系方式。

五年的时间，突然就终止了，据说遗忘人的速度是每秒5厘米，那么这五年来，夏树能忘掉多少呢?一段?还是很长?很长很长……

我漫无目的，当天买了飞机票飞往云南，这几年来，我一直盼着回来，回来之后却又如此不如我所愿。我多希望，我没有执著，没有回来过，一直一直潜在那个青春里，久久思念回味，还可以假装他喜欢着我。

我在云南丽江小镇上开了个摄影楼，为来来往往的旅客拍各种各样的笑容。我终于懂得，岁月一旦流失，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依然听着夏树为我唱的那首歌，我告诉自己，仅仅只是怀旧，怀念起那个青春的夏天。也许，下一次再见到他的时候，我能很坦然的告诉他：读你的感觉象三月，浪漫的季节，醉人的诗篇，你的眉目之间，锁着我的哀怜，你的一切移动，左右我的视线，你是我的诗篇……

是的，我曾经喜欢过他，如他为我清唱的那首歌，有着淡淡的喜欢，只是在以后，在很远很远的日子里，夏树还会记起我吗，是否还会偶尔的想起我?也许，一切的一切，已经是一个故事了吧，很久之前的故事了，他走远了，那个故事也就更远吧……

冰激凌的夏天不哭泣
时间：2010-1-13  来源：80后200910A 作者：蔚落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397 
那一季，有一群孩子勾着羞涩的手指，在一片片简洁的日光下奔跑，涣散的过往，像真切的风一样，极速的擦过耳畔。

一

洛雨一说：世界是风的滑翔，迎着阳光逆向天空，会真切的感觉到流失。

说完后他轻车熟路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酸酸乳，吸了一口语气里满是疑惑的偏过脑袋问旁边的我：夏小暖，听说你被唐家少甩了?

听后，我刚喝进口中的酸酸乳，一滴不剩的喷在洛雨一的脸上，他神情里满是无辜说：同学，有没有纸巾?

我没有回答，他只能用右手翻起T恤无奈的擦了擦他脸上乳白色的奶水。

我终于再也无法压抑住自己心底的委屈，它们在一刻爆发。

被我弄得焦头烂额的洛雨一只好安慰我说：夏小暖，虽然你长得不是太令人欣慰，至少你有气质啊，气质这玩意不是一般人都有的，而是谈不上一般的人都有的，唐家少现在才作出跟你玩完的决定，很明显是他的不对，如果换作我的话，早就跟你玩完了。

我将手中的酸酸乳毫无防备的扔在洛雨一的的脑袋上。

他又翻起T恤擦了把脸，对身边泪眼涟涟的我说：夏小暖，我还没有说完呢，其实你长得根本不是难看，而是没法看，不过在黑夜里好些，越黑越好。

说完了吗?我擦了擦眼睛问身边的洛雨一。

说完了。他将草坪上的酸酸乳捡起来又喝了一口，有些疑惑的注视着我。

我一直打到洛雨一抱着脑袋如同驼鸟一样插在夏末夜晚的城河旁边的草坪里，才稍微的缓了一口气。

洛雨一有些不敢相信的左右看了一眼，随即发现我正坐在他的背后，然后怯生生的说：可不可以不打脸啊?

不可以。我睁开眼睛，看着眼前飞过的一只萤火虫说。

那可不可以少用点力啊?洛雨一也看着刚才我面前飞过的萤火虫问。

可以，只要你给我捉到那个萤火虫。

洛雨一噌的站起来，勇敢的朝那个萤火虫奔去。

前面是一条河，随着咕咚一声，他很配合剧情的掉了进去。洛雨一不会游泳，所以只有脑袋在上下起伏。

话说我是市里两届游泳冠军，有一次参加省里比赛正好赶上了闹肚子，结果还是冠军，所以将面条一样的洛雨一驮上岸，简直是小菜一碟。

我跟洛雨一落汤鸡似的躺在干枯的草坪上，许久之后他才缓慢的说：夏小暖，你有预谋。

有预谋，也是那个萤火虫预谋的。我闭上眼睛说。

有道理，那我去找萤火虫算账。

不大一会儿他就将一个盛满萤火虫的透明塑料袋递到我眼前说：夏小暖，希望这些萤火会带走你所有的不快。

随后，他简洁的微笑。

我将那个透明袋接在手里，泪瞬间又朦胧了眼睛，然后抹了把眼角说：洛雨一你不会有什么预谋吧。

他双手伸进口袋发现里面已经没有酸酸乳了，只好看着我说：我的预谋就是被你预谋。

结果呢?我用洛雨一的体恤擦了下湿漉漉的发问。

结果我知道自己原来不会水。他闭上眼睛回答。

二

我跟洛雨一双手抱在脑袋上背贴着乳白色的教室墙壁，远远看去像两个被警察制服的小偷，再加上洛雨一脸前那飘舞的纸条，远远看去就更具戏谑成分。

五分三十八秒之前，我们的政治老师，也就是一所一流风气二流大学三流专业毕业出来的四流大学生，凭借不怎么牢固的社会关系，进了五中，来教我们这帮六流的学生。

就是在他的课上，我跟洛雨一像在从前的所有的课上一样，铃声一响便将课本高高的竖起，两个脑袋猫在书本后面，玩开了石头、剪子、布，谁输了就往谁的脸上贴纸条，结果往往都是不论输赢，那些纸条都会成为洛雨一脸上的战利品。

当老王把我们的政治课本按倒时，我刚好把最后一个纸条沾了点唾沫贴到洛雨一的嘴唇上。

老王推了下眼镜，将政治课本异常坚定地扔在了洛雨一的脑袋上。

然后提着洛雨一的小耳朵如同扔小鸡一样地扔出教室。

接着，老王走到我的身边唰地伸出右手想撕我的耳朵，我很识相的将脑袋偏向一侧。

他气愤的注视着我说：我从来不动女生，你还是自己走出去吧。

老王拿着两张空白的废纸，指着教室门口蔫得如茄子一样的我跟洛雨一说：你们两个不是喜欢玩地下活动吗，那就蹲在这个墙角，将这两张纸撕成一条条的全部贴在他的脸上，贴完就将双手抱在脑袋上，继续保持这个姿势蹲着。

说完，老王倒背着双手翘起鸡胸走进教室。

洛雨一很无辜的看着我，我也很不想这样做，但还是将纸条一片片地贴在他番茄一样脸蛋上。

五分钟之后，我们开始双手抱在脑袋上感受玻璃折射进来的刺眼六月阳光，洛雨一是感受不到的，因为他的脸蛋被纸片堵的水泄不通。

他小声问旁边的我：夏小暖，你能忍下这口气吗?

我双手抱在头上将脑袋转向他说：不能，但还是要忍。

洛雨一晃了下脑袋从而在飘扬的纸条缝隙间窥到一边的我，然后说：夏小暖，老王也太不给我面子了，我爸爸怎么也是咱们学校的校长，他让我蹲在这里算什么事。

我迅速的拨开洛雨一眼前的一片纸条说：有本事你就走啊。

你以为我不敢?他挑衅似的问。

对。我坚定的回答。

然后洛雨一将脸上的纸条全部撕下来，扔在地上用力一踩，留给我一个趾高气扬的背影。

下课后老王走到我身边问洛雨一呢?我说走了。他继续问谁让他走的，我说我也不知道，他说既然你不知道就在这里蹲到放学，说完他就走了。

我极其无奈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就在这个时候唐家少戴着一副很黑社会的太阳镜出现了，他弯下身子将那个冰激凌放到我的面前轻声问：同学，要不要吃冰激凌?

抬起头，我就看到他鼻尖上的青春痘，迷惑地问：我为什么要吃你的冰激凌?

他很专注的思考了五秒钟后将太阳镜摘下来看着我说：这个冰激凌本来是我买给唐亚妮的，但是刚才我看见她被另一个男生拐走了，这里又只有你一个女生，所以我只想送给你。

我依然将手抱在头上说：如果你能陪我用同样的姿势蹲在这里呆到放学，我就接受你这个请求。

回首的刹那，我发现一头长发的唐家少竟然不知什么时候早将双手抱在头上蹲在了我的身边，只是他口袋里那个乳白色的冰激凌，最终没有抵得过六月里张扬的高温，快速融化。

这个六月我跟唐家少迅速混熟。

三

唐家少说他失恋了，我提议要不要去庆祝一下。他拨了下眼前的长发说给我一个庆祝的理由。我说因为你失恋了啊。他低头思考了思考说有道理。我说可不可以带上洛雨一。他说你这次脑细胞怎么运转如此迅速，你买单就带上他。我说好啊，不带就是了。

川味麻辣烫餐馆里，服务员将三块五一大碗的麻辣烫朝我们两个人的面前一人扔了一碗很不友好的说：慢用。菜汤很配合情景的溅在了唐家少的脸上。

他擦了把脸说：这家店服务很特别，我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我把碗里倒了点山西陈醋，将唐家少的话当成耳旁风。

我们吃到一半的时候洛雨一很不配合当时剧情的叼着一袋酸酸乳出现了，很远就朝着柜台大喊：老板，来一份麻辣烫，打包。

我加辣椒面的时候，洛雨一已经翘着二郎腿站在了一旁，他将嘴上的酸酸乳用力一口吸完说：夏小暖，你们认识?

旁边的唐家少将筷子很自然的放在桌子上说：你感觉我们只有认识那么简单吗?

你们还有什么?洛雨一机警的问。

这不是很明显了吗?唐家少的的话语令我不可思议。

随即，服务员大喊麻辣烫好了，洛雨一说：你们继续。然后提着麻辣烫走出餐馆。

唐家少跟我并肩躺在广场河边的杂草上，我看着身边零散飞过的几只萤火虫质问他：在餐馆里为什么要让洛雨一误会。

他闭上眼睛吸了一口烟，翘着二郎腿胸有成竹的说：早晚的事。

我对唐家少“早晚的事”这几个字还有许多疑惑之时，空中恰好划过一颗流星，于是我的注意力发生了直接性的偏移。

唐家少拿着烟的那只手往空中一指说：流星。

我气愤的对他说：你眼睛坏掉了么，没看见我正在看吗?

他头一歪回道：切。

四

随着我跟唐家少交往的日益密切，洛雨一已经很少再跟我玩那个土到了极点，但是又好玩到了极点的石头、剪子、布。

他一改往日的傲慢自信，目中无人的作风，低调虚心的跟我说：夏小暖，难道你不知道唐家少是咱们学校出名的的坏学生?他是咱们学校的痞子王，打架王，旷课王，泡妞王，简称四大天王，我现在真的很替你担心。

我将历史课本竖起来低声回道：我不知道啊，但是我知道他对我很好耶。

洛雨一很悲伤的看着我摇了摇头，既而继续去听历史老师一边叼着烟卷一边讲鸦片战争。

记忆中那是唐家少第一次拉着我的右手飞奔，那种感觉很具有滑翔的意味，在秋日昏暗如油画一样的街道中，我飘扬的发仿佛已经错乱掉时间。

身后是五个染着金发狂命追赶的小混混，他们每人手中都有一个深绿色的啤酒瓶，在八月金黄的日光下散发着不怎么友好的光泽。

我的滑倒是踩到一块香蕉皮之后发生的，那时唐家少脱离了我的掌心，笔直地抛了出去，而我突然就那么很不配合场景地趴在了地上。

唐家少低头拉我的刹那，他飞舞的发将阳光切割得斑驳若离，透过唐家少的眉梢，很稳定的错乱了我的眼睛。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那个碎发长毛手中的酒瓶已经高高的举起，三又二分之一秒过后，它在我的额头上牢固的盛开出一朵红色的水莲。

那个瓶子原本是砸向唐家少的，我将他推向一边的刹那，它在我的额头上爆发，莲花瞬间溅起，世界那么艳丽，然后我全身的骨骼就那么缓慢的酸软下去。

唐家少抱起地上的我玩命地向医院跑去，他在路上跌倒过两次，夕阳把这个奔波中长发男孩的影子拉得老长。

五

洛雨一跟唐家少是有过一次谈判的，这次谈判的代价是唐家少的嘴唇和鼻孔莫名的破裂，听说唐家少一直没有还手。

我出院的那天唐家少没有来接我，洛雨一说那是因为唐家少没有脸见我，可是，当我们迈出医院大门时，唐家少早已等在了那里，他手中是一捧红黄相间的百合，朝我走来的时候嘴唇轻盈的荡漾，这直接带动面部肌肉绽放出一个舒缓的微笑，他走到我的面前将百合放在我的手中，左手很不好意思地挠了一下发，然后抬起来有些胆怯的问我：今天我这个造型，还算有点派头吧?

看着他身上洗白的衬衣，以及颈下那朵蝴蝶般一尘不染的黑色领结，我情不自禁地微笑，这个微笑导致了我脑神经的剧烈疼痛，因为我额头上的伤疤还没有愈合，所以在这个微笑之后是直接的哎呦一声。

唐家少有些难过地说：惊讶藏在肚子里就可以了，不要这样夸张，低调，一定要低调。


转过身的时候，我发现洛雨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

 

秋天要过去的时候，我跟唐家少开启了拍拖的序幕。

躺在清水河边草坪上的唐家少吸了一口烟，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不怀好意的说：夏小暖，这么美好的夜晚咱们应该做点什么呢?

我低下头问：你说呢。

我刚说完，严加少便将烟头一扔，嘴唇快速地压了过来，我全身一颤，大瞪着眼睛接受这个突发事件，五秒过后，缓慢地闭上眼睛。

三十秒之后我们两个气喘吁吁地消耗着空气，唐家少看着身边那个还没有熄灭的烟头说：这个动作危险系数太高，以后尽量少模仿，青少年不宜。

如果我想了呢?我擦了下嘴唇问。

那你就来找我啊。唐家少迅速转过脑袋来看着我回答。

六

那个冬天，唐家少拉着我吃完了城北的帅帅皮拉面，城南的五老二牛肉丸，以及平安街的猪小肚米线，还有站前的羊咪咪鲜味火锅，它们之所以给我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是因为在我们光顾这个的地方的时候，都受到了小混混的追赶，那时唐家少往往都会一边拉着我奔跑一边问我怕不怕。

我一面跑一面大声地说：不怕，那是假的。

严加少突然就严肃起来，长久的沉默，耳边只是呼啸而过的风声。

周三晚自习放学后，走出教学楼的我原本是不想回去的，因为唐家少送给我的暖手兔忘在教室了，我还是回去了。

走出教学楼，暖手兔散发出的暖流，一丝丝的伸入我的触觉神经末梢。

然后我看见了眼前那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个是这段日子又开始跟我玩石头剪子布游戏且一次都没有被老师捉到的洛雨一，而另一个就是给我买这个暖手兔的唐家少。

他们说话的语气一直都很冲，洛雨一双手插在裤兜里将嘴上的酸酸乳朝旁边一扔，对身旁的唐家少大吼：你把夏小暖当成是什么了?想要就要，不想要便丢?!

唐家少将烟头往地上一摔大声回道：洛雨一你不要装了好不好，其实最喜欢夏小暖的人一直是你，现在有这个机会了，你为什么不把握呢?

令人不容易觉察的坠落，冰封的水泥路面上传来玻璃破碎的声响，它刺痛了所有的听觉神经细胞，那个陶瓷做的暖手兔光芒万丈。

转过身，我头上飞舞的发，像这个转瞬即逝的冬天一样，自此，只能在记忆力摇曳。

失踪了三周的唐家少跟唐雅妮挽着手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正提着刚给唐家少买的中南海香烟和他最喜欢的柠檬茶。

我微笑着走向他说：唐家少，我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香烟和柠檬茶。

他冷笑着接过去，然后将那个装着香烟和柠檬茶的方便袋使劲扔在地上冷漠的说：幻想狂，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好不好，我现在对你没有半点感觉啊，大家都是玩玩而已嘛，何必当真，现在我真的很讨厌你，以后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跟唐雅妮的感情生活了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我擦了把眼泪，然后抬起头来咬了下嘴唇看着唐家少说：你的指甲有些长了，我给你剪指甲。

有没有搞错?唐家少将我的双手用力的推了出去，然后我狼狈的跌倒在地上，那个瞬间我分明觉察到他眸子里蓄满的悲伤，他不看我，说着：你就不能换点新鲜玩意啊，老这样你烦不烦啊，我早就受够你了，以后再也别让我看见你。

说完他搂着唐雅妮的肩膀扬长而去。

洛雨一来的时候我依然趴在地上，凉涩的气息已经到达我的每一寸肌肤，他将眼睛已经被泪水模糊的我扶起来说：夏小暖，不哭，我请你喝王老二家的酸酸乳，你不是说喜欢喝他家的吗?

我抹了下嘴巴说：洛雨一，我想吃帅帅皮拉面。

洛雨一鼻子一酸回道：随你了。

七

绕着地球转了一圈，最终我们还是回到了起点。

我开始适应没有唐家少的生活是从那一包包酸酸乳开始的，洛雨一说夏小暖想唐家少的时候你就喝一口酸酸乳，用一种味道去冲淡另一种味道会很快的忘记一些东西。

夏天的夜风中我跟洛雨一躺在流萤飞舞的草坪上大瞪着眼睛看着空中那些老实巴交的恒星，洛雨一翻了下身子问：夏小暖，除了唐家少，你就没有喜欢过别的人吗?

我清楚的记得这是洛雨一给我买的第八十八袋酸酸乳，喝完后我将它塞在洛雨一的兜里，然后看着空中划过的流星说：有，可那不是爱。

就是在这个傍晚，洛雨一拉着我的手风一样在夜色里奔跑，那些人是来找我的，因为唐家少把他们的兄弟给打了，他们找不到唐家少于是拿我报复，我一边跑一边大声地问身边的洛雨一怕不怕，他大声地说：不怕，那是假的。

我突然就想起了曾经跟唐家少在一起奔跑的岁月，以及那些迅速从耳边擦过的风。

洛雨一是不小心被我的左脚绊倒的，他让我不要管他快跑啊，我的返回成了他的伤悲。

那个暗黄色的啤酒瓶将灯光撕裂得支离破碎，它们反射出的光芒，呈蜘蛛网状，漫无边际的朝我的脑袋上袭来。

这一个镜头，仿佛在哪个年代也曾真切的发生过，随后它在洛雨一的脑袋上砸出一朵暗红色的玫瑰，像零四年情人节，洛雨一送我的那朵。

洛雨一抿着嘴唇微笑着说：夏小暖，憋了这么多年，我今天才能对你说这句话，我喜欢……喜欢……你，或许是爱。

我将双手堵在大张着的嘴巴上，瞪着眼睛，发不出一点声响，时间已经凝固，所有一切都是慢镜头，都是空寂。

地上的洛雨一，笑如春月。

是一个出租车司机将昏迷中的洛雨一送进医院的，那是凌晨的街道，一片萧瑟。

洛雨一出院后的第三个星期是高考，头上缠着厚厚绷带的洛雨一走出考场的时候，刺眼的阳光很配合情景的晃了下他的眼睛，随后他用右手搓了搓眼睛，然后看了眼旁边的我说：夏小暖，我们的高中时代就这样过去了吗?

我突然觉得喉咙哽咽得窒息，酸楚沿着心房，一直蔓延。

八

最后一次遇见唐家少是日光涣散的九月，敲门声很有节奏地敲打着并不怎么明朗的空间，推开门，我便看见了一脸倔强的唐家少。

他的发似乎比从前长得更张扬了，闪烁的烟头，迷离了眼睛的节奏。

我一直没有看清他的脸，他将烟头扔在地上，然后用右脚捻灭，继而对我说：夏小暖，我要去做一件大事，原谅我曾经所有的不对。

他像上次去医院门口接我那样破例打了领结，而且还穿上了那件象征圣洁的白衬衣，他的背影看上去如此孤单。

百合花是他走之后一个七八岁光景的小姑娘送来的，她露出白白的小虎牙说：这是那个哥哥送给你的。

我蹲下身子摸了摸她的的脸蛋回道：姐姐知道。

洛雨一看着那些从我掌心一一飞起的萤火虫偏着脑袋问：夏小暖，难道你就没有习惯那些酸酸乳的味道吗?

我拍了拍双手回道：酸酸甜甜。

五年了，难道你就没有爱上这种味道?他躺在草坪上，将眸子撇向星空问。

闭上眼睛，那粒滚烫的泪，顺着眼角末端，流到脸颊四分之三处，直接发生偏移，左转十五度，迅速驶过嘴边。

我用力眨了下眼睛说：洛雨一，喜欢和爱，是两回事。

洛雨一动了动身子再没说话。

一周后，大学开学，洛雨一去火车站送我，列车即将启动的时候，洛雨一对着开启的列车大声的喊：夏小暖，喜欢和爱是两回事，可我还是无法停止爱你，那不仅仅是喜欢……

然后，列车加速，昏暗车厢里的我用力地抱着背包，牙齿不停地在嘴唇上摩擦，禁不住双手掩面。

九

我是注定要碰到唐雅妮的，一年之后是这个城市的夏天，洛雨一说他已经不喝酸酸乳了，现在喜欢上了柠檬茶。

在我跟唐家少从前经常光顾的杂货店门口，我碰到了跟我同来卖柠檬茶的唐雅妮，她淡淡的眼影定在我的身上就再也没有离开。

我将那把粉红色的伞举过她头顶的时候，她象征性的看了看天空。

然后微笑着对我说：夏小暖，我终于见到你了。

接着，我们一人买了一瓶柠檬茶来到那片有过我们年少踪影的草坪，并肩坐在油桐树下。

她喝了一口柠檬茶，平静地说：一年之前，就是在咱们刚高考结束的时候，这个城市发生了一起小混混大战，当时的场面触目惊心，鲜血飞溅，有几个孩子当场毙命，最后警察大量出动才得以制止，这次事件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唐家少……

还有我想告诉你的是，唐家少跟我在你面前表演的只是一出戏，为了让你死心，他甚至都将你推倒在地上，因为他的仇家太多，这样会让你少一些伤害。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告诉你这些，当初他也是用这一招让我离开的，我知道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他甚至都找个男生将我约出来，然后当场将我们两个捉住，然后对我一顿羞辱，让我再也不要在他的面前出现，以此让我死心。

说完后，唐雅妮喝了口手中的柠檬茶自言自语的说：或许这就是世界?

这个夏天洛雨一将他信中跟我提起的女孩带回了这个城市，他说那个女孩跟我有一样的酒窝，一样的睫毛。是的，那个女孩不仅有跟我一样的酒窝，而且下颚还有跟我一样的痣。

他将那个女孩拉到我的面前，然后趴在我的耳旁小声问：像吧?

转过神，我的鼻子一酸，一滴泪飞速划过。

我撒谎说自己有急事，转身便飞奔起来。

那个女孩问洛雨一：她怎么突然就跑了。

洛雨一将酸酸乳递给女孩，然后自己拧开一瓶柠檬茶说：她，应该是想喝柠檬茶了吧。

倔强的泪水瀑布一样地迷乱了我的视线，我将双手用力地堵在嘴巴上，期望可以阻塞所有的气流，从而让自己变得坚强。

我跟那个男孩是一同跌倒的，我撞在了他的身上，然后我们两个在同一个时间里倒向大地，接着又在同一个时间里对彼此说对不起，随后又在同一时间里注视着对方。

唐家少?我脱口而出。

他慌忙避开我的眼睛，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起来冷冷地说：小姐，你认错人了。

可他又分明不是唐家少，他的脸上横七竖八地躺这几道明亮的伤疤，走起来像个瘸子，头发简短而又干净，但是他身上那件灰白T恤我是那么的熟悉。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身影早已不见了踪迹。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起来，黄昏的日光漫过高耸的楼房，将那些静默的白桦树映照得支离破碎，残余的光芒如疾驰而过的风一样划过我的眉梢。

似那个男孩的到来和经过，他顽强的保持着最后一份自尊，留给我永恒的美丽。

离我十米远处是一家冰激凌店，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男孩正拿着一个冰激凌走向一个正在生气的小女孩，他将冰激凌举起来低头看着脚尖对小女孩说：送给你的。

麻花辫的小女孩高傲的将头甩向一侧。
风雨阁
时间：2010-1-13  来源：80后200910A 作者：飞天燕子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267 
壹

我再次从噩梦中惊醒过来，枕边已湿了好大一块。

和许多次一样。我又看到了滔天的大火，火苗像毒蛇猛兽一般肆意飞窜。

身后是一群面目狰狞的马贼，各自的刀尖上滴淌着鲜血。马贼的脚步声渐渐逼近，洛辰牵着我的手拼命地奔跑，奔跑……寒夜漫漫，我却再也无法入眠。于是披衣下床，一个人来到岛上的蝴蝶泉边。清澈见底的泉水流转不定，我的长发如黑瀑般流泻而下，仿佛云烟氲氤泉中。天上的星辰自行运转，璀璨的星辉投洒在水面上，折射出朦胧而梦幻的光彩。我在水中看到自己清澈、美丽而明亮的脸。

遥远的风呼啸而来，我用鹤氅紧紧裹住身体以抵御严寒，可依然觉得寒意刺骨难耐。我坐在冰冷的沙石上，望向寂寥的夜空，山峰在夜色中悄然倾塌，寂远的话语在山川之间呢喃。 我和洛辰的过往浮现于脑际。

无数次，年幼的我一身冷汗地自梦中惊醒，然后轻声哭泣。只有在洛辰的安抚下，我才能再次安然入睡。他的声音透着让我心神安定的力量。

十五岁以前的每个生日，我总能在碧园的凉亭找到一份精美的礼物。当我抱着那些礼物雀跃不已时，会看到长草间洛辰一袭雪白长衫，渐渐离去的背影。

在莲月族的夜晚，洛辰总会在湖边点燃一堆篝火让我取暖，我们坐在沙石上，看着满天的星辰不停地说话。

漫天风雪中，他会为我系上狐裘御寒。在早春的流水旁，他将一枝别致的紫钗别在我刚刚梳好的发髻里。洛辰的手掌宽大而温暖，笑容如春日的阳光一般和煦而明亮。

那一夜，我坐在冰冷的沙石上，对着眼前的泉水流下了太多的眼泪，而这些泪水终将随着无言的水流一同逝去，再也不复返。

我抬头望向东方隐约发白的天空，淡漠的光明融入浓浓的夜色。黑夜终将逝去，新的一天马上就要来临。

贰

清早，天空飘起了小雪。雪花仿若细蝶，在广袤的天地间轻盈地飞舞。

安顿好医馆内所有的病人，我松了口气。屋外的天气寒冷异常，数朵寒梅正迎风盛开。我披上紫色斗蓬步入漫天风雪中。隐约看到不远处的雪地上，似乎躺着一个人。

长发凌乱披散开来，身下的白雪被鲜血染红了好大一片。

我走过去，那是一张陌生男子的脸——苍白、生冷、僵硬而没任何神情。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发现已是气若游丝。倘若不尽快医治恐有性命之忧，我匆匆唤了阿离阿若出来，将他抬进了医馆。

解开他血迹斑斑的衣衫，他胸前的那道剑伤，离心脏赫然只有毫米之差。

这是一场极其漫长的救治。许久之后，我用衣襟擦拭着额头上的汗，长长地吁了口气。倘若他的剑伤再偏离寸许，抑或是再稍迟片刻医治的话，恐怕他的性命连华佗亦会回天乏术了。

我总觉得这个男子的脸，看来似乎有些奇怪。但是什么地方奇怪，却一时又说不出来。

咦，这人肩头的蝴蝶印记可真特别!阿离的话，使得我正要迈出去的步子，又硬生生地收了回来。我闻声望去，在男子的左肩头，一只栩栩如生的紫色蝴蝶，似乎正展翅欲飞。

我呆立当场。脑中转念了无数遍，蝴蝶印记……半晌后我忙不迭地跑过去，拨开了男子肩头如云墨般的长发。于是，那只紫色的蝴蝶便更加清晰地展现在我的眼前。

我手指有些颤抖地在他脸颊上摸索着，继而，一张人皮面具被我轻轻地撕了下来。

那面具之下，是一张我再也熟悉不过的面容。我不由喜极而泣。

洛辰……洛辰……真是你么?可是，为什么我仍觉得像是在梦里一样呢?另外，还隐约有些忐忑不安。他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为什么还要戴着人皮面具呢?昔日的洛辰，对每一个人总是谦让有礼，从不与人发生任何冲突。六年过去了，他还是不是当初的洛辰呢?

阿离轻声问，岛主，您怎么了?这个人……是您的故人么?

我摇头。没什么，只是他让我想起了一个许久未见的朋友。阿离轻轻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仍然昏迷不醒。我的内心渐渐不安起来。

难道除去胸前的剑伤，他身上还有别的未曾发现的伤么?我将手探到他的鼻间，却惊喜地察觉到他的气息已明显地强烈起来。看来，我先前的猜测纯属多虑了。

啊——啊——，痛苦的呻吟声从他的口中传了出来，他虚弱地睁开了眼睛。在那一瞬间，我的心不由突突地跳得厉害，我不知道在时隔六年之久的今日，洛辰在睁开双睛见到我的那一刹那间，将会是怎样的表情。

是激动，欣喜，惊讶，淡漠，平静，抑或是全然陌生的神情……

叁

只是，他的目光在看到我们后陡然变得冰冷，反手一握，药箱内的数枚银针已被他紧紧地抓在了手中。他的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都去死吧!转眼之间，银针纷纷从他的手中脱飞而出，直向我们刺来。

此举大出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大家纷纷躲避迎面飞来的银针。惊呼声中，两名侍女由于躲避不及，已然身受重伤倒地不起。他欲再发出几枚银针时，由于过分用力而牵动了伤口，口中吐出一口鲜血来，右手也缓缓地垂了下去。叮当声中，数枚银针掉落在了地上。

喂!我说你这人真是不识好歹，我们好心救了你，你却反过来还要杀我们!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啊你?要是早知道你是个“白眼狼”，那我们当初便不会救你了!阿离右手拿着剑，一脸气愤地对我说，岛主，真没想到我们会救了条毒蛇回来，干脆杀了他算了，省得他以后再去害人!

洛辰虚弱地倒在了榻上喘息，微微垂下了眼睑，不再理会众人。我喝止了提剑欲奔上前的阿离。

他居然要杀我们!在我的记忆中，洛辰会因一只受伤小鸟的死去而感伤，他，他怎么会动手杀人呢?

我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个男子。他的面容、声音、神态都告诉我，他就是六年前与我失散的洛辰。可是，为什么他会变成如今这样呢?动不动就想要杀人!

我曾无数次设想过我和洛辰重逢时的千般情景，却唯独没有想到原来竟会是这样的景况。

岛主，我们刚刚发现了七个死者。阿若惊慌失措地跑进屋来，神情中有着莫大的惊恐。还有一个剩下最后一口气在，我特赶来通知岛主，已让春兰和冬梅在那里守候着了。

在阿若的带领之下，我们匆匆赶往药师岛的最西边。

雪地上没有血迹，可是地上七具早已冰凉多时的尸体，证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杀。我走到那个幸存者的身旁，发现那只是个十三四岁的男孩。他的身上没有任何伤痕，我探了探他的脉搏，心下黯然，他的五脏六腑都已破裂，已非医术所能挽救。

豆大的汗珠从那个孩子的额头上滴落下来，看到我后他虚弱地微笑道，池岛主，我们师兄弟便是中原武林的“八鸟”。昨晚我们眼见有人暗杀，一路追踪，竟被那人故意引至岛上，交手后才得知那人是风雨阁的头号杀手莫轻寒。我已飞鸽传书给师门，师傅他们此刻正在赶往药师岛的途中，会前来料理我们师兄弟的身后事……他的声音渐渐虚弱下去，莫轻寒虽不死却也已身负重伤，他定会去岛上求医。倘若岛主遇见那个魔头，要万分小心才是，他的肩头有一只紫色的蝴蝶印记。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便永远闭上了眼睛。我望着雪地上的八具尸体，每个人都有着一张极为年轻的面孔。他们古朴的剑柄上，都刻着一个鲜明的大鸟图案。听说他们个个都是极负盛名的少年英雄，轻功极佳，剑法快如闪电。

他们生性正直，诛奸除魔匡扶武林正义。

洛辰……风雨阁的头号杀手莫轻寒，我始终无法将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我记忆中笑容明亮手心洁白的温暖少年，怎会是杀人不眨眼，连十几岁的孩童都不肯放过的冷酷魔头呢?

雪花铺天盖地而来，倾刻间就落满了我的双眼。

肆

洛辰已入睡，呼吸均匀。我在他喝下去的药中掺了醍醐散，能限制他的武功，免得他醒后再次伤人。我的手指无意间掠过他后颈窝外侧发际时，感到一阵异样。我把烛火移至眼前，发现他的天柱穴位处闪耀着点点白光，风池穴处也是如此。

我噤若寒蝉。金针封穴，这是一种极其残忍的封住人记忆的方法。原来，洛辰被人用金针封住了脑后的天柱穴和风池穴，所以他不再记得我是谁，也忘记了自己的过往，只记得自己是一名杀手。

我取出了他天柱穴上的那枚金针。而风池穴上的金针，由于他的体力太虚弱，所以我暂时不敢贸然取出。

夜已深沉，屋内的烛火明灭不定。我将一枝从他身上取下来的笛子轻轻放至嘴角，吹着一曲莲月族男女老少都会的曲子。在如歌如泣的曲声中，前尘往事自我眼前纷纭流过，我的心中渐渐悲喜不分。

我自生下来时便成了一名弃婴，随着流水漂流到了莲月族，后来被莲月族的族人在河边发现。洛辰的父亲，那个莲月族德高望重的族长收留了我，并抚养我长大。

我从小就是个寂寞的孩子，洛家的哥哥姐姐们都讨厌我，他们叫我“野孩子”。只有最小的哥哥洛辰疼爱我，总是把我抱起来放在他的肩上。他是洛家最漂亮的男孩儿，有着温柔的眉眼和微笑的唇角，头发柔软得如同裂锦的丝绒。他教我用羊角制成的笛子，怎样吹出清丽动听的曲子。

在我十二岁那年，族人为洛辰举行了盛大的加冠礼。

我看到远处束发高冠已经长大成人的洛辰哥哥，长长的白色披风勾勒出修长的身材。眉毛如同笔直的剑锋，眼睛明亮如同星辰。

我深深地被他吸引，多么想走到他的身边，但是我不敢。他身上已有着洛家男子耀眼的光华，像族长和叔叔们一样，让人只敢远望而不可企及。我想要偷偷地溜走，但是他已经看见了我。他拂开人群向我走来，伸出手来对我微笑，墨雪，请随我来!他拉着我的手，面对所有的人说：这是墨雪，我将来要娶的女子!底下的人群沸腾起来，那一刻我的小脸比天边的晚霞还要通红。从那时起，我无比强烈地渴望着长大。

十五岁那年，我也长成了大人的样子。和莲月族的那些成年女子们一样，青丝如瀑，眉目如画，我站在洛辰面前静静地对他微笑。他摸着我的额头，笑容明亮地说，墨雪，你真漂亮，比我娘还要好看!

洛辰一直是个安静而善良的男子，温和而与世无争。

他在碧园种植满园的鲜花，他会因为花朵的盛开而微笑，听到雪花落下的声息时感觉生命很美好，他给予流落至莲月族的难民许多帮助，他会因为一只受伤小鸟的死去而难过。

只是，灾难的到来会让人如此地猝不及防。在一个深夜，当整个莲月族正陷入沉睡中时，一群来历不明的马贼突然前来屠村。大火与鲜血将夜空浸染成一片红色的汪洋，莲月族男女老少的哭泣声，惊叫声和奔跑声不绝于耳。

在混乱中，洛辰拉起我的手，我们拼命地奔跑，身后是紧紧追来的马贼。在一处悬崖上，我失足跌入万丈深渊，隐约听到洛辰急切的呼唤声。所幸悬崖之下是一条水流湍急的河，我后来被一位路过的行医女子所救。只是，却从此失去了洛辰的所有音信。

救我的女子便是神医池落影，她教我行医。几年来，我的医术已深得她的真传。后来，她渐萌退隐之心，让我承接了药师岛。这几年来，我一边行医，一边托人四处打听洛辰的下落，只是一直杳无音信。

伍

黑暗中的人缓缓睁开了双眼，他抢过我手中的笛子，望着我道，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吹这首曲子?

我不答反问。你叫什么名字?

莫轻寒。他缓缓地吐出了三个字，继而喃喃道，不，我不叫莫轻寒!我叫……他的神情陷入迷茫中。

你叫洛辰!我用手拖住他的太阳穴。洛辰哥哥，我是墨雪，莲月族的墨雪，你还记得我么?

墨雪?莲月族?他的神情一震。突然，他用双手紧紧地抱住脑袋，额上冒出涔涔冷汗，为什么我的头这么痛?他一边疯狂地低嚎，一边用手狠狠地砸着脑袋。我见状赶紧将屋中的醍醐香点燃，他渐渐平静下来并再次睡了过去。

我轻轻为他盖好被子，泪水不可抑制地滴落下来。

洛辰，我一定会治好你的病!让你想起自己是谁。

之后的几天内，洛辰似乎不再对我怀有敌意。他听从我的吩咐，安静地吃药，就诊。我也不再强迫他去回想过去的种种。十天后，他的体力渐渐恢复过来。于是，我将他脑后风池穴上的那枚金针也取了下来。

在睁开双眼的刹那间，他欣喜地唤我：墨雪。他用双手捧住我的面颊，眼中泪光闪烁。墨雪，你是墨雪!

他断断续续地想起之前的一切。原来，洛辰落入了马贼的手中，他们将他送到了风雨阁总部的罗煞场。那个风雨阁用来训练杀手的罗煞场，简直就是一座阴森的地狱，每时每刻都有人在不断地死去，这里只有为了生存而进行的永无休止的杀戮。在罗煞场的五年，洛辰经历了种种惨绝人寰的训练，也是当初一起送进罗煞场的五百人中唯一的幸存者。后来阁王亲自接见了他，同时用金针封住了他的记忆。此后，他不再记得自己是谁，他只记得自己是阁王的一把剑。一把冷酷，无情，嗜血的剑。

洛辰道出这一切，我在一旁听得瑟瑟发抖。他喃喃地道，我也不记得自己的双手究竟沾过多少人的血。他望着天空，神情中闪现着莫大的悲哀。我听到他长长的叹息声：墨雪，如今，我们都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洛辰，你以后不要再杀人了好不好?你留在药师岛陪我种植满园的药草行医救人，远离那些黑暗、充满血腥和杀戮的生活好不好?

我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用手摸着我的额头，宠溺地说，好啊。可是，这次他只是背对着我长久地沉默。我突然间很难过，感觉到他再也不是以前的洛辰了。那个心思纯然笑容明亮、从来不会拒绝别人请求的洛辰。

 

这段日子里，他反复跟我说起一个名叫罗烟的女子。

说他和她一起完成暗杀任务，并肩度过的无数难关。说起这些的时候，他会情不自禁地动容。

我心下黯然。罗烟，罗烟。光听这名字，我就知道那定是一个绝美的女子。

陆

洛辰突然不见了，他随身携带的那支笛子也一并不见了。我发疯似地找遍了岛上的每一个角落，最终皆无所获。我悲哀地想，他是真的离我而去了。他并不愿意脱离风雨阁，留在药师岛陪我过平静的日子。

一月后。我收到他的飞鸽传书。书信很短，只有寥寥数字。他告诉我，他将要脱离风雨阁远走天涯。为了严防风雨阁中的人追杀，他将隐姓埋名，永不再涉足中原。

他让我不用再挂念和等待他。读完这封信，我掩面而泣。

翌日，岛上来了一个身着白色狐裘的男子，轻易地制伏了岛上的护卫。他自称是风雨阁的使者卫风云，并带来了银票十万两，以岛上所有人的性命要挟我前往风雨阁行医。无奈之下，我将岛上的事交给阿离，背上药箱和卫风云一前一后地离开了药师岛，前往风雨阁。

赶了七天七夜的路程后，我们进入了沙漠。卫风云说，只要穿过沙漠，在天黑之前就可以到达风雨阁。一辆黑色的马车在我们身畔停下来，我们上了马车。蓦地，我的双眼被一块黑巾蒙住，眼前一片漆黑。卫风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了过来，池岛主，这是风雨阁的规矩，暂时先委屈您一会儿!

在黑暗中度过了一段很漫长的时间。马车停了下来，众人下了马车。我面上的黑布被人取了下来，赫然发现自己仿若置身于梦境中一般。周围云雾缥缈，琴音缭绕，琼楼玉宇，朱阁绣户……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

一个紫衣的女子从雕栏玉砌的长廊走过来。经过我们身旁时，她停了下来。

风云，你回来了!她的一双美目顾盼流兮，落在了我的身上。声音如风铃般动听，想必这位就是药师岛的神医了!

卫风云轻声问她，罗烟，阁王的伤势怎样?

罗烟……原来她便是罗烟，我不由得留神打量起这个女子来。眼前的女子肤如白雪，有着齐腰的金黄色波浪卷发，长长的紫苏水袖迎风蹁跹，眉目与神态间，莫不透露着万种风情。

仍在恶化，近来吐的血一日比一日多!到今天清早为止，阁王已下令处死三十六个医师了!她转而娇笑道，所幸的是，所有叛逆者都已被一网打尽了!

我在一旁，听得直冒冷汗。

有人发动了叛变，有谁会这么大胆?

风云使者有所不知，六门主连同七门主前几天企图刺杀阁王呢。卫风云若有所思地“哦”一声。

紫衣女子莲步轻移，袅袅婷婷地离去。蓦地，她腰侧的那支笛子吸引了我，它看起来那么熟悉。我睁大眼睛，那不正是洛辰随身携带的笛子么?那是莲月族人惯用的笛子，用羊角制成。笛身小巧而精美，音色清丽动人。

洛辰，原来，你并没有脱离风雨阁远走天涯。你也不愿意脱离充满杀戮和血腥的生涯。是不是因为不愿意离开你爱的女子罗烟，不愿意让她在以后的日子中孤身犯险?

只是，你何必要编造出那样一个理由来欺骗我呢?

柒

长廊的尽头是一座气势恢弘的宫殿。殿内透露出森然冷冽的气息，四周的壁上燃烧着熊熊篝火，铁笼内豢养着高大凶猛牙齿尖利的藏骜。一个古稀老人躺在病榻上，看到我们进来后，涣散的眼神突然有了光彩。

义父，我将神医带回来了!卫风云在老人的身旁跪了下去。老人用手摸着他的前额，慈祥地说，风云，目前 我最倚仗和信任的人就是你了!

在卫风云的示意下，我开始为老人诊治。医者素有望、闻、问、切四术。我只往老人的面上望一眼，情知这人身患的不是一般的伤病，血气已是极其衰弱。为他把了脉之后，心下一沉。他的胸肺皆已溃朽，而且血脉中的恶瘤早已形成，一旦血崩则大限立至……脑中蓦然闪过紫衣女子的那句话：到今天清早为止，阁王已下令处死三十六个医师了!我的额上不由冒出少许冷汗。

老人激烈的咳嗽起来，肩膀急剧的抽搐着，口中不断涌出了大团鲜血。我盯着药箱，盯着前不久研制出的“清风丹”和“玉露丹”，心下豁然一亮，各自取出数枚让他一并服下。没过多久，老人便停止了咳嗽，口中也不再有鲜血涌出。他坐了起来，大笑着道，池岛主不愧为神医，本座感到全身气血畅行无阻，疼痛也减轻了大半!

我听后，宽心了不少。

黑暗的牢狱，位于山巅极北。寒风呼啸而过，阴冷而潮湿。牢门上有两个暗红的大字：天牢。

紫衣女子走进了最里边的监狱，并点燃壁上的篝火。角落里的男子一动不动，长发凌乱地披散开来。

身上到处都是酷刑的痕迹，两条粗大的铁链从他的肋下贯穿了他的身体，上面的血痕尚未干涸。他略微动了一下身体，钉在他身体里的铁索便悉索作响起来。

紫衣女子在他的耳旁轻声道，莫轻寒，我知道你一定很痛吧!男子紧闭着双眼，并不理会她。她继而娇笑道，全身筋骨被粉碎的滋味一定不好受吧!啧啧，真不愧是从罗煞场出来的，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呻吟一声呢!

黑衣男子缓缓睁开眼睛，锐利地盯着眼前妖魅般的女子。罗烟，你为何要将我恢复记忆之事透露给阁王?

呵呵，难道你不知道，从一开始我便是阁王安排在你身边的眼线?她的话音陡然一转，哀怨而悲伤。寒，我一直想要和你远走高飞，我厌倦了这种充满血腥味的日子，很想过正常女子的生活。我以为自己已经走进了你的内心，我以为你也爱我。可是，我渐渐发现，这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这么多年来，你唯一不能给我的，便是你的爱!

莫轻寒轻轻地叹了口气。罗烟的肩膀轻轻地抖动起来，美目中满是泪水。她将脸贴近他的胸膛，声音如同呓语。寒，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带我离开。既然我不能让你爱上我，我情愿让你恨我。痛彻心扉的恨，或许会比爱更令人难忘吧!那么，你是不是永远也不会忘记我了呢。

因为此次平定叛乱我功不可没，明日我便会坐上第二把交椅，你可不要忘记恭贺我哦!看到他一直置若罔闻，她的眼中闪过一阵怨毒的神色，语气一变。你猜，我今天见到谁了?池水音，也就是你自幼便深受着的女子墨雪，她今天来到风雨阁为阁王治病了。

莫轻寒显然很震惊。他急急地问，墨雪，她来到风雨阁了?

怎么，一说到你的小情人你就紧张了!罗烟咯咯地笑着说，你也知道，这些年来，凡是来风雨阁为阁王治病的医生可从没一人活着离开过。就算她治好了阁王的病，她最后的下场，肯定也是被下令扔到后山去喂狼。对了，忘了告诉你，当年可是我把她推下万丈悬崖的，哈哈哈哈!

叮当声响中，一支笛子被扔到莫轻寒的面前。罗烟不屑地说，只不过是一支破笛子，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呢，一直被你看得比命还重!

莫轻寒捡起地上的笛子，紧紧闭上了双眼。罗烟盈盈起身，袅袅地走出了天牢。

待罗烟走远，我从暗处的角落里走了出来，我是一路尾随罗烟才来到此地的。我哽咽着呼唤：洛辰，洛辰，我是墨雪啊!

洛辰睁开了双眼。他全身的筋骨皆已碎裂，并不能移动步伐。他略一移动，锁进身体里的铁链便哗啦作响，他痛得冷汗直流。他终于安静地呆在原地，不再试图挣扎。

望着受尽摧残的他，我一直咬紧着嘴唇才能让自己不痛哭失声。我说，洛辰，我一定会救你出去，并会治好你的伤。

他漠然地看着我，冷冷地说，你为什么要来，你的洛辰早在六年前就死去了!然而一语未毕，泪水从他紧闭的眼角长滑而落。为什么要来看我变成现在这幅模样!他转而大声地吼道，你走啊，走啊，我不想再见到你!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离开的，剧烈的心痛几乎让我窒息。墨雪!我听到他唤我，答应我，趁机逃离出风雨阁，好好地活着!

我回头又看了他一眼。他紧闭着双眼，泪水从他的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

捌

我回去的时候，发现风雨阁四处声势震天，打杀声不绝于耳，足下躺着不少尸体。原来，中原武林八大门派的高手，趁着风雨阁的力量薄弱之际攻上了风雨阁。而将八大门派的人引上山顶的，赫然是风云使者。原来，卫风云便是中原武林很早就安插在风雨阁的内线和耳目。

在混战中，有人触动了山顶的机关。在惊天动地的声响中，大地轰然崩塌，万年不化的冰层陡然裂开，整个山头四分五裂。

在反应过来之后，我用尽全力向山巅极北的方向奔跑。路面的冰层开始融化，变得极滑难行，我一次又一次地跌倒在地，再一次次地从地上爬起来。然后，继续向前奔走。洛辰，你一定要等我来救你!

当我即将到达那座冰冷而潮湿的天牢时，却发现几乎所有的牢门已被人用刀剑斩断，关押在天牢的囚徒们像潮水一般涌了出来，纷纷惊恐万状地逃离。天牢在一寸一寸地往下塌陷，俨然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

我穿过纷乱的人群，向里面的牢房跑去。可是，很快我就发现这里所有的牢房都设计得一模一样。我忘记了洛辰被关押在哪一间牢房了，我心急如焚地一间间地寻找，大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我找到洛辰的时候，他坐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异常平静。

你怎么又回来了?他着急而大声地。紧接着嘴角吐出一口血来。血流在地面的冰层上，马上变为蓝色。他苦笑着道，事情并非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他们早已在我的身上下了毒，噬心散的毒天下无药可解。

噬心散!一听到这三个字，我脑袋便嗡地一响。它是毒中之最，无气无味，但凡身中此毒者，半月之后便如万蛇噬心，肌肤一寸寸地腐烂。到目前为止，尚没人研究出解法。

今天是毒发后的第七日了!他的身体因为疼痛而抽搐。我知道，噬心散的毒正在吞噬着他的肌肤。我慌忙取出随身携带的绿色瓶子，倒出几粒“玉露丹”让他服下。

墨雪，不要再做白费力气的事了，赶快离开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的泪水突然就流了下来，斩钉截铁地说，要走也要带你一起走!

地面摇晃起来，一双手从后面将我拉离了原地。卫风云准备再去拉洛辰时，却听到洛辰苦笑着说，风云，以你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法带两个人离开的。你带墨雪迅速离开吧，不用再管我!

卫风云顿了一下。我飞快地跑回去拉洛辰，却被他急急地推开了。就在这时，墙壁开始裂开，四处飞溅的砖瓦迅即将洛辰掩埋，地面亦开始急速地下坠。我被卫风云拉着急速地向山下奔跑，身后的天牢在轰隆的巨响声中，开始爆炸开来。

而整个神秘的风雨阁，亦在一瞬间覆灭。

我手中拿着从洛辰身上掉落下来的那支竹笛，泣不成声。

尾声

后来，我从卫风云的口中隐约得知，洛辰当初之所以离开药师岛，是因为他的行踪已经被风雨阁的人得知。

而他回去之后，恢复记忆之事立刻便被阁王发现，遂以叛乱之名除去他。而自始至终，洛辰并没有作任何反抗，也没有杀过一个人。

原来，他竟然真的做到了，从此之后不再杀一个人!

风雨阁的人向来不择手段，是为了不连累我，为了不让风雨阁中的人对我不利，他才选择离开吧。他甚至知道回去即将遭到不测，来信告诉我他即将远走天涯的消息，也是为了让我安心吧。

我想，如果可以，他也曾想过要和我一起留在药师岛的吧。此生此世，不离不弃。

大雪铺天盖地而来。苍茫而纷乱，带着永无止境的悲凉。我眼角的泪水滴落下来，在雪地上留下细浅的痕迹。

洛辰，我们曾经远隔天涯，彼此擦肩亦不相识。而多年后相逢，得知你仍爱我时，已是生离死别



好孩子的幸福已落幕
时间：2010-1-13  来源：80后200910A 作者：路小一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334 
一

我蹲在路边的时候，绝望得有点想哭。

我的电脑坏了。修了一笔不小的钱。随后在这春末夏初的时候，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打了一个星期的点滴。在我病愈后第一次逛街的途中，我又意外丢失了钱包。里面有我刚取的1000块钱、身份证和形形色色的银行卡。

身份证要登报挂失，银行卡要报失补办。最最重要的是，丢掉了的那一笔钱意味着我接下来的一个月将食不果腹。

晓安说，倒霉到了极致，便是峰回路转了。

果不其然，我遇到了宋少泽。

他坐在自行车上，微笑着问我说，要我载你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也许是阳光太盛的缘故，我竟看不到他的眼睛，但仍听出他话里的揶揄。想起刚才发生的事，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涌上了脑袋，脸顿时烧红起来。

他一定是看到了。

刚刚我抱着拉链被拉开的包，里里外外翻了几十遍，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我被盗了，而且损失惨重。那个可恶的小偷甚至没留给我一块钱坐公车回学校。

我欲哭无泪地转向旁边的小弟弟，挣扎了很久，才期期艾艾的说，那个，可怜的小弟弟，能借大姐姐一块钱吗?姐姐的钱刚刚丢了。

小男孩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我，眼中有可怜也有惋惜。他用比我更期期艾艾的声音说，那个，可怜的大姐姐，我只有一块零钱。

我瞬间崩溃。怎么能这样?

我坐在宋少泽单车后座的时候，心里还在为丢失钱包的事情而难过。宋少泽问我说，你怎么会向一个小男孩借钱呢?

我委屈地抱怨，还不是因为小孩比较好骗。宋少泽夸张地笑起来，笑声中带一点无奈。他说，阿果，你可真够无敌的。

阿果。对，我就叫阿果。我第一次看到宋少泽，他就知道我叫阿果了。我坐在他后面，他载着我骑了好几里的公路。彼时空气中尚有春寒料峭的寒意，他的白色外套被风吹得鼓起一个大包。我抱着他的手紧了紧，突然觉得心中的某个地方开始变得柔软起来。

二

再见到宋少泽，却又是几个月后的事。

那天刚下了雨，晓安兴致极好地提议去爬翠山。我躲在被子里不愿出来，却被晓安硬逼起来。

雨后初晴，翠山的景致也变得格外美丽。晓安大叫大喊了一路后，终于在半山腰上败下阵来。她拉着我的衣袖，渴望地望着我说，阿果，你去那里帮我拍一些远景来，我实在走不动了。

我认命地拿起相机，走到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刚抬起相机，便呆住了，手却不由自主地按下了快门键。

镜头里，一个清秀的男孩拉着一个女孩。正细心地为她擦嘴角的什么东西。女孩背对着我，从背影看，很瘦小的样子。

我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胡乱照了几张照片便打算走人。转身的时候，却忽然有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甜甜腻腻的，却又有难得的清澈。

可以帮我们照一张相吗?

我无奈地闭了闭眼，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早已挂满了笑容。

站那儿可以吗?

女孩甜甜一笑，挽住男生的手臂，比了个OK的手势。

按下快门的瞬间，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看到他在对我笑。

尽管他没对我说，阿果，好久不见。

女生微笑着跑过来看刚照的照片，也许是刚下过雨的缘故，青石地板太滑。女生脚下一滑，尖叫着向我扑来。来不及反应，身体晃了晃，我便朝后面的石阶滚下去。

闭上眼睛的瞬间，我听到一声夹杂着害怕和惊慌的喊声，还有晓安的尖叫声。晓安，你的声音怎么能有那么大呢?

醒来的时候，屋里漆黑一片，我动了动手。嗯，还可以动，可是一抬右脚，一阵刺痛一下子由脚钻进了身体的每个毛孔。我低叫了一声，刚想去摸灯的开关，突然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很痛么?

我愣了愣，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那头好像无奈地轻叹了一声，慢慢地说，阿果你真是个倔强的孩子呢。

我说，那倔强的孩子可以有个要求吗?

许多年后，我想我都会记得那一晚，宋少泽背着我，从六楼下到一楼，拐了五条街，终于找到一家通宵经营的小店。我们默契的不谈任何事，想认识多年的朋友一样，讲自己的趣事，说一些极冷的笑话。他说，阿果，你长胖了呢。我用右脚踢了他一下，宋少泽你才变丑了呢。

宋少泽一下子就笑了，他说，那我们岂不是很配。他的语气太过轻佻，但似乎又夹杂着认真的味道。我考虑了许久这句话的含义，抬起头时，却看见他早已把头埋在碗里。他说阿果，今天为了你，可把我饿坏了

我淡淡地说，哦。心里却不由得失落起来。

三

我受伤的第二天早上，在隔壁病房看到了顶着熊猫眼的薇好和晓安。薇好一副急得快哭出来的样子。她低着头说，阿果，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晓安冷哼一声。

我连忙拉了晓安一把，朝薇好笑笑说，没事的，你不是手也被摔破了吗?让医生看了吗?

薇好看了看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宋少泽，愣愣地点了点头。

那时我们才知道薇好是我们一个系的同学，也正因为这样，我与她才渐渐的熟络起来。

薇好属于个子娇小的女生，留了长长的头发，眼睛很大，看上去很乖的样子。

她常在吃饭时带一大壶她妈妈煲的汤过来，愁眉苦脸的要我们帮她解决，或是跟我抱怨新买的饰品不合肤色只能送我。晓安一边喝着薇好妈妈的冬瓜排骨美容汤，一边皱着眉头对我说，阿果，你不要被她骗了，无事献殷情，必定有诈。

我又盛了一碗汤给她，笑笑说，那里面会不会有毒呢?

她一下子跳起来，哇哇大叫。

但更多的时候，薇好会穿着睡衣，像兔子一样灵巧地钻进我的被窝，把冰凉冰凉的小手贴在我早已温暖的背上，我被凉意吓得大叫时，她便得意的咯咯的笑，像极了一个妖精。

她与我讲小时侯的事。

她说，阿果，小时候我被人用一根冰棍就骗走了，幸好被熟人看见，死活把我拖回去，不然现在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呢。

她说，阿果，小时候跟朋友玩游戏，用衣服遮住头乱跑，结果撞到墙角，眼睛差点没了。你看，这里还有淡淡的疤痕呢。

兴致高了，便说到小学她暗恋的男孩，隔壁家那条生了好几窝小狗的母狗，小时候经常扯她辫子的女生。她一直一直地说，我静静的听，偶尔也会与她讲我的事情，只是不多。记得有一次我说薇好，我和晓安想好了，以后一起开一家店，一起完成我们的梦想。

黑暗里，我看到她晶亮晶亮的眼睛，闪烁着奇异的光，但很快又如流星一闪而逝，暗淡下来。

晓安很多时候都会使劲地翻身，弄出巨大的声响。薇好便拉起被子盖住我们的头，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四

宋少泽偶尔会和薇好一起来。薇好总是挽着他的手，笑嘻嘻的跟我们打招呼。这时晓安总是把耳机塞入耳朵，一副请勿打扰的样子。薇好也不介意，一来就是一个下午。

宋少泽的话不是很多，也没有不耐烦的样子。有几次我感觉他在看我，但始终不敢把视线落在他脸上，只好假装无聊地东看西看，与薇好讨论衣服包包鞋子。

晚上的时候，薇好叫了我们一起去吃饭。晓安自是不去，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就没有勉强。宋少泽带我们去了学校门口的一家小火锅店。

刚进门，我就听到有人大叫我的名字，我找了一下，发现墙角那桌有一个胖子使劲朝我挥手。他说，阿果，这边。我想了一下，实在想不到他是我认识的谁，但我还是很激动地跑过去，一边感叹好久不见一边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从薇好她们的角度看过来，很亲密的样子。

那个胖子被我吓得一愣一愣的，过了半响，才红着脸说，阿果，你好热情。

我干笑了两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回去。果不其然，宋少泽的脸变得臭臭的，正生气地看着我。薇好却仍兴致勃勃地拉着宋少泽去点菜。宋少泽仍是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我倒了一杯鲜橙多递给薇好，她接过去放在桌上，却没放稳，全部打翻在衣服上。薇好拿纸巾来擦，衣服却早已湿了一片。

她低下头，眼泪一颗颗地冒出来，还没等我们开口就跑了出去。宋少泽急急地看了我一眼，追了出去。我看着还未动过的菜，叹了一口气，拿出手机来关机，然后埋头大吃。

那胖子要走的时候，支支吾吾地递过来一张纸条，脸涨得更红，阿果，记得给我打电话。我用塞满东西的嘴巴嗯了一声，挥挥手跟他再见，然后在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瞬间，把纸条揉成团丢到桌下。

五

火锅店关门的时候，我还抱着吃得饱胀的肚子蹲在门口。夜晚的凉风夹杂着丝丝的寒意从衣间渗进来，冷得我浑身发抖。突然间觉得委屈，又有说不清的沮丧，猛地站起来，打算回去。

抬头却看到宋少泽静静地站在我前面，头发有点凌乱，焦急而无奈。他脱下外套为我披上，然后轻轻地把我搂在怀里。

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

宋少泽送我回宿舍，老远就听见晓安分贝巨大的声音。我打开门，看见宿舍的人都围在我床前面，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

晓安看见我回来，推开人群跑到我旁边，一脸愤恨地朝宋少泽大吼，你家薇好做了好事呢!我随她目光看过去，便看到大朵大朵的蓝花，在洁白的床单上盛开得异常刺眼。

宋少泽的嘴唇动了动，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晓安哼了一声。阿果的床单被人用墨水泼了，而刚刚只有薇好来找过她。

原来刚刚薇好来找我没找到。晓安把洗好的衣服放在我床上叠时发现我的床单被人用墨水泼了。宿舍里的人虽不是很好的姐妹，但平常大家相处的还可以，没人会幼稚得做出这种事。

我看了看脸色刷白的宋少泽，困难地说，也许是误会，薇好她……

阿果，晓安打断我的话，失望的看着我。

宋少泽一言不发的掉头走出了宿舍。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晓安，突然觉得有些无力。

六

我和晓安在床单事件后，慢慢恢复了以前的样子，而薇好来找我的次数却明显减少了。她与我解释说，社团要排话剧，她演了女一号，时间突然紧了很多。

对于床单的事，她只字不提，好像没发生过一般。但渐渐的我发现我们之间好像多了什么，又好像少了什么，虽然表面上和以前一样，但真的有什么，开始不同了。

宋少泽什么也没解释，我也懒得去问。事实上我和他之间，除了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以外，基本上不会有什么联系，连晓安也未曾有过疑心。

我偶尔会去看薇好的话剧。她演了一个美丽的卖花女，与英俊的王子相爱，却遭到了王子母亲的破坏，最终被残忍的用剑杀害，王子心痛不已，抱着她去了一座城堡，永世没有出来。

带着花冠，穿着落魄衣服的薇好有一种楚楚可怜的感觉，清澈的大眼睛纯粹得令人怜爱。我站在礼堂台下，心中感慨万千。

宋少泽总会微笑地看着台上的薇好，温柔而又美好。但视线触及我的瞬间，唇边的笑意便渐渐隐去，眼神专注而疼痛。我想，这便是我与薇好的不同吧。

那个时候，我和宋少泽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表面上似一般朋友，不刻意独处，也从不说话，但眼神碰撞的瞬间，彼此眼里多了一些不言而喻的东西，默契却也暧昧。

后来，宋少泽偶尔会在夜里给我打电话，但话不多，有时只是一句简短的想你了，便可以惹得我满心欢喜。在漆黑的夜里扯着被角傻傻的笑，心里似六月盛开的花朵，芳香满溢。又似夏日的阳光，温暖得不可思议。

七

话剧上演那天，薇好叫了我和晓安去看。晓安自是不去，我无奈的同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任由她。

到礼堂的时候时间还早，我便到后台去找薇好。彼时薇好穿着简单却又美丽的衣服，正拿着一把玻璃做的长剑在那比划。我看着孩子气的薇好，想要是能一辈子这样该有多好。

薇好看到我，随手把玻璃长剑放在桌上，开心地跑过来拉我坐下，笑着对我说，阿果，你先坐一下，我还有事要忙呢.我在第一排给你留了位子，待会儿带你去。

我笑着把她推开，我这么大，丢不了的，你先去忙吧。

 

薇好不放心的又看了我一眼，才小跑着离开。

我坐了一会，无聊的看着凌乱的后台和匆匆忙忙的同学，低下头，便看见薇好刚才放在桌上的玻璃长剑。记得薇好说过，这把剑是话剧最重要的道具，王子的母亲就是用它杀害了漂亮善良的卖花女。

薇好说，这是我们找了很久才找到的，很漂亮呢。

我一时好奇，便拿过来看。细看之下才发现不过如此，也没有什么细致的地方。倒像一块厚厚的玻璃。正想放回去。忽然手一滑，玻璃剑顺势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玻璃声。

刚才还吵闹无比的后台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望着地上的玻璃碎片，我也被吓住了，一时站在那里不知怎么办才好。

忽然被人推了一下肩，我转过头去看见一个满脸怒气的女生正狠狠地瞪着我，她指着摔坏的剑，说：“你知道那把剑有多重要吗?马上就要演出了，你叫我们再去哪儿找一把来?”

我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来。在众人的目光下，开始害怕起来。

那女生也许是气坏了，一脚踢乱地上的碎片，冲我大喊：“滚开，不要让我见到你。”我还没说话，便看见薇好大步走过去，“啪”的一声给了那女的一巴掌，然后头也不回地拉我走出了会堂。

那次的话剧，因为少了女主角而放弃了演出。但大家的目光仍是落在了薇好的那一巴掌上。学校记了她一个大过，每个人都在议论她那晚激动的出手，有的说她太笨，有的说她逞一时之快，有的说她借机搏出位。

只有我知道，薇好只是为了我，那晚她将我拉出礼堂，目光坚定地告诉我：“阿果，我不想让你受委屈”。

那一刻，我的眼睛瞬间就湿了。薇好，真的是太傻的孩子。

八

四月的时候，我突然走了桃花运。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生每天站在宿舍楼下等我。风雨无阻。坚持不懈。

我每次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背影骄傲而寂寞。他好像一点也不在意我的冷漠。每天零食、短信一样都不缺，姿态坚定得令晓安也大为感叹，她很奇怪地问我，她说阿果你在等什么呢?有时候觉得你不是你，但又是你。

六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打破了这冗长的寂静。所有的东西都在瞬间爆发，残忍的一寸寸地剥落。

晓安作弊了。

当我急匆匆赶回宿舍的时候，晓安正坐在床上，面容惨淡，眸子空洞无神，泪珠顺着瘦削的脸庞滑下落在床单上，发出一声闷响。

刚才在路上，一直有人议论说二年级213班的陈晓安同学，考试用手机作弊却笨到不关铃声。铃声响的时候还装出一副无辜惊讶的样子，当场被老师逮到，从口袋里搜出的手机上还有试题的答案。

世界上有许多这种事，而且都百口莫辩。

晓安趴在我怀里，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我想起许久以前的晓安，直率而开朗，会不顾形象地大叫，会把不高兴明显地摆在脸上，会对伤害我的人恶目相向。

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呢?谁又会选择去伤害她呢?

我抱着晓安，心里的疼痛似缓浪轻拍而来，密密麻麻的浸染了整片海岸，所有的光明与温暖都刹那间褪去了颜色。只剩空洞洞的声音，一遍遍无望地回响。

看着那只静静的躺在地上的手机，我第一次觉得如此气愤与无助。

九

日子还是不缓不急的流逝，自然得好像曾经什么也没发生过。而过去的，真的就成了回忆。以前总会以为，一直努力的话，或许就会看见幸福的路口。可是我们似乎忘了，我们还太年轻，总会在以为理智的时候任性，总会在以为爱的时候伤害。

我们，都输了。

那时，我回家求了爸爸，动用了关系，确保了晓安无事。在大家刚松一口气的时候，我突然选择了投入眼镜男的怀抱。

情况急转直下。晓安欲言又止地看着我，却再不似以往直率地问我，阿果，发生什么事了。她在作弊事件后，整个人变得成熟了许多，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不动声色。这些，都是我不愿看到的。

薇好明显的和我疏远了。再不会悄悄钻进我的被子，偷袭我后得意的笑。偶尔遇到，也总是做一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也许我们再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对方相处，所以，与其尴尬，不如这样吧。

我很少会想到宋少泽了，而那天打电话给我后，我们一直都没有联系过，再无一点瓜葛。

有些时候我会想到烂熟的一句话：人生若只如初见。宋少泽，你说，人生若只是初见该有多好。因为我们把所有的美好，都给予了初见的彼此。或许以后，什么都会忘记，但仍会记得那段美好。

我刚选择和眼镜男在一起，薇好就出事了。年级上的最后一个留级名额，留给了她 。

这对于这段时间的我们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号外。薇好平常不喜欢学习，但绝不至于要被分流。每个人都知道这里面大有文章，却又无据可寻。

当大家对此深感怀疑时，晓安找到了我。

她仍是第一次见面时的齐刘海，衬着好看的侧脸，极乖的样子。看不出半点难过或惊讶。

她笑得像以往每一次一样，与我讲自己的事。开心的，幸福的，不好的。唯独只字不提留级的事。我也与她讲我最近胖了，还是喜欢看综艺节目，还是想开一家自己的小店。

那时我恍惚地想，我们真的只是善良且无辜的孩子。

末了，晓安站起来要走，快到门口的时候，我突然出声叫住她。薇好。恨我吧。

薇好的身体晃了晃，仍没有回头。只是忽然笑了，脆生生的。阿果。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

话音才落就跑了出去，留了一室的寂寞给我。

累积许久的疼痛一下子爆发。我蹲了下去，终于哭出声来。

十

期末考试结束，我拖着皮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校门。在门口的是时候，却意外看到了宋少泽。他站在校门口的榕树下。等了很久的样子，眼睛直直地盯着我，脸上仍是一贯的表情残缺。

我提着箱子径直的从他身边走过，甚至没有回头的念想。

阿果。我听到他在我身后大喊，你真这么残忍?

这应该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失去冷静吧。但不管怎样都与我无关了。

我冷冷的说，宋少泽，你是最没资格说这种话的人。然后毫不犹豫地大步迈了出去。

我其实从来都不想去招惹宋少泽。尽管我喜欢他。

可是看到薇好故意滑倒时嘴边的那一抹一闪而过的微笑，我就告诉自己，这是上天给我的机会。于是我放弃了可以躲开的机会，顺着薇好的意，借故跌下石阶，创造了接近宋少泽的机会。

薇好是我的情敌，第一次见面，我就从她的眼中看到了防备。但命运却偏偏捉弄了我们，让我们成为好朋友。很多时候，我甚至觉得只有她懂我。我们惺惺相惜，却又暗地较劲。但这一切都不妨碍我们相亲相爱，我们甚至越来越好。

宋少泽喜欢我，也喜欢薇好，我总在他眼中看到摇摆不定的痛苦。于是我把墨水洒在床单上让他看到，趁机赖给薇好。我去看薇好演出，故意摔坏她们最主要的道具，让她难堪。一切的一切，只为了让宋少泽来到我身边。

可是善良如薇好，明知道我是故意的，还站出来维护我，我永远记得她说，阿果，我不想让你受委屈。

宋少泽说让我们任性一次的时候，薇好也察觉到了。于是她吧电话放在晓安口袋里，让晓安成了替罪羔羊。当我看到那个熟悉的电话时，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被抓作弊的那个人本应是我。但薇好始终不忍伤害我，却又觉得不甘，便伤害了晓安。我觉得难过。薇好，你怎样对我都好，就是不应该去惹晓安。

所以我接受了眼镜男，办公室的部长。我以让薇好留级的条件答应了和他的交往。他果然没让我失望。一切做得密不透风，滴水不漏。

薇好最后一次来找我，平静而安好。她说，阿果，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我突然觉得荒谬。自己这一年，到底做了什么呢?我伤害了晓安，伤害了薇好，却再无力去接受幸福。

宋少泽你说我残忍。我是残忍，但你自己呢，何尝不是懦弱又自欺欺人。在我和薇好为了你破裂至此时，你还在享受着我们的喜欢，成了自始至终，唯一幸福的那一个。

宋少泽，这些你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而我对你的喜欢，也在一点一点的伤害中，消失殆尽。我甚至已经开始忘记你的样子。唯一清晰的，只有第一次见面时，你笑着问我，要我载你么。那一刻的你，好像古代骑马拯救公主的勇士。这个童话温暖了许久，现在，终是梦醒的时候了。

下学年，应该是一个新的开始吧。我将代替薇好成为最后一名留级生，重拾我荒废了的大二学业。所有的一切都会好起来。说不定哪一天，晓安薇好和我，还会和以前一样，再也没又任何隔阂的相亲相爱。

至于我们之间，我想就这样了吧。毕竟幸福也会无能为力。你说呢?


摄情记
时间：2010-1-13  来源：80后200910A 作者：尤妮妮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238 

其实只差一步，他便能与她相爱，相知，相守。 可是老天，偏偏对他这样的残忍。 

楔子：

乌沉沉铸铁凝铅的天底下，有浓重的腥味弥漫开来。刑场之上，我一身缟衣，提一壶断头酒为他送最后一程。

几日不见，不料他俊朗容颜竟憔悴如斯，两颊颧骨深陷，越发的瘦削清矍，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目光依旧冷洌，却偏过头去，不肯让我瞧见他眸中一闪而逝的忧伤。

我垂目听行刑官宣读圣旨，一字一句，灼我心头。

“罪臣龙墨晗，素来在朝中忤逆犯上，结党营私，擅自杀害朝廷命官，胆大妄为，滔天罪行，磬笔难书……”

我将最后一滴清酒洒向苍穹，抛了酒壶，素手接过一把雪亮的匕首。

龙墨晗被判的是凌迟处死的极刑，由新继位的天子亲自颁的旨意，我身为被害者遗妹，请旨行第一刀。天子允。

他缓缓闭上眼，任由匕首锋芒毕露，笔直刺向他胸口。

我心中一酸，有泪划破明眸，滴落在地，支离破碎。

墨晗墨晗，你曾给自己的命运批了八字箴言，生死两难，万劫不复。不料今日果然应验。

只是墨晗，你为何偏要对自己如此地残忍?

1并不愉快的相遇

和龙墨晗的初次相遇，其实并不愉快。

那时我赶至京城，一路风尘仆仆，早已疲惫不堪，却依旧想着好友秀珠的嘱托，替她将素笺交给她的情郎姜丰。

我在姜府门口苦侯了半日，才见到那个眉目清秀，却神情急促不安的年轻男子，一见我身影，便如做贼似的将我拉至一旁，急促地说道：“实在对不住，今日府中有事，恕我不能多招待姑娘了。”

这厢匆忙地下逐客令，另一只手便快速抢过我手中的书信。

我蹙眉盯他片刻，却听得他身后有一阴沉声音响起。

“你不去病塌前照顾我二妹，却杵在这里做什么?”

我一惊，抬头望见一年轻的锦衣男子，双手负后，如孤鹜般傲然而站，一双狭长的凤目只往姜丰脸上瞥了一眼，后者便将头一缩，慌不迭地便要逃开。

我发起急来，一把抓住他衣袖，脱口而出：“秀珠还在等你回信，她在家乡已苦侯了你三年……”

话还未完，突看那锦衣男子唇畔泛起一丝冷笑，极优雅地将姜丰手中书信接过，看也不看，便缓缓将它撕得粉碎，顺手一洒，随风而去。

我瞧得目瞪口呆，见秀珠的情郎面红耳赤，却始终不敢发一言。

其实适才在姜府门口，我从家丁口中也略知一二，原来这姜丰早已在京城娶有娇妻，且姜夫人近日缠绵病塌，怕是已时日不多，我适才也曾踌躇该不该递信。却不料姜夫人的哥哥如此蛮横无礼，不由恼怒起来，恶狠狠便向他瞪了一眼。

却可恨他神情倨傲，目光冷洌，上前一把牢牢抓住我手腕，声音沉如碧潭：“我不能让二妹知晓半分内情，先委屈你在这里住上些时日罢。”

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随意的便将人拘禁起来，这真是欺人太甚，我挣扎几下，逃脱不得，慌乱之下便失声尖叫：“你可知我哥哥是宫中位居三品的冯侍郎，你竟敢囚禁我?”

却不见他有惧意，一抹孤单笑意蜻蜓点水般在他唇边泛起，凑近我耳畔轻声道：“那你又可知我是谁?

我抬头看他目光变得诡异深沉，心头一荡，精神恍惚，只觉眼皮沉重无比，连日来车马劳顿，我本已乏极，却从未像现在这般感到如此剧烈的困意。

我在闭上眼之前，只觉有薄凉指尖触过我的脸颊，耳畔低沉的声音夹杂着一丝无奈的恼意。

“你怎地便睡着了?”

2唯有我将他的悲哀痛苦看得真切

后来我便知道，他便是当朝的大将军王龙墨晗，圣上亲封的异性王爷，特许他听调不听宣，手握重兵，权倾天下。

待我醒后惊觉果真被困姜府，他如此地任意妄为，让我又气又急，慌了方寸。

直至晌午，守在房门口的仆从如热锅上蚂蚁般往外急着奔走，根本顾不及我，我方才松了口气，欲趁着混乱逃出府去，走至长廊，却见龙墨晗的清洌身影急匆匆走进一间内室。

我忙停住脚步，避于角落，抬头遥见室内塌上躺着一个还剩一丝余息的瘦弱女子，正紧紧攥着姜丰的手，目光温柔似水，待龙墨晗赶至塌前，她方缓缓抬起头，神情却刹时冷若寒冰，在他的耳畔缓缓吐出几个字语，复偏过头，再不肯望他一眼。

我探头见龙墨晗身躯微震，点头道了个“好”字，便如蝙蝠般隐于最阴暗的角落，长久地沉默。

我瞧得发怔，一时忘了要逃跑，片刻后见姜丰神情呆滞，如行尸走肉般缓缓而出，室内有哭泣声此起彼伏，我便知道这个姜夫人已撒手人寰，也不由心生悲意，暗暗叹息，忽尔却听到有丫头的尖叫声响彻王府。“不好了，姑爷投井为小姐殉情了!”

姜府众人再次乱成一团。听他们私下嚼舌头，我便也知晓姜氏夫妇当年的姻缘，来得实在不易。

龙墨晗对妹妹爱上的这个柔弱书生并无半点好感，用尽百般手段，不许两人相恋。只是龙二小姐的性情也是极倔的，直至最后以自己性命相威胁，大将军王迫于无奈，勉强答应。

我想如龙墨晗这般强势的人，日后必少不了给妹夫脸色看，只看姜丰这个男主人在府中这般低声下气的窝囊样，便也能知晓三分。我对姜丰起初无半点好感，只是他最后却能情深到与妻同赴黄泉，也实在是难能可贵。

我自己便也迷惑起来，不知这个姜丰到底是负心郎抑或是痴情人，想起秀珠所托，只觉得便如水月镜花，虚无地根本无从再谈起。

我收拾了行李，悄然走出姜府偏门，独自行了近半个时辰，却一眼望见龙墨晗孤单清冷的身影，他正牵马在溪旁踱步，冷峻凤目中分明夹杂着深切的悲愤，幽如碧水，我不由心头一荡，一时忘了躲避。

他却并未瞧见我，此时空中微有细雨，轻萦淡雾中我分明瞧见他眸中有泪光晶莹闪烁，瞬时便要如决堤之水，崩溃决裂，他却迅速蹲下，埋首于清溪之中，任由那不轻弹的男儿泪狂般泉涌，漫延成灾，却泅艳于水里，无声无息的消逝。

我自细雨中看得百般伤感，人人都只知道他对二妹夫妇刻薄，却唯有我将他的悲哀痛苦看得真切。

姜夫人对龙墨晗的怨恨由来已久，恨到直至临终之时，对这大哥的遗言只有一句。

我的身后事，不要你插手分毫。

3替他制造一往情深的假象

我如偶人般在雨中僵直而立，突然心生上前劝慰他的冲动，正欲举步，却见他已站起身子，双手掬水扑面，将残留泪水洗得不余半分痕迹，神情又恢复一贯的冷漠。

我暗暗叹口气，却见又有一乘快马从官道上赶至溪畔，有穿着铠甲的士兵翻身下马，恭敬的行了礼。我站得远，听不清他的话语，想来无外乎是汇报军情之类，我正欲转身离去，却遥见那小兵听了将军的命令后，脸上现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我心中一动，脚步停顿，见龙墨晗唇边泛出一丝清冷笑，狭长的凤目中又有那日我初见他时的诡异目光射出，那般阴柔绵长的盯着眼前人，那士兵突然便神情温和下来，低头道一句“遵令。”

我惊诧的见他如行尸走肉般翻身上马，心头猛地一震，他那般呆滞的目光，怎地与姜丰投井前一模一样。

我心念转动，想起以前听人说起西域有种秘术唤作“摄魂术”，被施术之人只需看着对方的眸子，便不由自主地会意乱神迷，照着对方的话语而行事。

我不由失声轻叫，终于将溪畔的大将军王惊动，他蹙眉望过来，瞧见是我，倒有些微怔：“你怎么还没离去?”

我这才知晓原来他早便有放我离府之意，举步上前，抬头触及他冷洌的目光，猛然想起姜丰突兀的死因，脑中灵光一现，失声道：“原来姜丰不是自尽，是中了你的摄魂术。”

其实我初见姜丰，便觉他唇红面白，一脸的风流样，这样的俊俏书生，最擅甜言蜜语，花前月下，想来除了我的好友秀珠，外头也必惹了不少的风流债。

可叹龙墨晗这个大哥，为了维持妹妹的幸福，一再的以摄魂术来控制姜丰的心神，替他制造一往情深的假象。甚至她死后，龙墨晗也不许姜丰有任何对她变心的机会。

见我拆穿，他却也不恼，一声叹息随风而逝：“摄魂不摄心，一个人的性情始终是无法改变的。”

我自怔忡，复见他负手仰望苍穹，唇边泛开苦涩笑意，喃喃道：“她至死都在恨我这个大哥身为大将军王，却一直不肯给她夫婿一官半职。”

他目光黯淡而忧伤，我却看得心中猛然一痛，他不肯让妹夫做官，其实依旧是怕他飞黄腾达后，官场风流，日后要伤了龙二小姐的心，只是龙墨晗的这番苦心，却只能潜伏在阴暗里，见不得天日。

我抬头一瞬间见到龙墨晗深邃的目光灼灼地望过来，我也不躲避他的目光，启唇轻道：“我真是羡慕姜夫人有你这样一个大哥。”

他有些瞠住，目光复杂莫名，硬生生收回错开去，突然额间有涔涔冷汗冒下，他一个踉跄，身体便摇摇坠下，扑通一声倒在了我面前。

日后我方知，其实那日他本来想对我行摄魂术忘却与他之间这段对话，只是一念之间，却突然收回，又加上本来心情过于悲苦，便导致中途岔了气。

我那时并不知摄魂术被突兀的打断，是要冒着生命垂危的风险的。

4摄魂不摄心

待龙墨晗醒来时，已是近半个时辰后的事了，空中细雨已停，我掬一捧溪水送至他唇畔，见他额头被细密的雨水所浸湿，下意识地便拂袖拭去，不防触及他幽深双眸，我顿觉两腮发烫，垂下双目，与他若有所思的目光交错开来。

他低叹一声：“你为何要救我?”

我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回答，好一会才静下心神，勉强答道：“就当是报答我在姜府门口晕厥时你的相救之恩罢。”

他略一怔忡，淡然答道：“你误会了。”随即摇头叹道：“我想你定是老天派下来与我相克的。”

我站在原地有些发傻，这才得知他初遇我时便欲摄我心神，以便控制，不料我却因太过疲累，倒头便睡了过去。

龙墨晗翻身上马，英姿飒飒，我瞧得入神，不防他策马行至我身畔，伸手向我，声音低沉有如古井之水：“你可愿再多陪我些时日。”

我心砰然而动，望他深邃双眸，点点头，将素手放入他温润的掌心。

姜家夫妇的身后事，早由姜夫人委托其夫家来善后。龙墨晗尊重其妹决定，果然便不再出现在姜府半步。

他每日策马带我至郊外山谷，谷中清幽空灵，满地的落叶在风中似蝶般飞舞，空中流云涌动，溪水清凉干净。

我遥立于他身后，看一身缟素的他，独自仰望苍穹发怔，犹如风中一尊雕像，从日出到日暮，始终一言不发，神情冷漠而沉静。

我却知他痛彻心扉。

至第五日，他突然回头，告诉我：“我幼时便是住在这样的山谷之中，每逢秋日，母亲便会化着最精致的妆容，牵着我们的手，站在红枫满地的山头，痴痴等待。”

这是我第一次听龙墨晗谈及他的母亲和童年，我侧身坐于他身畔岩石上，看他唇畔泛出一丝苦笑，便知他的童年必定充满挫折，悲惨而痛苦。

龙墨晗的母亲是个极痴心的女子，只为了当年情郎那一句到了秋天会回来接你们的空话，直等到红颜白发，血啼杜鹃。

龙墨晗第一次施摄魂术的对象居然是他的母亲，幼年的他不忍见母亲如此痛苦，他企图让她忘了那段毫无结果的爱情。

只是他的第一次施术便以失败告终，摄魂不摄心，要忘却一件事容易，要忘却一个人，一段情，却完全非他力所能及。

墨晗的母亲从此变得痴痴傻傻，精神恍惚，记性也越来越差。

我侧身望那神色依旧平静的大将军王，修长手指却紧紧反握在身后，指甲掐进掌心，划过一条条触目惊心的伤痕。

他在风中低喃：“都是我害了娘亲。”

“都是我的错。”

5我低下头，不让蜿蜒而下的泪被他瞧见

我想龙墨晗当初对其妹妹与姜丰恋情的横加阻挠，其实也不过是怕她重蹈母亲的覆辙。

如他这样的男子，为了要保护每一个他该爱的人，不惜一切代价，哪怕自己伤痕累累，身心疲惫。

龙墨晗的母亲在临终前仍不忘叮嘱一对儿女去寻找自己的生父，他便奉了遗命，来到京城。

我想他的心里并不想与那个抛妻弃子的男人见面，只是正如姜夫人那道充满怨恨的遗言般，龙墨晗再不愿意，也总是照着她们的心愿去做。

我仰视他有些惨白无血色的清冷容颜，突然便无端地心疼，偏过头，将低声喃喃传入风中。

“你那时即要照顾病中娘亲，又要将弱妹带大，也着实是不容易。”

不防却传入他的耳中，我察觉到他灼灼的目光射过来，我两颊微红，不敢再与之对视。他转身走进林中深处，许久才听到有低沉沙哑的声音传来。

“谢谢你。”

 

微风将林中落叶吹得呼呼作响，而后，便再了无声息。

不觉我在这山谷中陪了龙墨晗已有一月有余，一月之中，我与哥哥紫函传递了几次书信，告知自己近况。我与兄长，想起来也有一段时日未见，只是因着一番私心，迟迟舍不得离开那个清例冷峻的男子。

我不免对哥哥心生愧疚，正欲向龙墨晗告辞回去一探，来到山谷深处，不防见到一条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龙墨晗身畔，语重心长道：“如今圣上重病，已是命若悬丝，宫中危机一触即发，若有你这大将军王保驾，二皇子何愁大事不成?”

我认出是兄长面容，不由心生惊意，却不见大将军王有任何回应，只是向前踱了几步，淡然道：“紫苏是你特地安排至我身畔的罢?只是你却胆大的很，连妹妹的性命都敢拿来赌?”

我一个踉跄，几欲跌倒，恍惚中见哥哥嘿然一笑道：“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何况妹妹。只是王爷，看如今情形，想必你已是对舍妹情根深种了罢。”

我拼命咬住唇，不让自己的眼泪倾泻而出，原来冯侍郎为了拉拢大将军王替二皇子谋朝篡位，不惜牺牲自己的亲妹妹，甚至为了以假乱真，连我这颗棋子都瞒过。

只是我虽心情悲愤，却也想知道龙墨晗的答案，他却不发一言，偏过身莞尔一笑：“你回去请二皇子放心便是。”

兄长这才露出满意笑容，大踏步离去，走至我身畔，不由募然怔住，有愧意一闪而逝。

我长叹一口气：“你们要谋朝篡位，又何苦拉大将军王下水。”

闻者神情僵硬，忽而在我耳畔压低声音：“这本来也是双赢的事。龙墨晗如今在朝中翻云覆雨，无非是仗着天子宠爱，等太子登了基，可再没人来管他这个民间皇子。”

原来墨晗有着这般不可告人的身世，那表面绝兀的风光背后，不知藏着几许的辛酸和泪水。

我兀自站于风中，不加理会，待哥哥走远，我瞧见龙墨晗那道萧瑟的身影自林中走出，一身的素色，清冷眸中却闪现着火焰般的痛楚。

我低下头，不让蜿蜒而下的泪被他瞧见。

墨晗，我想我已到了该与你分别之时了。

6他是一团从地狱而来的烈火

深秋寒凉，我乘一辆青骢马车离京而去，待至子夜凌晨，我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微掀起车帘，此时天色暗沉如墨色琉璃，我眼前始终闪过那双冷漠清洌的眸子，浓得化不开的哀伤在苍茫夜色中悄然绽放。

墨晗，不知从何时起，我的一颗心便开始沦陷，从此悲你而悲，痛你而痛。

只是，我并不后悔。

山路上无夜宿人家，车夫与仆从依着篝火而睡，我无睡意，从帘内独自想着心思，墨晗，我明知已成为被哥哥利用来牵绊你的工具，然而那日，我还是极希望你能开口挽留我。

你却一言不发，转身便离去，连望都不曾望我一眼。

我独自默默想着心思，不防有家仆已醒，正在火光闪烁处闲聊着白天在路人处听来的传闻。

几个让我挂心的字眼传入耳畔，我惊觉他们谈论的竟是朝中大将军王此次打了败仗，这是从未有过的惨败，又道龙墨晗麾下从来便是虎狼之师，勇不可挡，却不知为何此次一到战场便溃不成军，疲软得不堪一击。

我眼皮跳得厉害，心乱如麻，墨晗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我听闻年迈的天子终于是驾鹤西去，朝廷宫中此时正是山雨欲来的关头，你参与到二皇子的夺位中，已是十分的危险，怎又会在战场出了这等极不可能的差错。

我突地想起在溪畔看到的那个如傀儡般的士兵，起先听到龙墨晗的命令时面露震惊之色，之后却依旧麻木而顺从的接受。

我砰地一声从车内跳了出来，如疯子一般将另几个尚在梦乡的仆从摇醒。

“快，送我去战场。我要见龙墨晗!”

大漠边城中空气的清冷与我印象中一般无二，血漫黄沙中我见到清矍瘦削的他独自伫立在风中，霜气已重，更添无限的荒凉，如我所料，他此番惨败，面容上却毫无震惊和悲伤之意。

只是见到我，他淡定从容的眼中，却透露出几分惊惶和懊恼，上前急走了几步，又生生收住，狼狈不堪地质问我：“你怎会到此?你来做什么!”

那般地仓惶，恨不得立即赶我离去，我却心头一酸，在一片狼籍的沙场上对他怒吼。

“龙墨晗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他以为能骗过世间所有人，却唯独瞒不过我的眼睛。

他分明是一厢与二皇子密谋造反，另一厢，却又与敌方勾结，以摄魂术控制手下兵将，还未正式开战便以失败告终。

只是他费尽百般手段，所要的，不是什么荣华富贵，功成名就，甚至皇图霸业。

他是一团从地狱而来的烈火，生生要将那个辜负他们母子之人的江山烧尽毁灭，夷成平地。

7让我陪着你沦落阿鼻地狱，万劫不复

“紫苏，你可知以前我曾替自已算过一卦，我最终的归宿，不过八字批语。”

“生死两难，万劫不复。”

我站在凄厉的风中如黄花般颤抖，龙墨晗，你是故意，故意将自己逼进绝路。我抬头望一身戎装的大将军，他举目望天，眼中竟是无限的悲凉。

墨晗这一生，为母亲活，为妹妹活，却从没人来心疼他。他存于世间，委屈求全，其实早便心如死灰。可老天为何偏要这般的不公，忍心给他这样残忍的结局。

我心中酸涩难当，不知哪里滋生出来的勇气，抬头凝视他的双眼，一字一句，藏在最深处的那番心事，便昭然若现在天日之下。

“墨晗，你若愿意，我愿随你共隐山林，一生一世的照顾你。”

话出了口，便连一丝后悔的余地都没有，我垂下眼睫，等他讥笑出声，不防却跌落在一个宽厚而温暖的胸膛，我无力地被他环抱，浓重的呼吸自颈后传来。

“紫苏，你为何偏偏要回来?你这样让我该如何收场?”

我泪水潸潸而下，紧紧闭上双眸，他心里，原来也是有我。只是墨晗，我不敢指望你能为我放弃心中的仇恨，若你执意要将自己逼到生死两难的境地，那便让我陪着你沦落阿鼻地狱，万劫不复罢。

再相逢时，已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墨晗，你可知，今日刑场之上悲怆的冷风与那日战场上吹到我心上的，一模一样。

只是为何你却要用这种方式让我陪你走完最后一程。

我手中的匕首锋利雪亮，我素手一扬，迅速的便逼近他胸口，而后手腕一翻，将捆绑他的麻绳，拼命割断。

刑场一片混乱，行刑官大惊，侍卫如潮水般涌上来。我拉着他的手想杀出条血路来，只觉如壮士断腕般地惨烈。后退几步，他仿若天神般将我牢牢护住，回头望我，只一眼，便包含千方万语，他知我知。

墨晗，你杀了我兄长，又用摄魂术封锁了我后来的记忆，我本该恨你，只是情之所至，不能自已，是杀你救你，并非一念之间的冲动。

墨晗，我情愿与你一起以最凄厉的方式结束彼此生命，也不愿让你一人被擒作刀砧鱼肉，任人斩割。

我抓住他的手，只觉精神恍惚，身子像落叶般轻飘。忽见有忽啦啦一群身着铠甲的兵士从人群中杀将进来，有一匹快马驶至他身畔，我便见他翻身上马，尚不及伸手给我，白马便载着他一溜烟奔跑开来。

我被来劫法场的那群人马拥簇着向外走，与他距离愈行愈远。

一切进行的那般的迅速，我眼花缭乱，目眩神迷间只望见他那双深邃的凤目，远远盯住我，将我心头烧成荒芜一片。

他的声音在我耳畔回荡，沉如碧潭。

“紫苏，你在旧地等我，不见不散。”

我屏住呼吸，眼中有泪婆娑。墨晗，我不知道你到底有多少的隐情瞒着我，只要你能活着，便已是我最大慰藉。

我会在幽谷林深处等你，不见不散。

8情愿生离，不愿死别

再隔年早春，燕语莺啼，粉白的桃花开满京城。生机盎然的春意填满每个人心头，百姓们早将去年刑场上那桩惊涛骇浪的旧闻抛之脑后。

于是也没人去深究，那个昔日孤傲清高的大将军王怎会在最后行刑时分，仍愚蠢到想拼死一搏，企图用摄魂术将执刀的冯氏遗女控制心神，以逃脱刑场。

亏得被行刑官发现，下令让人刺瞎他的双眼，而后便是七七四十九刀凌迟极刑，满身血污下，谁也没听清他灰白的唇在喃喃念着一个名字。

紫苏。

其实那日他在大漠战场，曾耗费了大量的精力重新替那些兵士摄魂，让他们清醒过来。而后便准备带着心爱的女子远离朝廷皇宫这些是非之地。

让不料半路被冯紫函截住，气急败坏的冯侍郎以其妹生命为要胁，他重新选择。两厢便起了冲突。

紫苏永远也不会知道事实真相，因为他不想让她知道原来杀死亲哥哥的是她自己，她为了保护耗尽精力的他而持着他的剑，失手误伤了冯紫菡。

待二皇子的人马赶到，他便在仓促之下费尽精力对紫苏施了摄魂之术，抹杀了她这段记忆。

然后淡定从容地束手就擒。

只是他从未想到她在刑场之上，依旧打着想劫法场的念头。

龙墨晗不想让冯紫苏眼睁睁看着他被处极刑，徒剩一具枯骨。

他倾尽最后之力在她面前施了摄魂术，只是摄魂不能摄心，有母亲前车之鉴，他不敢让她忘了他这个人，只能让她错以为他被救走，空许给她一个不见不散的诺言。

情愿生离，不愿死别。

龙墨晗不要冯紫苏白白地为他枉送性命。

龙墨晗在丧失最后意识前，突然想起那日他曾对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说的戏言。

他说她是上天派来与他相克的，却原来，她是上天派来与他相爱的。

冯紫苏是射进龙墨晗灰暗生命里的一道灿烂阳光，只是阴差阳错下，他依旧未来得及抓住。

其实只差一步，他便能与她相爱，相知，相守。

可是老天，偏偏对他这样的残忍。

彼岸之光，少年永无爱
时间：2010-1-13  来源：80后200910A 作者：卡卡薇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348 

在这个世界，我们永远不可能只爱一个人。 

【2008】呆在她身边的那个人，倾尽了这一生的温柔来待她。

柏迎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嘴巴里咬着尺子，将刚刚剪裁好的衣服给人体模特穿上，手机夹在脑袋跟肩头之间，听起来很吃力。

这个大嗓门姑娘在电话里大声地嚷道，桑格格，是不是我不打电话给你，你准备死在你那个小房间里了?还是你准备和你那一房子的人体模特白头到老?

我取下尺子，呵呵一笑，求知不得。

柏迎骂了句，神经病。又说，学院举行的原创COSPLAY获得了大成功。晚上在城市KTV办庆功会。桑格格小姐，你这个幕后功臣可不能缺席，所有人都希望见见你的庐山真面目。

你知道我不喜欢热闹。我端过桌上的水走到阳台，这一年的冬天，空气总是很干躁，大片大片的屋子，紧密地连在一起，空气似乎就更为紧迫与稀少。

不管了，我跟宋宁朝都在，你一定得来。晚上八点。老地方不见不散。柏迎挂掉电话。

我摇摇头，收了电话。

柏迎说，服装设计学院是个卧虎藏龙的地儿，而我就是这条主龙，而且是异常低调的主龙，带领着整个学院的龙虎们。

这话并没有带给我很大的满足感，因为我设计的衣服，她从来不穿，她无法穿起几种颜色拼凑在一起的裙子在街上晃荡，用她的话说，如果因为独特，而丢了自己一天的艳遇。损失可大了。但是她却明白，在学院里，至少在这种走秀上，恰恰需要我设计的这种独特。她一向是眼光非凡的主儿，这次也一样，说让我大胆设计，人神共愤都不要紧，视觉处的冲击，是多么具有杀伤力。

所以，这次取得轰动性的成功，自然而然有人想知道，这种设计到底出自谁手。而柏迎跟他的男朋友宋宁朝毫不吝啬地把我出卖。

我过去的时候，一群人早已经到了，男孩女孩们都聚在一起，唱唱跳跳，很热闹，柏迎跟宋宁朝坐在一起，我站在门口正想着要不要撤退，柏迎就看见了我，朝我摇摇手，同时跑上去关掉了音响，小小的包间就安静下来。

嘿!伙伴们!这位就是让我们这次活动取得大成功的幕后功臣桑格格小姐!

这话很有杀伤力。一时之间，整个包厢的人都盯过来。

我手心抓紧，感觉细汗渗透出来，濡湿了一掌心。我最受不了的就是很多人注目，他们让我觉得有些恐慌，远远看见宋宁朝站起来，但是其中一个穿格子衫的男孩子递过一瓶可乐笑着说，嘿，你一定渴了。

谢谢。我握紧那瓶冰冷的可乐，心里稍为安定。便坐在包厢的角落里。

我一直觉得柏迎的幸福之处在于，她爱的人正爱着她。她未曾尝过疼痛，这就是最好的幸福。呆在她身边的那个人，倾尽了这一生的温柔来待她。而我内心里的疼痛，却让我将手里的可乐捏得死紧。

我喝光了那瓶可乐，站起来，拿起包借口去洗手间悄悄溜出门。

柏迎知道，我不善交际，不善与人交谈。但她一直试着让我适应。我们是朋友，但是我从来没有觉得她了解过我。这让我往往觉得孤单。

我对于朋友，或者感情，没有更为准备的定义。

柏迎曾经说，为什么你跟宋宁朝的眼睛里，有着相似的东西?

我那时候迷茫地看着面前的漂亮女生，那双眼眸里透出的，是隐隐的不安与茫然。

我把可乐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拢拢身上的针织衫，准备拦的，抬头却看见站在不远处的男孩。那一刻，我有点恍惚，眼角酸涩，未等心底那些潮涌扑来，才看清是之前的格子衫男孩。只是现在穿上了格子大衣，戴上了围巾毛线帽，但不影响我认出他。因为他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这扎眼的五颜六色里显得格外沉静。

嘿!准备逃跑吗?他笑着说。

我不大习惯这里。我耸耸肩，然后走到路边，看有没有的士来。

我送你回家。他指指自己身旁的自行车，笑眯眯地说。算是为刚才的唐突向你道歉。

我回头看了一眼里面依旧闹哄哄的地方，看起来一时半会还散不了。

我点点头。

我讨厌陌生人，更讨厌这种搭讪的方式，但是面前的男孩却让我没有这么讨厌，而是致命地勾起了我心底的一些东西。现在，我坐在这个男孩的自行车上，而我的期盼，是不是会一直落空下去?

我是柏鸣。柏迎的弟弟。他微微侧头对我说。你不记得我了?

什么?

不，没什么。

我仰着脸，看见了有微微的细雪飘下来，这一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有着不同寻常的好看。

他没再说话，蹬快了自行车。我把自己的脸埋进宽大的衣领里，恍惚里，脸颊感觉到了温热。

宋宁朝，我真没出息。

一到冬天，我的眼泪就很多。

【2008】除了别无所选择，我哪里都不能去。

第一场雪过后，接着是第二场雪。温度越来越低，暖气都不够我取暖，就连在房间里，我都要裹着大毛毯。柏迎这几天忙着各种聚会，也忙着明年来年的毕业考，在这整个漫长的冬季里，我们仅仅通过一次电话，她说，她毕业后就会跟宋宁朝离开这里，一同去寻找他们共同的梦想。我说哦。柏迎又说，那格格你呢?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一直在等着柏迎能有最后的归宿，是不是代表我也将离开这里?而现在，至少目前，我只是想专心于，春节来临的设计比赛。这场比赛，我不能输。所以也不能有任何人能来打扰我。可是当我看到柏迎发的“我让弟来看看你死没死”的短信时，整个人跳起来，准备去关掉房间的灯，但门被砸响了，伴着柏鸣的声音，格格，格格，你在吗?我是柏鸣。我收回关灯的手，拉开门。柏鸣张着嘴巴看着裹着整张毛毯的我。

从他距离送我回来，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我以为我们不会再有交集。

没暖气吗?他换掉鞋，跑到房子里去观看暖气。

我懒懒地靠在一边，看着他重新从客厅里跑出来说，格格，你的房间里可真独特。

是吗?我裹紧被子，指指门外，没事的话你回去吧，告诉柏迎我还死不了。

你能不能为我设计一件衣服?他没有要走的样子，倒是热情得很。

我走过去整理地上的布条，尺子，寸板等东西，没空搭理他。

可是他紧紧跟在我身后，喋喋不休地说，格格，我知道你很忙，但是柏迎说，如果我死缠烂打，说不定会让你抽出一点空来。格格，你觉得怎么样?再贵也无所谓，只要你愿意做。

他跟我转到客厅，又转回睡房，又转到洗手间口，我转身看着他，你多大了?

他是个长得好看的男生，细腻的皮肤，漂亮的眼睛，嘴角似是永远挂着明媚的笑容，在这冬天里，有如暖阳。

十八。他倒是回答得很迅速。

哦。

未来的警察哦。他颇为得意。

我愣了愣，敛了眉眼，头有些微微疼。然后我拉过他的手，把他带到门外，转身关门。

我靠在门板上，深深深深呼吸，然后打开眼睛。

我不知道柏鸣在外面呆了多久，我靠着客厅的墙坐下来。我知道，我越是要将一些东西深埋，也许越不得忘记。可我除此之外，真的毫无选择。

导师说，如果胜出。就可以得到免费到国外学习的机会。这于我是再好不过的机会。可是我知道，在那之前我必须将自己的情绪处理妥当。不然，我哪里都不能去。所以宋宁朝，你能不能就此消失在我的世界里，退出我的生活，我的心里。

【2006】有人失去，有人得到。也有人因此而遗忘。

那一年的冬天，是如此来势汹汹。有人失去，有人得到。也有人因此而遗忘。当然，也有人因此得已此次相遇，为彼此的将来埋下永生难忘的悲伤。而我却在这一年，有了自己想要做服装设计师并且名誉海内外的大梦想。我也在这一年，遇见了宋宁朝。

遇见宋宁朝，正是我衷爱服装设计时的高峰期。阿姨开了一家小小的衣店，店虽小，但是生意不错，因为所卖的衣服都是我自己设计，亲自裁剪而成的成品。别致而简单，细腻而好看，虽只适合少部人的眼光，但是，生意总归来说，还是不错的。

所以周末的时候，我一般都呆在阿姨的店里。晚上也住在阿姨家。

傍晚的时候，我准备把卷帘拉下来收工，我知道一般这个时候，不会再有谁愿意出门。可是有人推开了玻璃门。

对不起，已经打烊了。我头也不回地说。

什么啊，就打烊了。女孩颇有抱怨，又说，早说让你早点来，你偏等这么晚。

抱歉呢。因为学校突然进行了集训。男孩充满歉意地解释。

我回过头去，男孩戴着棕色的毛线帽子，格子大衣的右肩落满了雪，旁边是个漂亮的女生。

他看向我，莞尔一笑说，能不能帮个忙，老板，她硬说这家小店很别致，可以订制衣服。可是没想到来晚了。

可以明天早上来。我笑笑。

喂，怎么这样，我们可是大老远坐了一小时巴士过来的，好歹是客人啊。女孩子更是抱怨起来，但又冷得直哆嗦。

我走过去拿了暖袋递过去，说，暖暖吧。我给你们量尺寸，然后说下你们的要求吧。

谢谢。

宋宁朝，我不知道我要如何解释我的行为。我最讨厌有人惊扰别人的休息时间，也最不喜欢有人喜欢借势发挥不满，如你的女朋友。那时候，你跟你小巧的女朋友，是这样般配。放眼一看，根本没有别人站在中间的机会。你于她，满眼是疼爱。

给你们量完尺寸，记下你们所说的要求，沟通。已经是晚上十点。

离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下我说，我叫宋宁朝。谢谢你。

走出老远，听见你的小女朋友对你说，为什么要谢谢她，老是不冷不热的样子，下次再也不来了。

是我们有错在先。

我站在房间里，透过玻璃，看见他牵着她的手走在夜色里，连这冬天的凛冽也变得温柔十分。

我知道，他谢的不是我为你们推迟关门时间，而是谢谢我容忍他的小女朋友的任性，还给她暖手袋。

我们第一次遇见，我却像是认识许久一样。后来，才有人告诉我，这种似曾相识，就是爱情。但是，不管怎样，你还是亲自告诉了我，你的名字。

宋宁朝。安宁的宁，朝朝暮暮的朝。

【2006】我们只是相遇，未曾开始，你也未曾给过我任何希翼。

这个冬天我希望它过得漫长一点，那时候我是喜爱冬天的，我喜欢那份冷冽所带来的通透感。自从接下那笔订单，我每天都很晚才休息。

但是直至完工，直至过了约定的第四天，宋宁朝才推开店门。

门外已经放晴，雪已经开始融化，大片的阳光透过玻璃落进来，暖中带冷，更为寒冷。

他依旧穿着格子大衣，站在门口，脸带微笑说老板，真不好意思，来迟了。

我把包好的衣服递给他，可以打开看看，不满意的地方我再改。当然，不另外收钱。

不用了。他笑笑，握在手里，然后转身要出门。

宋宁朝。我突然叫道。

他回过头来，我笑着说，我刚烤了蛋糕，很不错的。

是吗?他笑。

那天中午，我关了店门，两个人坐在店上面的阁楼，我泡了红茶，把刚烤好的蛋糕端出来。我们的言语不多。即使我看出他眉眼之间的失落，但我却不准备过问许多，他能坐在这里，已经让我很是欢喜。

如果告诉稍微熟悉我的人，说情商为零的桑格格居然会主动邀请男生吃蛋糕喝红茶，这真是全天下的奇闻。比发现新大陆还困难。

如果觉得不错，下次还可以再来。我把切好的蛋糕推到他面前。

 

好。他笑了下，轻咬口蛋糕，眉心微微舒展开。很不错呢。没想到，除了设计，连做蛋糕也很不错。

这是发自内心的说法，我明白。我就是如此看透了面前这个男生的一举一动，他没有故作，也没有任何不妥贴的地方。淡淡微笑，举止得体。

那天下午，我知道他在这个城市的警校就读，有个小女朋友，爱听朋克，爱化妆，爱看暴力漫画，爱占有他的一切，包括时间。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不再是爱情的温柔可以包容这生活中摩擦的一切。

那场晚会没有去成，只是因为他在上课时漏接了她的电话而放了她鸽子，她便关了手机。他一人站在晚会的场外，等到大半夜，也没有等来她。

她只是有点小任性。说毕，他笑笑。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她之间总是这样。

临走时，你说谢谢我的款待。

宋宁朝，不管你是否会说我邪恶，看见你的伤神，对她言语间的失望，我居然有了一点的小窃喜。但这一点的心思，又怎能让你窥探到呢?你是这样一个不忍苛责任何人的人。

哪怕，因为那一晚，等太久，气温骤降，让你的脚因此冻伤。

回到房间，我看着满屋子的衣服，突然想，为什么我能够用心设计衣服，就不能为自己的爱情做一件衣裳?

可是，我并不知道，什么都来不及。我们只是相遇，未曾开始，你也未曾给过我任何希翼。我却一人抱着空有的妄想。

【2008】有时候，任何结果，也许并不重要。

柏鸣好几天都没有出现在我面前了，我乐得清静。只是总是在开门丢垃圾的时候，看见放在门口的一些新鲜食材。我笑笑，把食材提进去。

柏迎跟宋宁朝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忙着好好犒劳自己一番，冰箱里存满了柏鸣悄悄送过来的食材。所以当看到门口穿着扎眼的情侣装的两个人时，有点惊愕。

看来柏鸣把你照顾得蛮好嘛。柏迎看看厨房。不但没饿死，还养得胖胖的。是吧?她回头冲宋宁朝笑。

宋宁朝站在房中央，微微点点头，看向打开的窗外，眼神格外沉静。

柏迎一个电话把柏鸣也叫过来了，那个家伙不晓得一路骑自行车有多快，四十分钟的路程偏偏让他二十分钟就到了门口。

我跟柏迎呆在厨房里，柏鸣跟宋宁朝呆在客厅里玩游戏机，声音很吵闹，厨房里却很安静，只听见煮汤的声音跟切菜的声音。我站在柏迎身边泡红茶，一年来，我依然没有杜绝红茶。只是我早已经忘记了当初我烘培蛋糕时的样子。

格格，你为什么不恋爱?柏迎突然问，看着我。

我微微一愣，笑着说，没时间。

我总觉得亏欠你。柏迎微微叹口气，看向我，为什么只有你得不到幸福呢?

我挺幸福的。我低下眉眼。

是的，挺幸福的，等我拿到这次比赛的胜利，我就可以离开这里，那样，更大的幸福在等我。

我跟他打算春天去三亚。柏迎笑着说。

挺好的。我点点头，转身端走红茶。

柏迎说，就泡绿茶吧，他不喝红茶的。

是吗?我怔怔地看着托盘里的红茶与蛋糕，突然觉得，时光悠久，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停留在原地呢?

柏鸣跑过来说，我最喜欢红茶了。可是他看到我的眼泪重重地滴在眼前的红茶里，像一朵悲伤的花，以最快的速度盛开，又凋谢。而宋宁朝站在柏鸣身后，握紧电视摇控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其实，这一切早已物是人非。而我现在才了解与体会到。

宋宁朝，这会不会太迟?

【2006】感谢的是你，牵过我的手。

我给宋宁朝买了冻伤药去他的学校找他，警校不允许外校的人进去我就站在门外等，没有人给我带话给他，直到他上完三节课出来吃晚饭才看见站在校门口早已冻坏的我。

他急急拉着我到了附近的小店，一进到暖气的房间，我整个人才回过神来。

我居然忘记了留电话你。他把热茶递过来，又去找店主拿了热毛巾，又把房间的暖气开到最足。

我看着他忙上忙下，我不知道一个男孩子怎么会如此心细如尘。

见我盯着他，他笑了笑，看到你的时候我吓了一跳，都有点不知道怎么办。

我心底微微疼了下，伸出右手，递出握了许久的药，说，冬天挺冷的，你们经常在外面培训什么的，一定少不了。

他怔怔地看着我，半响没说话，但还是接了过去，紧紧握在手心里。

那天，他用自行车送我回家，他把我的双手放到他温暖的大衣口袋里，一路往前行驶没说话。远远看见店门的灯亮着，阿姨还在等我。我跳下自行车，不知道是不是该说点什么，但最后只说了，那，晚安。

我转身往回走，却被他叫住。他站在冬夜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黑白分明温暖如昔的双眼带着慌张与闪烁。

我静静地站在那里，等他说话。

我跟，她分手了。他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转身骑上自行车飞奔离去。

阿姨在身后打开门，说，回来了怎么不进门?

我仰着脸，看着天上飘下的细雪，落入脖颈，落入鼻息间，这样凉泌而不寒冷。

那一晚，这个冬天的第三场雪降下来。这所城市，即将被白雪复盖。

【2006】那是我们最后的一个拥抱。是我们的永别。

阿姨终于决定把店面盘出去，一来生意不好，二来老让我照顾店里，怕担误我的学习，而她自己已经讨厌做生意，当初做生意的热情早就随着仅仅半年的生活给磨没了。

而我跟宋宁朝在一起了。生意不好的时候，我们就关了店门，爬到天台那里，他泡红茶，我烤蛋糕。我们坐在天台的阳光里亲吻，空气都是粘稠的，充满了红茶蛋糕味。

我没有问关于他跟那个女孩子的一切，我一度自私的认为，像宋宁朝这般沉静的男孩，不适合那样暴躁性格的女孩。而如我这般沉静内敛，是可以一同度过所有难关，不足为惧。

宋宁朝说，格格，如果我给不起你未来怎么办?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担忧，我忽略了他眼底的哀伤，与担忧。我以为只要握紧他的手，那么，他就一定会在我身边，不曾与我远离。

但是，有些事情，说完结，就是完结。

停业收拾东西的前一晚，宋宁朝打电话说有些事情担误，让我再等下。我挂了电话准备独自关了店门，回阁楼，但是有人挡住了我拉门的手。

居然是宋宁朝曾经的小女朋友，身后还跟着两男孩。

有事吗?我握紧手里的手机，就算我再没有常识，看到她身后那打扮奇异的男孩，我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拔腿朝门外跑，但是那两个人行动比我更迅速，拉住我左右两手。

我要让你配不上宁朝!他是我的!女孩大声尖叫起来。

我尖叫起来，但是这两个男孩子左右一架，就把我拖向后面的小房间。那里，曾经是我充满了梦想的地方，但是我的尖叫别人再也听不见，我的绝望也无任何人能够体会。

我看见她居高临下地站在那里，那种报复的快感在那双涂满厚重的眼影里变得格外狰狞。在他们扯下我身上的衣服的时候，我的手触摸到了冰凉的东西，那是我裁剪衣服时用的剪刀。

宋宁朝赶来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早空空如也的地板，而救护车刚刚离去，警车也刚刚做过笔录离开。

格格?他站在门口，然后跑过来蹲在我面前捧着我的脸，你看着我，格格。

没事。我笑笑，宽慰他。他们没有占到任何便宜。我保住了我自己。

对不起，格格，对不起。宋宁朝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这个善良的孩子，他是如此苛责自己让我遭遇了这一切。从看见宋宁朝的眼泪听见他道歉开始，我就知道，我们回不去了。

我揪紧他的手，心口疼得厉害。那是个恶梦，我永生都无法忘记的恶梦，我把那把剪刀刺进了那个女孩子的身体，我甚至尖叫着——谁也别想夺走宋宁朝。

其实我跟她都一样，如此想占有宋宁朝。其实谁都不配拥有他不是么?而他无法看到内心我那个阴暗的自己。

宋宁朝把我带去医院检查身体，包扎挣扎时的伤口，在那整个过程里，宋宁朝一直握着我的手，不愿意松开。

而那个女孩也脱离了危险，因为刀口并不深。她的家人赶过来，其中她的弟弟对着宋宁朝扬起拳头，我站过去挡在中间，默然地盯着这个年少气盛的少年，说，伤她的是我，我来还。

那一刻，我依旧愿意承担所有。

少年慢慢放下手，转身进了病房。

我跟宋宁朝守在病房门口，我坐在医院走廊地板上，宋宁朝走过来，抱着我，说，格格，你要记得，我是你的，你是我的。永远都是这样。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是这样。

那一晚，宋宁朝抱着我在地板上坐了一夜，那是我们最后的一个拥抱。是我们的永别。

【2008】他再百般遮掩，也没能遮住她观望爱情的眼。

在等待比赛的结果里，我去了阿姨曾经的小店，已经改造成了奶茶店，生意很好。

一杯奶茶也没有喝完，就收到了柏迎从三亚发过来的短信，她说，我跟宋宁朝分手了。他走了。

我握紧手机，咬紧牙。柏迎又说，他再对我好，但我看不到他的内心。我也看不到我自己的内心，我觉得茫然。但是又释然。

是的。那个女孩是柏迎，死心塌地喜欢着宋宁朝的女生，在那一晚失去了我跟宋宁朝的所有记忆。我跟她没有任何交集，而她却忘了宋宁朝。

在她醒来的那一天，我跟宋宁朝走到她病床前说，柏迎，我是你的朋友，我叫桑格格。他是你的男朋友，宋宁朝。

我们未曾想过弥补，只是想给各自圆满。这么一年来，宋宁朝以男朋友的身份守在柏迎身边那么久，我知道，他这样一个人，会此生都待她好，疼她，呵护于她。我也知道，我的内心里，也终究是空缺的，不得圆满。

命运真的很奇怪，柏迎曾是如此骄横充满占有欲的孩子，可是这场事故，却让她性情大变。她变得通情达理，变得豁达。她变得，知道什么是爱情，什么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珍惜的人与感情。

也同样，她也有了细腻如尘的心思，一如宋宁朝，他再百般遮掩，也没能遮住她观望爱情的眼。他不爱她。她了解。他爱另一个人，并且努力遗忘，每每遇见，也只当陌路人。她知道，但却无处寻找那出口，她的记忆无法恢复，所以茫然。但是当她放弃宋宁朝开始，是不是代表，一切回到原点。

而这又没有什么不好?

电话再度响起的时候，我听见了宋宁朝的声音，他沙哑的声音透过重重的海潮声传来，他说，格格，你听，海的声音。

我不说话，捂住嘴，一直到电话的挂断。

我坐在店门口，将这一年多的事情仔仔细细地回想，我捂住自己的脸，想哭。但是哭不出来。我不知道是为宋宁朝与柏迎现在的结局，还是为着自己与宋宁朝从此各自天涯的过往。

格格。

我抬起头，看见柏鸣站在不远处，喘着粗气。然后他拔开双腿朝我奔过来，直接把我搂进怀里。

宁朝哥哥说在这里可以找到你，原来你真的在这里。他把脸埋在我的头发里，声音呜咽。

他说，我花了一年的时间才鼓起勇气来到你面前，就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了。

那个曾经与我在医院有过一面之缘后，我又将他忘得干净的少年，依然没变模样，重新出现在我面前，与我说，不会再让我受到任何伤害。

我在他的怀里，终于放声哭出来。

【2009】一切END又圆满。

那一年，我的设计通过，我与柏鸣一起到了苏黎世。那的确是个美丽的城市，这里讲我一度非常喜爱的德语。柏鸣选择了与我一样的专业进行修学，毕业后依然会选择留在这里。

柏鸣还跟三年前一样，永远充满活力，总是呆在我身边。从不曾离开。而我已经习惯听见他的小唠叨，习惯坐在他的背后，骑着自行车在这个大大的城市里，享受温暖的阳光，与内心里坦然的舒适。

我知道，他爱我，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爱。他不要骄傲，不要自尊，不要这世上所有的纷扰的情感，独独需要我。有我，这世界，就得已圆满。

就如同，我当初对宋宁朝。

现在的宋宁朝，在我不知道的这个世界的角落里生活着。如同，我现在在他找不到的地方，静好地生活一样。

而我们的爱情，终于尘埃落定。
盛夏锦年
时间：2010-1-13  来源：80后200910A 作者：Mario.W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216 
【锦年】

巴士再有一个小时就回到大A城。

许锦年坐在巴士的最后一排，由于路况不太好导致他被颠的摇摇晃晃，甚至牵动了他的心脏——年后又要见到李盛夏，许锦年心里还真有些忐忑。李盛夏会是什么表现?高兴地大叫?还是直接扑到他的怀中大哭?抑或是形同陌路?许锦年猜不到，却又在心里殷切地期盼着。

当巴士开到一条路况比较好的大道时，许锦年拿出手机按下录像键，对着镜头说“李盛夏，我喜欢你，现在，我回来了!”明媚的笑容一如当年。

【盛夏】

盛夏，盛夏。总是给人一种很热情的感觉。甚至就连温度计的红色液柱迅速窜升到38度，也是这种热情的感觉。

李盛夏恹恹地趴在桌子上，眼睛半睁半闭，被同桌王萱戏谑成要一命呜呼了的人。“你怎么才能打起精神啊?!”王萱问。

“现在突然有个帅哥闯进班级。”李盛夏小声地说。

令人惊异的是李盛夏话音刚落，班级真的就走进来一个男生，跟在他后边的还有班主任。王萱用力推了推李盛夏，“看，看，你说的话真的灵验了哎!”

“啊?”李盛夏抬起头，看了看走进来的男生，点头说道：“虽然不能说是十分标准的帅哥，但笑容倒是挺好看。”

男生到也不显得拘谨，笑呵呵地对大家说：“我叫许锦年。”声音倒也好听。然后就在老师的指引下坐到了李盛夏前边的空位子上，行为举动好像仅仅是个上课迟到的学生，完全不见转校生的陌生感。

李盛夏小声对同桌说：“我后悔了，刚才我应该是希望有巨款落在我面前的。”王萱呵呵笑了两声，碍于老师站在前面没再说什么。

“M——E——T”李盛夏小声地拼写着男生衣领下边的英文，好像是一个很熟悉的牌子。黑色的T恤已经有些褪色，泛着淡淡的紫红颜色，好像总是被汗水浸透的样子。男生从书包里轻轻地抽出几本书整齐的放在桌子上，很优雅。李盛夏清楚地看见最上边的是纯白色皮质笔记本，突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很久很久以后，李盛夏对崔一涵说。第一次见到许锦年，真的真的让我产生了错觉。

【锦年】

许锦年指着李盛夏大笑说：“刚到班级的时候我就猜到一定会有女生花痴的看着我啊，所以我才温柔地笑，优雅地一举一动呢，没想到就是你啊!哈哈!”

李盛夏感觉有点不好意思，赶紧回击：“刚上学就去勾引女生啊?不过许锦年，你真的有点过分自恋了!”后面这几个字李盛夏是一字一顿着说的。

不过这话显然没有起到羞辱许锦年的作用，反倒是被许锦年不屑的表情弄的自己无话可说。

稀落的光亮透过层层的树叶浅浅淡淡的洒在地上，许锦年伸出手像是要去触碰，却在手上映出温和泛黄的暖光。“喏，送给你。”

“什么?”李盛夏望着许锦年空空的手问。

“看不到?好几个呢!再不接受他们就跑掉了!”许锦年忍住笑意说。

“你还以为我是幼稚的小女生啊?会对这种无聊的举动感到浪漫?”李盛夏对许锦年这样的行为表示出相当的不屑，算是对刚才的羞辱扳回一局。

“你那个时候是不是喜欢我啊?”许锦年突然问，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就是我刚来的时候。”

李盛夏斜着眼睛看他，“没有!你真以为你是可以让女生一见钟情的人啊?”

“那现在呢?喜不喜欢?”

“你……”虽然想到了下个问题就应该是这个，却仍然有毫无防备的感觉，一时之间语塞起来。“你不要那么自恋好不好，超讨厌的!”嘴上虽然这么说，可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心里的那只小鹿差一点就可以跳出来了，最可恶的是，被问到这个问题还是会毫无缘由的害羞。这让李盛夏觉得比许锦年自恋还要讨厌。

“呦呦，原来是天涯，那就对不住了!”许锦年阴阳怪气地说，好像是故意让李盛夏更加难堪，“你还要再忍我两年才能毕业呢!”说着耸了耸肩膀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李盛夏看着许锦年的背影突然有点惆怅。整整一年她都和许锦年保持着这样的朋友关系，一种可以让所有同学都误会，让老师找到办公室开导，让家长暗暗观察的朋友关系。

也好，每次都可以用“我们真的仅仅是普通朋友而已”来化解一切质疑。顺便把上放学一起回家，一同吃午餐，一同到图书馆、自习室都视为朋友之间会做的事情。

但是，这些真的是李盛夏想要的?虽然她自己都不知道，可是忙忙碌碌一整年，应该没有谁只是想落到一般朋友的地步吧?

【盛夏】

李盛夏听王萱说过最多的话就是“帅哥的魅力就是大啊，能文能武的帅哥更是!”

许锦年来到班级不久就跟大多数同学闹成一片。女生围着他夸他写字好看，男生每次和外办打篮球都一定叫上他，说他是球队的“王牌”。他完全就像一个大明星在班级存在着。

王萱又一次问李盛夏，“哎，盛夏，你喜不喜欢这样的?”

“什么?”

“许锦年啦!这种类型的男生?”

“不喜欢，我喜欢老老实实的，默默无闻型的，可不是被一大群女生围着还乐呵呵地给她们设计签名的花心男!”李盛夏把花心男这三个字特意加强了语气，一种义愤填膺的感觉。

王萱努努嘴“听起来怎么像你嫉妒他似的，不就是没给你设计签名么!”

“才没有!!”

不过话虽如此 当许锦年满脸笑容地递上一张写着“李盛夏”名字的签名时，李盛夏还是说“好漂亮啊!”之前对什么签名这种事感到不屑的她来了个180度的大回转。李盛夏握着卡片，连自己都开始模糊了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这次之后，许锦年和李盛夏，明显熟络了很多，总是回头和李盛夏聊天。什么NBA又有哪个球员转会了，昨天c罗进球的动作真的很帅气，用细盐洗脸能去黑头还能缩毛孔，Lady GaGa的新舞曲真是好听，学校门口左转第二个胡同的第三家煎饼果子味道好赞……

各种各样的大事小情许锦年总是和李盛夏分享，不管她懂不懂，感不感兴趣，许锦年总是能把他们讲的趣味盎然。时间依旧，王萱也开始觉得不对，问李盛夏“他是不是对你……”

话只说了半截，但谁都听的明白。“不可能吧，只是因为我离他近一点吧，换作谁都是一样的吧……”

李盛夏不知道他怎么想，可她越来越感觉，和默默无闻的男生比起来见多识广的男生也挺好。

【锦年】

“其实，那个时候感觉你挺特别，没有和别的女生一样围着我。而且你能安安静静地听我讲各种不管你关不关心的事情。”

“哈，那个时侯你有注意到啊!”

很多人都说做朋友比做恋人会长久。

真的，就好像许锦年和李盛夏在整个高一一年都没有吵过架，即使偶尔绊绊小嘴也是生活的调味品。

到了高二学校只凭单方意愿就占据了学生很多课余时间，比如，早晨要在6点30到班级多上半个小时的早自习，晚自习也延长了1个小时，现在就连十·一长假也缩减到三天而已。

许锦年独自一人走在街上，东张西望地找着礼品店，只要看到一家就好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冲进去寻找一番，但每次都是失望而归。他眼光太高，想要找到既有意义还讨人喜欢的礼物。在经过一下午的战斗后，许锦年发现一个充满了粉红色气息的小店面，要是以前许锦年一定不好意思进去，因为他感觉这种地方应该都是女孩子去的，可现在他却硬着头皮闪了进去。

“挑礼物?”女店主笑容满面的问许锦年。

“嗯。”

“给女朋友?”

“不，不是……算是吧。”许锦年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笑笑。

“这个怎么样?店里的招牌礼物呢!”店主笑着从最上边的柜子上拿下一个心形的东西。“因为只要给它上上电池再按下开关它就会开始上下跳动，感觉就像是恋爱中砰砰跳动的心。”

许锦年开心的接过礼物按下开关，红心真的就开始一下一下地跳动起来。“谢谢您，帮我包上吧!”

告别店主后许锦年捧着精致的礼品盒开始一路狂奔，由于买礼物花费了太多时间，加上现在又是下班的高峰期，乘坐公交车的话一定会塞车，那肯定就不能在时间内赶到了。想到这，许锦年更加加快了脚步。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一滴一滴往下掉，就连双眼都好像被一层雾气遮住，灰蒙蒙地让他有点发晕。由于跑的太快而导致路上的行人纷纷快速侧身让路然后惊异地看着这个飞奔的少年。散发着炙热光芒的太阳一直在烘烤着整个空间，许锦年只感到脊背发烫，腰间酸痛，最终眼前一黑立即在街边昏倒下去。

【盛夏】

李盛夏发现今天许锦年的话突然好像少了很多，大多数都是弯着腰伏在桌子上，她看了看王萱，示意问她许锦年发生了什么事情了么。王萱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许锦年?”李盛夏轻轻地拍了拍许锦年 “你……怎么了?”

 

许锦年缓缓抬起头，表情有点痛苦，“没什么大事，只是腰又痛了，可能是因为刚才打了一场篮球塞的缘故吧，不用担心。”

“哦。”李盛夏轻轻地应了一声，但心中不免还是担心，许锦年每次打完篮球都会对她说腰痛，并且还说过打篮球这事不能让他爸知道，他爸不允许他打球的。不过李盛夏每次问为什么许锦年都笑着不告诉她。

“明天十·一放假正好是我生日，我准备在家开一个party，你会来么?”李盛夏问。

许锦年痛的有点变形的脸瞬间充满笑意“当然会去，你等着我的礼物哦。”

李盛夏笑笑，“我可不是因为你的礼物而邀请你的!”

在班主任布置最后一项作业时放学铃应声响起，所有同学一跃而起，虽然假期缩减到只剩三天，但还是不能掩盖同学对于假期的兴奋。李盛夏和许锦年互相告别时许锦年说他一定会去她家的。

生日那天晚上所有被邀请的同学全都来到了李盛夏的家里，可唯独不见许锦年的影子。李盛夏怕他是找不到路还特地跑到家门口等他。可等了好久也没有看见他。

“要不就别等了吧，可能是临时有事不能来了，那么多同学还在家等你切蛋糕呢。”王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李盛夏身边对她说。

“嗯……”李盛夏点点头，跟着王萱往回走，半途中还拿出手机发了一个短信。很显然没有看见许锦年，李盛夏有点失望。这是许锦年第一次放他鸽子。

她认识的许锦年从来都是很守信用的。她也以为许锦年一定会很守信用。

【锦年】

当许锦年拿起手机时发现居然有十几个未接来电，统统是李盛夏打来的，还有一条为浏览短信：你在哪?为什么没来?

许锦年有点难受，仰起头呆望着病房的纯白屋顶，他记得曾经他对李盛夏说：“我永远都会守信用，遵守我对你的每一句承诺，所以你对我要有百分百的信心，我会努力成为你的百分百superman。”

而如今superman毫无音讯地爽了约。

三天假期结束后一切恢复正常，许锦年还是骑着单车上学，谁都不能看出他已经住了三天院。

“许锦年，你……”一大早李盛夏见到许锦年便问，可刚说到一半就被许锦年打断了。

“抱歉了，盛夏，那天我爸突然出差并且非要带着我，来回飞机票都买好了。所以……”许锦年一边嬉笑地说一边偷偷地望向李盛夏的同桌王萱。

“所以就放我鸽子?”

“哎，逼不得已啊，仅此一次，原谅我了，好么?”

毕竟是很少见到许锦年求别人什么，而且又不是什么大事，还事出有因的，自己要是再不依不饶就显得很没度量。“仅此一次。”李盛夏叹口气说。

“遵命!”许锦年夸张地行了个军礼。

临近中午的时候，许锦年收到王萱发来的一个短信，放学时等我一会。

“你就这样欺骗李盛夏?为什么不讲实话?又何必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你身上!?”王萱在走廊的尽头质问许锦年。

而许锦年双手支着窗台，望着窗外有点微微泛黄的参天大树，说“我不想让她担心。”

“如果我没有在医院看见你，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这样瞒下去?!”

“……”

“你父亲说你不能剧烈运动，那样严重的话可能危及到生命!许锦年，如果你哪天真的病到连撒谎的力气也没有的话，你知不知道，她会更伤心!”

“我知道。”许锦年小声地说。其实他知道，他不守信用的同时还欺骗了李盛夏，但他更加知道，他不想看见她伤心的模样。

【盛夏】

时间如同乘坐了磁悬浮列车般，飞驰着就奔向了高三，教室里的气氛也随着换了一个门牌而变的严肃起来，虽然不能说是所有人都埋头苦学，但基本会上已经没有高一高二那种喧闹了。

李盛夏发现许锦年再也没出去打过篮球了，但是有时候会陪她出去散散步，聊聊他们有点茫然的未来，但更多的时候许锦年总是屈身趴在桌子上，像只受伤的小兽。

“许锦年，下个月就是我的生日了。我不打算找别的同学，所以就你我和王萱吃一顿饭吧。”

说到生日，许锦年总是因为忘不了自己上次的缺席而心怀内疚。“好啊，听你的，这次我一定不会放你鸽子了!”许锦年认真的说：“还要把上次的礼物补上呢!”

“那我就先谢谢了!”李盛夏微笑着说。

但其实她真的谢谢早了。

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李盛夏从来没有想到过——许锦年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一次许锦年又真真切切地放了李盛夏的鸽子。

同学都说许锦年是去英国上学了，据说在高三之前他就已经考完了托福，其实是早就想走了的，来这个学校读书只是想拖到他年龄大一点。

这些是不是真的，李盛夏统统都不知道，她可以知道的就是许锦年这一次真的无法在给她过生日，许锦年真的没告诉她一丝一毫的消息，许锦年没有及时的站出来辟谣，许锦年真的是一声不吭地走了再也没有在她的生命中出现过。

她知道的太多太多，不知道的也同样太多。

王萱不愿意李盛夏如此伤心，总是安慰，“盛夏，别听其他人乱讲。许锦年会回来的，他还要守信陪你过生日呢!”

“可是，可是他在哪?”

“他……”王萱几次欲言又止。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剩下两个人默默的流下泪水。

许锦年你是坏人，你是个花言巧语的骗子。

【锦年】

李盛夏，对不起，我就是个骗子。当许锦年坐上远去的飞机时，心里默默地说。原谅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我一定会回来”—— 这一句话飞跃几千米的高空穿越层层的白云，不知道会飘到哪里去，或者会是毫无重量的随风而逝，没有任何意义。

【盛夏】

李盛夏高考顺利，成功的考到了C大。在C大里就是中文系特别出名，而李盛夏念的就是中文系。可她是因为喜欢中文系才去念的，绝不是因为许锦年说，中文系的女生很有内涵，很有内涵的女生才会漂亮。绝对不是!

她要忘记一年没有音讯的许锦年，忘记那个已经忘记她的许锦年。

李盛夏在中文系认识一个叫崔一涵的男生。一个跟许锦年完全不同的男生。一个文质彬彬的男生。一个喜欢古典文学但是很现代的男生。一个会静静听你讲心事的男生。一个会散发出淡淡清香的男生。

一个很守信用的男生。

李盛夏经常和崔一涵一起到图书馆，有时候李盛夏要求崔一涵给她讲日本当代的文学史，听他讲村上春树，岩井俊二。李盛夏感觉崔一涵的学识和儒雅气质完全可以上《百家讲坛》了。她也喜欢和崔一涵聊她的高中生活，聊她和王萱发生的很多好玩的事情，可是她很少提到那个叫许锦年的男生。唯一一次提到就是李盛夏和他说，许锦年第一次出现的时候真的给了她很大很大的错觉。

崔一涵也不会多问，好像完全不关心一样。

“一涵，你说你如果喜欢一个人的话，那你会愿意为她独自等待么?”

“嗯……会吧，要是真的喜欢的话。”

“那你等过么?”

“没有……唉，有过吧。”

【锦年】

李盛夏，我希望你不要忘记我。

【盛夏】

李盛夏忘记了那一分钟她是如何过来的，只感觉，那句话让她万分惊愕。

“没有……唉，有过吧。”

“谁呢?”

“你啊，我就在等你呢。”

“盛夏么?”电话中传出来熟悉的声音。

“王萱?是你啊，什么这么久都没给我打电话啊，是不是有了新男友就忘记旧友啊?”李盛夏戏谑到。

“呵呵，哪有，手机丢了而已。对了，盛夏，十·一放假你会不会回到A城啊?”

“当然，回家看看我爸妈啊，想他们了。你也会回来吧?到时候我们一起聚一聚吧!”

“嗯……”电话那边王萱轻轻地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会又说“盛夏，其实我不知道你想不想提起许锦年，但我必须告诉你，高三那一年他根本就不是出国留学。他其实一直有慢性的肾功能衰竭，所以他是被送到外地治病了，我曾经还在医院见过他!他不能剧烈运动却为了班级荣誉拼命打球，他为了赶上你过生日晕倒在马路边，他病情严重被送到外地硬是要求我不要告诉你就是怕你伤心!他还让班主任说他是出国上学，他把所有的坏所有的错所有的责任都一手揽在身上，他不怕你不原谅他，他唯一怕的就是会让你难过。”

手机的另一端没了说话声，王萱隐隐地听到了哭泣的声音，其实不听都知道，现在的李盛夏一定已经泪流满面。

“他如果十·一回来，你愿意见他么?”王萱在也忍住泪水问。

“嗯。”

十·一前一天李盛夏买了车票，次日就坐上了火车回家，那天是崔一涵送的她。火车缓缓开动时，李盛夏看见的是崔一涵微笑着和她挥手。可当火车开出很远时，崔一涵的身影只剩下了一个黑点，李盛夏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积攒许久的泪水。

对不起，崔一涵，我也在等一个人。

【锦年】

许锦年在按下发送键后只感觉身体一阵晃动，好像是大巴收到猛烈撞击冲下了旁边高高的斜坡，伴随着振聋发聩的噪音，身体好像凭空转了360度，就连身后的车窗玻璃都完全裂成了碎片，能感觉到的只有脊背一阵的发麻，想要伸手摸一下才发现自己卡的完全不能动弹，他感觉腰部酸痛，豆大的汗水顺着脖子流下来，混着一股浓稠的血腥味……

旁边角落的可爱红心不知何时被碰到了开关，此时正在扑通扑通地跳动着。

【盛夏】

李盛夏打开接收到的彩信，上边是许锦年灿烂明媚的笑容，“李盛夏，我喜欢你，现在，我回来了!”

看见许锦年可爱的模样李盛夏露出依稀的笑容，抚摸着屏幕上他还有些苍白的脸，李盛夏轻声地说“许锦年，我也喜欢你。”

【锦年】

盛夏，我又一次成为骗子了，又不能和你过生日了，并且又放了你鸽子。事不过三，这是第三次，真的，你不用原谅我了。真的。真的。

迷雾客栈
时间：2010-1-13  来源：80后200910A 作者：风雨如书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53 
楔子

夜色深沉，一辆旅游大巴沿着大路徐徐向前开着。车上的人大都已经进入了梦乡，只有司机聚精会神的看着前面，稳当的握着手里的方向盘。

这是一辆从景城发向南城的旅游大巴，导游小黄坐在旁边翻看着人数登记和包里的余款，这是她第一次带团旅游，虽然之前跟过同事好几次，但是心里还是有些紧张，所以她回过头又仔细点了一下车里的人数，然后才放心的把记录本装到了包里。

车子绕过一个弯道，迎面突然晃过来一道强烈的光线。司机慌忙向左边打了一圈方向盘，整个车子瞬间晃动起来，随着晃动的频率加快，车子一下子倾斜倒在地上。

车里的人顿时惊叫起来，从梦里直接被拉回到现实中。车厢内一片混乱，司机也因为侧翻的缘故，身体被卡在座位上，无法动弹。导游小黄也被甩到了车厢中间，整个身体像是散了架子一样，没有一丝力气。

大巴的门被撞开了，所有人像疯了一样向外面冲出去。命运面前，逃生的人忘记了人性的善良，露出了自私的丑陋。

几分钟后，车子爆炸了，浓重的烟雾在夜幕下像是一个狰狞的魔鬼，向世界狞笑着，带着未知的罪恶，飘向远方……

1. 约会

秦朗又一次走到了镜子面前，他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总觉得有些不合适。黑色的外套，白色的衬衫，会不会显得格调太分明了。还有，他感觉自己头发有些短，并且鼻子上在这个时候长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青春痘。

“别照了，猪八戒怎么照也照不出谢霆锋的。”舍友坐在床上嬉笑着说。

“去死吧!我和小灵在网上谈了半年，今天可是第一次见。我一定要给她最好，最帅的印象。”秦朗白了舍友一眼，继续拨弄着自己的头发。

“我说秦朗，其实女孩只要看见你睿智时候的样子，就一定会被你迷死的。尤其是你帮警察推理破案的时候，虽然衣服寒酸，头发凌乱，但是却无法……。”

“滚吧你!”没有等舍友说完，秦朗骂了句，然后跑出了宿舍。

一年前，秦朗在网上认识了小灵。两人很快谈起了网恋，虽然两人就在同一个城市，可是无论秦朗怎么邀请，小灵就是不和他见面。直到昨天晚上，小灵忽然说要约秦朗见面。这下，自然把秦朗高兴坏了。

坐在出租车上，秦朗在心里默默想象着见到小灵的样子。他也许应该表现的绅士一点，又或者应该成熟点，毕竟自己还是个大学生，而现在的女孩似乎都不太喜欢大学生。

出租车在一个街口停了下来，司机回头看了看秦朗说：“这里就是梅花街。”

秦朗点了点头，把车费递给司机，然后下了车。

梅花街，其实就是一个巷子，越往里面走，秦朗心里不禁有些发毛。他不知道小灵为什么要约在这种地方，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呢?

这个时候，秦朗的电话响了，是小灵打来的。

“我在3号院里面，你来吧!”

很快，秦朗来到了3号院的门口。门没锁，闪着一条缝。秦朗推门走了进去，他看见前面一个房间亮着灯光。

门开了，一个女孩从里面走了出来。看见秦朗，她菀尔一笑说，“你是秦朗?进来吧!”

房间里收拾的很干净，可就是飘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桌子上摆了台电脑，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东西。

“不好意思，我爸有病在身，离不开人。”小灵指了指里面。

秦朗这才发现，房间里面还有一个套间，隐约能看见一个人躺在床上。

“没事，没事的。”秦朗笑了笑。

“其实，我找你来是有事想请你帮忙。”小灵顿了顿说道。

“什么事?”秦朗问道。

“你看看这个。”小灵说着从电脑边拿出一个东西，递给了秦朗。

那是一张邀请卡，黑色的封面让人有一种莫名的阴沉感。秦朗打开邀请卡看了看，上面是一个名叫迷雾客栈的地方发出的邀请。

“这是我在网上一个论坛玩的时候看到的公告，我随手填了下资料，谁知道竟然真给我发来了邀请卡。”小灵解释道。

秦朗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邀请卡上的内容，上面除了迷雾客栈的地址外，还写了一句话，这一次被邀请的人，不但可以享受免费的客栈服务，更能拿到5万块钱的奖金。这也是迷雾客栈推开市场前的一次手段。

“我想去，不是为了享受客栈服务，而是想拿到那5万块钱，为我父亲治病。”小灵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所以，我想让你陪我一起去。”

秦朗思索了片刻，抬起头说，“好，我陪你一起去。只是你父亲怎么办?”

“没事，我联系了一个邻居帮忙照顾他。如果真的能拿到这五万块钱，他的病就能痊愈了。”小灵说道。

2. 前奏曲

路面开始变的崎岖不平，两边空空的地方也被一些树木代替。秦朗定定的看着手里的侦探小说，小灵则安静的靠着他睡的正香。

汽车已经行驶了大半天，根据客运时间，再过2个小时他们就能到目的地——迷雾客栈。出发之前，秦朗专门去网上查了一下关于迷雾客栈的资料。

最初的迷雾客栈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山林，那里的人们也是普通的农民。直到有一天，一个外地人无意中闯进来，被那里的风光所吸引。于是便有外地人过来投资建设，没几年的功夫，便把它建成了一个休闲度假的风景区。迷雾客栈，正是那个开发商在原有基础上的另一个方案。

车子上人不多，秦朗的前面坐着两个男孩。他们的样子看起来似乎只有十八九岁，其中一个染着黄发，耳朵上还戴着耳钉。

司机的旁边还坐着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她似乎很谨慎，紧紧握着手里的提包，并且四处打量着车上的每个人。

根据那张邀请卡上的说明，这一次迷雾客栈一共邀请了四个人。秦朗是陪着小灵来的，不能算是被邀请人。那么车上的两个男孩和那个女人应该就是这次被邀请的另外三人吧!

车子终于停了下来，秦朗拍了拍小灵。然后拿起行李，向车下走去。

眼前是一个类似于南方吊脚楼的二层房间，旁边还挂了一个布帘，上面写着四个楷体大字，迷雾客栈。

“这就是迷雾客栈?我去!”旁边染着黄发的男孩发出了一句不屑。

秦朗也有些意外，他没想到那张邀请卡上说的迷雾客栈竟然会是眼前一个如此简陋的农家客栈。他还以为是一个建筑雄厚，气势宏博的楼房。

“你们也是被邀请的人吗?”这个时候，旁边那个女人忽然说话了。

“我不是，我陪他一起来的。”染着黄发男孩旁边的男孩笑了笑说道。

“看来，我们都是被邀请的人。不如我们认识下吧!我叫季红。”那个女人扫了一下秦朗，目光落到了小灵的身上。

“我叫小灵，他是秦朗，陪我一起来的。”小灵说道。

“哈哈，雷浩，起先我还担心客栈主人说我带人来不合适。现在好了，你们有伴了。”染黄发的男孩笑了起来。

“那应该还少一个人。”秦朗想了想，说话了。

“不少，因为我也是被邀请的人。我叫王东。”这个时候，旁边的客车司机插话了。

“那现在我们人齐了，我们进去吧!”季红看了看其他人，提议道。其他人没有说什么，一起向客栈里面走去。

众人离开后，一个瘦小的人影从客栈墙闪了出来，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尖锐的锥子。只见他走到那辆汽车面前，对着汽车的四个轮子，分别狠扎了几下。

原本平和的天气，突然覆上了一层阴云，似乎暴雨即将倾城……

3. 杀人交响乐

走进迷雾客栈里面，秦朗和其他人才发现他们其实犯了一个常识性的错误。迷雾客栈里面的装修和规划布局与它的外表有着天壤之别，二楼是住宿的地方，一楼是一个大厅。和景城里的星级酒店几乎没什么两样。只是让他们惊讶的是，整个迷雾客栈并没有一个人。可大厅的水晶灯亮着，甚至旁边放着的液晶电视也是开着的。

“有人没?”染黄发的男孩大声叫了起来，刚才进来的时候，秦朗听他的朋友雷浩喊他岗子，那应该是他的外号。

忽然，大门动了起来，像是有人轻轻拉住一样，砰的一下，紧紧合住。与此同时，正在播放的电视画面开始抖动，然后一个头戴面罩的人出现在画面里。

“欢迎你们来到迷雾客栈。”电视的音响似乎连着客栈的各个角落，声音充斥在整个大厅里。

“搞什么飞机?”岗子皱了皱眉头。

“王东，季红，陈岗，丁小灵。四个人都来了吧!现在请听我给你们讲一下这次邀请赛的规则与方法。

这次的邀请赛，其实是为了推广迷雾客栈的一个手段。四位能被我们选上，应该感到非常荣幸。现在的迷雾客栈除了你们四个人外，再没有其他人。迷雾客栈的二楼一共有五个房间，你们可以随便挑选自己喜欢的位置和房间号。当然，我知道各位一定想知道如何才能拿到那5万块钱奖金。现在我就告诉你们，在迷雾客栈某个地方，被放置了两本红色封面的圣经，只要能找到那两本圣经，那么5万块钱就是属于谁的。

为了让你们安心寻找圣经，迷雾客栈的大门暂时关闭两天。两天后，我们会派人打开，并且按照事先约定好的条件，兑现我们的承诺。但是，为了防止出现意外，我们在迷雾客栈安插了一定的监控设备，这样可以保证你们在公正公平的条件下，顺利完成这次邀请赛的活动。最后，祝各位玩的开心，早日找到两本圣经。”

那个人说完以后，电视顿时变成了黑屏。

“这是什么意思?”王东第一个提出了疑惑。

“你傻啊!没听清楚刚才的事情吗?不过挺刺激的，就像推理小说里的一样，几个人被困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然后开始死人。哈哈!”岗子笑了起来。

“你胡说，胡说什么。”旁边的季红声音颤了一下，惊声喊着。

“别听他胡说，刚才迷雾客栈主人不是说了嘛!这里有监控设备，谁要是胡来，人家直接就报警了。”雷浩笑了笑说道。

“走吧，我们先参观下这个迷雾客栈，选下自己的房间吧!”秦朗看了看其他人，提着行李想前走去。

果然，如同那个人说的一样。迷雾客栈的二楼只有五个房间，分别是201到205。季红选了201，然后依次是，王东，小灵，秦朗，最后雷浩和岗子住在205。

房间里的装修也不逊色于城市的酒店，桌子，电视，衣柜，一应俱全。秦朗把东西放下，然后开始在房间里仔细搜索起来。最后在墙上一幅油画背后，他拆下了一个摄像头。虽然迷雾客栈的主人安装这种东西是为了他们的安全着想，可是秦朗可不喜欢被人盯着看的感觉。

秦朗收拾了一下，刚准备出去的时候。房间里突然传来一个音乐声，像是一道激流一样窜进耳膜里，让人有一种莫名的颤动。

这个曲子似乎有些熟悉，可是还没有等秦朗想起曲子的名称，外面便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秦朗心头一沉，慌忙向门外跑去。

4. 第一幅血画

尖叫的人是季红，她瘫坐在地上，指着墙上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幅血画，上面有一个女人躺在地上，一把刀正好插在她的心脏处。因为做的逼真，所以看起来就像一个女人真的躺在眼前一样。

“一幅画而已!大惊小怪的。”岗子白了季红一眼。

“可是，可是，这幅画，我……”季红语无伦次的说着。

“好了，没事了。我们走吧!”王东看了看其他人，转身离去。

走出房间的时候，秦朗拉了拉小灵说：“你刚才有没有听到音乐声?”

“什么音乐?没有啊!”小灵疑惑的摇了摇。

秦朗愣住了，没有再说话。他回过头，就看见季红正在拿着一个白布把那幅画盖住，看起来就像是在盖一具满身是血的尸体。

回到房间，刚坐下来，秦朗便听见了敲门声。他走到门边打开，门外站着的竟然是王东。对于他的到来，秦朗有些意外。

“我发现一件事，想和你商量下。”王东进来后开门见山，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什么事?”

“季红有问题，她的提包里你知道放着什么吗?”王东低声说道。

“什么?”听到这里，秦朗愣住了。

“骨灰盒。刚才我偷偷翻看了一下。这一路你应该发现季红一直在紧紧看护着她的骨灰盒。”王东若有所指的说道。

这个秦朗早就发现了，只是他没想到季红的包里竟然是一个骨灰盒。那是空的还是装着骨灰呢?

“我怀疑季红来这里另有目的。”王东继续说着自己的猜测。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秦朗说话了。

“因为我在报纸上见过你，你帮警察破过案。”王东愣了一下，说出了自己的理由。

秦朗没有想到一年前的那件案子竟然还会有人记得，他有些意外的说：“那，只是巧合，巧合。其实不管季红来这里做什么，只要不影响其他人就行嘛!”

王东走后，秦朗回到房间里躺到了床上。很明显，王东认出了自己。所以想来套近乎。不过王东说的也没错，季红的提包里为什么会装着一个骨灰盒呢?从她的神情看来，她一定很紧张那个骨灰盒。

迷迷糊糊中，秦朗睡着了。

一个人影贴着墙角慢慢走到床边，他的手里拿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当匕首即将刺下来的时候，秦朗突然睁开了双眼，他看见一张骷髅的脸，那分明是来自地狱的幽灵。

啊，秦朗惊叫了一下，坐了起来，全身冷汗涔涔。

原来是场噩梦，秦朗的神经松弛下来。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刚准备站起来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急剧的敲门声，并且伴随着小灵的急切喊叫声，“秦朗，出事了，出事了。”

秦朗心一紧，立即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出事的人是雷浩，他躺在205房间的地板上，整个身体几乎被血彻底染红。其他人站在一边束手无策。

 

看到秦朗过来，岗子像是看到了救星，“秦，秦大哥，怎么办?”

秦朗走到雷浩的尸体前仔细端详了一下，雷浩的喉咙被刀直接划开成一道很大的口子，身体上的血大部分都是从喉咙里直接流出来的。

“报警，报警吧!”季红突然叫了起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可是拨了几次，却怎么也拨不出去。

王东也拿出自己的手机，拨了110，但是同样是徒劳无功。

秦朗心头一震，他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手机的信号是满格，可是就是无法拨出去。看来应该是被人安装了干扰器。想到这里，秦朗走到房间墙壁上挂着画的地方，在那找到了摄像头，可惜的是，那个摄像头此刻像是死了一样，根本没有一丝光亮，也就是说，摄像头停止了工作。

“有人切断了监控，并且安装了信号干扰器。”秦朗沉声说道。

“那怎么办?这里死人了呀!”季红全身开始发抖，脸色变成惨白惨白的。

“没事，迷雾客栈的主人发现监控坏了，应该会派人过来的。”王东安慰道。

“不可能，迷雾客栈的主人也许认为是我们自己把摄像头去掉。当然这种可能性非常大，就是在迷雾客栈里的人破坏了监控设备。”秦朗的话像一阵风，掠过每个人的心头。

5. 死亡音乐

死亡的阴影迅速笼罩着整个迷雾客栈，每个人都开始惶恐不安，内心深处多了一层担忧和不安。

秦朗检查完整个房间后，开始了对其他人的提问。

“岗子，你不是和雷浩在一个房间吗?他出事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接到季红的纸条，让我在大厅等她。”岗子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

“天呐，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给你纸条了?”季红惊声叫了起来。

秦朗没有说话，拿过那张纸条看了看，上面写着一行清秀小字，请到一楼大厅，我有事情找你商量，关于奖金的事情。记住你一个人来。季红。

岗子是在门缝里收到纸条的，当时他看到上面写着关于奖金的事情，便没有声张。可是，他在大厅等了很长时间也没有见季红下来。后来，他便回到了房间，推开门发现雷浩已经死了。

“凶手故意把岗子支开，然后趁机杀了雷浩。一定是这样子的。”王东分析道。

“一定是你，你把我骗开，杀了雷浩。”岗子忽然指着季红喊了起来。

小灵从旁边拿起一块白布单，走到雷浩尸体前，盖了上去。

秦朗没有动，眼前的情景有些熟悉，就像，就像季红盖那幅画一样。猛的，秦朗想到了什么。他走出205，径直向季红的房间走去。

其他人看着秦朗的举动，有些不解，纷纷跟着秦朗来到了季红的房间。

在那块盖着白布的油画面前，秦朗犹豫了几秒，然后一把拉开了那块白布。

看见里面的油画，所有人都惊呆了。先前是一个少女躺在地上，此刻却换成了雷浩被杀的场景。也就是说，凶手不但杀了雷浩，还给现场拍了张照片，并且把季红墙上的油画内容换掉了。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盯在了季红身上，除了她，其他人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季红同样感觉到自己百口莫辩。

岗子的眼里闪出了愤怒的光芒，他握紧拳头准备向季红冲去，却被旁边的秦朗拉住了，“事情没有证据之前，我们每个人都摆脱不了嫌疑。虽然季红的嫌疑最大，但是也不能确定她就是杀死雷浩的凶手。”

秦朗的话刚说完，房间里突然响起一阵激烈的音乐声。这个音乐声正是秦朗刚进自己房间时听到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季红的脸色突然大变，她嘴唇哆嗦着，颤然说道，“这是鲁兰斯.查理斯的第八交响曲，死亡音乐。”

“鲁兰斯.查理斯，那个法国黑色星期天的作曲家?”秦朗眉头一紧，沉声问道。

“是，就是他。这个第八交响曲根本没几个人知道，这里怎么会有?”季红的脸色越来越差，神情也显得惊恐不安。

“那你怎么知道?你拿着那个骨灰盒来这里做什么?你到底是谁?”王东脱口问出了窝在心里的几个问题。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季红的身上。季红明白自己必须给出一个说服大家的理由，否则，她真的会被认为是凶手。

6.神之右手

季红曾经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她是一名音乐老师，而她的丈夫是一名桥梁工程师。半年前，因为一次车祸，季红的丈夫被撞成了植物人。为了让丈夫醒过来，季红几乎想尽了所有办法，但是丈夫的病情却依然没有好转。

就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她收到了迷雾客栈的邀请卡。邀请卡上的五万块钱奖金，深深吸引住了季红。如果能够拿到五万元奖金，她的丈夫一定可以得到更好的治疗。于是她便来到了迷雾客栈。

在她来迷雾客栈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如果拿不到那五万块钱奖金，那么她也不准备活着离开这里。所以她提包里的那个骨灰盒不是为别人准备的，正是为她自己准备的。

“我的目的只是拿到那五万奖金，我只想我丈夫能够活过来，我怎么会杀人?”季红说完以后，大声叫了起来。

听完季红的讲述，秦朗不禁看了看旁边的小灵。她也是为了父亲才来参加这个邀请活动的。看来迷雾客栈的主人是经过调查，特定派给受邀请人的。

“你们呢?你们是不是也非常需要这笔钱?”秦朗抬眼看了看王东和岗子。

“是，我前段时间欠了一笔赌债，需要还钱。的确非常需要这笔钱。”王东点点头。

同样，旁边的岗子因为炒股赔了一大笔钱，他需要拿这笔钱来还借朋友的钱。

“既然你们需要这笔钱，那么你们应该团结起来找到那两本红色封面的圣经。我想这笔钱真的找到的话，你们几个人平分吧!否则，杀戮也许还会继续。”秦朗摇了摇头，向房间外面走去。

一行人把雷浩的尸体抬到了大厅，收拾完一切后，他们默默回到了各自的房间。每个人都显得神情低沉。

封闭的客栈，离奇的死亡，无法联系外界，这正是侦探小说里的暴风雪式杀人。可是，凶手会是迷雾客栈里的人吗?凶手是怎样杀死雷浩的?又是在什么时候利用什么方法把季红房间里的油画换成现场照片呢?秦朗百思不得其解。

砰，砰，这个时候，门响了，然后小灵走了进来。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来到迷雾客栈，小灵便变得有些沉默。也许是因为她父亲的事情，小灵总是显得心事重重。

“我没想到，这次的事情会搞成现在这样。”小灵有些愧疚的说道。

“没关系，这种事情是谁都难以预料的。要是你一个人来，恐怕更不好收拾。”秦朗笑了笑说道。

“你说会是谁杀死了雷浩?会是王东吗?”小灵问道。

“这个不好说，也许这个迷雾客栈还隐藏着别人。雷浩出事的时候，大家都在205房间。并没有人离开现场。真正的嫌疑人只有季红，可是如果她是凶手她为什么要给岗子写纸条，暴露自己身份呢?”秦朗提出了疑问。

就在两人交谈的时候，走廊里又传来一声惊叫声。秦朗一惊，站起来向门外跑去。

王东和季红也听见了叫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是岗子，是岗子的叫声。”王东冲着秦朗喊道。

秦朗推开205房间的门，迎面看见岗子身体半跪在地上，右手被吊在旁边的桌子上。整个人的姿势就像是一个赎罪的犯人。在他的心口，插着一把尖锐的匕首。

其他人惊呆了，他们定定的看着眼前的景象，半天没有回过神。

7. 时间错位

如果说之前雷浩的死离奇的话，那么岗子的死就显得更加诡异。首先他的死亡姿势让人费解，凶手杀死他后为什么把他的右手吊在桌子上，做成一个赎罪的姿势?

现场并没有太多的线索，秦朗看见岗子的手机掉在地上。他不禁拿起来看了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摔在地上的缘故，手机上只显示着跳动的时间，21：23。

秦朗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表，上面显示的时间是21：32分。

“我要离开这里，我要离开。”王东突然叫了起来，接二连三的死人，已经让剩下来的每个人感到了恐惧。金钱和生命相比之下，人们更愿意选择生命。

“我们怎么走?大门被锁着呀!”季红也喊了起来。

“砸门，砸门我也要离开这个鸟地方。”王东说着向外面走去。

“你等等，等等我。”季红跟着跑了出去。

秦朗没有动，他在思考这两起诡异凶杀的线索。

“这是神之右手，据说鲁兰斯.查理斯的第八交响曲就是根据神之右手而编写的。他认为上帝之手，正面仁慈，反面邪恶。”小灵忽然说话了。

“你怎么会知道?”秦朗愣住了。

“我以前看到过一篇文章，就是关于神之右手和鲁兰斯.查理斯的介绍。”小灵说道。

鲁兰斯.查理斯的第八交响曲，神之右手，带血的油画。忽然，秦朗的脑子里闪过一道灵光，他看着小灵说，“我知道谁是凶手了，快，快跟我出去。”

秦朗和小灵刚跑到走廊上，便听到了王东凄厉的喊叫。大厅下面，季红拿着一把尖刀插进了王东的后心。

王东挣扎着想冲过去，但是身体不支，倒在了地上。

秦朗冲了下来，他盯着季红说，“你果然是凶手。”

季红抚了抚额前的刘海，轻声说道，“我是杀死王东的凶手，我没杀其他人。”

“你还在狡辩。雷浩死的时候，你房间里的照片除了你有机会换掉，其他人根本没有机会。你故意给岗子写个纸条，然后杀死雷浩。你这样做的目的是，不过是让我们迷惑不解。谁也不相信凶手会自己把嫌疑点扯到自己身上。”秦朗厉声说道。

“我说过我没杀他，雷浩和岗子不是我杀的。我只想杀王东，我提包里的骨灰盒其实不是为我自己准备的，而是给王东准备的。如果不是他，我丈夫根本不会被撞。我的家庭也不会沦落到现在这种田地。”季红愤怒的说着，似乎王东的死，根本无法祛除她心里的愤恨。

“岗子的死亡姿势是神之右手的赎罪方式，那个神之右手正好是鲁兰斯.查理斯的第八交响曲的来源。季红，除了你，相信没有人知道这个典故吧!你既然杀了人，为什么不敢承认呢?”

说完这一句话，秦朗便有些后悔了，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可惜还没有等他说出来，前面的季红突然向他冲过来，他感觉身体一阵酥麻，然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8. 合作计划

季红看了看小灵，有些担心的说，“你准备怎么处理他?”

小灵收起手里的电击棒，说道，“你忘了我们的计划了吗?”

半年前，一辆从景城开往南城的旅游大巴在拐弯的时候和一辆汽车发生交叉错位。旅游大巴侧翻在地，混乱的人们争相拥挤向车门外面跑去。司机和导游被摔在地上，最后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

小灵的姐姐是便是当时的导游小黄。她在临死前把一个记满旅客联系方式的本子交给了小灵。

季红的丈夫当时坐在和旅游大巴发生交叉错为位的车上，那个司机正是王东。当时出现事故后，王东便逃离了现场。一直没有再出现过。季红找遍了整个景城也没有找到王东的踪迹。

两个深怀恨怨的女人在一次无意中遇见了，她们惊奇的发现原来他们是被同一起事故伤害的角色。

于是，她们决定合作。经过调查，她们终于找到了那次事故的发生经过。王东因为醉酒的缘故，才和旅游大巴发生交叉错位。而小灵的姐姐在被甩到车厢内时，向旁边两名旅客救助的时候，却被无情的甩开。

所有一切清楚以后，一个完美计划出现了，她们参考了大量侦探小说里的复仇计划。如何才能让那些始作俑者得到应有的惩罚。

半年前，小灵看到了电视上对秦朗的报道。一个大学生利用推理知识帮助警察破案。于是，小灵开始了她们思量很久的合作计划。

雷浩，陈岗，王东，就是计划里的该死者。为了让他们三人对迷雾客栈的活动信任，小灵特意把秦朗也一起带了过来。本来，小灵和季红的计划是利用死亡音乐和血画进行杀人。可是，秦朗的缜密和细心让她们最初设定好的计划不得不改变。

“我们现在怎么办?”季红问道。

“当然是想个办法脱身。”小灵说着，猛的拿着电击棒冲着季红挥去。

“你干什么?”季红惊呆了。

“你很快就会知道。”小灵说完，按下了电击棒的开关。

完美计划的后半部分是季红失踪，小灵和秦朗被人打晕在地上。等到秦朗醒过来后，他会把整个事情推理联系起来，那么这一起利用迷雾客栈杀人复仇的演出也将拉上帷幕。

想到这里，小灵的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9. 真相

秦朗没有说话，他坐在警车里，看着小灵惊魂未定的和警察说着整个事情的遭遇。旁边几名警察正抬着遇害者的尸体。

门开了，小灵钻了进来。

“雷浩和岗子是你杀的吧!”秦朗忽然说话了。

“你说什么?”小灵愣住了。

“雷浩是你杀的，至于季红房间的照片应该是季红帮忙换上的。你和季红是一伙的。岗子也是被你杀的。我记得当时岗子的手机落在现场，他被害之前应该是正在调整手机时间，结果被你杀害了。所以那个手机上的时间停顿在了21：23。后来，你来到我房间，故意制造不在场证明。那声惨叫，应该也是一个假像吧!当我们冲进去的时候，时间是21：32分。中间有9分钟的差距。”秦朗分析着岗子的遇害过程。

“可是，我也被季红打晕了……。”

“用电击打晕我的人是你，当时季红的手里只有一根棍子。我能感觉出电流是从背后传来的，你那时候站在我的身后。”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小灵叫了起来。

“事实是什么，我们很快就知道。如果我猜得不错，季红一定被你杀人灭口了。并且你一定把她藏在了迷雾客栈里。刚才我已经告诉了警察，他们正在里面搜索，应该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秦朗的话刚说完，两名警察从迷雾客栈里走了出来，他们走到车边面色阴沉的说，“小灵小姐，我们队长找你有事。”

时光到此为止六
时间：2010-1-13  来源：80后200910A 作者：一草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75 

上期回顾：西民的出现抢走了柳生眉的聚光灯，生气的柳生眉在了解到西民的身份后瞬时生了爱慕之情。迟到的明晓西和藏雪儿才一出现就与柳生眉产生了矛盾，西民更是在见到明晓西后莫名晕倒随后逃离了现场。集训中，明晓西、藏雪儿和柳生眉的矛盾升级。逃离集训的西民心情十分复杂，邀了莫诚、柳生惠去酒吧喝酒。酒吧里上演了精彩的飚舞，可是西民依旧沮丧，脑海里全是明晓西的脸。到底明晓西与他有着怎样的关系?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又是....... 

第六幕 邂逅·误会(1)

凌晨五点，明晓西就无法继续睡眠，一脚蹬开被子，蹦到客厅，打开音响，对着镜子继续练习起啦啦队的动作。

从昨天回来，明晓西就走火入魔一样练习着，哪怕睡梦中也是手舞足蹈，生怕浪费了时间。

“救命啊!”明晓西刚跳了两分钟，明晓东的房间里就发出一句天崩地裂的号叫声，“大清早就跳舞，还让不让人活啦!”吓得明晓西立即停止动作，然后就看到哥哥蓬头散发地站在门口，怒气冲冲地盯着自己。

“干嘛啦!就许你半夜打游戏影响我休息，就不准我跳舞影响你睡觉啊!”明晓西虽然嘴上不服软，但动作变得越来越缓慢。

明晓东气冲冲地跑到音响旁将插头一把给拔了：“不要强词夺理啦，反正不准你大清早跳舞。”

“你讨厌啦!”明晓西狠狠地白了眼哥哥，眼前突然一亮，“不跳就不跳，我去学校跳总可以了吧。”

“请便，只要不在家跳，你到哪跳我都不管。”明晓东打了个哈欠，抗议成功，心满意足地回房间睡大觉了。

明晓西撅着嘴，气鼓鼓地收拾好东西，奔向学校。

虽然很不开心，但一想到等会就能在学校练舞房尽性地跳舞，心情还是明媚了不少。

明晓西走过那天差点出车祸的拐角，想起当时惊险却温馨的一幕，脸刷地红了，脚下不禁加快了速度，她要快点去训练，要成为整个拉拉队最棒的选手，只为成功后他肯定的眼神，就是她最大的骄傲。

突然，远远地，明晓西看到一个又瘦又矮的家伙正鬼鬼祟祟地在练舞房前晃来晃去，边走边东张西望。

第六幕 邂逅·误会(2)

明晓西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心中暗自思索：谁这么大清早来这里呢?难道也是来练习的吗?那他干吗不直接进去呢?

明晓西躲在一棵树后面，悄悄打量了起来。

只见那人四下瞅了两眼后，悄悄从怀里掏出一张大海报，无比迅捷地往练舞房的大门上张贴着。

明晓西定眼一看，不由得怒火中烧。原来那大字报上居然写满了辱骂炫舞堂和莫诚的话。诸如“炫舞堂是垃圾”、“莫诚是废物”之类的言语。

明晓西顿时气血上涌，不顾一切地对着那小子大叫起来：“住手。”

只见那小子吓得浑身颤抖，面如纸色，竟然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然后慢慢回过头，却发现是一名瘦弱的女孩，立即四下张望，确信并无他人，顿时露出一副凶狠的模样。

“就你一个人吗?”矮瘦低低地对明晓西说。

“是……不是……是又怎么样?”

“你胆子够大啊!敢破坏我的好事，我要给你颜色看看。”矮瘦目露凶光，更是扬起了拳头。

“你……你别过来，再过来我要喊啦!”明晓西吓得魂飞魄散，脚已发软，完全迈不动半步。

矮瘦又警惕地朝四周打量了两眼，校园里依然空无一人，顿时狞笑起来：“哈哈，你喊啊!现在根本没有人可以救你的。”矮瘦双腿发力，张开双手，准确无误地掐在了明晓西的脖子上。

“啊……松手啊!”明晓西吓得闭上了眼睛，蹲在地上尖叫了起来。

矮瘦总是挨打，今天是第一次打人，自然不肯轻易罢手，甚是得意地说：“哈哈，我就不松手，你求我啊!”

突然，他觉得地球引力消失了，低头，看到自己双脚慢慢离开了地面——千万别误会，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会飞，他只不过被别人拎起来了而已。

矮瘦惊恐万分地回头，于是看到一双愤怒的眼睛。

不是莫诚又是谁?

“放开我，放开我啊!”矮瘦双腿在空中不停蹬动，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蚱蜢，如此脆弱不堪，更是痛恨他妈妈干嘛不把他生得高点壮点，不然也不至于这样被人凌辱。

第六幕 邂逅·误会(3)

莫诚冷笑，胳膊发力，将矮瘦扔到一米开外的地上，愤然怒斥：“我最瞧不起打女人的男人了。”

“你谁啊!干嘛欺负人啊?”瘦子委屈得简直要哭出来了。

一旁的明晓西睁开眼睛，立即欣喜若狂地叫了起来：“莫诚!”

连续两次都是在自己最危急的时刻由他现身解救，这样的感觉简直无与伦比。

“你……你就是莫诚?”瘦子嘶声尖叫了起来，像一只待宰的鸟。

“是又怎样?”莫诚走到明晓西身边，温柔地将她搀扶起来，关切询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谢谢啊!又是你救了我”，明晓西羞得满面通红。

矮瘦挣扎着站了起来，指着莫诚大叫：“莫诚，你别得意，不要以为你们炫舞堂人多势众，告诉你，我的大哥是雷飚，他一定会替我报仇的，你给我等着。”说完这句狠话，矮瘦就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雷飚。”莫诚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在努力寻思着什么。

“怎么了?”明晓西不解地看着莫诚。

“没什么，”莫诚回过神，含笑看着明晓西，“你怎么这么早就来学校呢?”

“我……我昨天的动作练得还不好，所以想早点过来练习。”明晓西声音小得跟蚊子发音差不多，突然又抬起头坚毅地看着莫诚，“我一定会赶上别人的，肯定不会拖大家的后腿，请你相信我。”

看着明晓西认真的眼眸，莫诚不由得大为感动：“嗯，我相信你，那我们进去吧。”莫诚转身走向练舞房，明晓西紧紧跟上。

“他们是什么人啊?干嘛这么坏，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真没品。”明晓西越看越生气，恨声说道。

莫诚轻轻将大字报撕下、叠好，然后微笑着对明晓西说：“没事的，你不要操心了，我们进去吧。”

“嗯。”明晓西乖巧地点点头，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充满全身，还有一丝幸福的味道。

推开大门，空旷的练舞房无比幽静，灿烂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打在地板上，室内光线层次分明，呈现出一种时空交错的美丽。

站在门口，明晓西突然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然后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莫诚疑惑地看着明晓西：“你在闻什么味道啊?”

“好香啊!”明晓西微笑着看着莫诚，“你也闻闻啊!”

莫诚注意到她笑时鼻子总会有可爱的细褶出现，眼睛同时几乎眯成了一条线，加上弹指可破的肌肤，真的很像卡通人物。看着明晓西清澈的眼神，莫诚自然信了她，于是也屏气凝神深深闻了起来。

第六幕 邂逅·误会(4)

“什么味道都没有啊!难道我鼻子失灵了吗?”莫诚先是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然后摊开双手，对着明晓西耸了耸肩，“再说了，这里又没有什么花，怎么会有香味呢?”

“又不是一定有花才会香啊。”明晓西欢愉地走进了练舞房。

“那又是什么会有香味呢?”

“嗯……”明晓西心里突然一阵紧张，斜眼偷看着莫诚，“是灰尘吧。”

“灰尘?”莫诚更是匪夷所思，“灰尘也会有香味吗?”

“嗯!”明晓西点点头。

莫诚又摸了摸鼻子：“或许吧!或许我的鼻子真的出问题了，得去看看医生了。”

明晓西低下头，满脸羞红，暗自窃笑起来。

灰尘会香吗?

当然不会。

那么香从何来?

是体香?

还是，爱情的味道?

 

莫诚显然没有意识到明晓西微妙的情绪变化，正步走到场地正中央，面色严肃地看着明晓西：“你刚才说昨天有一些动作没学会是吗?”

“嗯，”明晓西点点头，“我好笨，总是学不会。”

“没关系，熟能生巧，多练几遍就好了，要不，我教你吧!”

“好啊!”明晓西兴奋得双眼冒光，却在刹那间又熄灭，“可这样会不会耽误你啊?”

“当然不会了，反正现在我也没事，来吧!你先把昨天学的动作做一遍。”

“哦。”明晓西脱去外套，露出紧身运动装。在原地伸展着身体，摆了一个优美的造型，微笑着看着莫诚。阳光打在她修长的身体上，微风将她垂下的长发轻轻吹拂，光影交错。

于是身体变得厚重起来，时间变得混乱起来。

一瞬间，莫诚完全被震撼，时光好像回到了十年前。

十年前，他的云姨，世界上唯一关爱他的女性，也是他心中不可亵渎的女神。

十年后，另一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女孩，在他面前散发出神圣的光彩。

眼眶慢慢湿润，是感动?还是悲伤难以自禁?

有谁知道他心里坚守了十年的秘密?有谁能够开启他坚不可摧的情感之阀?

难道一切真的是注定的吗?在命运的掌控下，我们真的无路可逃吗?

“莫诚……”明晓西腿都站酸了，看到莫诚正呆呆地凝视自己，也不敢多动，只能弱弱地询问，“有什么问题吗?”

第六幕 邂逅·误会(5)

蓦然惊醒，莫诚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没……没问题，你继续跳下去。”

“嗯。”明晓西这才收起起势，继续下面的套路。

明晓西跳得很认真，莫诚频频点头，间或提出一些建议，明晓西都很快心领神会地加以改正。

很快到了最后一组动作，其中有一个大弯腰的造型，明晓西总是做不到位。

“弯一点，再弯一点。”莫诚在明晓西身边急得抓耳挠腮。

“够了吗?”明晓西感觉腰好像要折断了一样。

“不行，还不够，”莫诚不停摇头，“你再弯一点，别怕!有我呢!”

一句话，突然让明晓西的心变得无比温暖，浑身更是能量无限，更大力气地弯了下去。结果重心严重偏离，双腿又无法使上力气，明晓西整个人往后直直倒去。

“啊!”明晓西不由自主地惊呼了起来。

“小心!”莫诚同样大叫一身，身体前探，奋力将明晓西托住。

明晓西吓的头晕目眩，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安全地躺在莫诚怀里，莫诚的脸离自己的脸最多不过三公分，脸“刷”地又红了。

两人就保持着这一个奇怪的动作，愣在原地。

“你……你快把我放下吧。”虽然上身在莫诚怀里，但腿脚还在地上，这样半躺在空中简直比弯腰还受累。

“好……好的。”莫诚总算回过神来，刚准备将明晓西搀扶站立。

突然，藏雪儿和志和兴高采烈地冲了进来。

“啊……”藏雪儿看到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大叫了一声。

“啊……”志和居然也跟着叫了起来。

“你……你们……别误会。”莫诚显然比两人更惊慌，猛然松开了手。

“啊!”明晓西大叫了一声，重重摔在地板上。

第六幕 邂逅·误会(6)

“你们这是在干嘛啊?跳二人转啊?”藏雪儿赶紧上前将明晓西拉起来。

“什么啊!人家帮我纠正啦啦队操动作而已。”明晓西瞋怒地看着藏雪儿。

“奇怪了，昨天我们学的动作好像没有这一招吧。”藏雪儿一个劲地挖苦，却乐得不行了。

“哎呀，人家都急死了，你快别胡说了，求求你了!”明晓西急得直跺脚。

“我看你是幸福死了吧!”藏雪儿先是诡笑地看着明晓西，继而又对傻傻站立在一边的志和做勃然大怒状，“都怪你不好，干嘛跑那么快，就不能慢点进来啊!”

志和不明就里，忙着争辩：“不是你说看谁跑得快的吗?我又不知道他们在这里啦!”

莫诚听得目瞪口呆，心想这两个活宝再这样说下去，不知道还会说出什么呢，赶紧打断：“你们怎么会来这里呢?”

“我想找明晓西逛街的，打电话到她家，她哥哥说来学校练操了，我就过来了。”

“结果路上遇到我，她就要和我比谁可以先跑到练舞房，于是我们就拼命地跑啊跑，结果就……嘻嘻，大哥，我可不是故意的哦，我什么都没看见!”志和边说边伸舌头挤眉弄眼，弄得莫诚哭笑不得。

最过分的是，他最后居然还来一句：“要不，我们再出去哦!你们慢慢练，嘻嘻!”

“出去你个大头鬼啦!”明晓西恨恨地蹬着志和，然后拉起藏雪儿的手，“你不是要逛街吗?我现在就陪你去逛，快走了啦!”一番生拉硬拽将藏雪儿拉了出去。

“那你来干嘛呢?”莫诚问还在嬉皮笑脸看着他的志和。

“当然是来练功了!真没想到你们……嘻嘻!”志和好像不说这事就成哑巴了。

“练功是吧?”莫诚恨得牙痒痒，“要想把动作做得漂亮，力量最重要，现在你给我做五百个俯卧撑。”

“五百个?”志和嘴立即变成了O形，满脸不可思议，“老大，会死人的耶”。

“没错，少一个都不行，现在就做，我先出去下，等会过来检查。”莫诚嘴上严肃，心里却直乐，颠颠走了出去。

“遵命!”志和垂头丧气地躺到地板上，吭哧吭哧认真做了起来。

此时此刻，华夏中学的练舞房里，雷飚正在党羽簇拥欢呼下做着一套高难度街舞动作，动作敏捷，身体轻盈，跳到最后居然单手倒立在地板上急速旋转起来。

第六幕 邂逅·误会(7)

“1、2、3、4、5、6、7、8，”瘦子瞪大着眼睛一口气数了下来，“哇!不得了了，老大，你现在居然能够转整整八圈耶，老大，你真是太强了!”瘦子边奉承边递上干毛巾。

“是啊!老大无敌!”雷飚的其他小弟更是奋起溜须拍马。

雷飚心满意足地擦着汗水：“你说我现在的水平比起炫舞堂的莫诚如何呢?”

“切!”瘦子冷笑一声，“那家伙怎么能跟老大你比啊?水平差太多啦!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

“就是啊!老大随便出招就能够打败他，老大无敌。”奉承之声更是不绝于耳。

“哈哈……”雷飚听得心花怒放。上次枫林一战失败后，他一直苦练技艺，战败莫诚毫无疑问是他此刻最大的目标。

突然一个又瘦又矮的家伙灰溜溜地奔了进来，哭丧着脸哀号：“老大，我行动失败了!”

“真是废物，这么点小事情都做不成功?”雷飚勃然大怒。

“本来就要成功了，可是突然冒出个女的，我刚想修理修理她，结果把炫舞堂的老大莫诚引出来了，狠狠揍了我一顿。”矮瘦边说边拼命挤眼睛，不挤出几滴眼泪誓不罢休，“老大，你一定要替我报仇啊!”

“可恶，我的人也敢打!他活得不耐烦了!”雷老虎愤怒的时候像一头老虎，“甄泰瘦!”

“在”瘦子——原来他叫甄泰瘦，还真够形象的——立即屁颠屁颠跑到雷飚身边点头哈腰。

“你快想个办法灭灭炫舞堂的威风，马上就要比赛了，一定要再给他们一个下马威看看。”

“知道啦!”甄泰瘦眼珠一阵狂翻，尖叫起来，“哈哈……有啦。”

“快说!”雷飚急不可待。

甄泰瘦踮起脚尖，嘴凑到雷飚耳边悄悄耳语了起来，只见雷飚脸上笑意越来越旺盛，更是不住点头，啧啧称赞。

“很好……不过，这样做会不会太无耻了点?”雷飚斜眼瞟着甄泰瘦。

“怕什么?再无耻的事情我们也做过。”甄泰瘦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这倒也是，还是你脑袋好使，我这就给老爷子打电话，哼哼，这次他们糗大了。”雷飚摸狗似的在甄泰瘦头上抚了两下，然后掏出手机，拨出了电话。

第六幕 邂逅·误会(8)

大街上，藏雪儿正欢天喜地拉着明晓西一家挨着一家地逛着小店，明晓西却始终垂头丧气，不停长叹短息。

“哎!小姐，我们是逛街耶!拜托你拿出点专业精神好不好?”藏雪儿对明晓西的表现很是不满意。

“都逛了好几个小时了，累也累死了，我们休息会吧。”

“那好吧!我也逛累了。”藏雪儿和明晓西一屁股坐到了街边的长凳上。

明晓西双手托着下巴，眼神迷惘，思绪再一次回到上午那温馨一幕，事实上，从练舞房出来后，她脑海里一直在闪回着这个片段。

“喂!你在想什么啊?”藏雪儿突然对着明晓西耳朵大叫了起来。

“没……没什么，”明晓西被吓得浑身一抖，连忙捂着胸口，“讨厌啦!你干吗啊!吓死我了。”

“你是不是在想莫诚啊?”藏雪儿满脸坏笑。

“才没有呢!我干吗要想他。”虽然撒谎也是明晓西的长项之一，但这次她还是露出了马脚，满面的绯红早就出卖了她的内心。

“你少骗我了，我们可是认识了三年的好姐妹哦!你喜欢莫诚，对不对?”

明晓西刚想习惯性否定就被藏雪儿打断：“你就别否定了，喜欢男生又不是可耻的事情啊!他那么帅又那么优秀，喜欢他很正常啊!”

“藏雪儿，你真的这么想的?”明晓西歪着脖子瞅着藏雪儿，满脸认真。

“当然了，要不然我会怎么想?认为你是怪物吗?再说了，都什么年代了，谁还那么封建啊!”

“那就好，人家本来心里还蛮紧张的。”明晓西长嘘了口气。

“这么说，你真的喜欢莫诚啦!”

“讨厌啦!”

“哈哈，真好，”藏雪儿居然也满脸幸福起来，“对了，你有约过他吗?”

第六幕 邂逅·误会(9)

“约会?”明晓西迟疑地看着藏雪儿，“没有啊!”

“笨蛋，你喜欢男生就应该约他啊!不然怎么和他培养感情呢?”

“不行，不行，我是女生耶，那么主动的话会被认为很贱的。”明晓西拼命摇头。

“哎呀，不会的啦，你以为别人想法也和你一样变态啊?”藏雪儿义正词严地对明晓西诉说，“明晓西，你要记住，爱一个人是很光荣的事，心中有爱就要表达出来，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对方一个机会。”

“真的吗?”明晓西显然被藏雪儿的态度感染了。

“嗯!”藏雪儿认真点点头，“明晓西，不管怎样，我都挺你。”

“那我……我试试吧，你要答应我，一直在我身边哦，否则，我会怕的”。明晓西很快又恢复了胆怯的神色。

“你就放心吧，有我在你背后出谋划策，你一定行的，加油!不过现在你得好好陪我先逛街。”

“好啊!”明晓西眉宇间的忧愁一扫而光，站起来愉悦地拉住藏雪儿的手。

于是，两个小妮子手拉着手，继续欢天喜地逛起了街。

或许是遭遇太美，或许是意外太快，十年来，莫诚第一次如此心神不宁，有喜悦，也有担忧，站在校园里的小湖边足足冷静了两个多小时，心绪才算恢复平静。

缓缓走回练舞房，就看到志和依然躺在地板上，正痛苦万分地做着仰卧起坐，他身下的塑料垫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

488……489……490……”

 

一边做仰卧起坐一边痛苦呻吟着数数，志和脸部的肌肉已经完全变形。

“莫诚大哥……你……回来啦!我……就要做好了哦。”虽然声音早已颤抖，但口气中分明透露出欢愉。

莫诚心中不由得一阵感动，这个叫志和的小胖子，虽然看起来成天傻乎乎没心没肺的，却有着无比的毅力，对街舞的热爱丝毫不逊任何人，假以时日，一定会成为炫舞堂的中流砥柱。

“498……499……500……”志和数完最后一个数后彻底躺在地板上，双腿乱颤，幸福地抽筋。

“快起来吧!”莫诚赶紧伸手将志和拉了起来。

“谢谢大哥。”志和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大瓶可口可乐，咕咚咕咚痛快地喝了起来，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第六幕 邂逅·误会(10)

“莫诚大哥!”柳生惠匆匆从外面奔了进来，神色焦急，“你让我立即赶回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你们都跟我来。”莫诚带领两人走到练舞房边的一间小会议室里，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海报，平摊在桌子上。

“太可恶了，谁这么缺德啊!”志和才看了两眼，就气得怒目圆瞪。

柳生惠也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莫诚。

“是华夏中学的ENERGY”，莫诚缓缓诉说着，面色凝重，“今天早上ENERGY的人在这里张贴时正好被我看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ENERGY?他们是什么人?竟然敢到我们炫舞堂捣乱!”志和气得简直要抓狂了。

“我感觉他们这样做不单单是想侮辱我们这么简单。”柳生惠认真看完大字报上所有污言秽语，小心翼翼提出自己的观点。

“你说得很对，”莫诚翘望窗外，神色严峻，“早不贴，晚不贴，偏偏在我们扩大队伍备战比赛前贴。”

“莫诚大哥，你的意思是，他们此举是希望扰乱我们的军心，打乱我们正常的备战训练，从而影响比赛的发挥?”柳生惠心领神会地作进一步推测。

“是的!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ENERGY是认为上海赛区只有我们炫舞堂的实力能够与他们抗衡，从而对他们夺冠形成威胁，所以不惜数次动用下三烂的手段横加阻挠。”

“包括上次在枫林……”柳生惠心里疑团豁然开朗，脱口而出。

“没错，枫林一战是试探我们的实力，而这次则意在扰乱军心，”莫诚频频点头，眉头紧锁，“那么他们下一步动作又是什么呢?下一步显然更加可怕。”

莫诚思索了片刻说：“既然敌人已经发动攻势，我们就必须加强防御，我决定从今天起加大集训的次数，今天下午就要再次集训。”

“是的，大哥!”柳生惠和志和齐声应答，“我们这就去通知其他队员。”

下午四点，炫舞堂成员和啦啦队员纷纷赶到练舞房，虽然每个人脸上还分明写着对假期的依恋，但很快，激昂的音乐就将这种伤感情绪打破，不一会儿，每个人都投入到热火朝天的训练中了。

第六幕 邂逅·误会(11)

因为怀揣心事，所以明晓西跳操时不时做错动作，自然少不了柳生眉的冷嘲热讽，只因心中惊慌，自然也顾不得生气。好不容易捱到中场休息，藏雪儿赶紧凑到明晓西身边，两人窃窃私语起来。

“快去约他啊!否则就没机会了。”藏雪儿一个劲怂恿明晓西立即约莫诚。

“啊!现在就约呀?”

“当然啦!他现在正好身边没人，快去，快去啦。”藏雪儿边说边大力推明晓西。

明晓西偷眼看去，莫诚正独自站在练舞房一角喝水呢，果然是个好机会。

“我……我怕!”明晓西撅着屁股往后直退。

“气死我了!”藏雪儿张牙舞爪，“你忘了逛街的时候怎么跟我说的吗?你可千万别说话不算数哦!”

“哦，那我去就是了!”明晓西低着头，慢吞吞地向莫诚移了过去。

好艰难的路啊!明晓西每迈动一小步都费劲心思，脸更是火辣辣得跟柿子没两样。一步，两步……蚂蚁爬也爬得比她快好多。

藏雪儿气得上前双手大力推在明晓西背后，大叫起来：“你给我快点去啊!”

然后全练舞房的人就看见明晓西像只脱线的风筝一样飘到了莫诚面前。

“你……你要干嘛?”莫诚正大口喝水呢，突然看到一个大活人向自己撞来，吓得差点呛着。

“没……没……”明晓西惊慌失措，双脚赶紧刹车，控制住自己的身体。

“你脸怎么那么红?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莫诚此问纯属没话找话。

“是……是啊!哦不……不是!”明晓西低着头回答。

“她身体好着呢，她是想……”古灵精怪的藏雪儿突然又冒了出来，探着个脑袋要帮明晓西宣布实情。

“我……我肚子痛，哎呀!!”明晓西赶紧打断藏雪儿，抱着肚子痛苦呻吟了起来。

“那你快回去休息吧!”莫诚见状，下意识地伸手去搀，又想起什么似的把手连忙缩了回去，又对藏雪儿说，“你快送她去医院看看吧。”

“嗯，谢谢，谢谢!”明晓西点头哈腰表示感谢，然后拉着藏雪儿就往外走。

“她没病，她想……”藏雪儿挣扎着，奈何明晓西此刻力量实在太大，硬是将她拉出了练舞房。

第六幕 邂逅·误会(12)

大街之上，车来车往，世界和平，万物美丽，几人忧愁，几人欢欣。

明晓西低着头聆听着一旁藏雪儿的牢骚，从练舞房出来，藏雪儿就喋喋不休讲大道理责怪她刚才错失了好机会，更是浪费了她一片好情好意，情节极其严重，影响相当恶劣。

“姐姐，我知道我错了，求求你不要再说了好不好?你简直跟我老妈一样啰唆。”

“没错，我就跟你老妈一样的关心你的感情大事。你说刚才多好的机会啊!就被你白白浪费了，如果你每次都这样，这辈子都别想嫁出去了。”

“喂，你想得也太远了吧，我今年才十六耶!”明晓西听得目瞪口呆。

“十六怎么了?你以为你很年轻吗?女人老得很快的。”藏雪儿总是有理，“现在不操心起来，将来真的没人要就惨了。”

“好吧，就算你说得都是对的，可是，我根本和他还不熟，再说了，万一人家已经有女朋友了，我再约他，岂不是很丢人?”明晓西越说声音越小，也越来越悲伤。

“他有女朋友?”藏雪儿突然停了下来，“对啊!他那么帅，喜欢他的女人应该不少吧，我为什么没想到?”

“所以啊!”明晓西听藏雪儿如此一感慨，更认定自己担心成真，心刹那间就碎了。

“可是，就算他有女朋友和你约他又有什么关系呢?”藏雪儿回过神来，“你干吗老是想和他约会就是谈情说爱呢?你们也是可以做其他的事情啊，谈跳舞就不错!”

“这倒也是。”明晓西连连点头，“这样一想，我感觉轻松多了耶。”

“哈哈，那你原来想约他干什么呢?”藏雪儿突然大笑起来，“是不是像上午那样，钻进人家怀里啊?”

“去死啦……你给我站住!”明晓西立即羞得蹦了起来，满大街追打已经笑得不成样的藏雪儿，阴霾的心情早已随着打闹嬉戏一扫而光。

原来，思念一个人的时候，时间就会变慢。

整个上午，坐在教室里的明晓西最起码看了一千次手机，感慨过一万次时间为什么过得那么慢。

“天啦!现在才十点钟，到下午集训还有整整五个半小时呢!时间过得好慢好慢啊!”

当明晓西第一万零一次痛心疾首时，坐在她身边的藏雪儿终于忍受不了了，提出严重抗议：“麻烦你别感慨了好不好?再这样下去，你会把我活活烦死的。”

第六幕 邂逅·误会(13)

“藏雪儿，你说他到底有没有女朋友呢?”明晓西垂头丧气地把头搁在桌子上，仿佛这样时间就可以过得更快一点。

“毫无疑问，肯定有!”藏雪儿终于找到了报复的机会，自然不会错过。结果刚说完，大腿上就被明晓西狠狠掐了一下。

“快别掐了，”藏雪儿赶紧求饶，“没有……他没有女朋友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明晓西松开手，黯然神伤地说，“其实我就是长相太平淡了点，如果我也像柳生眉那样，就算他有女朋友，我也不怕的。”

“切!”藏雪儿冷笑起来，“干嘛要像那个女人，她很漂亮吗?”

“当然漂亮了!难道不是吗?”

“不就是会化妆吗?”藏雪儿突然眼前一亮，兴奋地看着明晓西，“对啦!你也可以化妆的啊!你化妆后肯定特别漂亮!”

“真的可以吗?”明晓西也仿佛豁然开朗，又一样新奇的事物进入她的生命。

然而只是兴奋了几秒钟，明晓西的眼眸又黯然下去：“化妆很难的，我根本就不会，而且也没有化妆品，所以说了等于白说——喂!藏雪儿，你这是干嘛?”

只见藏雪儿突然高举拳头，做了一个英雄造型，牛气冲天地说：“难道，你不知道，我就是化妆大师吗?”

“真的假的啊?”

“当然是真的了，告诉你，我精通十八种化妆技巧，再丑的女人经过我的改造也会貌若天仙。”藏雪儿继续保持英雄姿势，斜眼瞄着明晓西，“你一点都不丑，基础好得很嘛!”

“慢点，慢点!”明晓西赶紧打断藏雪儿，“我们认识三年了，为什么我不知道你会化妆呢?你说自己这么厉害，到底有没有给别人化妆过啊!”

“还没有!”藏雪儿一下子如泄气的皮球，“不过，我理论知识真的已经非常非常丰富了，再说了，我给小娃娃化妆过的，效果特别好呢。”

“那好吧!就算你会化妆，可是现在根本没有化妆品啊!下午就要见他了，就算买也来不及了，怎么办啊!”

“No problem，”藏雪儿把头埋在桌子抽屉里，掏了半天，然后就像多啦A梦一样神奇地掏出整整一套化妆品，“啪”地放在明晓西面前，“look，全套MAC系列。”看着明晓西目瞪口呆的样子，藏雪儿“嘿嘿”直乐。

“藏雪儿，真有你的啊!”明晓西拿起化妆品，精心打量了起来，“你干嘛随身带这么多化妆品呢?也从来没见你化过妆。”

第六幕 邂逅·误会(14)

藏雪儿忽而悲伤起来，小声嘀咕：“人家其实一直想化妆的，可……可这不是胖嘛，不化妆还好，一化妆特别怪，所以，就只能随身带着化妆品过过瘾啦!”

“哎呀!没有啦!其实你也不算太胖，还是很好看的啦!”明晓西心情大悦，自然嘴上抹蜜，“那你什么时候给我化妆呢?”

“当然等下午放学了，否则你化浓妆上课，不被老师活活打死才怪呢。”

“嗯，相信你。”明晓西闭上眼睛，仿佛看到自己化妆后气质超凡，美丽得不可一世的模样，嘴角更是情不自禁流露出灿烂的微笑。

好不容易等到下午放学，明晓西立即拉着藏雪儿奔进洗手间，然后闭上眼睛，往墙壁上一靠，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干嘛这么紧张啊!又不是给你动手术，放轻松啦!”藏雪儿乐呵呵地将明晓西的脸扳正，然后眯着眼睛，上下左右瞅了起来，最后发话，“根据今天的气温以及你的心情，我决定给你化一个妖艳型的妆，以毒攻毒，全面超越那个女人。”

明晓西进展的闭上眼睛，等待着“大师”妙手让她涅槃。

大师就是大师，只见藏雪儿双手不停翻滚，一会儿涂眼影，一会儿上腮红，动作比后印象主义油画家还夸张，没五分钟，就宣告大功告成。

“好啦!”藏雪儿乐滋滋地宣告化妆完毕，接着痴情地看着明晓西的脸，全身心欣赏自己的艺术作品。

“会不会太快了点啊!效果如何啊?”

“一句话，鬼斧神工，现在我对自己的化妆技艺更加有信心了，不信你自己看。”藏雪儿递给明晓西一面小镜子，得意万分，“是不是很美啊!”

明晓西认真看了半天，得出结论：“还不错，确实够妖艳，”然后拉着藏雪儿的手，万分感激，“藏雪儿，谢谢你啊，你对我真好。”

“客气什么，我们是最好的姐妹嘛，时间不多了，我们快去练舞房吧。”

“嗯。”

第六幕 邂逅·误会(15)

“对了，我差点忘记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藏雪儿突然停步，拍着脑袋做恍然大悟状。

“什么事啊?”

“那个女人之所以风骚迷人是因为她很会抛媚眼，可见男人对媚眼很感冒，所以，你也要学会抛媚眼。”

 

“哦!”明晓西已经完全信任藏雪儿了，立即对着藏雪儿拼命挤眼睛。

“错啦!”藏雪儿双手直摇，“你笨死了，让你抛媚眼，不是翻白眼，重新来过。”

“那……那怎么做啊!我不会，你教教我好不好?”明晓西急得恨不得给藏雪儿下跪。

“没问题，你看好了。” 藏雪儿先是闭上眼睛，然后头奋力一甩，同时猛然睁开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前方，“看清楚了没有?”

“哈哈……”明晓西突然大笑了起来，“看清楚了，你这样子好邪恶啊!”

“的确邪恶了一点，不过这个媚眼很正宗也很管用的，普天之下，没有几个男人可以逃过它的诱惑。”藏雪儿不停地眨巴眼睛，对着空气放电。

“你怎么知道管用的?难道你用它勾引过男人?”明晓西还是觉得好搞笑。

藏雪儿收起“媚眼”，正色说道：“暂时还没有，不过等哪天我看到仔仔了，一定用这招勾引他，嘿嘿!想起还有正事，藏雪儿说道：“别啰唆了，你快照我做的练习练习吧。”

“嗯。”明晓西赶紧照藏雪儿传授的技巧练习了几遍，终于成功做出了一个藏式媚眼。

“耶!”明晓西和藏雪儿兴奋地击掌庆祝，然后一前一后快速向练舞房奔去。

第六幕 邂逅·误会(16)

在炫舞堂里，柳生眉不时地看手机，再过两分钟训练时间就要开始了，她已经做好发飙的充分准备，就等迟到的明晓西和藏雪儿过来受骂。

最后十秒钟，柳生眉屏气凝神，暗自得意——总共集训才三次就迟到两次，一次早退，这次骂她们看谁还说好话。柳生眉表面虽然平静，心中却已哈哈大笑，狂喜不已。

几乎是最后一秒钟，明晓西和藏雪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了进来，边跑边喊：“对不起，我们来啦!”

于是所有人把目光都投放到两人身上。

莫诚看着明晓西那涂抹得花花绿绿，跟毕加索油画一样风格的脸时，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藏雪儿却认定莫诚已经被她的杰作震撼，立即发号命令：“快抛媚眼。”

“明白。”明晓西奔到离莫诚一米远的距离，站立、闭眼、摇头、猛睁眼，再不停眨巴，向莫诚猛放电……

藏雪儿看得也目瞪口呆：“哇!威力这么强大啊!明晓西，你太厉害了。”

明晓西却心有余悸：“可我怎么觉得怪怪的啊!”

柳生眉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然后愤怒地奔到明晓西面前，骂了起来：“你这是干嘛?装鬼啊!”

莫诚虽然心智成熟，这次却也被明晓西的媚眼吓得不轻，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算恢复平静，伸着脖子问明晓西：“你没事吧?”

“没事啊!”明晓西木讷地看着满场惊讶的目光，最后将视线落在莫诚的脖子上，身子突然晃了两下，接着眼泪突然狂涌了出来，然后“哇”的一声，掉头就跑了出去。

“明晓西，你怎么啦!”藏雪儿大声喊叫着追了出去。

于是，练舞房里发出一声惨叫，刚刚恢复神志的人再次集体晕倒——明晓西这次行为艺术玩得也太惨烈了点，实在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第六幕 邂逅·误会(17)

明晓西放足狂奔，失声痛哭，丝毫不顾忌一路上匪夷所思的目光，一直奔到湖边才驻足，她虽然极度伤心，但是还不想殉情，这个湖水却极深，淹死个把人是很轻松的事。

藏雪儿气喘吁吁追了上来，一把抱住明晓西：“喂!你要干嘛?别吓我啊!”

“放心吧，我不会做傻事的”，明晓西小声抽泣着，“藏雪儿，我心好痛。”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干嘛突然哭得这么伤心啊?”

“刚才……刚才我看到他脖子上有……有两块吻痕。”明晓西伤心得简直要抽过去。

“吻痕，天哪!”藏雪儿惊讶地张大嘴巴，“你没看错吧?”

“没……没有，特别清晰特别红，他……他有女朋友了!!”明晓西哭得梨花带雨，又伤心又委屈。

“太过分了，有女朋友就有女朋友好了，干嘛留什么吻痕啊?讨厌!”藏雪儿做愤怒状，“不行，我得找他问清楚。”藏雪儿说完就往回跑，边跑边回头，“明晓西，你放心，我一定为你讨个公道。”

“藏雪儿，你别去啊……不要去啊!”明晓西急得在原地转圈，然后一跺脚，跟了上前。

藏雪儿像炮弹一样冲回练舞房，对着正在热身的莫诚大喊：“莫诚，你给我出来!”

莫诚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走了出去。

“你们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关心别人始终是莫诚最大的优点。

藏雪儿无比严肃地看着莫诚，“我问你，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女朋友?”莫诚情不自禁地抓耳挠腮，“没有啊!你干嘛问这个?”

“没有?”藏雪儿眼睛又瞪圆了，“还说没有，那这是什么?”藏雪儿指着莫诚脖子上的两块小红印，“证据确凿，你还抵赖吗?”

“给你!”藏雪儿说完把自己的小镜子递给莫诚，“你好好看个够。哼!你伤害了明晓西，我跟你没完。”

莫诚仔细对着镜子看了两眼，突然笑了起来，仿佛看到了很滑稽的一幕。

“你……你笑什么啊!”藏雪儿对莫诚这个反应显然措手不及。

莫诚没有回答，而是慢慢解开自己的上衣纽扣，同时微笑地看着藏雪儿。

“你……你要干什么啊?我……我对你没……没意思的，你……不要太……过分啊!”藏雪儿吓得节节后退。

莫诚解开上衣两个纽扣，露出胸膛，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红印，有深有浅，大小不一。

“哇!这么多?”藏雪儿匪夷所思地看着，“难道不是吻痕?”

“当然不是了，是过敏，我一点都不能够接触海鲜的，昨天晚上吃了点虾，结果就成这样了。”莫诚坦然解释着。

第六幕 邂逅·误会(18)

“天哪!原来是误会!”藏雪儿欣喜若狂，“我说你那么正经，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呢，明晓西……”

藏雪儿又大叫一声，回头想找明晓西，就看到明晓西站在不远处，泪水涟涟看着他们。

“明晓西，是误会，那不是吻痕，是过敏……”藏雪儿奔到明晓西身边，紧紧拉着她的手，又蹦又跳。

“嗯……嗯!”明晓西不停点头，泪水却又像断线珍珠一样掉了出来，“我知道，我都听到了。”

“哈哈，这下你该开心了吧!还好有我来问清楚哦!”

“谢谢你，藏雪儿!”明晓西一把搂住藏雪儿，突然又推开，跑开了。

“你们等会我，我马上就回来。”明晓西边跑边说。

“哇!你又要干嘛?”藏雪儿虽然很诧异，却也没再追上前去。

“你们到底闹够了没有?”莫诚佯怒地走到藏雪儿面前责问。

“闹够了……不，还没有，不过马上就闹够了!你等会儿哦!”藏雪儿结结巴巴，脸上却挂满笑容，模样甚是可爱。

莫诚虽然表现出不耐烦，但脚步的的确确没有移动半分，显然，他在等她!

而她也在两分钟后就奔了回来，手里拎着一只小塑料袋!

明晓西将塑料袋塞到莫诚手里，满面羞红，轻轻叮嘱：“要按时服用哦!”然后低头拉着藏雪儿的手快速走回练舞房。

莫诚打开塑料袋，原来是一盒抗海鲜过敏的药。

袋子里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今晚八点，我在这里等你!

莫诚有点紧张，又有点喜悦，轻轻将纸条叠好放在口袋里，深呼吸了两口气，然后装作若无其事一样快速走回练舞房。

 
不要动，让我挽住你指尖的微凉
时间：2010-1-13  来源：80后200910B 作者：破琥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49 
那一年，他横空出世，把我的心踹了个洞，而后自己跳了进去。

【国王游戏】

走到教室门口听到嘈杂的嬉笑声的那一刻，我浑身打了个冷颤，额上不停冒着冷汗，右眼突突直跳。我深吸一口气准备逃跑，手腕却被一只巨大的蓝色蝴蝶覆盖上来。

我苦笑着望着那张精致宛如雕塑的脸，“那个，路亚泽，你今天手上的纹身真好看呐!”

“天天都这么好看。”他翻着白眼把我扯了进去。

灯光唰地一下全部钻入眼眸，教室里的同学们愣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方才的喧闹。我被路亚泽塞到第一排的座位，畏畏缩缩地四处张望着，视线抵达中间位置的时候，一束浅白温和的目光照射在我脸上。

我耳根一红，缩起脖子。该死的，怎么一树也在!

不等我伪装成鸵鸟，讲台上的话筒响起了声音。路亚泽翘起嘴唇斜睨了我一眼，用极其冰冷的口吻说道：“电影社社长的竞选活动马上开始!现在，请第一位竞选选手何衣妮出列!”

什么?我遭了电击一样地站起来，引起四周一片嘘声。

我知道，即便快把裙角搓烂，也阻止不了自己出糗。

颤巍巍地爬上讲台，我举起话筒几乎要砸到自己的鼻尖。

“哦呵呵，我是高三的何衣妮，我想竞选社长，因因因为……喜欢电影就是这样。我说完了!”

史上最短的竞选演讲，诞生了。

我憋红了脸回到座位上时，身边的路亚泽全身抖动着抿着嘴巴，随后一拳一拳猛地砸向桌面。

“哈哈哈哈——”在他的带领下，全体同学都爆发出惊人的笑声。只有一个人没有笑，那就是一树，他冲我挥了挥手，眼神里满是鼓励的光芒。我尴尬地微笑，身体里有一个角落柔软下去。直到其他的竞选者都结束了演讲，我的心情才恢复平静。

而当路亚泽再次走上讲台时，我的背脊窜起一阵凉飕飕的寒风。

“咳咳，下面是娱乐时间，大家来玩国王游戏吧!”

他扬了扬手里的盒子。我的冷汗从发际流到衣服里，如果我猜得没错，这游戏根本就是故意为我设计的。

国王游戏，每张纸条上写着不同的号码，唯有一张写着国王。大家轮流来抽纸条，抽中国王的人可以挑选任意一个号码，要求那个人做任意一件事。

我战战兢兢地抽出纸条，瞪了路亚泽一眼，“你不许作弊!”

“切，我又不是小人。”他不屑地回敬我一个完美的侧脸。

在我身后的是一树，他抽出纸条就坐在了我旁边，我感激地拽住他的胳膊，唇角漾起了甜美的笑。这小子，总是这样够义气的。

这时，台下已经有人大喊抽中了国王，我看了看台上的路亚泽吁了口气。前三轮，都是学弟学妹抽中的国王，说出的要求也无非是唱歌跳舞什么的。气氛越来越轻松欢快，我总算放了心。

不知道什么时候，路亚泽坐在了我们身后。他的表情有些惋惜，捏着纸条冲我摇了摇。“喂，我是23 号呀，你们的呢?”

“哦，我是11 号，一树的是31 号。”我随口回答，心里却在偷笑：看来他是当不了国王了。

谁料他瞬时便站了起来，一脸得意地喊道：“这一轮，我是国王!”

我张大嘴巴盯着他。他丝毫不等我适应这种任他宰割的状况，就扔下一枚重磅炸弹。“下面，就请31 号的同学亲吻10 到20 号最靠前的那位女生吧!”

“谁，谁是10 号?”我惊恐地叫了起来。

一个男生举起手，抱歉地笑了笑。我咬牙切齿恶狠狠地注视着路亚泽，他居然面不改色。更糟糕的是，我听见了身体里聒噪而激越的心跳，脸上却紧张得全然煞白。

他把一树往我面前一推，“是男人的，就赶紧吧!”

一树的脸在我眼前立刻放大，以一秒钟移动一厘米的速度向我接近。我看到他的喉结动了动，舌头舔了舔干涸的嘴唇。

嗡地一声，我呼吸急促地闭上了眼。

【路亚泽的纽扣】

炫目艳阳下，路亚泽迎着风吹散了发丝。不疾不徐的枫叶被旋转的气流吹向天台，一片一片的嫣红泛着通透的金黄从他耳边掠过。

我坐在他对面，咬着一根棒棒冰。“这回你又要我干什么啊?”

“你好像已经习惯了嘛，上次那么好的机会，一树 居然只亲了你的额头，真可惜呐……”他戏谑地笑着，露出一口雪白如贝的牙。

我捂住脸转过身，哼了一声，“他才不像你呢，他很单纯的。”

路亚泽冷笑着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尘。“那你的意思是我不单纯?切，明明被亲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还死不承认。”

棒棒冰被我甩到他的身上，“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我没那么空闲。”

他的眼神冷然地穿过我的脸，“我也不想总和你纠缠，这样吧，如果下次考试你能超过我，那件事就一笔勾销，永远烂在我肚子里，怎么样?”

我有些狐疑地仰起头，“真的?不许反悔啊!”

他无奈地点着头，将领口的纽扣扯下一颗扔在我手心。“这个东西是凭证，如果我食言，你大可以用它想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

路亚泽的纽扣，那可是全校女生梦寐以求的东西，是他归属权的象征呢。我撇撇嘴，这笔生意不吃亏，于是伸出手掌和他对击。

可是他不肯告诉我上次考试他排名第几，我只好跑下楼去看刚贴出的榜单。我们学校拥有毫无人情味的考试体制，每次大考都进行全年级排名，还把榜单印成四号字挂在走道上，就怕有人看不到。

我先找到自己的，五十七名。这个名次，处于被刷下B 班的边缘。

然后我顺着名单一直往上数，可到了第十名也没有看到路亚泽。心里不禁打起了鼓。

我直起身子，视线落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陈一树，第三名。

心里泛起小小的涟漪，再睁开眼睛，看到了第一名的大红字。我惊愕地指着那三个字差点摇掉下巴。

那个平素吊儿郎当还违反校规纹身的路亚泽，竟然是第一?

我直接瘫倒了下去，手扶着墙半天回不过神。突然一个手掌拍在我肩膀上。“衣妮，你怎么了?被一树优秀的成绩吓傻了?”

原来是温婉美丽的静然。我朝她扑了过去，“我真是命苦啊，这怎么可能赶得上嘛!”

“一树的成绩你的确是赶不上，不过也不用这样吧。”

她笑着把我拉起来。面对这样的误会我也懒得解释，于是颓败地点点头。

和她勾肩搭背走回教室，正好看到堵在门口的一树。

他把数学笔记往我怀里一塞，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衣妮，今天晚上轮到我去公园放电影，不能接你回家哟。”

我还陷在被路亚泽打击的泥沼中出不来，于是迷迷糊糊地“哦”了一声，就趴到了座位上。静然并不清楚，此刻的我正在为一件错事后悔不已。这次的第五十七名，其实已经算是我的极限，如果不是生物那一门我偷偷作弊，只怕连这个名次我也保不住。可是，我不能被刷下B班，我必须做点什么来挽救急转直下的成绩。

距离一树，距离静然，我已经越来越远了。

但最令人懊恼的是，我作弊的事情没有被老师发现，却被路亚泽看到了，还用手机拍了照。当他突如其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纸里包不住火了。我只知道他和一树同样是A 班的，并不了解这个人的性格竟会如此恶劣。自从他抓住我的把柄以后，便要求我为他做牛做马。我别无选择。就连上次的竞选，也是他逼我参加的。

可是现在，他更加变本加厉，我快招架不住了。

思考了整整一下午，我决定找路亚泽再次谈判。我急急忙忙跑出校门，仍然没有追上他远去的山地车。气得我使劲跺脚，一摸上衣荷包，却发现那颗纽扣不见了。我慌乱地四处寻找，连书包的拉链开了也没有觉察。

静然在身后捡着我掉落的书本，远远地注视着，片刻才走过来。

“衣妮，你是在找这个吗?”她手指间夹着一颗闪闪发亮的东西。

我一愣，伸手去抢那颗纽扣，“是，是啊。”

【不许动】

静然惊诧地握住纽扣，手臂弯曲到身后。“这纽扣上有一个‘泽’字，难道这是那个路亚泽给你的?”

“不，不是的!”我只能说谎，作弊的事决不能让她和一树知道。“哎呀，这是我在社团教室里捡到的。”

她一脸不相信的表情。

“我正要还给他的啦!难道你以为他会看上我不成?”我眼神无辜地眨巴着，双手用力地摇晃着她的胳膊。

她的眉宇渐渐松懈了下来，把纽扣放进我的口袋。

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下来，我拉着静然就往甜品店跑去。“我请你吃西米露!”因为余光里路亚泽的同桌女生刚从楼梯口款款而下，她娇柔的脸蛋被鲜亮的墨镜笼罩着，高翘的鼻尖只露出白皙的一点。她穿着单薄的连衣裙，身上罩着一件松垮的男生校服。校服的领口上掉了一颗纽扣。

路亚泽，原来你这么懂得怜香惜玉啊。

我揉了揉眼睛，把脑袋蹭到静然脖颈里，她咯咯地笑着，用手抚摸我的头。“衣妮，一树不在你就跟我撒娇啊，真是的。”

“他才不喜欢我撒娇呢。”我撅着嘴，拨弄着她的发梢。

其实一树算是我的青梅竹马，从小到大对我都是千依百顺的，除了会在我撒娇的时候喝止我。只是这是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想过。因为那一年，我把好朋友许静然介绍给他，两人目光交接的那一霎那，我看到了他眼底的那抹电光火石。

我以为，在他眼里，我和静然，是全然不同的。

这天傍晚，我没有按时回家。因为临时接到路亚泽的电话，他命令我立刻去他家附近的补习班门口候驾。

我一路上骂了他的祖宗十八代，但还是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

他顶着刚洗过的鸡窝头，把书包往我身上一扔。“进去吧，陪我补课。”

“今天星期五耶，唯一一天没有晚自习的，你居然要上补习?”他这么好的成绩还要补习?他无视了我，我只有硬着头皮跟了上去，一进房间才发现他的补习课居然是一对一，老师是重点高中的特级教师。

我在他的指示下坐在了同一张桌子边，老师指点着他做题的空挡询问了我一大堆数学问题。他每问一次我脸色就阴沉一次，老师蹙起眉头的同时，路亚泽还闷笑不已。

可奇怪的是，老师接下来也给我布置了习题，我满心疑问作答过后，老师还给我仔细讲解了一遍。

喂，你这是带我来补习么?”下了课，我抱着他又甩过来的书包，狠狠踢了他的腿肚子一脚。

 

“是施舍。”他剥开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挑着眉。

我一声不吭地跟在他后面，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帮我，更害怕他过几天找我讨要补课费。于是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前面的红绿灯拦住了去路，他才把书包接了过去。“每个周末，我都在这里补习，你这个小跟班不许迟到哦!”

我傻里傻气地点了点头。

“嗯。呀，不许动!你头上有只大飞蛾。”他眼睛鼓起来，直勾勾盯着我的脑门。

“哪?哪里?你快给我弄下去!”我平生最怕昆虫，尤其是会飞的那种，没命地尖叫起来。路亚泽嫌弃地用一只手堵住耳朵，朝我走近。“好啦好啦，你不许动，不许动哟!”

我闭着眼睛等待着，真的一动也不敢动。

良久，他的气息从我面前消失，我才睁开了眼。他的笑容仿佛被月光融进了湖水，在氤氲的路灯下蔓延成一片璀璨银白。

看到他吹着口哨没入黑暗，我才缓慢地往回走。

风猎猎地肆虐着，脑海里像豁开了空旷荒芜的原野。

一树和我在家门口玩耍嬉闹的一幕一幕，被看不清的火焰扑打着，咚咚咚不停地敲击在我的心口上。

蓦然抬起头，我看见站在院子门前的一树。

他神色焦灼地把我揽入怀里，嘴唇贴上我的耳朵。“很担心你呀，怎么才回来?阿姨说你去静然家了，真的吗?”

“对，对不起。”我轻轻拍着他温暖的背。

一脸宠溺的一树望着我，忽然皱起眉头。他伸手从我头发上摘下了什么东西，我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一张便利贴上，画着一群小肥猪，它们的头顶旁边拉出一个对话框：妈妈，衣妮姐姐在哪呢?

我怒不可遏地撕碎了它，“路亚泽，你才是猪咧!”

一树呆愣地看着我，仿佛想要看穿我眼底的一切。

“你，没有去静然家。”

【没有解释没有借口】

没有解释。

连借口，我也没有勇气捏造。

当一树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和我说话时，我才发觉这个故事的轨迹早已发生了偏离。每日数理化练习题的数量被我持续增加，我用终日奋笔疾书的姿势，拒绝着静然责备的目光和一树静默的背影。他每天放学后还是会等我，安静地站立在校门口。

但在不知如何面对之前，我只能远远避走。

路亚泽还是偶尔会冒出奇怪的念头，然后命令我去完成他的奇思怪想。比如说，上个礼拜拽我去撕破了体育部的海报，前几天让我去排队买限量版的篮球鞋。又比如昨天他怂恿我去参加长跑比赛，今天他弄了一张名师讲座的入场券，警告我必须得去。

我收拾好书包，正准备离开，刚刚走掉的静然却转回教室。

“衣妮，一树在体育课上晕倒了!”

“什么?”我被她拉着一路狂奔，闯进保健室。

看到我来，一树的嘴角扬起释然的笑。他的眼里藏着谨慎和小心翼翼，眉宇里渗透着谁也无力拒绝的温柔。

我坐在他的床边，手抚上他滚烫的额头。

“发烧了就请假啊，傻瓜。”我的笑容是有些娇嗔的，但这是一树最喜欢的笑，我知道。

他牵动起好看的眉眼，视线停留在我身上。和小时候不同，现在的我被笼罩在这样充满纵容意味的光束里，竟然感觉到浑身的不自在。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理你的。”

“没关系的，我们还和以前一样。”一树用期待的神情望过来，想要牵起我的手，我却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他稍稍一愣，但旋即淡然地笑了。

没有答应和他一同回家，我再次对他撒了谎。

因为，我们不可能再和以前一样了。尽管，从过去到现在，这么多年来站在我身边的一直都是一树，他的照顾、宽容和疼爱，让我依赖和贪恋，我也认为，我会和他就这样牵手走下去，考上同一所大学。我以为我的世界，不会被任何人改变了。

然而，我错了，我遇见了路亚泽。

这天晚上我拿着入场券赶到名师讲座的会场时，讲座已然散场了。我在人群里寻找着他，他的白色风衣在霓虹灯下宛如白练，飘飞在灰蒙的月光里。他的一张脸气急败坏地扭曲着，反复地看着手表，似乎还在等我。

心口上，汩汩地冒出细小的甜蜜。

刚刚走出一步，一抹凉薄的身影遮蔽了路亚泽的脸。

瞬间，一个响亮的巴掌在空气中炸裂开来。中年女人愤怒而苍白的脸颤抖着，她的表情隐含着疼惜和悲苦。

她喃喃地说：“亚泽，你的奥数比赛为什么没拿第一?

跟我回去!”

“妈，你先走吧。我等一下就回去了。”没有任何表情的，他好似习惯了一般扯下母亲的手，笑意疏淡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下次一定拿第一，好不好?”

她和蔼地笑了，手掌抚过路亚泽的眉梢。“嗯这才乖，妈就靠你了，等你考了第一，爸爸肯定好好奖励你呢。”

我哑然地捂住嘴，看到他送走母亲，而后颓然地蹲下来，环抱住自己的膝盖。

“路亚泽，我什么都没看到，所以你想哭就哭吧……”

我坐在他旁边，没有触碰他。他那样倔强地抱着自己，一定不希望被人戳破那层忧伤。等到他的肩头不再颤抖，我才轻柔地把手里的波板糖递过去。

“就请我吃糖啊，小气吧啦的。”他嘟囔着，还是一把抢过去。不多久，像是述说着别人的事情，平静地说着，“我妈好傻，一直以为只要我足够优秀了，那个离她而去的男人就会回来。可是，那一切不过是她自欺欺人罢了。只是，我不忍心，揭开它……”

我用视线划过他眼角的潮湿，看着看着，心就疼痛起来。

【到底谁欺骗了谁】

默许，有时是一种明媚的残忍。

高三这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加阴冷。这也是路亚泽带着我和他一起补习后的第十个星期，我爬上了年级第二十名，他依然傲然占据着第一。我两手放在抽屉里偷偷发着短信，引诱他送我礼物。

路亚泽，给我奖励吧，你看我都进步这么多了，厉害吧。

这算什么，小猪衣妮，我可等着你超过我哟!

那你就给我奖励呀，你压榨我也这么久了，不害臊啊?

那我送你个吻吧，顺便把你作弊的那件事了了。这个条件够仁慈了吧!

身体里，心脏像皮球那样弹跳着，渐渐没了声响。

我一口拒绝了，他便没了回音。想象着他看着手机屏幕高扬的轻佻嘴角，我的脸色逐渐黯淡。他的玩笑话，如何能当真呢。看了眼铅笔盒里安静平躺着的那颗纽扣，眼眶陡然酸涩起来。

这天，路亚泽终于没有再骚扰我。放学后，我和一树并肩走在去必胜客的路上。

他把刀叉仔细地为我摆放好，端坐在香气扑鼻的披萨面前。握过我指尖的那抹温热还未消散，我狠狠咬下嘴唇。“一树，我有话要对你说……”

这时，一位笑容腼腆的服务员走过来。“请问，两位是情侣吗?今天的第一百对情侣，有额外的赠品呢!”

我霎时愣了，一树见我没有说话，就欣然点了头，说：

“嗯，那就送给我们吧。”

手举在半空中。我看着他甜蜜的笑靥，喉咙里的话被堵了回去。一树大方地在服务员那里挑选着礼物，片刻我听见服务员之间的叫喊声。“情侣维尼熊一份，里面哪位帅哥帮忙拿出来吧!”“好咧，马上来!”

然后，围着素净围裙的路亚泽走了出来。看到我和一树的那一瞬，分明惊呆在原地。

我手足无措地站起来，一时间面红耳赤。他垂下眉眼把维尼熊放在桌上，礼貌地弯下腰，“祝两位情人节快 乐!”

今天是情人节?我这才意识到，犯了一个多么可怕的错误。

路亚泽纠结的眉头让我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我不顾一切地冲出门，追上去拉住他的手腕。“那个，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和一树是……”

他扯掉围裙的手臂凝固着冰冷，口里吐出的雾气遮蔽掉那张俊俏的面容。“别把我当傻子，何衣妮，我们以后不要再见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的手有些松动了，“那我作弊的那件事……”

“原来你不过惦记着那个。”他冷笑着甩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暮色中。

等到我神情恍惚地回到店里，一树也不见了。我呜咽着撕裂开粘稠的披萨，任凭着泪水滴落在纯白的浓汤里。良久，手机的振动惊醒了我。

“衣妮，你太过分了!一树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

静然的声音异常愤怒。

“我，我不是……”直到现在，我仍然不知该如何说明。

终于明白，我的懦弱和默许，已经伤害到了所有人。

【我们的故事】

我以为我们的故事开始了，实际上，我们的故事还没来得及上映，就已被告知下片。当我被班主任叫去做检讨报告的那一天，我攥着路亚泽的纽扣，掌心麻痹到毫无知觉。

我作弊的事被揭发了。

一树不愿相信这是真的，询问我的语气和表情都没了往日的温柔和疼惜。在我肯定的点头过后，他留给我一个失望而决然的背影。我把一切完完整整的告诉了静然，她沉默半晌只说了一句话，“衣妮，你根本早就喜欢了路亚泽。你真是残忍!”

我早就喜欢了路亚泽。呵呵，是啊，只是我一直没有勇气承认。

那一年，我升上高三在开学礼堂把他撞倒，怀里的书本砸了他一身。就在那一刻，横空出世的他把我的心踹了个洞，而后自己跳了进去。

可是他离我太过遥远，遥不可及地站立在我无论怎样努力也抵达不了的地方。倘若没有那次的作弊，他也许永远都不会认识一个叫何衣妮的女生。他找到我要挟我，其实正中我的下怀。

但我从未想过，他真的会揭发我。

所以我站在了他的面前，将他的山地自行车推倒在地。用她母亲惩罚他的方式，将我冰冷的手掌印在他白皙的脸颊上。他飘飞的碎发滑过眼角，一束凄然的眼神贯穿过我的身体。

“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何衣妮，别高看了自己。”他愤恨地看着我，看得我全身满布冰寒。

我摇着头将那颗纽扣扔到他的脚下，仓惶逃走了。

没有力气再听他那充满了磁力的嗓音，没有机会再寻找停留在他身边的理由，没有时间再等待他对我说是否有一点点喜欢上我。他和母亲要移民去美国的消息，已经在校园里沸沸扬扬传开了。我在补习课老师那里，也听到了同样的话。

用一个巴掌来结束这一切的话，他一定无法忘记吧。

2008 年高考的那几天，太阳几乎要晒化每个人的脸。

仰着头看着火辣辣的天空，我疼痛欲裂的眸子里，清晰流转的却是路亚泽隐忍而疏淡的笑脸，我深信，我们在一起时，他指尖的微凉是变成了温热的。

2008 年的9 月，静然和一树考入了同一所大学，我们之间远隔着三千多公里。一树和我结束了冷战，仿佛又找到了童年那般形影不离的美好感觉。每个周末的电话煲里，我对他唠叨着校园里的八卦和令我焦头烂额的微积分，而他在电话那头谈论的最多的是越来越出色的静然和她被无数个追求者折磨得时常失眠。

隐约之间，我有了预感。

2009 年的新年，我收到了署名是一树和静然的电子贺卡。我微笑着给他们回信，后来在一大堆年货的包裹里找到了静然单独写给我的信。

衣妮，对不起。

这些话现在才对你说，实在非常抱歉。可是，至少知道这件事的你不会再有遗憾。当年那个揭发你的人并不是路亚泽，而是我。也许你从未发觉，我一直暗恋着一树，但当我看到他眼里只有你的时候，我就放弃了。后来你和路亚泽走得越来越近，一树伤心难过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的只有我。你太令我失望了，所以我偷看了你的手机，发现了你和路亚泽之间的秘密。

我揭发了你，成功地让你和他决裂。只是我没想到，路亚泽会帮你向校长求情，说自己也是你的同党，让校长放弃了对你们的处罚。看来他，对你真的动心了。

但是，他还是走了，而你也依然没有回到一树的身边。

我不期望你原谅我，而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将感情隐藏起来并不是最好的选择，努力争取才是对所爱的人最大的负责。

最初的我们，都是犯了一样的错啊……

经济系
时间：2010-1-13  来源：80后200910B 作者：苏恨歌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14 

花朵的绽放是有声音的，倘若你听不到，说明你还不够用心，宛如爱情悄然而来，倘若你不曾察觉，也许彼此就会错过，相隔天涯。 

亲爱的，原来，我也曾如此近地触摸过爱情……

PART.1

于孟楠发来短信时苏梦刚刚睡醒，有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她的侧脸上，暖暖的，像极了Elroy 大大手掌的温度。苏梦抬起头，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朦胧的视线里看见财政学老师依然还在滔滔不绝。苏梦的财政学老师姓姜，本科时代曾是个美女，热衷于流眼泪和在日记本里写满纳兰性德的婉约词，追她的男生多得可以组成一个排拉去抗美援朝。后来姜老师因为学习太好，被一路保送到了博士，学习和岁月渐渐夺去了她的美丽，身边的男生也如潮水般一波波地退去，1000 度的近视使得她学会了用心审视这个世界的虚伪，常在讲课的时候神情激昂地说，同学们，爱情里充满了谎言，唯有财政学是真实的!

一语既出，四座愕然。

苏梦看了看时间，距离于孟楠举办的庆功会开始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于孟楠在经济系主修国民经济管理，这是经济系最吓人的一个专业，学得好的话有希望成为“相关部门的有关专家”，光靠一张嘴就可以生活富足，衣食无忧。但于孟楠的马政经和西方经济学已经连考三次而不过，前途十分堪忧。苏梦常笑着说他属于肉的理想，白菜的命。不过于孟楠十分不以为然，他信誓旦旦地说，你知道搞经济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实践，你们都是纸上谈兵，有种跟我一起炒股，我给你讲，国民经济的支柱非股票与地产莫属，趁他老人家市盈率不到30 倍冲进去，等大盘拉升狠吃它几个涨停，一眨眼的功夫就能大赚一笔，哈哈哈。

于孟楠说完第三天，大盘跳水，他差点连内裤都给赔进去。

苏梦赶到酒吧的时候庆功会已经开始，于孟楠正抱着话筒在舞台上唱歌，张学友的《你好毒》，被他唱得杀机四伏。苏梦皱了皱头，在Elroy 身边坐下。Elroy 今天穿了粉色的衬衣，浓浓的眉毛闪烁在暗黄色的灯光下，充满了无限的诱惑。Elroy 将一颗糖偷偷塞到苏梦的手里，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小声说，解酒的，先吃了，今天这个庆功会是替你开的，酒就不能替你挡了。

苏梦接过解酒糖，手心不小心触碰到了Elroy 的指尖。

她不由自主地将头低了下去，灯光很暗，因此Elroy 未能看到她羞涩脸红的样子。

这个庆功会苏梦本来是不让举办的，不过只是在CSSCI 发了一篇论文而已，没有什么可值得大惊小怪的，系领导、同班同学、同寝室、加上同系的朋友，苏梦已经请了四次，吃得她几乎要山穷水尽，比于孟楠大盘跳水的处境还要悲惨。但于孟楠先斩后奏，以苏梦的名义请了一大群的人，最后一个知道自己要请客的竟然是苏梦本人。

她被于孟楠的短信惊出一身冷汗，她揉揉酸痛的眼睛，看着讲台上滔滔不绝的姜老师，咬牙切齿地回了于孟楠的短信，滚，我恨你。

于孟楠很快就回了短信：如果你不曾爱过我，如何有恨我的资格?

苏梦懒得跟他理论，低着头，看着于孟楠发过来的名单。真好，苏梦又看见了Elroy 的名字。虽然只有短短的一面之缘，苏梦还是能清晰地记得Elroy 浓浓的眉毛，细长的手指和深邃的眸子，清晰地记得他大大的手掌暖暖的温度。

彼时，苏梦参加于孟楠举办的聚会，Elroy 作为于孟楠最好的朋友，也在现场。苏梦看见Elroy 的那一眼，魂魄仿佛清朝人遇见了西洋镜，咔嚓一下，便被勾引了过去。

她特别花痴地喝了很多，豪气干云地将于孟楠都放倒了。

最后她跑到卫生间狂吐不止，满脸通红地出来时却看见站在门口的Elroy，他声音十分好听地说，苏梦，你没事吧。

然后他抓着苏梦的手腕，将她扶到座位上。他大大的手掌暖暖的温度，一下便使得苏梦酒醒了一大半。她想自己的脸一定羞得很红很红，还好有酒精的帮忙，否则自己的花痴还不彻底穿帮啊?

PART.2

C 大经济系的大楼是全校的最高建筑，17 层的高楼骄傲地矗立在数学系和哲学系之间，完美地衬托出自己的财大气粗和其他楼的穷困潦倒。以至于哲学系的老师上课讲到“人生追求”一词，总忍不住伸手指着窗外经济系的大楼语气高亢地说，精神的富有才是真正的富有——据说这句话后来传到了经济系主任的耳朵里，这位身兼数职，擅长将简单的理论搞得复杂到谁也听不懂的经济学专家，十分轻蔑地笑着说，哼。

然后他觉得尚不足以表达他的不屑，于是接着说了一句，哼。

苏梦的系主任姓王，有人叫他王主任，也有人叫他王顾问，还有人叫他王理事、王经理或者王董事长。此君本科时代系中文科班出身，研究生时代不慎读了经济学，没想到中文功底带来的“胡说八道”能力对于学经济的推动力如此之大，阴差阳错，竟成了行业翘楚。此君喜欢在课堂上对我国乃至世界的现行经济制度表示不满，义愤填膺的样子远远要超过郎咸平。仔细听下来就会发现，他每次所讲的内容，跟课本根本没有一丁点的关系——由于他讲课的内容苏梦从来没有认真听过，没想到，一学期下来，她的成绩竟然是全班最好的。

苏梦小时候一心梦想自己将来能成为舞蹈家，实在不行就当歌唱家，画家或者散文家也能勉强接受，但事与愿违，她失去了追求“精神富足”的机会，进了经济系，不得不很庸俗了。苏梦生性腼腆，喜欢脸红和心跳加速，严重的时候还会晕倒——她第一次去听吴克群的演唱会，听到吴哥哥唱到“我什么都能忘记，但唯一不忘是你的名字”时，差点窒息而亡。她拉着于孟楠的衣袖扯着嗓子拼命地尖叫，叫得于孟楠浑身打颤，他眨着眼睛一脸迷茫地看着苏梦小声嘀咕道，都说你腼腆，我咋压根就没看出来?这爆发力多强的，我的胃都要给你喊痉挛了。

那是苏梦第一次跟男生约会，虽然她从来没有把于孟楠当成过男生。

于孟楠是苏梦的老乡，祖籍山东日照，但此君生性喜欢颠覆传统，并没有很庸俗地长得五大三粗，而是选择了枯瘦如柴，瘦得如同《堂吉诃德》里的瘦马洛稷南提。

因此他名字隐喻的“猛男”二字，只能是其父母作为朴素劳动人民的美好愿望。跟生性腼腆的苏梦不同，于孟楠在情感方面无师自通，很早的时候就情窦初开了。他来到C大的第二天便对校花展开了猛烈的攻势，甚至还写了一封异常意识流的情书，内容大致如下：如果爱不曾来过，如果梦不曾碎过，如果心不曾疼过，那么我，是否还是你认识的我?

校花很快就回信了，只有三个字：不认识。

但这次失恋并没有给于孟楠带来太大的打击，他大言不惭地对苏梦说，丫头，你要知道，每一个成功的奥特曼背后，都有一只默默挨打的小怪兽。因此在成为奥特曼之前，挨打是必经之路，爱情的道理，亦然如此啊，懂不懂?

苏梦很呆滞地点了点头，说，不懂。

于孟楠懒得跟她解释，将本打算用来请校花的演唱会门票塞到苏梦的手里，朝她翻了个白眼，说，走，哥带你去看吴克群。

然后于孟楠神奇地推出来一辆锈成红色的自行车，苏梦跳上车座的时候听到了轮胎爆炸的声音，苏梦晃着腿说，于孟楠车爆胎了我下来吧。没想到于孟楠一边继续拼命地蹬他的轮子，一边轻描淡写地说，安心地坐你的，这车的轮胎爆不爆，骑起来的效果都是一样的!

PART.3

于孟楠唱完《你好毒》，已经唱得满脸通红，从台上下来看见苏梦，连忙敬酒。他拍着苏梦的肩膀说，丫头，你是我们老家的骄傲，CSSCI，你就是弄死我我也上不了。

于孟楠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四座的很多人都开始轮着给苏梦敬酒，由于多半都只有一面之缘，陌生人敬的酒苏梦反倒不好拒绝。对于此，于孟楠还有一个心得，就是卖东西一定卖给熟人，越是关系铁越是骗得瓷实，但喝酒就千万不要跟陌生人一桌，越是关系淡越是喝得惨烈。苏梦的酒量不好，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就不行了，于孟楠这时候的表现却真的异常“猛男”，他挡在苏梦的前面，抱着一个啤酒瓶子，像个黑社会大哥一般信誓旦旦地说，有种的，跟我喝。

很快，于孟楠便喝得不醒人事。

散场的时候苏梦想要送于孟楠回去，但却被他拒绝，他抱着屋外的垃圾桶狂吐不止，吐完了用手摸了摸脸，朝Elroy 挥挥手说，Elroy，苏梦喝得有点多，你能帮忙送她回去吗?

于孟楠说完，便又抱着垃圾桶开始吐了。苏梦看他身边还有不少同学，也就安心地跟Elroy 一起回学校。Elroy的交通工具是一辆崭新的单车，他指着单车笑笑说，我新买的，没想到它第一次载的人，会是你这样漂亮的女生。

苏梦果然很擅长害羞，她的脸，唰地一下便红了。

苏梦坐在Elroy 的车座后面，有点胆怯，一路紧张得一句话也没说。Elroy 也没说，他只是专注地骑着他的车，夜风温柔，街灯明亮，苏梦的脸贴着Elroy 被风鼓起的衬衣，仿佛听到了路边木槿花开裂的声音。

噼噼啪啪，直抵心扉。

她想起于孟楠曾说，花朵的绽放是有声音的，倘若你听不到，说明你还不够用心，宛如爱情悄然而来，倘若你不曾察觉，也许彼此就会错过，相隔天涯。所以哥一定要宁滥勿缺，一有风吹草动，立马出击，凡出手必有斩获，懂不懂?

苏梦依然很呆滞地摇摇头，说，不懂。

到学校的时候Elroy 按了一下车铃，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苏梦的思绪。苏梦从车上跳下，抬头刚好看见转过身来的Elroy 的脸。Elroy 的侧脸被路灯柔和的光线涂上了一层朦胧的油彩，充满了神秘和诱惑。苏梦有点羞涩地低下了头，听见Elroy 在自己耳边声音很好听地说，苏梦，明晚可以请你吃饭吗?

苏梦轻轻地点了点头。

回到寝室的时候正好接到于孟楠打来的电话，电话里有卡车呼啸而过的声音，轰轰隆隆的。苏梦说，大哥，拜托，你在哪啊，怎么有卡车的声音?

于孟楠说，我现在三环外了，我骑车骑错方向了，而且，我迷路了。

PART.4

经济学其实是个无聊的专业，最近市场的猪肉涨价了，就要去研究猪肉为什么涨价，不过一般也研究不出什么结论，有了结论一般也用不上。至于如何成为一个经济学专业人才，苏梦是迷茫的，和她对爱情的态度一样，有些稀里糊涂。不过马政经老师似乎说过，在事实面前，我们的想象力越发达，后果就越不堪设想。所以苏梦一直没有想过活得更明白点，在她眼里，于孟楠或许是爱情里最明白的人了，但这些年，他却依然一直深陷失恋的汪洋大海，无力自拔。

苏梦在马政经课上又睡着了，前一晚她打车跑到三环外接于孟楠，折腾到凌晨3 点才睡觉。于孟楠还在凌晨4 点和凌晨6 点的时候分两次给她打来骚扰电话，第一次，他说，丫头，你睡没?苏梦说，你丫神经病。第二次，他说，丫头，我睡不着啊!苏梦终于忍无可忍，发了句她常常发 给于孟楠的字：滚。

于孟楠看到这个字，终于心安理得地睡着了。

苏梦睡醒的时候发现早已下课，整个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苏梦抬起头，揉揉酸痛的眼睛，却看见了坐在正前方的Elroy。Elroy 听到她醒来的动静，站起身，转过脸看着她，无比温暖地笑，说，你醒啦。

苏梦眨眨眼，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Elroy 说，下课我来找你，发现你睡着了，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怎么样，现在可以陪我吃饭了吗?我饿了。

苏梦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跟着Elroy 走出了教室。

这是苏梦第一次跟男生单独一起吃饭，当然，要把于孟楠排除在外。

于孟楠一觉醒来，发现天都黑了。他翻身下床，给苏梦发短信，说，丫头，我饿了，哥带你去德克士吧。但等了很久，苏梦都没有回来短信，于孟楠打她的电话，发现已经关机。没办法，只好和寝室的同学一起去食堂打饭。

走到经济系大楼旁边的那个小餐厅时，同行的宋浩拉了拉于孟楠的衣袖，指着二楼玻璃窗处的女生说，那个，不是你妹妹苏梦吗?

于孟楠抬起头，看见了穿着白色连衣裙，亭亭玉立的苏梦，和坐在她对面，谈笑风生的Elroy。

于孟楠的心突然莫名其妙地沉了下去，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良久说不出话。宋浩拍了拍他的肩，说，你喜欢她?

于孟楠勉强地笑了一下，说，滚，不要乱讲，她是我妹妹。

宋浩有点鄙夷地笑笑说，她真是你妹妹吗?昨晚你喝醉，不停地叫苏梦的名字，你当我是白痴看不出来啊。

 

于孟楠沉默了一下，小声说，你说他们是不是在恋爱?

宋浩说，马政经老师不是说过吗，在事实面前，我们的想象力越发达，后果就越不堪设想。这种事你何须用猜的，直接问她不是更好吗?

于孟楠没有问，他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般地打饭，吃饭，上晚自习，突破性地用三个小时看完了整本的马政经，相信第四次补考的时候一定可以一雪前耻。夜间11点的时候他收到了苏梦回的短信，说，手机没电了，信息刚看到，你还没吃饭?

于孟楠回短信说，我吃了，在上自习。

苏梦没有再回。她倒在床上抱着于孟楠送她的流氓兔，心跳依然未能从一小时前平静下来。那时候Elroy 刚刚陪她走到经济系的楼下，月色朦胧，星光熹微，Elroy突然伸出手，拉住了苏梦的手，他说，苏梦，做我女朋友可以吗?

苏梦还记得于孟楠教自己的，要时刻防火防盗防色狼，纵然是帅气逼人的Elroy，这么突然地抓住了自己的手，加上这么突然的表白，按照于孟楠传授的防色狼手册，苏梦都应该迅速做出反抗。

她没有犹豫，一脚踩在了Elroy 的脚上。

8 厘米的细高跟，还是于孟楠省吃俭用两个月买给她的生日礼物，果然威力无比，Elroy 的脸一下便黑了。

苏梦一转身，像一只脱逃的小兔，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PART.5

七夕节转眼便到了。

对于经济系的人来说，七夕是个大好的时机，把握得好便可大捞一笔，比投资基金和股票都来得保险。于孟楠的股票虽然被套住，伤了不小的元气，但他还是把压箱底的钱都拿了出来，狠批了两千多支玫瑰。宋浩看着满寝室含苞待放的玫瑰花就很替于孟楠担心，他说，丫你把棺材本的钱都拿出来了，万一赔了你岂不是尸骨无存。

于孟楠眯着眼睛说，你懂什么，管理经济学老师不是说过么，风险越大，收益越大。成功人士，哪个不是大风大浪里闯过来的?

于孟楠将玫瑰花整理好，怀着一颗必定发财的心兴高采烈地去找苏梦。认识苏梦这么多年，他还从没有陪她过七夕节。大一的那个七夕苏梦想要逛街，结果于孟楠遇到了马政经的补考;大二的那个七夕苏梦想要吃德克士，结果于孟楠又遇到了马政经的补考……

今年的七夕终于没有补考的阴影，于孟楠想他一定要好好的补偿一下苏梦，和她一起摆摊卖完玫瑰就去狠吃一顿大餐，好好庆祝一下。但他没想到会在苏梦的寝室楼下遇见Elroy，Elroy的手里还抱着一大束的玫瑰，他站在夕阳残存的流光里，面容宁静，嘴角的笑容显得异常灿烂。

于孟楠眨眨眼睛说，Elroy，明天才七夕，你怎么现在就开始卖玫瑰了?

Elroy 说，不是，我等苏梦，把花送给她。

于孟楠的眼前突然莫名其妙地黑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曾经也送过无数的玫瑰花给苏梦，每次他摆地摊卖剩下的残枝败柳都被苏梦收走，而且苏梦从来没有嫌那些花已经开败，她捧着很多甚至只剩下一个花瓣的玫瑰跟着于孟楠满校园地跑，那些时光是苏梦曾经最为单纯的快乐，虽然她从未跟于孟楠提起过，但她还是多么希望有一天，他可以送自己一束真正的玫瑰，一朵接一朵，开得绚烂。

所以看到捧着玫瑰花的是Elroy 时，苏梦呆住了。于孟楠枯木逢春懂得浪漫了，却听到Elroy 暖暖的声音喊自己的名字，他说，嗨，苏梦。

于孟楠小声嘀咕道，你喊名字就喊名字，带个“嗨”

干什么。

然后于孟楠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处境的尴尬，他竟然不知不觉充当了苏梦和Elroy 之间的电灯泡。于孟楠皱皱眉头，看了看苏梦，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夕阳里。

苏梦看见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他终于没能说出口。

苏梦接过Elroy 花的时候又碰到了他大大手掌温暖的手心，有点烫，她似乎触摸到了爱情的温度。

苏梦抱着一大束的玫瑰，浓烈的香气让她有窒息的感觉，她发短信给于孟楠，说，我收到玫瑰花了，很多很多。

于孟楠一直没有回，直到凌晨4 点的时候他才打来电话，电话里于孟楠稀里哗啦地说了很多话，但苏梦一句也没有听清，她皱着眉头迷迷糊糊地说，于孟楠，你是不是又喝酒了?

于孟楠突然就哭了，哭声很大，遮盖了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他哭着说，苏梦，怎么办，哥的马政经又挂了……

PART.6

七夕节，偏北风3 到4 级，从早到晚，一直暴雨倾盆。

于孟楠坐在寝室的床上，听着窗外的瓢泼大雨，眼前满屋的玫瑰花让他伤心欲绝。于孟楠其实早应该知道，现今最不能相信的就是广告和天气预报。他想给苏梦打电话倾诉自己的悲痛，按完号码的时候手却迟疑了，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做，将手机扔到一边，躺在床上浑浑噩噩地睡去了。

Elroy 陪苏梦过了一个难忘的七夕，虽然一直在下雨，但Elroy 还是带着她去了很多地方，买了很多的小礼物。在中心广场大大的许愿池前，她还许了一个愿望：希望于孟楠能够一直很快乐。

她没有告诉Elroy 自己的愿望是什么，Elroy 也一直没有问起。

小小的雨伞下Elroy 伸出胳膊环住了苏梦的腰，她想起于孟楠教自己的《防狼手册》，但最终什么也没有做。她把脸贴在Elroy 的胸口，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一下接一下，直抵心扉。

苏梦忍不住想，这就是于孟楠所说的，爱情到来时的声音吗?

苏梦不知道，她的心里突然变得毫无方向，有点稀里糊涂，她似乎就这样接受了Elroy。苏梦想起和于孟楠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想起他送自己的一朵又一朵开败了的玫瑰花，想起他用那辆破得不能再破的自行车一次又一次地载着自己的样子，想起他常常喜欢跟自己讲他的爱情哲理的样子，想起他告诉自己爱情到来的时候是有声音时认真的样子。

雨中的风有点凉，苏梦突然感到有一点点的冷。

PART.7

于孟楠一觉醒来， 发现天果然又黑了。

一觉睡到天黑的本领他已经发扬光大了很多年。于孟楠从1155床上爬起来，洗脸，穿衣，然后叫了一辆车，将所有的玫瑰花都搬了上去。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是以前未有过的平静，从头到尾水一般地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

宋浩小声安慰他说，没关系，不就赔了一点，你要想开点啊。

于孟楠没有理他，径直走到屋外。天空依然在下雨，淅淅沥沥的，于孟楠想起他带苏梦去听吴克群演唱会的那天，天空也在下雨，苏梦在自己的伞下欢呼雀跃，像一只开心的小兔子。

他的眼眶突然有点潮湿。

苏梦没想到，还会收到Elroy 写给自己的情书。

信很长，苏梦坐在台灯下整整看了一个小时。Elroy的语句娓娓道来，循序渐进，情感异常饱满，洋洋洒洒的，都可以当成言情小说来读。

Elroy 在信里说，想和你一起去看一次大海;想给你做一块安德鲁森的蛋糕;想和你一起拥有一个大大的房子，四周是粉色的墙壁;想给你讲很多很多童话故事，故事里有善良的公主和王子……苏梦合上信，闭上眼，脑海里都是Elroy 的样子。

Elroy 的信让她非常的感动，这么多年以来，Elroy 是唯一一个如此关心和了解自己的男生，他用了最短的时间，知道了自己的所有梦想，所有喜好，所有憧憬，所有对幸福的渴望。

她给于孟楠发了一条短信，但良久都没有人回。

苏梦有点失落地眨了眨眼，拨通了Elroy 的电话，雨声越来越大的时候，窗外的木槿花开始一瓣接一瓣地落下，苏梦终于听到了爱情到来的声音，噼噼啪啪，直抵心扉。

她说，Elroy，我答应做你女朋友。

Elroy 在电话那头很温暖地笑，声线柔软，充满疼溺。

PART.8

夜间11 点的时候，苏梦已经连续打了7 个电话给于孟楠，依然是无人接听。

她跑到于孟楠寝室的时候却发现他人根本不在，寝室里只有宋浩一个人，于孟楠的手机遗落在床上，不停地响着吴克群的歌声。

我什么都能忘记，但唯一不忘是你的名字……从什么时候起，苏梦甚至都不曾在意，于孟楠的手机铃声，被他换成了他们曾一起听过的这支歌。

宋浩说，我看到是你的电话，不知道该不该替他接。

苏梦挂掉了电话，于孟楠的手机声响随之停止。她鬼使神差地拿起他的手机，看到有一条Elroy 刚刚发来的未读短信。

Elroy 说，孟楠，谢谢你帮我写的情书，苏梦我已追到，我会好好爱她，找个时间，请你大吃一顿啊……苏梦的眼泪突然便掉了下来，她感到内心出现了巨大的空洞，让她无力自拔地向下沉没。她忽然明白Elroy 所说的那些理想，原来都是于孟楠的憧憬，Elroy 对自己的那些了解，原来都是于孟楠记录下的关于自己的点点滴滴。

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那个男孩，原来真的是于孟楠。

屋外的雨依然下得很大，苏梦找遍了所有于孟楠可能出现的地方，依然没有发现他的踪迹。最后她想起吴克群当初开演唱会的地方，苏梦没有在那里找到于孟楠，但却看到了他留在那里，铺天盖地的玫瑰花，一朵朵骄傲地开在雨水中，面容娇艳，姿态优雅。

两千支玫瑰花错落有致地摆出了两个大大的字：苏梦。

有咸咸的眼泪，粹不及防地滑落到了苏梦的嘴边……

后记：“经济系”，终于蜗牛般地走到了第10 辑。

这是我在过去的一年里，做的最有意义的一件事。我曾数次产生放弃的冲动，不是因为写不下去，而是怕自己没有能力完整地展现我想展现的青春群像——要知道，长得帅并不意味着可以搞定一切事情。但走走停停，断断续续，我还是写到了今天，10 个故事，50 多个人物，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都被我刻画得饱满鲜活，也不知道是不是能够带给你们深刻的感触，会不会让你们因此喜欢我喜欢得做鬼都不会放过。

我想我得感谢《80 后》，感谢所有的读者，感谢所有的编辑。没有这些存在，我的一切都只是泡沫——因为我说过，长得帅并不意味着可以搞定一切事情，还需要他人的帮助和关爱。一路走来，坎坎坷坷，有过心酸有过委屈有过难过，更多的，是完稿之后的喜悦和准备下一篇的惶恐，人言写作者唯怕故事无人赏阅，乏善可陈，我亦如此，所以尽管我一直在努力，但并不确定会不会让大家满意。

《后来的我们》已经到了上市的时刻，等待了这么久，她终于要完整地走向所有人的视野。有人问我会不会再连载小说，我的回答是会，在新的小说呈现之前，“经济系”会一直陪伴大家走下去。

相信无论沧海怎么改变，桑田依然还是桑田。

她穿着粉色的连衣裙，站在寝室楼下的大厅里，手扶着栏杆，静静地看着面前站着的于孟楠和Elroy。Elroy手里的玫瑰花挡住了自己的脸，所以苏梦的视线里，其实只有于孟楠和一大束玫瑰花。苏梦一开始差点恍惚以为是

三色堇知道我很想念你
时间：2010-1-13  来源：80后200910B 作者：十二一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28 

十月的天空是思念的蓝色，流转的全是眼泪的光华。 

一}

2006 年的夏天，陈百默离开以后，每个月我都会收到一封来自南方A 大的信，每一封信里都夹带着一枝干枯的虎头梅，所有信的内容都无一例外地只写了一个单词，hope 。

2009 年，我在寻找一个叫苏千岚的女生，终于知道，那个一直被我叫做虎头梅的花其实有个更专业的名字叫三色堇，它代表的是思念。

{ 二}

高三开学第一天，驰金中学举办开学典礼的时候，我一个人躺在学校南面那块空旷的野草地里静听着远处广播里发奋人心的校歌，一口一口吐着烟圈。身旁不远处的那面矮墙边，我的笔盒，书本，纸巾，烟盒，日记本等凌乱得到处都是。就在几秒钟之前，因为传达室里没有陈百默寄来的信件，我就像个十足的泼妇一样发疯似的拿着书包拼命砸眼前的矮墙，弄得四周一片狼藉。那面墙壁上写了整整一墙壁的“陈百默”三个字，后来又被我在那些字上面大大地用小刀刻上了“混蛋”两个字。

余小波拿着整理好的书包突然在我身边坐下来时，也顺势拿了我嘴边的烟，将它熄灭，我无动于衷。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铅灰色的天空上，声音清淡温和地传来，他说：

“林飒苒，你没有看到吗，所有的烟盒上都会写一行字‘吸烟有害身体健康’。”

而就是因为这样清淡温和的语气，因为偶然间与记忆深处的一个声音完美重合，我突然就湿了眼。仿佛说这句话的人不是眼前的余小波，而是陈百默，他在我十五岁的那个冬天，走了好几个街区找到我，然后蹲下身拿走我手里的烟盒，开始轻拍我刘海上的雪花，于是我就看见了一整个宇宙的星光都在他眸子里流转久违的温存，此生就此一次，无人能替代。

我用手背狠狠擦了擦酸涩的眼睛，坐起身，唐突地问余小波，“你一直都喜欢我，对不对?”

没有慌乱的不知所措，也没有躲闪的唯唯诺诺，余小波坦然地大声说：“对!”声音坚定如不容玷污的誓言。

迎视着余小波倔强的眸子，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一直滚落到了心底，砸开一个空洞的坑，回响着愧疚无奈的声响。我低下头，拖着重重的鼻音说：“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敢面对。”

空气中突然就多了一些莫名伤感的气息，余小波走近，想试着为我擦眼泪，伸过来的手却因为一阵突然细碎的摩擦声而干巴巴地停在了半空中。我们转过头，看见不远处及膝的草丛里，扣着黑色鸭舌帽的女生突然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草屑，将手里的烟蒂扔到地上，狠狠踩灭。

再抬起眼时，傲然的嘴角就多了一分嘲弄，目光轻扫过我和余小波，冷冷地说：“恶俗幼稚的爱情表白!”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又恶狠狠地甩出两个字——“恶心!”并且还重重地撞了一下我的肩。

那是我记忆里苏千岚最初的样子。手插在口袋里扬长而去，身上有我熟悉的薄荷烟味。哪怕她以那样桀骜挑衅的动作挑战着我的耐性，将我全然不放在眼里，我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叫嚣着冲过去就给她一巴掌。因为当我定定站在原地看着那样一个有些孤寂的背影时，我似乎在她淡然中藏着脆弱的眸子里看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甚至突然想，如果没有她对我莫名的那股敌意，或许我们是真正的同一类人。

因为这样一段小插曲，我忘记了自己最初的目的，忘记了我本来是想对余小波说：“我知道你喜欢我，只是不敢面对，但今天我要坦诚说明白，我林飒苒喜欢一个叫陈百默的男生，而且这是一辈子的事情。”

{ 三}

第二天的早自习上，上课十分钟后，教室门突然被一股力量冲开。原本朗读声此起彼伏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来回游走在讲台上铁青着脸的班主任和门口喘着粗气的苏千岚身上。班主任一脸厌恶地摆摆手让苏千岚进来，不冷不热地说：“这是新同学。”顺手将一根粉笔递过去让她写下名字来个自我介绍。苏千岚却只是将松松垮垮的背包甩到肩上，慢吞吞地说完“我叫苏千岚。”后就走下了讲台，任班主任拿着粉笔的手僵硬地抖了一下，艰难地抽动着嘴角。

顺着走道走下来的整个过程中，我和苏千岚的目光都紧紧对视，隔着一个走道，她将书包砸在和我平行的桌子上，整个教室就只有我俩各自占据着最后的两张桌子，像是被特殊隔离。我们彼此瞪着对方，不甘示弱，班主任和同学们向后看过来的目光里则全是看到两个问题学生后滋生出来的厌恶和鄙夷。

像所有普通的中学一样，驰金中学最有趣的事情就是围观别人打架，最纯粹的目的是给枯燥的学习生活增添一点调味。尤其是当打架的主角还是两个平时受同学排挤的女生的时候，这种调味就直接扭曲到了娱乐的境界。

所以那天，在走廊的窗前，余小波用钢笔敲着我的脑袋给我讲解受力分析题，而苏千岚横冲过来将我手里的物理书一下子撞翻在地上时，仅仅几秒钟的时间，整个楼道就挤满了人，将我和苏千岚围在最中间，像是要静观一场激烈的人兽格斗。我的物理书砸在洒满水的地上，沾染着泥点和污渍，一片狼藉。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去发作，余小波就拉住了我，挡在我身前对苏千岚说：“同学，我家林飒苒怎么得罪你了，让你这样小肚鸡肠，处处刁难?”人群因为余小波这句暧昧的话而响起一阵又一阵的哄叫。苏千岚的目光淡然滑过我被余小波抓着的手，冷哼一声说：

“没怎么得罪，就是看不惯她那副不可一世的德性……”

苏千岚的话没有说完，我就毫无预料地以野兽般的姿势一把扯开余小波，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里像捕食的饿狼一样扑向了苏千岚，和她厮打成了一片。因为在脚下的地上，我看见陈百默在八月寄来的信从物理书里掉了出来，此刻正浸泡在一滩污水里，里面夹带的那枝虎头梅裂成了两半，瞬间就让我湿了眼眶。

余小波狠命将我和苏千岚分开时，我最后的一拳刚好落在苏千岚的右眼上，而我的左脸上也被她抓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

乱糟糟的骂声被突然的一句怒吼镇住，我们的身后，是班主任因为愤怒而扭曲到有些狰狞的脸。

{ 四}

我和苏千岚一时冲动，彼此互残的结果就是驰金中学那条长长的落满梧桐叶的林荫道在此后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都是我和苏千岚俩人的地盘。班主任把两把大大的扫帚扔在我们面前，转身潇洒离开。我和苏千岚不约而同地举起扫把，在班主任身后一顿挥舞，然后鄙视地死死瞪着对方，快要将眼珠子瞪出来。

马马虎虎扫了一半的时候，原本扫过的地方又落上了新的叶子，苏千岚干脆把扫帚一扔，嘴里骂骂咧咧地坐在树下旁若无人地抽起了烟。我坐在路边，捧着湿哒哒的物理书，一看到那枝裂为两半的虎头梅，使劲憋着汹涌在眼眶里的泪。落满泥点的信纸上，那个熟悉的单词——hope被水溶得模糊了轮廓，那是陈百默熟悉的字体，我唯一仅有的一点坚持和守候。那些断开的纹路，此刻，映入眼，惨烈如撕心裂肺的疼痛。

苏千岚瞄了一眼我，抓起地上的树叶轻砸过来，试探地问：“喂，那朵破花对你很重要啊?”

我气不打一出来，嗖地站起身，抱起一堆树叶就朝苏千岚甩过去，大声吼：“是!比老子的命还要重要，你再给我嚣张试试看，我会弄死你信不信?”

四目相对，苏千岚格外认真地盯着发疯般嚎叫的我，几秒种后，她突然低头，会心地莞尔一笑。

我却没有生气。那个嘴角微微上扬的动作，那满是包容与疼惜的神情，一点点在瞳孔里放大，处处都倒映着陈百默的影子。让我想起，以前，不论是多么狂妄，倔强的我，陈百默都会以这样耐心温柔的笑溶解所有我设下的冰川与冷漠，笑颜如光，让整个世界都日光倾城。

最后，黄昏的驰金中学里，两把扫帚在林荫道上错乱铺开，我和苏千岚背靠着同一棵法国梧桐树，静默地看着树叶蹁跹而落。我的手里还拿着那枝虎头梅，它被苏千岚用透明胶精细地粘成了完美如初的样子。

苏千岚突然说：“有没有感觉 ”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但她确实说出了那时我心底久久积压的难过。

我靠着树干，寂寞地仰头，盯着头顶那片高远的天空，一遍遍默默地说，陈百默，你知不知道，现在的林飒苒她好想你。

很久之后，我再回忆时，总是会想，那到底是一幅怎样的画面，两个冷漠的女生，落寞地靠着一棵法国梧桐树，目光平静到炎凉，然后在树叶掉落的那个瞬间，在彼此不曾察觉的一秒，各自偷偷拭去了眼角的泪，从此忧伤悄然定格。

{ 五}

我一直相信，每个女孩子的生命里或许都会有这样一个男生，他出现在你最叛逆的年岁，知道你的脆弱，懂得你的孤独，只一个静好真挚的微笑，就可以让你放心卸下所有伪装的坚强，哭得像个需要保护的孩子。他来不及属于爱情，却一直逗留在爱情最懵懂的岁月，坚持，固执，一路倔强。哪怕以后的时光是沧海桑田的时过境迁，你也一直在心底为他留着一个王子的位置，唯一而且坚不可摧。

我的少年陈百默，他就是我生命里这样一个男生。

我们都是单亲家庭的孩子，许是这样一点同病相怜的牵扯，我总是会在那条小弄堂里，每次远远看着他，眼帘是寒冷的寂寥，心底却是莫名蔓延的温暖。

那个被记忆打上烙印的冬天，十八岁的陈百默在驰金中学高中部的高三，校服整洁，成绩突出，笑起来的时候全是温和的味道。他行走在不掺杂任何污秽的亮光里，似乎有着我永远都无法触及的遥远感。而十五岁的林飒苒在驰金中学初中部的初三，是全班公认的“野丫头”，目光沧桑，身上沾染着不符合年龄的烟味，独自支撑着自己的残破天空，生活处处可见伤痕。

如此天壤之别。

但那个傍晚，当无数孩子手里的雪球都全数砸在我 身上，而我依旧倔强地对叫我“野丫头”的人群叫嚣追打，最后在一片哄笑声里重重摔在雪地里时，路过的陈百默还是在第一时间里跑过来扶起了我，我因震惊而放大的瞳孔在昏黄的灯下定格的全是他担忧疼惜的面孔，一点点涣散到不可收拾。

是谁说过，受伤的野兽，独自一人时会咬着牙舔舐伤口，但只要得到一丝关怀就会脆弱到哀嚎。

很小的时候，余小波就懂得挺身站在我身前，打退所有欺负我的孩子。却只有陈百默懂得在每一次打斗之后，在黑暗的角落找到我，握紧我发抖的手，轻声说：“都过去了。”将我隐藏的恐惧和无助全部宽容地尽收心底。

陈百默告诉过我“命运从来都不会公平地善待每一个无辜的人，但哪怕艰辛，也要一直相信，总有一扇充满爱的窗户会开启所有美好的前景。”

而我一直都很想告诉他，我坚信他就是我命运的转折点，为我开启不曾拥有的光明，缝合所有时光里残破的伤口，所以以后的我，想着他时才可以如此平静安心地继续读书，坚持走完高一，高二，憧憬高三后美好的象牙塔，不至于走入一条放荡不羁的不归路。

多年来，我都始终如一地钟爱夜晚万千楼宇间来自一个格子间的馨暖灯光，不仅仅是因为和睦家庭的遗失一直是我心里无法抚平的创伤，还因为，我永远都铭记那年的冬天，陈百默指着远处楼房上其中一片朦胧的灯光，认真对我说：“飒苒，我一定会给你这样满满一格子的温暖。”

2006 年的夏末，陈百默去了南方的老家，在那里的A 大上学。满是离别味道的月台上，他俯下身紧紧拥抱了我，如一个世纪般被无限拉长的一分钟里，我知道有液体打湿了我肩头的发丝，凝重，冰凉。

凋落的栀子花倾尽酸涩的香味，我想，或许，那是最初的爱情后知后觉的味道。

{ 六}

苏千岚有着和我一样的倔强和桀骜，只是她比我更加坚韧，并且特立独行，十八岁的初端，她已经离开家庭，自己一个人开始顽强生活。那个午后，她大大方方地搬着一摞书坐到我旁边的位置上，并且对着一教室瞠目结舌的人，暴力地勾着我的脖子，刁钻地喊：“没见过百合啊!”

因为是同一类人，所以懂得彼此体谅，惺惺相惜，像极了镜子里的同一个人，心心相印。此后一个月的时间，我都和苏千岚挥舞着大扫帚，像两个女巫一样疯疯癫癫地奔跑在驰金中学的那条林荫道上，直到漫长的秋天终于一点点完全落幕，梧桐树的枝桠在十二月初落上了单薄的雪花。

有时候打闹的空档，苏千岚会突然静默地停下来看着我发呆，目光是透明的忧伤，然后看着天空特矫情地说：

“飒苒，你真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

只是那时，我还不懂她言语背后交错纠结的复杂情感。

2009 年的二月，飘雪的小城在我眼中是一个孤寂陌生的岛屿，世界混沌的白色让我彻底迷途。我在火车站满怀希望地从早上等到晚上，直到人影全部离去，都没有在出站口看到陈百默的身影。

情人节的礼花在夜空璀璨，迷离了我的眼。我只是沿着长长的柏油路一路无望地不停行走。万千红色的玫瑰里，余小波笨拙地佯装成熟的样子，站在路口，捧了一把我唯爱的虎头梅，记不清是第几次鼓起勇气冲我喊：“林飒苒，我喜欢你!”

旁边友好的路人投来温暖祝福的微笑目光，谁也没有想到，我会以那样暴戾疯狂的姿势突然冲过去，夺过余小波手里的那束虎头梅，扔到地上不停地踩，不停地踩，踩落了身边男生眼角的泪。

余小波目光受伤地离开的时候，他对我说：“飒苒，不管怎样，我都不会生你的气。”

我望着余小波失落的背影摇摇晃晃地消失在雪雾里，蹲下身将头埋得很深很深。苏千岚突然出现轻轻抱住我时，我终于抽动着肩膀，嚎啕大哭起来。

那个万人欢呼的夜晚，寂静的一角，我和苏千岚一起静默抽烟。

我告诉苏千岚，陈百默离开的最初他会时常打电话给我，后来他说学习忙碌，就改成了一个月一封的信，再后来连信件也省略为了简单的一朵虎头梅和一个敷衍的单词。可是从高三开学的九月一直到二月，我就再也没有收到他的信。

我对苏千岚说：“你知道吗，一直以来，我都在努力变成一个乖巧的女孩子，学着不再频繁抽烟，不再无端打架，好好读书，只希望在我和陈百默约定的2009 年情人节里，他看见我时，我能是他骄傲的公主，但是，陈百默食言了，他没有来，他永远也看不到这样努力的一个我，听不到我没来及说的那句我喜欢你……”

苏千岚突然打断了我，她无比坚定地扶着我的肩，认真地说：“他会听见的，一定会!”

说完，苏千岚就拽住我的手拼命往楼顶跑，寒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站在天台的边缘，手放在嘴边，冲那片辽远的夜色拼命喊：“陈百默，我身边的这个人，她喜欢你……”她一直喊，不停地喊，声音变得沙哑，泪流了满面。

我看着苏千岚单薄的背影，擦擦泪，突然就温暖地笑了。

{ 七}

冗长的二月和三月，一见试卷就头大的苏千岚每天都和我腻在一起奋战一套套模拟卷，似乎是有意转移我的注意力，让我忘记有关陈百默的难过。她挥舞着手中的钢笔指点江山般壮志凌云地对我说：“我们要一起向黑色的六月看齐!”

可是时光是多么奢侈的东西，残酷的青春是凌厉的刀，斩下去，割断的就是我们所有人奢望的永恒。

苏千岚出事的那天是周末，在那个奢靡高档的酒吧门口，苏千岚被喝醉酒的男子围住，无法脱身，路过的余小波上前理论，口角就变成了大打出手。沉重的拳脚不停落在余小波身上，但是当那个腾空抡起的酒瓶砸向余小波后脑勺时，苏千岚一把推开了余小波，瓶子在苏千岚额头碎裂。我接到余小波的电话赶去医院时，苏千岚的头顶包了厚厚的纱布，那是一个我所陌生的苏千岚，她穿着蕾丝的黑短裙，脸颊是布满醉意的酒红色，格外浓重的眼影下，我看不清她眼里翻腾的思绪。

那晚，我执意送苏千岚回家，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去酒吧，苏千岚也保持了沉默。在那个她一个人居住的小屋内，苏千岚蜷缩着身体，抱着我的手臂像个安心熟睡的孩子。我却一夜无眠。

凌晨的晨光照进屋子的时候，我还是一直持续保持着同一个僵硬的姿势：手里抱着一个影集，眼睛干涩。

塑料纸后面，那些悉心保存起来的照片上，每一张上都可以找到我久违的面孔，每一张上都是陈百默和苏千岚一起绽放的笑颜，或拥抱，或调皮。背景是江南的水乡，时间从2006 年的夏末开始。

进门的那刻，苏千岚背着我匆忙将影集藏在了枕头底下，我离开时依旧将它完好地放回了原处。

周一的大课间，教室里嬉笑打闹声沸沸扬扬。我的世界却从早晨开始就是一片麻木的静。斜照进来的阳光打在身旁苏千岚的身上，我的眼睛直直盯着她桌上的钱包，然后在身体里的血液急剧翻腾的一秒伸过手想去拿她的钱包。和我预料的一样，苏千岚慌乱地比我先一步拿走了钱包，我知道，那里面肯定有一张她和陈百默的合照。

在苏千岚窘迫得不知所措时，我冷冷地说：“难道里面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吗?”

避开她错愕的神情，失去理智的我在后一秒将一张工作证拿出来甩在了桌上，毫无表情地说：“已经在酒吧工作了，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那张工作证上，赫然印的是苏千岚浓妆的样子，它和影集一起被藏在枕头下，我在出门时就莫名拿走了它。

在一瞬间安静下来的人群互相拥挤着看那张工作证，唏嘘声一潮比一潮高。苏千岚的沉默像无形的刀一样在我心底划开一道道裸露的伤。

上课之前，班主任叫走了苏千岚。她在教室门口停下脚步，冲一直低着头的我说：“飒苒，你没有错，我不会怪你!”在她的身影消失在墙后的那刻，我倔强的眼泪终于吧嗒吧嗒不停地开始往下掉。

{ 八}

据说那天下午，苏千岚去了班主任的办公室，后来又去了校长室。她在我们第一次遇见的那片荒草地里等过我，但我逃了课，没有回学校。

苏千岚的位置在第二天就搬空了。班主任告诉大家，有这样一个女生，很小的时候，她的父母就离异，从十六岁开始她就一直自食其力，她确实在酒吧工作，因为她是那里最年轻的钢琴师。

苏千岚是自愿退学的，就像她曾经告诉过我的那样，她是适合不断行走的人。她当初会来驰金中学，其实只是为了找到一个叫林飒苒的女生，告诉她一个故事。

她说，飒苒，请你记住我原来的名字——陈千岚，陈百默的妹妹。那个看到你和别的男生动作亲密，因替哥哥打抱不平而骂你恶心，甚至和你掐架的女生。我们形影不离那么久，我一直都想告诉你一个故事，却越来越没有勇气诉说，害怕你会脆弱，心疼你会蹲下身叫哥哥的名字，哭得无助……

所有那些写着hope，夹着花朵的信都是我帮哥哥寄给你的，他写了很多很多，和你写给他的信一起存放在抽屉里，那个花有个更好听的名字叫三色堇，它代表源源不断的思念。哥哥曾告诉过我，他最开心的事情就是每一次在你难过的时候，他都可以给你勇气和希望。那么，现在，请你带着他给的勇气和希望，记住一个日期，2007 年12 月12 日，哥哥病情恶化去世的日子。所有你做的努力，所有你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喜欢，其实他一直都知道，很久之前就知道。因为不知道以后的飒苒会遇到怎样的开心或不快乐，因为不知道以后的飒然是不是能一如既往地坚强，所以，他害怕来不及，来不及挽留一段奢侈的时光，只能给你尽可能多的hope，尽可能多的思念……我拿着苏千岚留给我的信，一路不停地朝一个方向奔跑，抽空的心脏里，穿堂而过伤心欲绝的风。

我明白了她在梧桐树下的悲伤，明白了她在天台的哭喊，明白了其实我们一直都在想念同一个人，只是她比我承受着更深重而残忍的伤。

多年前在月台前，陈百默那个沉重的拥抱，其实从一开始就是个无声的告别。

天空的铅灰色在肆意的眼泪里融化为青春落幕时无光的悲凉，我扑在那面写满陈百默名字的墙壁上，拼命试图擦去“混蛋”那两个字，哭得无声——陈百默，你要给我的满满一格子的温暖呢?

{ 九}

2009 年8 月，我和余小波同时收到了南方A 大的通知书，余小波在九月火车站人头攒动的月台张望着等我，我却一直都没有出现。

南方的A 大，它曾经因为陈百默才承载了我所有的希冀，曾一度是我憧憬的象牙塔，但现在早已不再。原谅我是倔强的女生，从一开始就在心底一直为陈百默留了一个王子的位置，唯一，而且坚不可摧。

我行走在不同的城市，寻找着一个叫苏千岚的女生。

她戴黑色的鸭舌帽，目光桀骜不羁。我时常会想起，那个苏千岚抱着我的胳膊睡去的夜晚，她悄悄对佯装熟睡的我说：“飒苒，你知道吗，我喜欢余小波，但我希望他能守护你。”

听说苏千岚离开的时候，她在驰金中学的那片荒草地里为我种下了一片三色堇，到明年就能开出一整片的思念。

而我知道，属于我的三色堇，它从来都不曾远去。

寻找我亲爱的不良少女
时间：2010-1-14  来源：80后200910B 作者：夏莫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12 

我不知道自己在怀念什么，淡然的忧伤总是一丝丝的漫入心里，搅得自己魂不守舍。 

一. 苏末，我就是要不可一世的喜欢着你

嗖——

当班主任背过身在黑板上讲解抛物线公式的时候，一个不明飞行物忽然砸了过来，我迅速将脑袋向左偏移5公分，却还是被砸中，扭头便看见一小组第四排的余楚楚，笑得花枝乱颤。我有些怀疑她是不是特务，眼力和手力如此之好，居然可以毫无误差的飞过五个小组，将一个细小的纸团砸到我的头上。

我埋着头迅速展开纸条，像是猫爪子扒出来的字体：

苏末，我就是要不可一世的喜欢着你!

我顺手把纸条撕了个粉碎，余光中余楚楚咧着嘴，唧唧歪歪着什么，终究又趴回桌上，继续藐视课堂纪律，义无反顾地睡去。

余楚楚这名字多温文尔雅，多淑女，可怎么就阴差阳错的整在了她的身上呢?整个人粗枝大叶般的, 放肆笑的时候声音大得震耳，说话的时候还动不动就带粗，化浓妆，穿稀奇古怪的衣服，而且上课还特爱睡觉，不睡觉的时候就往我身上砸纸团，每次挑着不同部位砸，有的时候是脸，有的时候是头，有的时候是手，百发百中。

余楚楚简直是噩梦的化身，而且只是我的噩梦，我怎么就被她给缠上了?时间滴答一下，飞速转到一年前的开学。

分班的时候，同学们吃力的拖着自己笨重的课桌归属到自己的班级，东碰西碰的。在楼道间，余楚楚就横冲直撞的出现了，插到我前面，嘴里还吆喝着：让让，让让……搬课桌时，每个同学都在寻找缝隙，有空子就钻，一双双眼睛比老鼠还贼。余楚楚好不容易挤到楼道转弯处，她忽然放下手中的椅子大义凛然地坐了下来，我啊的一声惨叫。她弹起来：你叫什么叫，杀猪啊?

你……你……你椅子压我脚上了……就因为被余楚楚的体重借着椅子这么一压，我的右脚瘸了半个月。

后来余楚楚见我把课桌和她搬到了同一个班，她重重拍了下我的肩膀说：你也在这个班啊，放心，今天你所受的皮肉之苦，我余楚楚以后一定会加倍给你补偿，以后我罩着你，谁要是敢动你，你就报我的名字。从那以后，我便在心底把余楚楚归列于女流氓一类。

一直以来，余楚楚都很有责任感的罩着我，像是条臭虫一样，怎么也甩不掉。我想不通的是，我堂堂一班长，怎么就要她给罩着了呢?

于是，由此就能推出：被余楚楚喜欢更是一件让人痛苦不堪的事。

她见我的朋友就自告奋勇的自我介绍：HI，你就是苏末常提起的XX 吧，我是他女朋友余楚楚，余秋雨的余，楚楚动人的楚楚，叫我楚楚就可以了。她介绍她自个儿的时候可是一点也不含糊，硬是把文化涵养和柔情结合成一体，完全把她自己整成一天使。

最终，我一再解释不是这样的，却又很无奈的背负上我是个没有责任感的男人的罪名。我不知道余楚楚在什么时候打入了我的圈子，并且深得人心，被拥为王。

二. 祈凉说余楚楚其实是个很有性格的女生

关于余楚楚，睡在邻床的祈凉，也深中其毒。

第一次讲到余楚楚压我脚的时候，他就像是一块磁铁被吸了过来，聚精会神地听着她创下的壮举。后来一而再，再而三的讲到余楚楚的时候，祈凉就像是吸了鸦片般的着迷，总是听得满脸笑容，还不忘了加上一句：余楚楚可真是个有个性的女生。

简直是梅超风在世，不，是灭绝师太在世!我反驳，并掏心掏肺的举出余楚楚制造出的数不胜数的造孽事件。

祈凉用更冷酷的眼神说：苏末，真的，余楚楚其实是个很有个性的女生。

祈凉也许是在背后夸她夸多了，和余楚楚产生了友好的默契。余楚楚和祈凉简直像是心灵相惜一般，竟然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做了死党。很贴很铁的关系，贴得像情侣，铁得也像情侣，怎么看都是一对情侣。

祈凉用很无奈的语气，在深夜里对我说：如果没有沈媛，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我特别耐心的回了句：有沈媛，那也不碍你什么事。

不是还有个你吗?

你放心，本少爷绝对不碍你事，只要你专心想做一件事，那就什么事都不会横在你眼前。我说得头头是道，可那天晚上，我分明嗅到失眠散发出来的味道，是彻彻底底的寂寞，伴着余楚楚各种各样的事和她各种各样搞怪的表情。我不知道那个晚上是不是可以说成，我想念余楚楚。

心莫名其妙的惶恐起来，像是被某个人挖走了一大块。

青春的爱情是生动的，勇敢的，是任性而又最真诚的。

沈媛闯到男生宿舍，问祈凉：真的不能继续了?

祈凉的表情异常的严峻，冷得像是要拒人千里之外。

他说：我不值得你喜欢。

沈媛十三岁喜欢一个人，十三岁开始便把那个人称呼为自己的老公，但是十三岁发誓要和自己好一辈子的那个人，忽然对她说：我不值得你喜欢。四年的感情，只是换来一句：我不值得你喜欢。

站在一旁的我，以为沈媛会大吵大闹，或者会哭着求祈凉再给她一次机会。但我真的把她看得太脆弱了，她点点头说：好，我等你这句话很久了。然后蓦然转身，帆布鞋随着阶梯渐渐远去。

和祈凉兄弟几年，我才发现，原来，我是真的没有好好的观察过他，还有他身边的一切。所以，我自然的忽略了祈凉是在什么时候喜欢上余楚楚，我更不知道让沈媛失去爱情的那个罪魁祸首就是我。

这一切，忽然把青春卷进了一个漩涡，无限的未知一涌而至，淹没了最初的信念，搅乱了那个十七岁的夏，漫长的夏。

三. 沈媛说我以为只是闹剧，以为还回得去

因为祈凉的事，我莫名的开始不理余楚楚，归根到底是我心里产生了愧疚，对沈媛的愧疚。十七年来我没有喜欢过一个人，所以我不知道一个人突然失去了她引以为豪了四年的感情，她得需要用多大的勇气才能去承受这个突然。

余楚楚却不依不饶的砸纸团过来，一天下来，我整了半个垃圾袋出来。后来，班上同学因为受到严重干扰，于是有人在班主任课上做义勇军，一脸正气的站起来发言：老师，麻烦你整顿一下课堂纪律。

余楚楚被罚站之前，死皮赖脸地横在班主任面前：

是苏末先给我传纸条的!

余楚楚在罚站期间，我被班主任拉到办公室接受她苦口婆心的教育：你将来必定能考上好学校，在我的眼里，我把你当重点苗子培养，你是班长，要懂得以身作则!你怎么就跟余楚楚那样的女生扯在一块了?……我除了使劲的点头，用一切的诚恳来缩短班主任的教育时间，别无他法。

在我离开办公室的时候，班主任搭了句话：帮我把余楚楚叫来。

班主任叫你进一趟办公室。给余楚楚传话期间，我第一次发现余楚楚的耳环原来那么大，大得像手镯子。她昂首挺胸的从我面前飘过去，身上的耳环，大串手镯和大把金属项链发出清脆的声音，她的睫毛像蝴蝶一样忽闪忽闪，而我的心里又是莫名的蔓延出一阵又一阵的忧伤，好像一直离我那么近的她，我从未了解。

班主任把她留在办公室的时间远远超过了把我留在办公室的时间。我的心开始往外飘，我想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班主任会怎么样教育她。余楚楚会不会跟她犯起冲来。

好不容易等到余楚楚出了办公室，我的忧伤被她一张死不要脸的表情给摧得粉碎，她笑了又笑，扎进女生的八卦堆里。

下晚自习的时候，沈媛出现在我眼前，她的眼睛微肿，明显地，她刚哭过：苏末，能不能陪我聊聊。

躺在草坪上，沈媛变得极其安静，她叫我来，却只字不提。

你们真的，不想回去了吗?

我以为只是闹剧，我以为还回得去。可是，他一直没有找过我。我想他认真了。

接下来又是沉默。这算哪门子事，如果当初我少说一句“有沈媛，那也不碍你什么事”，那他们现在是不是也就不一样了，或者从一开始，我忽略余楚楚的那些事，那么祈凉是不是就不会注意到余楚楚呢?

可是，一切都已经发生，一切都让人措手不及。

沈媛是个乖巧懂事的女生，她很独立，学习又上进，还能把孔雀舞跳得风生水起。

我不知道，在祈凉心里，余楚楚哪点能比得上沈媛。

可是，在祈凉心里，余楚楚就是把沈媛比了下去，甚至比得她暗淡无光。

四. 余楚楚突然胳膊外拐，改做淑女

应了余楚楚那句“是苏末先给我传纸条的!”，导致很大一部分人认为我和余楚楚之间有恋情，并且谬传是我暗恋她在先。

可是，很快又传出我被甩的消息。这些事情像是一阵风接着一阵风刮过校园，凛冽，放肆，防不及防。

余楚楚一改大大咧咧的作风，居然把头发拉直染黑，也不知道从哪里整来一条粉红色连衣裙，挽着文学社社长的手臂招摇过市。我想说我不是被甩，但我好像不知道从哪里能找来发言权，甚至不知道怎么解释，又向谁解释。

于是，被甩的消息越传越疯，倒是让班主任高兴了，还特意把我的座位又往前靠了两排。

余楚楚的变化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对祈凉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原本他以为甩了沈媛就一定可以和余楚楚在一起，没有想到余楚楚傍上一个文艺青年。他就变得散漫，又嚣张。

那天余楚楚正在教室午睡，祈凉坐到她旁边的空位上，顺便拍了拍她。余楚楚睡眼惺忪的问：有事吗?

你真的喜欢那个社长?

余楚楚突如其来的沉默，引发了祈凉的愤怒：你喜欢那么娘的男人?

 

文学社社长并不是娘，只是有些书生文气，话语里容易带之乎者也。但，用祈凉的话来说：你说男人要是不说一两句靠，那还像个男人吗?滚他X 的之乎者也!

换了之前的余楚楚，她定是跳起来拿东西砸他的脑袋，但她只是稍稍沉默，接着一字一顿地说：是的，我——喜——欢!

我——不——允——许!祈凉猛然扬手扫掉了余楚楚课桌上的一堆书，惊醒了教室里午睡的同学。

我余楚楚的事不关你什么事!余楚楚毫不示弱，一句话把祈凉劈得体无完肤。祈凉咬着牙，点了点头，然后利索地转身离开。

余楚楚把书一本一本捡起来，摆得整整齐齐，在她趴回桌子的那一瞬间，我分明从她错落的发丝中看到她眼角聚集的液体陡然滑落，像天际的流星，落寞的、忧伤的划破黑夜一样的划破了我的心房。心里的一些东西，翻滚起来，忽然涌出一股又一股的疼痛，不知为何那一刻我竟然想抹去余楚楚脸上的泪，摸摸她的后脑勺。

余楚楚一如既往的挽着文学社社长，穿白色帆布鞋，浅色连衣裙。整个人改头换面，连性格也大变。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让余楚楚一改过往，做了乖学生。惹得我好像失去了些什么，心里总是莫名的泛起一阵落寞。

余楚楚的纸条从她名花有主的那天就中断了，彻彻底底。倒是我开始分心了，当班主任再分析抛物线公式的时候，我一扭头，却只看见她在认真的做笔记，好像完全抽离了一段与我有关的记忆。

那个季节，因为余楚楚的改变，我似乎陷入了无限的忧伤和寂寞中，越陷越深，甚至无法自拔，成绩一度又一度下滑……我不知道自己在怀念什么，淡然的忧伤总是一丝丝的漫入心里，搅得自己魂不守舍。

五. 我可以，用你对她所有的喜欢来喜欢你

余楚楚不理会祈凉的一厢情愿，这一切沈媛都看在眼里，用最寂静的眼神留意着他对她所有的喜欢。

时光一寸一寸收集着各自的疼痛，沉睡过去，不理会这一大群人忧伤的脸。

沈媛再次找到我，往我的手里塞了张纸条，附上一句：

帮我转交给祈凉。

祈凉拿到纸条的当天晚上，变得极其低迷，他拖着 我翻墙出去，第一次在大街边的烧烤店里喝了酒。啤酒的苦涩，难咽，呛得我眼泪出来大把。祈凉笑：没种的男人!

你有种?我拿着酒顶了他一句。

那天晚上，祈凉和我一起喝了很多酒，我感觉头很沉，却很清醒。

祈凉说：苏末，这条路平时不是直的吗?现在怎么变得弯弯曲曲的了?

路喝多了，它摇摇晃晃的，让我们也摇摇……晃晃的……。我打了嗝，很清醒的说了句很糊涂的话。那天晚上，我们找了间网吧包厢，两个人窝在沙发上大声的说话，网管跑来制止，却还是没有半点收敛。

那天，和祈凉越说越清醒，凌晨四点才沉沉睡去，醒来的时候又大口骂娘，睡到下午才醒，总共睡去了我们几十块钱，还有一天的旷课。大白天的，又翻墙进去，泼了个冷水澡，扑往教室，被班主任逮个正着。

我破天荒的撒了谎：今天起床的时候，胃疼得我在床上翻滚，祈凉把我背到了医务室，没有来得及请假，对不起……班主任居然信了，还表扬了祈凉，我心里冒冷汗，什么世道，逃了课还有口头奖励!

祈凉和沈媛和好，好得胜过以前。沈媛帮祈凉打水，帮他买早餐，这一切都引起了余楚楚的注意，但她什么也没有问，上课做笔记做得更认真。

在祈凉和沈媛和好一个月之后，余楚楚甩文学社社长的事，再次闹得满城风雨，她一改淑女模样，恢复她之前的嚣张跋扈，用她的任性叱咤风云。

文学社社长还特此写了一篇抒情散文，发在文苑上。

写他的思念，写他的恳请，写他的温情，写他幻想的明天。

在文苑发到班上人手一份的时候，余楚楚破口骂了句：狗屁!然后撕掉了那一本成本还不足一元却收了我们五元钱的文苑。

我抿嘴发笑起来，脑海里却蓦然闪过祈凉的脸，想起沈媛那张被我打开过的纸条：我仍然喜欢你，祈凉，很喜欢很喜欢。祈凉，我可以，用你对她所有的喜欢来喜欢你。

余楚楚撕掉文苑的那动作像是在撕掉她的爱情，又像是要撕开祈凉和沈媛之间的爱情。果断，利索，毫不犹豫。

然而，事后每次想起余楚楚撕文苑的情形，我的心总是一阵欢喜，好像她又回到从前，回到离我很近的那个位置。

六. 原谅我，感情真的不能假装

陡然迎来黑色的高三，再次遇到沈媛的时候，她说出她和祈凉之间分手的事，她还特地加上一句：这次是我提出来的……舍得吗?

沈媛笑了笑，把目光投向天空很远的地方，她说：

舍不得有用吗?我那么用心，他那么用心，但那不是之前的感情。表面上，我们好得不得了，但是我知道，那都是他在假装着，真正的喜欢一个人，是从心底来触动另一个人。

那天，沈媛说了很多话，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又好像只是在讲着一个古老的故事。

祈凉依然为余楚楚买早餐，买零食，乐此不疲。余楚楚好像心安理得，并且上扬的下巴显得得意三分。

我第一次给她传了纸条：你就那么喜欢祈凉?

她干净利落依然是猫爪子扒出来的字：是，就是喜欢。

那你有没有想过，沈媛?她是我兄弟的女朋友，是我的朋友!

不用想，他既然不喜欢她了，那就用不着想了，不管她是谁的朋友，都与爱情没有关系。我没有逼他喜欢我。

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余楚楚，但她的回答那么精准他又那么问心无愧，让我无言以对。余楚楚死不悔改，照样和祈凉卿卿我我，好得让人嫉妒。

沈媛和祈凉的感情，就这样淹没在不知愁滋味的青春里，只剩下一些干枯的画面，却忘了当时的情愫。

再见到她的时候，已经是毕业典礼上，她的一曲孔雀舞百花争艳，惹得台下的口哨声一片潮起。她说她要去北京了，告别之前，她对我说了声：谢谢你，苏末。

那一刻，我仿佛才明白，我即将失去一个很好的朋友，一个无所忌讳可以什么都说的朋友。

她一个转身，告别了那些折折叠叠的过去。

面对过去，我心里却泛出一片又一片的空白。原本以为这就是高中所有的故事，没有想到的是，沈媛一个转身之后，一个故事又转折了。

祈凉高考落榜，倒是余楚楚破天荒的考上本科。余楚楚摆宴请同学吃饭，祈凉却没有到场。有人问起余楚楚，余楚楚轻描淡写地说：我们分手了。然后举起杯子，又是一杯。

七. 苏末，你还是不喜欢我吗?

余楚楚喝醉了，把一桌子的人逐个表扬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又把文学社社长从脚趾头骂到头发顶，她说她这辈子最窝囊的就是那段时间，走路不敢迈大步，吃饭不敢说话，去他大爷的淑女!

那天玩得很尽兴，喝完酒之后，余楚楚还包了间特大的KTV 包厢，买了一大堆的零食。余楚楚很大声地唱歌，很大声地吼叫。我仿佛听到她声音里潜藏着绝望和无奈，像是在发泄自己，我的心里仿佛又被什么东西给撂了一下。

凌晨三点，大伙都睡去了，余楚楚忽然绕到我身边，然后贴着我的耳朵：苏末，你还是不喜欢我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时光倒退到她在搬课桌压了我脚之后还冲我吼道：你叫什么叫，杀猪啊!从她的凶悍牵扯到现在变成柔软的告白。

我不敢做任何回应，仍然闭着眼睛假装睡去。那天，肩膀一直很沉，她蜷缩着身体靠在我的肩膀上，隐隐约约我听到她细小的抽泣声，好不容易才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余楚楚已经为大家买好了早餐，一如既往的热情地招待着大家。

告别的时候，余楚楚特意叫了我一声：苏末。

我扭过头，她笑了笑，顿了顿，只吐出两个字：再——见。然后一个转身，就消失在香樟树的街那头。再回头时，她已经消逝在我的视野中，心里蓦然升起厚厚的一层雾，一片又一片的潮湿汹涌而来，逆流成河的悲伤忽然就淹没了那些还没有来得及逆反的往事。

没有想到还能再见到祈凉，他说到余楚楚的时候，眼睛依然明亮，脸上依旧灿烂。他说：苏末，你知不知道我和余楚楚在一起的时候，就像沈媛和我和好之后是一样的感觉。以前沈媛为我打水，为我买早餐，死心塌地的付出，可是我的心里却想着另外一个人。

余楚楚不是很喜欢你吗?

是喜欢，但她只是喜欢之前我掀她桌子的那个我，但那不是恋人之间的喜欢。后来我为她买早餐为她买零食的时候，她尽管从来不说任何考验感情的话，但她对我来说就像是隔了海一样隔着我。

是吗?我的心莫名的颤了一下。

我能明确的感觉到隔在我们之间的人不是别人，是你。余楚楚的心里一直搁着一个人，就是你苏末，我以为时间长了，只要我对她好，她就会转移目标，但是……没用……我的喉咙处像是忽然卡住了一根鱼刺，不能上，不能下，扯得无比的疼，一直蔓延到身体的脉络里。

余楚楚说分手的时候，我心里恨，可对她又恨不起来。

她不像别的女孩子一样会故意讨男孩子喜欢，她说喜欢的时候就一定是喜欢，她说不喜欢的时候那一定是不喜欢，在感情的世界里，我还没有遇到谁能像她一样真诚的对待自己的内心，对待自己的爱情。如果有机会，要好好珍惜她……

祈凉一些若有若无的忠告，扯得我的心一阵又一阵的麻痛。在那一刻，我才明白余楚楚在我身上用了多大心思。原来这么多日子以来，罪大恶极的那个人是我，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还一味的忽视她的感情，一味的抵触她的靠近。

原来，在很早之前，她就已经被我喜欢。只是，我不知道心里的那些落寞和孤寂的产生，原来都是来自于对余楚楚的喜欢。那么深刻，又那么悠远。

可是，故事就这样结束在高三毕业那年，听说她一个人毅然的去了黑龙江，离我千里之远的黑龙江。

当我走在路上的时候，我时常有冲动拉住人海中的人想问道：呃，向你打听一个人，十八岁的女生，爆炸式黄色卷发，戴硕大的耳环，穿五颜六色的衣服，走起路来喜欢打口哨，你见过她吗——余楚楚……

北半球的四十五度忧伤
时间：2010-1-14  来源：80后200910B 作者：张冬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21 

可是，这所有的一切都被烙上一个叫“过去”的名字，记忆恍若隔世。 

后来的我总是喜欢抬头看天，对着天空摁动快门。那些云卷云舒，日光倾泻，阴晴雨雪，全都定格成屏幕上的画面。我想记下天空的色彩，因为这是我想你的日子，我想把它全送给你。

Part.01

“摁下快门的那一瞬间，定格的不仅仅是眼前的景色，而是在那一刻心里流淌着的情感，开心了还是难过了，想念了还是忘记了，都变成了那一帧影像。”

这么专业并且文艺得让人胃肠泛酸的话，是陆铭在学校中央草坪上冲我摁快门的时候从他嘴里冒出来的。他在离我两三米远的地方上蹿下跳，偶尔从相机后面露出的眼睛里流露出我熟悉的专注。

陆铭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摄影控。

成天背着个相机包，一个重得要死的单反挂在胸前，动不动就停下来“咔嚓咔嚓”地一顿乱摁，整一个狗仔队的范儿。他喜欢拍照，还喜欢把处理好的照片传到blog里显摆。

和陆铭走在一起的时候，他常常突然停下来说，“若若，你就站那里，别动”。然后端起相机，对着我以各种角度猛摁快门，边摁还不停地边指挥，“若若你往那边站一点，转一下身。哦，天哪，别把你那傻哩吧叽的剪刀手伸出来。”

说完，又是一顿猛摁，咔嚓咔嚓。

是的，我就是他的免费模特儿。

我不会摆pose，只会恶心的正剪刀手、反剪刀手还有倒剪刀手。但是陆铭总能把我拍得特别好看，所以我总是心甘情愿地按照他的要求左转转右转转，像个勤快的小陀螺。

等陆铭折腾够了，我就斜靠着草地中央那块刻着“晨读”的巨大石头坐下来。他在我身边坐下来，翻刚刚拍好的照片。突然他伸手拍了拍那块石头说，“若若，有一天我带你到三亚的天涯海角，对着蓝天大海，拍最好看的你。”

我侧过头看他，微微弯起的嘴角被黄灿灿的夕阳勾勒出好看的弧度，看不出玩笑的味道。我莫名觉得感动，抿着嘴唇冲他点了点头，准备回报他一个甜美的微笑。

可是，下一秒，这被夕阳烘托得无比浪漫的气氛就被他给搅黄了。

他盯着相机屏幕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了一句，“这要是林婷的话，就完美了。”

我的嘴角弯到一半便僵死在脸上。我幽怨地踹了陆铭一脚，送他一句“真庸俗”便扬长而去，留他一个人在草坪上鬼哭狼嚎。

校园广播里传出来王菲很早以前的歌，她空灵的声音在唱，谁是谁的安琪儿，谁是谁的模特儿……林婷是全校公认的美女，而我也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陆铭对我提起林婷。只是，我听到这句歌词突然就难过起来。

我突然好想问问陆铭，我是你的模特，那谁是你的安琪儿。

她会不会也是我?

Part.02

周筑凡来喊楼的时候我正僵卧在床上拿着手机跟陆铭纠缠。陆铭一个劲儿地要我去看学校摄影大赛的影展，可是我一想到他那些照片上我摆出的各种忧郁、沉思、清纯还有四十五度仰望天空的姿势心里就直哆嗦。

这要是被认出来以后在学校里还怎么混啊。

我正纠结着，就听见周筑凡开着他六十分贝的大嗓门在楼下吼，“若若小美女，下楼啦，帅哥带你看影展去。”

我一听影展心里就犯嘀咕，这年头人的品味怎么都这么高，一个破摄影展都挤得争先恐后。我实在经不住他这么不要脸地在楼下乱吼，只好下楼跳上他那台破电动车。

可是一到大礼堂，我就知道我完蛋了。陆铭的照片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周筑凡一眼看见就揪着我问，“这女的怎么这么像你啊，这个忧郁啊，还四十五度仰望天空啊。”

我正琢磨着要去哪里找块豆腐撞死算了，他又义正词严地问了一句，“那个啥，你这模特拍裸照不啊?”

一瞬间礼堂里投过来上百双群众雪亮的目光，我恨啊，我恨我怎么没找快豆腐把周筑凡给拍死。

好在主席台上准备领大奖的陆铭，在不知道哪个女生的一声“哇塞，好帅哦”的惊叹中，硬是把我的人气给抢走了。我转头看台上的陆铭，白色的外套在镁光灯的照射下分外地耀眼，明亮的眉眼和干净的微笑在阴影的衬托下显露出迷人的立体感。

台下一片尖叫，陆铭煞有其事地握着话筒在背我昨晚给他写的获奖感言。我远远地看着他在光线和目光的中心，听见他最后说的那句突兀的“还有，谢谢你”的时候我有瞬间的恍惚，像是远远弥漫过来的幸福感觉落进了心里。我冲他笑了笑。可是，我想他看不见。

陆铭顿了顿，接下去，他说，“我想有一天，我可以为我最美的女孩拍一组最美的照片。”

我听到他这一句，心瞬间凉了，转过身就往门外走。这下正好让陆铭在人群里认出我来。他从台上跑下来，挤开人群走到我跟前，说，“若若，这么经典的场景你怎么就跑啊，怎么着也得捧束鲜花给你帅气的摄影师送上，再来个大大的拥抱，”

他顿了顿，接下去，“鲜花看来是算了吧。”说着，他张开双手把我抱进怀里。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隔着他的外套传过来暖暖的温度还有他心脏怦怦跳动的声响。我伸手回应了一下，用尽全力弯起嘴角说，“你小子胆子忒大了，公然吃老娘豆腐毁老娘清白。”

一个拥抱之后，陆铭又回到人群里。我的笑容在转身的一刹那僵死在脸上。我缓缓走出人群，走出礼堂。

夏天像是快要来了，阳光突然就变得好刺眼，照得我的眼睛酸酸的疼。

我知道，那个最美的女孩不会是我。

Part.03

摄影大赛是彻底把陆铭捧红了。

主要是他那句“我想有一天，我可以为我最美的女孩拍一组最美的照片”实在太过震撼了，简直是把他的狼子色心掏心掏肺了。

谁都知道林婷是全院甚至全校公认的美女。而陆铭这样公然示爱无疑给了大家八卦的机会，这是个需要八卦的时代。

再一次被陆铭喊我去拍照的电话叫下宿舍楼的时候，我就看到了林婷。她穿白色连衣裙，一脸恬静地坐在陆铭单车的后坐上，黑色的头发在风里轻轻飞扬。

我愣了愣，还没开口问就又看见边上的周筑凡，他一脸谄媚的表情，笑得跟小汉奸一样的奸诈。他丢给我一个头盔把我拉上后座，然后对陆铭一挥手，“你在前面带路。”

我表情痛苦地扶了扶墙。

陆铭在前边两腿生风地把自行车踩得跟风火轮似的一路狂飙，我在后边看得那叫一个心碎。周筑凡慢慢悠悠地一边开着他的小电动一边哼着歌，很是得意。他突然顿了顿说，“若若，你那朋友跟林婷挺配的嘛，我介绍的呢。”

我突然觉得脑袋里有点短路，问，“怎么回事?”

周筑凡接下去，“上次摄影展他不是说想要给林婷拍照来的，我正好跟林婷挺熟，就介绍他们认识了。”说完，他又悠然自得地吹起口哨。我一个没坐稳，差点来个跳车殉情了。

陆铭把车停在城西一段废弃的铁轨边上，跳下车就开始上蹿下跳地忙着取景。有林婷在就没我什么事，我找了块石头坐下四十五度仰望天空装我的忧郁。周筑凡一脸兴奋地拿着卡片机围着我拍，边拍边喊我，“若若，你摆个pose 嘛。“我被他晃得头晕，拿眼瞪他，我说，“你再拿你那破相机对着我拍我就拿砖拍你了。”

周筑凡依然嬉皮笑脸地哄我笑，他说，“你笑一个嘛，帅哥跟你出来玩一回多不容易啊。”

我没理他，看见铁轨边上陆铭和林婷正拍得不亦乐乎。美女就是不一样，随意一站都是一道美丽的风景。

春日的暖阳柔和地落在他们的头顶上，像是一个柔软绵长的故事在沉默的高草间蔓延开来。可是看着这样美好的画面，我却独自黯然神伤起来。我听见快门的声音在风里轻轻响着，却像是隔了一整个世界。一个我走不进去的世界。

仰起头，天上掠过叫声清远的鸟儿，划过空旷的天空。我好想问问那些孤单的飞鸟，是它的隐忍多一些，还是我的悲伤多一点。

Part.04

不知道为什么。林婷突然跟我变得要好起来，一天到晚没事妹妹妹妹地叫唤，而且讨嫌地总是出现在我和陆铭之间。而周筑凡越来越频繁地骑着他的破电动在寝室楼下喊楼，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会拒绝陆铭的邀约跳上周筑凡的电动车。我也越来越多地看见陆铭用他的单车载着林婷穿过学校里日渐浓密的香樟树荫。

我再也没有去过陆铭的blog，我害怕那些照片会刺痛我的眼。不开心的时候我坐在阳台上抽烟。白色的中南海在指尖燃尽，化做一缕白色的烟，轻柔不留痕迹如同缘尽缘散。

喊我，妹妹，你少抽点烟。说完又和电话另一端的陆铭嬉笑着走出去。

生活好像脱离了轨迹，而我却拉不住它的缰绳。

陆铭又一次打电话喊我出去拍照的时候，我刚刚抽完半包中南海，嗓子哑得厉害。我扯着嗓子接起电话，刚说了一句话就听见陆铭说，“若若，你是不是老抽烟啊，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一听火就上来了，扯着嗓子对他吼，我说，“你管我，我本来不就是这样吗?你还来找我干什么，你不是有你的林婷，我掺和什么啊我，你以后别来找我!”

我挂掉电话蜷着身子坐在地上，抬头看见仓皇的夕阳是那样的悲伤，看着看着我的眼泪就落下来。陆铭，我们认识了两年零一百二十天，却敌不过林婷对你的轻轻一笑。

那些时光，到头来只是我敝帚自珍的欢愉，而对于你来说它们那样的一文不值。

我犹豫着，还是拨了周筑凡的电话，我说，“我失恋了。”

Part.05

和周筑凡把一打的青岛啤酒喝成空的易拉罐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中央广场上的情侣已经散尽，我坐在广场边的花圃边，静静地看着那块“晨读”石孤零零地立在中间，像是在提醒我那个玩笑一般的承诺。

校园里安安静静，日渐浓密的香樟在像是黑色波浪被风一卷就涌进无边的夜色里。

我从周筑凡手里抢过来一只烟，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用力地咳嗽。周筑凡心疼地拍着我的背，伸手过来抢烟。我躲他，嬉皮笑脸地说，“我没事，我抽的不是烟，是寂寞。”

转过头我突然看见急急忙忙跑过来的林婷。她一看到我就大惊小怪地叫，“妹妹，你怎么喝这么多酒，周筑凡你也真是的，你想什么啊你。”

说着，她就假惺惺地过来扶我。我把手往上一抬，想躲开她伸过来的手，却没想到她突然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几步，惨叫着坐到地上，雪白的裙子一下黑了半边。

我愣了愣，冷冷地笑了起来，我说，“你他妈装什么装，少在我面前一会儿黑脸一会儿白脸的演戏。

我又不跟你抢陆铭， 你犯得着吗你?”

林婷冷冷地看我，“陈若若，你喝多了也别乱说话，我是关心你。”

我说，“林婷，你省省吧。我不稀罕。”

 

说完，我就看见陆铭在她的身后停下来。他看了我一眼，眼睛里闪烁着温柔。我没等他开口就冲他吼，“陆铭，你闭嘴，带着你这姘头有多远滚多远。”

陆铭站在那里，还是沉默地看我。他紧紧抿着唇，眼睛里漫过一丝浅浅的悲伤和心疼。我和他对望了一眼，下一秒，我拉着周筑凡，摇摇晃晃地走开。

我走了好远好远，回头再也看不见陆铭。我停下来，轻声地问了句“为什么”就趴在周筑凡的肩上哭起来。

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落到我的背上。我听见他说，“若若，你为什么不能爱我哪怕是一点点?”

他刚说完，我就忍不住趴在他身上就哇哇地吐了个酣畅淋漓。我吐完，换了个肩膀擦了擦嘴转身就走。我说，“我好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说完，头也不回地向女生公寓走去。

身后远远传过来周筑凡的骂声，他喊我，“喂，这话有这么恶心吗?”

我没有回头，径直沿着香樟的阴影走进了黑暗里。我只是害怕看

林婷总是在这时候握着手机边打电话边走进我寝室，炫耀一样地他的脸，害怕看见他诚恳的表情，害怕我会突然心疼他带着悲伤的眼神。

Part.06

后来，陆铭和林婷真的在一起了，而周筑凡也会牵着我的手走在学校里。

周筑凡和陆铭不太一样，他会扯着嗓门在楼下喊我也会牵着我的手温柔的说话。他也常常莫名其妙地举起卡片机或者是手机对着我拍照，可是不论我做多少次剪刀手的恶俗姿势，他脸上的表情总是带着宠溺的微笑。

我只是偶尔远远地看见陆铭牵着林婷走在校园里，有时他也看见了我，眼神里带着我无法知晓的淡淡的忧伤。有时候也从女生中间的八卦新闻里听见陆铭的消息。她们说，陆铭已经很少背着相机满校园跑了，只是偶尔会在周末才带着他心爱的相机到学校外边去。

我没有多问，我以为我和陆铭从此真的隔开了整个世界，我再也不会因为他而难过。

可是那天，我再一次看到陆铭的时候，我才发现我骗了自己太久了。

那天我在周筑凡的喊声中匆匆忙忙跑下楼。在刚出大门的时候，我的手机响起来，我拿起来看见陆铭的名字跳出来，信息里只有突兀的两个字“若若”。正好有走进来的女生在议论说，我刚刚听说那个陆铭从山上摔下来进了中心医院了。

我愣了愣，想都没想就冲出学校，拦了车往中心医院赶。

可是我疯了一样地跑到陆铭的病房前的时候却硬生生地站在那里，再也迈不出脚。我看见病房里林婷正嬉皮笑脸地在陆铭手上的石膏板上签名。我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的时候却看见林婷低下头，一个轻柔的吻落在陆铭的脸上。陆铭便弯着嘴角笑起来。那笑容在医院苍白的日光灯下变得那么的狰狞，看得我突然感到胃里一阵抽搐。

我转身飞快地跑出医院。我蹲在医院的门口干呕起来。我呕得难受，眼泪溢出了眼眶。可是，我突然明白，陆铭，无论我怎样地守护你，也终究逃不出朋友这个词的禁锢。

那些美好的时光，都是我一厢情愿的欢城，却是你早已忘记的废墟。

我只是你的模特儿，她才是你的安琪儿。

Part.07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看到陆铭，甚至在学校里我也绕着道避开所有相遇的机会。我害怕一看到他我又会想起从前在一起的时光，又会煽情地流下眼泪。我从没有想过我和陆铭也有划清界限的一天。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起就厮混在一块儿，在学校的每个角落拍天空的云朵，拍日升日沉，他甚至能把我一脸贪婪地舔冰淇淋的样子都拍得特别可爱。可是，这所有的一切都被烙上一个叫“过去”的名字，记忆恍若隔世。

学期结束，我开始忙着办理各种手续。因为我拿到了院里和美国一所大学联合培养生的名额，等过完这个夏天，我就会离开这里，离开所有埋藏了记忆的地方。

等我办好手续，已经到了七月的下旬，五百年一遇的日全食经过这个城市。我和周筑凡在广场上等日全食的时候，他突然对我说，“陆铭和林婷去了海南。”

我还是愣了一下，有些片断又涌了上来。我咬了咬嘴唇，无所谓地笑起来。

他的表情突然沉下去，缓缓地带着悲伤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笑起来，笑得有些悲凉，“若若，我想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我愣了愣，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轻声回答，“筑凡，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他还是自言自语般地应着，“对不起”。他顿了顿，接下去说，“若若，其实这只是个交易。陆铭最开始爱的人是你。是林婷找我说要想办法把你们分开，我和她各取所需。

可是我输了，你从没有爱过我。还有，那天陆铭之所以会摔伤是因为他想拍以前你们去过的山坡，不小心从山上滑下来，摔断了手，我想他还是爱你的。”

我没有说话，侧过头看见周筑凡突然明亮起来的表情，像是突然把忧伤遗落在了风里。我突然发现，我从没有如此认真地看过他。

天空的光线突然暗淡下来，有人开始欢呼。我低头，给陆铭发了条信息，我说，“日全食开始了。”

身边的周筑凡微笑地仰着头，把一张巨大的X 光片拿在手上。太阳上出现了大片的阴影，阳光渐渐变得柔和起来，柔软如同轻纱一般落在周筑凡微笑的脸上，勾起模糊的边。他的笑，那样的明亮。广场上的人开始惊叹，仰起头，太阳已经只剩下锐利的月牙，钻石环，贝利珠，然后是美得令人惊叹的日冕，世界突然漆黑一片。

陆铭传消息过来说，我们在天涯海角，蓝色的天蓝色的海，很美。

我想，他也许早已忘了他曾说过的话，只有我一厢情愿地把它当做承诺耿耿于怀。可是，已经不重要了。耀眼如日光也会被阴影湮没，何况我们渺小而微不足道的爱。

我看了眼已经把嘴“哇”得不能再大的周筑凡，也笑起来。我突然觉得感动和不舍，于是转身轻轻抱了抱他。我突然想，世间有多少美景总要在消失之前才这般美丽，正如我们的爱，总在缘尽之时才如垂死般繁盛。

我踮起脚尖把脸贴近他的耳边，说了声，“谢谢。”

Part.08

后来， 我又一次去了陆铭的blog。那里已经荒芜了许久，我看见那些曾和他一起去过的地方。只是，那些照片上空荡荡的，只有那些沉默的高草向着天空默默地拔节。我才发现，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和陆铭原来去过了那么多的地方。而他又要花多少时间把那些足迹都找回来。

那些照片之后，他再也没有更新。

他在照片的最后写了一句话，没有你，美景也成了荒原。

我没有再流泪，年少的爱情里总会有这样那样的错过。它们都变成了青春的影像，留在了记忆里。

我知道，是我的怯弱和自卑，让我错过了你，从此一别经年。

再后来，我渐渐习惯地抬头看天，在看天的时候拍下天空的模样，云朵、蓝天或是飞鸟掠过。我会想起很早以前看过的一部叫做《心动》

的电影。电影的最后，画面上充斥着一张一张的天空的照片，有张白色的字条上写着，这就是我想你的日子，把它全送给你。

陆铭，我还是会常常想起你。

我突然想把我拍下的那些天空的照片洗出来，把它们统统送给你。那些是我想你时候的天空。

只是，我终于到了海的另一端。

从此，我的黑夜是你的白昼。就像那次日全食一样，我想你时候的天空，在我的世界里漆黑一片，而你的世界依旧阳光明媚。

这便是我与你的距离，我所到不了的天涯海角。

光年之外的休止符
时间：2010-1-14  来源：80后200910B 作者：七墓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23 

那么多凄凄惶惶的等待，那么多层层叠叠的泪水，最终以一个句号划上所有的休止符。 

光年之外的休止符| Part.1

我想，多年之后，我依然会记得陆熙白站在楼下，固执等待的模样。泛黄的布景，在他周遭萦绕着模糊而柔和的光晕，时间里所有的一切都仿佛被定格在这一瞬间，安静且美好。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着，我依旧还是决定走下去，面无表情地对他重复了电话里那段残忍的话。只是，当我看见他哀伤的眼眸里有疼痛闪烁不定时，心脏便一阵一阵撕扯得难过。

他说：“尽管，你警告过我，不要喜欢你。尽管，我知道就算过来，你的决心也不会为我动摇什么。你是那样的女孩子，倔强而不安。可是，我还是来了，听你说着意料之中的话。洛小蛮，我现在的心就像撕裂了一样的难过，你真残忍。”

这句话是我听过最完美最动人的语言，语气是那样的悲伤和诚恳。而我唯一能做的只有踮起脚，拍拍他的头，可是却没有一句话可以说。

最后，陆熙白说，“可以抱你吗?”

我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礼节性的拥抱，持续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他强有力的心跳在我的耳畔处不断清晰放大。然后，他亲吻了我的唇角。

他的语气里满是苦涩：“你开心就好，我无关紧要。”

这句很经典的话一直都是我对别人说的。当它穿透我的耳膜，钻入我的身子里，落在心脏处的时候，这种疼痛就只能深入骨髓。

不知道是微风干扰了我的视线，还是烈日的阳光熏染了晕眩，我从他渐渐远去的背影里读出了萧条的味道。

然后，我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出压在我胸口的气体，很伤心很伤心。

可，他不知道。

他更不知道的是，如果，那时候我是一个纯净而明媚的女孩子，那么，我定会羞涩地走下去，温柔地和对他相视一笑，然后把手轻轻的放在他的手心里。

只是，现实从来都是不如意的。

光年之外的休止符| Part.2

当我第N 次将笔还给宋楚格的时候，他终于受不了地大吼一声，“洛小蛮，你能不能不要老把笔头咬得稀巴烂之后再扔给我啊。”

我愤愤地丢给他一个巨丑的鬼脸，然后背起书包花枝招展地朝教室外走去。是的，我就是洛小蛮，跟所有花季少女一样，都憧憬着漂亮的男孩子和唯美浪漫的爱情。

可正当我沉浸在与白马王子甜蜜邂逅的幻想中不可自拔的时候，忽然撞上一个奇硬的物体，触感格外结实。

我揉着被撞得生疼的额头，正想睁开眼睛，破口大骂，脑海里却猛地闪过一个俗套的小说剧情：在这个浪漫的午后，撞到一个绝世美男，然后一见钟情，迅速坠入轰轰烈烈的恋情之中……想到这里，我迅速紧闭双眼，露出一个自认为美丽绝伦的笑容，然后扭扭捏捏地作害羞状，娇滴滴地嗲声说，“不好意思，撞到你了。”

紧接着，我就用电影慢镜头的速度，缓缓地以送秋波式睁开我迷人的大眼睛。但是下一秒，我就立马下巴着地!因为在我面前赫然立着——路边的电线杆!

我一听到这种恶心的狂笑声，立马就摆出一副超丑陋的鬼脸，然后跳转回身，瞪着我意料之中的宋楚格。但是为什么站在宋楚格旁边的会是肌肤如樱，唇红齿白，玉树临风，颠倒众生的花季美少年陆熙白呢?

宋楚格笑得没心没肺，我可爱的陆熙白虽然表面上面不改色，但他嘴角那一抹近似于抽搐的笑容却没有逃过我的法眼!!

最可恶的是，宋楚格居然学着我的声音娇气的说，“啊，不好意思，撞到你了。”而陆熙白终于忍不住地哈哈大笑了起来。而且，他们还是极度无耻地笑成一团!!

我一头黑线地站在旁边，欲哭无泪。

光年之外的休止符| Part.3

宋楚格的确是宇宙第一超级大混蛋!这个死小子太过清楚我死要面子的弱点，竟然以那天我撞到电线杆，还以花痴状陶醉的事件为要挟，让我帮他洗鞋子!

于是，此刻的我万分悲痛地提着那双洗得锃亮锃亮的鞋子，在男生寝室的走廊上以蜗牛式缓慢“爬行”中。

突然，一个一丝不挂的男生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我很疑惑地注视着这个哼着小调悠哉悠哉行走的男生。然后，他似乎感应到了我炽热的目光，转过头来与我对视二秒有余。

“啊——怎么会有女的啊! ”此男生猛地爆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尖叫!紧接着，狂奔离去!

我呆愣在原地，大脑被他的惊呼声刺激得一片空白，甚至就连这个男生长什么样都忘记了。等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就有上去拍拍那人的肩膀，对他说一声，“同学，你还是清白的”的冲动。

终于到了宋楚格的寝室，我极度不爽地把鞋子甩给他，鄙夷地说，“宋楚格，你丫的鞋子比猪还臭。”

宋楚格一脸奸笑地凑过来，说，“洛小蛮，真抱歉了呀。”

我只能很无奈地叹了口气，打开寝室门，正想离开，脚却不由自主地定格住。

眼前的少年贼头贼脑地背对着我，嘟喃着，“宋楚格，我刚刚在走廊里看到一个女生，吓死我了，幸好我……”

说着说着，少年转过身来。

只一瞬间，所有的光线便都被抽离掉，落定黑暗晦涩成布景。

少年直楞楞地看着我，几乎是无意识地结结巴巴地继续着刚才的话语，“跑……得……快……”

而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后，死死地盯住少年的脸。

没有错!他就是拥有弧线完美的脸颊，俊美如太阳神阿波罗的陆熙白!

此时的我那叫心花怒放，心花怒放啊!最最重要的是，我可爱的陆熙白同学居然一丝不挂啊!天呐!鼻血鼻血，血流不止啊!

只是，陆熙白惨绝人寰的尖叫声顿时变得仿佛要将天空划破般的凄厉。

大约10 分钟后。我如大家闺秀一样端坐在椅子上，但是嘴角那一缕国际花痴标准的笑容以及被塞上棉花以止鼻血的鼻孔暴露了我内心的邪恶。

事先声明，我洛小蛮绝对是一个标准好学生啊，而且我不色我不色我不色我一点都不色!我只是看到陆熙白漂亮的样子有点难以自控罢了!

陆熙白无比愤恨地说他为了躲我还特意绕了远路回寝室的，没想到还是没躲过。

我得意地说：“那证明我们有缘分嘛。哈哈。”我的潜台词就是上天注定陆熙白你是我的人了。

貌似是我笑得太阴险，以至于很久以后，宋楚格总是这样评论那时的我，眼睛里唯一能看到的就只有浓厚的绿光与层层的兽性!

光年之外的休止符| Part.4

接触得多了，我们三个人总是会一起出去疯玩。能跟陆熙白这样的大帅哥在一起，我的内心理所当然变得特别美妙。

所以，我总是心情特好地跑在他们前面，用幅度很大很夸张的姿势肆无忌惮地走着。而陆熙白会用那种很温柔的表情看着我，说：“洛小蛮，你个笨蛋小心点啊。”

至于宋楚格，他真是一个少爷的脾气。一个大男生却总是像个小女生一样不做任何激烈的运动，就连在太阳下走路都会晕厥。可是想不通的是为什么他在欺压我这方面却显得如此强大?

如果把记忆折叠透视，然后再把时间延伸倒转，那么，这一天应该算是一年365 天里很平常的一天。

那天，从KFC 里大大咧咧地走出来，我很满足地打了个饱嗝。陆熙白宠溺地摸摸我的刘海，手指落下的间隔，拭去我嘴角的一粒芝麻。

或许是那温柔沸腾得过于烂漫，或许是他温暖美好得过于恣情，我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我沉迷其中，忘了自己。

可是当我听到宋楚格因为体力不支而重重的翻倒在地，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时，我有如五雷轰顶般的震撼。

我心慌地跑过去，用力地抓住他的手腕，想把他拉起来，“宋楚格，你丫的装什么晕倒啊。快起来，没人背你去医院。”但是，所有的一切都徒劳无功。

 

后来，从医院出来的一路上我都颤抖着用双手环抱着自己轻搓着取暖，从背脊至头皮都是阵阵彻寒。

我转过头，看向一言不发的陆熙白，无法控制冰冷液体爬满了我的脸颊，我竭力克制自己声音的颤抖，“为……什……么刚才没……没有……脉搏?难道死了么?”

陆熙白见我这样只能将我搂进怀抱，用自己的手掌温暖我冰冷的手心。他的语气里全都是满满的坚决，他说：

“洛小蛮，宋楚格不会有事的呢。”

我嗫嚅着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脸上的泪无声的滑落，大颗大颗的眼泪浸透了陆熙白的衬衫，隐隐发抖的身躯泄露了我内心的不安。

很久很久之后，我听到陆熙白慢慢叹了一口气，灼热的气息扑在我的脖颈处。然后，他用很轻很轻的，轻到几乎要听不见的声音说，“洛小蛮一定不知道吧。其实，陆熙白喜欢你呢。”

仿佛是历经了沧桑的罡歌流淌在指缝绵长，仿佛是领略了阑珊的嘶吼回转在锁骨未央，我感觉我的心里泛起大片大片的潮湿与透明。无法抑制地，我抬起原本僵硬掉的手，轻轻搂住了他的腰。

光年之外的休止符| Part.5

几天后，阳光安静地铺展开美好的弧度，甚至就连天空都是很湛蓝的暖色系，鼻翼前是淡于光年之外的气息。

我提着一袋水果来到宋楚格的病房。正好遇见宋妈妈出来。我们彼此礼貌性地点头一笑。然后，我来到宋楚格病床边，安静地坐下来给他削苹果吃。

宋楚格原本惨白的脸颊两边忽然有淡淡地酡红。他轻轻握住我的手，说，“洛小蛮，我妈妈似乎挺喜欢你的。”

我笑了笑，帮他掠开散落在他额前的几缕发丝，说了声恩。接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你突然这么温柔，我有些不习惯呢。”

我装出一副佯怒的样子，轻轻敲他的脑袋，说：“你丫的，对你好你不珍惜。看来是天生被人虐的!”

他呵呵地笑了起来，伴着轻微的喘气。

然后，他从床边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我接过之后小心翼翼地打开，在看清里面的东西之后，我一下愣住了——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笔，全都是被我咬掉笔头的笔。

接着，他握紧我的手，说：“洛小蛮，我好象……好象喜欢你呢。可以，试着在一起吗?”

我看向宋楚格，他紧抿的唇角带着某种执拗狂傲。

不自觉地，我整个动作都停滞了一下，但很快就整理好情绪。

脑海里有个模糊的轮廓变焦般的闪现着，却又骤然隐去。可我却倔强的选择去忽视，微笑着看着宋楚格，快速的点了点头。是的，我只能快速，因为我害怕自己犹豫的那一瞬间就无法下决定心去违背我心里的那份感情。

宋楚格很开心很开心地笑起来，然后，他用自己苍白的指间抵了抵自己的嘴唇，撒娇地说：“那……老婆，亲亲。”

我想我根本无法掩饰自己眸子里一闪而逝的绞痛，于是，我缓缓闭上眼，俯下身，在他干裂发白的薄唇上印上自己的吻。

然而就在我起身准备继续削苹果的时候，我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陆熙白，他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呆滞地后退两步，然后急速地跑了出去!

宋楚格困惑地看着我，问，“熙白怎么了。”

我温和地对他笑，说：“没什么，你好好养病。早点出院，我还要帮你洗鞋子呢。”

可是，我感觉心脏处像是有把重锤狠狠敲击了一下，传来的是沉闷而又仿若撕裂般的痛楚。

光年之外的休止符| Part.6

深夜，我发抖地看着手机屏幕不断地闪烁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最终，我深吸一口气，咬住下唇，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是陆熙白近似于绝望的沙哑声音，他说：“你终于肯接电话了。”

“恩，有事么?”

“今天，你和楚格……你，不打算给我解释吗?”

“解释?什么解释?”虽然很残忍，但我依旧用一种淡漠疏离的声音，说，“我和楚格是男女朋友呢。亲吻是很正常的。”

“你在说什么?我不记得今天是愚人节啊。不要玩了，这样的洛小蛮我不喜欢呢。”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啊。是你一直不了解我而已。”

“小蛮，不要再玩了!是不是有什么内幕?你明明喜欢的是我啊，怎么会和楚格一起呢?你一定在骗我对不对?”他的语气近似乎恳求。

“没有。我没有玩。”有泪水弥漫上我的眼眶，但我依然努力地让声音看起来波澜不惊，“我喜欢宋楚格，一直喜欢的都是他。我警告你喔，陆熙白，你可不要喜欢我呢。”

“洛小蛮，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你给我一个理由啊，无论是什么理由我都会接受。就算是骗人我也会义无返顾的相信你。可是你……”

我不忍，不忍再听到自己真心喜欢的男孩用如此绝望的语气在恳求着，不忍再让自己内心深处那个永藏着秘密的黑洞一次又一次的扎着我满心疼痛。这个无眠的夜晚，我第一次哭得隐忍。

次日清晨，我拉开窗帘。晨曦下，陆熙白站在楼下，如同雕塑般俊美的脸颊被晨雾笼罩起来，更加神圣不似凡人。可是，我残忍地走下去，用有着蛇蝎心肠的角色伤害了他。

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切仿佛都已尘埃落定，我和陆熙白之间也成为了彻底的两条直线，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代表着永不再相交，可我知道哪怕有一天面对面的遇到，注定不过就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只是，他到底会不会瞧见泪流满面的我?

那么多凄凄惶惶的等待，那么多层层叠叠的泪水，最终以一个句号划上所有的休止符。

光年之外的休止符| Part.7

而多年后，一个午夜里，我背弃光明，让清凉的月光将我与那些诸多决绝的悲伤全然隔绝。我翻开手机里的相册，点开那些原本已经在脑海里封存的陆熙白的照片。

记忆忽然如同海啸般袭来。

我想起你安静的眉目，想起你清澈的瞳仁，想起你温柔的笑容，想起你干净的脸庞，想起你温暖的胸膛，想起你甜蜜的动作，想起你不加修饰的边幅。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全身都在颤抖着。抓着扶手的左手指节惨白，僵硬的全身。我泪流满面终于明白，那些毅然地背离你前往，只是为了释然那些我的懦弱悲伤与敏感。

那么，该从何说起呢?

如果说，第一面的时候，我迷恋上的是陆熙白漂亮的模样。那么，那日他在我最不安的时候，竭尽他所有的力量给予我最安定的怀抱的那一刻，当他在我耳边低喃喜欢我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奋不顾身地爱上他的所有了吧。

然而，陆熙白到底知道不知道呢，有一种病叫作心脏病伴阵发性室上性心动过速。

以至于那日，宋妈妈声泪俱下地跪在我的面前。告诉我其实宋楚格患有那种病，甚至连他自己也只是以为是身体虚弱。宋妈妈说，楚格喜欢我，很喜欢很喜欢。

我不知道宋楚格到底会在什么时候离开，所以，我也不敢奢望你会一直等我。你是那么优秀的男孩子，我一个区区洛小蛮怎么能耽误你呢，我是不是很伟大呢。呵呵。

熙白，我知道我骗了你，你会生气，你会惩罚我。可是，为什么要比楚格还要早离开呢?他们说，你乘坐的去美国的飞机失事，那趟航班无一生还。

熙白，我现在烟都抽到醉了，酒也喝到醒了，心都已经麻木不仁了。可是，闭上眼，就会无法控制地记起你的脸，你的神态，你的语言，你的一点一滴，忽然就清清楚楚，毫发毕现，而我是那么想念。

熙白，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回来。那么，洛小蛮一定会以很可爱的姿态，对你做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巨丑鬼脸。然后，告诉你，我爱你。

熙白，陆熙白，再见，终会再见。

大闹冯府之穿越奇缘
时间：2010-1-14  来源：80后200910B 作者：尤妮妮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18 
壹

在自己一脚踩进了没盖上盖的窨井之后，孟琳保留的最后一点记忆，是她手里正拿着一块肯德基的炸鸡块，而眼睛却看着马路对面一个极俊美的帅哥。

所以她在心里狠狠地诅咒了一下窨井盖，肯德基以及帅哥，然后突然发现自己身边正围着一群着清一色绿罗裙的女孩子，一双双清亮的眼睛望着她，看到她醒来纷纷面露喜色。

孟琳怔了大约0.05 秒，然后俯身看了看头顶灰色的屋梁，身上柔软的棉被，自己所穿的衣物及四周古色古香的布置，再回忆了下所有小说，网络，电视剧里涉及到的专业知识，最后得出结论。

她终于也华丽丽的穿越了。

所有的穿越小说告诉我们，穿过去的女主角，很有可能会像灵魂附体般钻进某一个丑陋的肥婆身体里。

所以孟琳望着硕大菱花镜里的清秀容颜，才放心的舒了口气，还好，那张脸还是她孟琳的，只是自己的衣物也被换成了碧绿罗裙，连一头拉直的头发，也被梳了两个丫鬟髻。

镜中的小美人笑得如花灿烂。现在请你们告诉我，这是哪里?

此话一出，众小丫头齐涌上前，象麻雀般七嘴八舌的开口。

清儿你傻啦?快告诉我们大少爷上哪去了?夫人找他可找疯了。

孟琳差点淹没在唾沫星子里，好不容易等她们全部安静下来，她清清喉咙，正要细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突然看到另一个丫头风风火火的冲进来，大叫一声。

不好了，大少爷死了。

女孩子的抽泣声充斥了整个房间，孟琳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心里盘算着难得地穿越一回，自然要好好利用她看过的这么多古代小说资源，来个极精彩的亮相。

于是她下了床，摆了一个郭芙蓉的经典POSE，露出无比酷的笑容。她说，要查清大少爷的死因还不简单，按小说里的套路，一般大少爷总是会与自己的姨娘或者是一个清纯小丫头有感情纠葛，只要按这个线索去追查……话刚说完，就看到所有的眼睛齐唰唰向自己抛过来，个个表情都极其的古怪，孟琳正要得意的说不要太崇拜我，却看到门外飘过一道身材高挑的身影。

那是一个一身黑衣的年轻男子，非常帅气的抱着一把剑，用高冠束起的黑色头发，有几缕飘在额前，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

一切，就象穿越小说里描述的，俊朗帅气的男主，遇上了气质清纯的女主。然后……孟琳突然像小野猫一般扑上去，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喊。

都怪你，让我莫名奇妙地来到这个地方。

这个帅哥的面容，分明就和那个害她跌进窨井的罪魁祸首一模一样。

电光火石间，孟琳甚至都不知道那个帅哥是怎么出手的，自己的手就被他紧紧的攥住了，后者那双如寒星般闪烁的眸子，正冷静的上下打量着她，然后蹙着眉说，你大概是脑子跌坏了。

孟琳正要怒吼你才脑子坏了，却听他风轻云淡的说，否则，怎么连夫人的爱犬大少爷都给忘了。

孟琳的嘴巴张得可以塞进一个鸡蛋，真不知道是哪个BT古人想起给一只狗取这么一个昵称，然后又看那帅哥自后面塞给她一样东西，快把你的鸡拿好。

她的炸鸡也穿越过来了?孟琳顿时大喜，几秒钟后发觉他塞给自己的是一只活蹦乱跳的母鸡，她嘴巴张得可以塞进一个鸡蛋了。

贰

孟琳现在的所在地，是镇上的大户冯家宅院，她被错认成与自己相同容颜的丫头清儿。冯家在两年前举家搬到这个僻远的乡镇上，极为神秘的是，整个冯家全部只有女人，唯一一个男丁，却是个外人。

就是那个成天冷着脸，如骇客帝国里黑衣人一般酷的帅哥，他是冯家小姐的保镖，名为寒风，按孟琳脑中所有的古代小说的桥段，他应该和那个身娇肉贵的冯家千金，有着千丝万缕暧昧不清的关系。

不过这一点，任凭孟琳问到嘴发酸，寒风都不屑于回答，死不承认。

最后她只能放弃目标，继续去如公园一般大的冯家瞎逛。

冯家因无男丁，养了十八条狗来看护宅院，最大的那条唤作大少爷，其它以此类推。十八条狗在园子里乱窜是很状观也很可怕的场面，那个叫作清儿的丫头，就被大少爷追了大半个宅子，最后狼狈而逃。

清儿在满大院逃窜时，手里还死死抱着一只鸡，这样维护冯家财产的行为，让众人叹为观止，所以连小姐都特地差了寒风过来看看她，以示嘉奖。

孟琳想自己难得来一趟古代，可不能将大好青春全耗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冯家，虽然有个帅哥寒风，不过他的存在，除了让冯家更添三分阴沉的气氛外，完全没起到帅哥在穿越小说里的作用。

所以孟琳找了个机会，便翻墙跳了出去，再睁开眼，便看到一张白暂秀美的脸。

咦，居然是个可与韩庚媲美的超级美少年。孟琳顿时大喜，笑得像朵花般，一般情节发展到这里，自己一定是会被这个美男子牢牢接住罢。然后他肯定会温柔的拉着自己的手，极其体贴的问，姑娘，你可有哪里受了伤?

刚想到这里，她突然发觉自己是以极难看的姿势趴在了地上，而那个白衣美男子，却正向后退了两步，重重吁了口气，姑娘，你差一点就砸伤在下了。

孟琳花容月貌的脸立即涨成猪肝色，这是哪个架空时代，美少年居然如此的不体贴不关心她这个可爱清纯的弱女子。她怒气冲冲得从地上爬起，才发觉自己的膝盖给擦破了皮，淌着血的伤口瞧上去像面目狰狞的兽咧着嘴。

她突然感到无限的委屈，坐在地上大声哭泣起来。

对方倒有些慌了手脚，忙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些紫色的液体，小心翼翼的涂在她的伤口上，再若珍宝般收好，熟稔的从袖中取出一块白布，将她的伤口重重包扎好。

孟琳停止哭泣，稍满意的打量了下这个皮肤白皙有若透明的美少年，咦，难道他给自己涂的是武侠小说中常见的神奇创伤药，只是这药水的气味怎么闻上去这般的熟悉?

她享受着古代才有的疗伤服务，笑嘻嘻的问美男子，你是医生?哦，不，郎中?真要多谢你。

他同样回以阳光灿烂的笑意，无需客气，我平日给小狗小猫治伤习惯了，不过是顺手而已。

孟琳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合着半天，原来美男子是个兽医。

她彻底死心，看来自己此次的穿越之行，是决不会有传统穿越小说里那般的浪漫情节了。勉强站起身叹口气，算了，我还是想个法子穿回去吧，心里却不怀好意的想要不要将这个绝世美男子也一起带回去呢。

正打着鬼主意，突然身后冲过来一大群人，气势汹汹的对他们喊，太子，你快穿吧，快穿吧，快穿吧。

被称为太子的那个白衣美男子，连忙躲在她身后，露出无辜笑容，姑娘帮帮我，打发掉这些人。

她一个踉跄差点跌倒，穿越这种事，在古代居然是一传十，十传百，最终成了人尽皆知的秘密?幸好后边有人扶住她，回过头，看到是一身黑衣的冷酷保镖，一双深邃的眼，正若有所思的盯着她。然后很酷的一甩额前的头发，你们跟我来。

叁

孟琳被寒风拽起就跑，跑到差点虚脱，倚在树干旁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望着那一黑一白的两大帅哥，只觉这次穿越简直是她的噩梦。

寒风瞥了她一眼，身形一晃，便抱着剑，真的如风一般飘走了。孟琳偏过头，看那白衣美男子一脸无奈的站在她面前，叹口气说，为什么他们就不能让我做自己想做的事呢。

现在她知道他叫成胜，是当朝的东宫太子，只是这个美少年太子，对朝廷大事，皇帝宝座完全没有兴趣。他平时的唯一爱好，就是养些小动物，聊以解闷。

但现在老皇帝驾崩，一众侍卫这才拿着龙袍，急吼吼的让他快些穿上。

孟琳十分同情的拍拍他肩，并信誓旦旦的保证，你干脆跟我穿到现代去吧，象你这样的美男子，去开一个宠物医院，保证生意红火。

成胜听得两眼发亮，一把拉住她问，现代?现代不就是神仙住的地方?那里的马车没有马也会自己奔走，楼房一直耸立进云层，人人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绘得一手好丹青?

孟琳反复想了近半个时辰，这才想明白原来他最后说的是带有拍摄功能的手机，继而恍然大悟，原来这个美少年也曾经穿越到现代过的。

成胜扬扬手里那只小瓷瓶，极兴奋地告诉她这就是在某个神仙住宅取得的，只是他拿了之后，便有一堆神仙追着他跑，他不知所措地逃，逃到无处可逃，便想躲进地面上的一个洞里，只是当他掀开那道神奇的门后，却又重新回到了这里。

太子的神情越来越容光焕发，而孟琳的脸色却随之愈变愈绿，到最后已然发青，她怒吼一声，原来是你这混蛋将马路上的窨井盖给掀走了!

她是如此的生气，以至都忽略了有一拔子人急吼吼地围了上来，并不由分说的便将太子成胜和她一并塞入了马车。

等她发现自已和成胜两人被绑的象粽子一般，在闷热的马车里面面相觑时，孟琳才发觉大事不妙，而那个美少年太子却依旧挂着一脸阳光灿烂的笑容。

我想我们是被绑架了，仙女妹妹。

半个时辰后，孟琳和成胜被人扔在一个位于荒郊野外的小木屋里，虽然松了绑，屋内没窗，唯一一道门却严严实实地上了几道锁。要逃脱的几率等于是零。

况且那位太子爷压根没想到要逃脱，他自从知道孟琳的现代人身份后，欣喜若狂，一口一个仙女妹妹叫得热络。

孟琳恨不得将他捧在手里宛若至宝的小瓷瓶扔他脑门上去，这家伙明明是到现代去偷了瓶紫药水，却还将这样不光彩的事逢人便说，象是无限荣耀一般。

她想他这太子定是在宫中闷得太久，连被人绑架也如此地高兴。如今两人困在此处不能自由出入，这绑匪又古怪得很，连着几日准时地送来一日三餐，听那送餐人的声音，清脆硬朗，应是个年轻男子，却始终不肯透露身形。

孟琳后来也懒得去猜到底是什么缘故，她无限悲愤地想此次穿越实在是背运得很，既然事已至此，身畔至少还有个如花似玉的美少年陪着，况且这个美少年一口一个仙女妹妹叫得如此的热络。

十日后，雷打不动的送餐人在门缝中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白衣如雪的俊俏少年盘腿坐在地上，如星般璀璨的眼眸灼灼地盯着那个他视若神人的绿衣小丫头.而后者却是如个猴子般上窜下跳，口沫横飞，白暂的素手中正抓着只鸡腿，毫无形象地大啃特啃。

门外的偷窥者默默地叹了口气。

里面乐在其中的两个被绑架者，居然浑然不觉他其实早已将几道锁除去。

肆

孟琳想她这个身体的本主定是个平时颇有人缘的主。当她哼着曲儿，像没事人一般回到冯家时，冯家上下居然是大门敞开了盛迎。

几个身娇肉贵的夫人，均上前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孟琳被夫人们浓厚的香粉味熏得头晕眼花，一抬头，复又看到清儿的一干穿着碧绿罗裙的姐妹，如一朵朵莲花般涌了过来，叽叽喳喳问长问短。

她的头更晕了，正要寻个空隙夺路而逃，却闻到空中有一股更浓烈的脂粉香传来。

孟琳捂着鼻子，象小狗一样拱着身子想借机溜走，仰头之际，却看到一个身材高挑的粉衫少女，一张本来白净的俏脸几乎要湮没在红红绿绿的胭脂水粉中，虽是春日，却非要用一条血红的汗巾将颈脖处护得严严实实。

孟琳偏过头看到她身畔那个如黑夜般沉寂的帅哥寒风依旧抱剑而站，见她望来，一双深邃而冷漠的眼，灼灼地盯着她。她心头一跳，低下头，方才想到原来眼前这个涂得象京剧大花脸的女子，就是养在深闺中的冯家独女如萱。

冯如萱浓重如墙般厚实的粉脸上，却镶着一双眼神犀利的凤目，她身后十七条狗，似是助威似的狂吠不止。

 

孟琳越发觉得昏头昏脑，上前走了几步，指了指冯小姐的血红丝巾，越瞧越不顺眼。小姐，你这样是很容易中暑的啊。

冯小姐哼了一下，突然恶狠狠推开她的手，浓妆都掩盖不住她煞时变得雪白的脸色。转过身便袅袅而去。

寒风飘逸的身影立即紧紧相随，经过孟琳身畔时，却突地俯下身，在她耳畔轻声抛下一句话。

速速离开冯家。

孟却兀自站在地上发怔，在人声狗叫一片混乱中，她分明看到冯小姐怨毒的眼光再次向她射过来。她浑身一凛，感到浑身的汗毛“噌”地一下全都坚了起来。她咽了口唾沫，在寒风身后低声嘟哝了一句。

难怪说爱情是不需要讲理由的，大花旦和冷面大侠配对，天啊，实在是太诡异了。

走在前面的冷面大侠几欲一个踉跄，两条剑眉深深纠结，都快蹙到一起。

他敢拿自己一身武艺打赌，那小丫头绝对没将他的话听进耳里。

所有的穿越小说告诉我们，深宅大院里凡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勾当，又或者什么惊天大秘密，那必定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晚上进行的。

前面角落里有两个若隐若现的人影，躲在柳树下已守侯了大半个时辰的孟琳额上冒出涔涔的汗，瞧这身影，绝对是花旦冯小姐，和她的冷酷保镖寒风。

其实小姐和保镖在月黑风高的晚上私会，并不关她这个小丫头什么事，可谁叫她是一严重的八卦隐私爱好者呢。

孟琳琉璃似的眼珠骨溜溜地转了个圈儿，象只小猫般蛰伏在他们附近，听到冯如萱阴柔的声音很清晰的传来。

寒风你到底查了那丫头没有，她明明是中了我的剧毒，怎么可能又复活?

孟琳吃惊到差点叫出声来，忙用小手牢牢捂住唇，又听到寒风的声音依旧那样的冷漠低沉。

也许是那日大少爷咬了一口，就将她的毒性解了罢。

孟琳掩住唇的手不自觉放下来，无意触碰到尚在夜风中轻歌曼舞的柳枝，这一点轻微的声音，在静谧的月色下，终于将两人惊动。

什么人?

面前陡地传来一声清脆硬朗的男子声音，和那个将他们绑架后日日送餐人的声音一模一样。

孟琳终于失声尖叫，两汪秋水瞪如铜铃。

伍

原来清儿当初护鸡的义举，根本就是中了冯如萱给她下的剧毒后而发的失心疯，她彼时正满院子乱窜，而且在神智不清的情况下，毅然去抢了“大少爷”口中衔着的一只母鸡。

被抢了食的狗愤然的咬了她一口，结果因沾了清儿的毒血，很快便毒发身亡。

“大少爷”的尸首早由寒风秘密处理掉了，只是活蹦乱跳且性情大改的孟琳却成了冯小姐的一块心病。

孟琳已顾不得去想当中的曲折原委，她有些惊惶地看着如鬼魅般向她逼近的冯如萱，脸上勉强堆起笑容，小姐，你不要杀我灭口，我什么都没听到。真的。

冯如萱那张涂满脂粉的脸越来越溱近，孟琳一害怕，手不由自主的向前抓过去，一把便拽住了她那条血红的丝巾，猛然扯开来，露出颈脖处突兀的喉结。

冯小姐居然是男扮女装!难怪要涂得这么厚实的粉来掩饰。孟琳向后退了几步，一张小脸皱成苦瓜。

她一下子知道了冯家两个重要秘密，这下子不死也非要落下半条命不可。孟琳沉默了0.05 秒，而后转身撒腿便跑。

神啊，老天爷啊，如来啊，老君啊，耶酥啊，你们快大显神通让我穿回去吧。

她正逃得气喘吁吁，却感觉有一阵黑风呼啸而来，眼花缭乱之际，她便见到抱着剑的寒风，唇角照例带着一丝清洌的笑意，一双眼紧紧地盯着她。

于是她立即改口，神啊，老天爷啊，如来啊，老君啊，耶酥啊，你们快大显神通将这个武功高超的家伙给变没吧。

面前的帅哥差点笑出声来，象老鹰捉小鸡一般轻轻将她提起，在她耳畔轻声说，我叫你快走，你为何不听。

孟琳忙点头如捣蒜，我听我听，寒大侠，我什么都听你的成不，只要你肯放我走。

闻者沉默，突然长长叹口气，你走罢，接应你的人来了。

孟琳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居然便看到一张阳光灿烂的笑脸，那是一身白衣的太子成胜，正趴在墙上，向她伸出修长的手。

仙女妹妹，快跟我走罢。

孟琳只觉自己自从穿越时空后，生活变得越来越混乱，她不知道这个不务正业的兽医太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而且冒的恰是时候。

她叹口气，正要将自己的素手交到成胜的手中时，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阴侧侧的声音。

寒风，杀了她，替冯家满门英烈报仇。

孟琳差点便将墙上的太子拽了下来，回头见捏着丝巾的冯小姐得意洋洋地朝她一个飞眼，声音却是正常男子的浑厚之声。

她全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却不防被冯小姐瞧进了眼里，后者怒气冲冲的瞪她一眼，怒声道，若非是皇帝多疑猜忌，我冯家怎会只余我这一个男丁，而且要我从小受这样的屈辱。

前因后果，终于浮出水面。原来冯家一门皆是保家卫国的将士，只是皇帝怕他们功高盖主，用尽阳谋阴谋，使一个个冯家儿郎死于沙场之上，冯家为保最后一点血脉，便将小少爷瞒了身份，当成女儿来养大。

长大后的冯如宣，便暗暗地将一腔仇恨积压起来，随时找机会准备报仇雪恨。他因此变得阴暗毒辣，除了心腹寒风，便连宅里一众妇人全部瞒过，而丫头清儿，却是因为不知好歹，无意中发现了小姐的秘密，异想天开地想以此为要挟。

结果反而送了性命。

孟琳听得瞠目结舌，好半天她才回过神来，想起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干嘛非要取我性命?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最无辜，却看到冯如宣那张脂粉脸上泛起一丝阴冷的笑意，那是因为，皇帝让我失去了亲人，我也要让他儿子尝尝失去爱人的滋味。

陆

冯如宣为了让太子成胜爱上丫头清儿，故意让人将两人绑了，又给两人时间慢慢培养感情。待时机成熟，他要成胜眼睁睁地看着清儿死在他的面前。

这般思虑严密的计划，冯如宣越想越得意，只是，他总觉得哪里出了岔子，回过头才发觉本来应该依计行事的寒风却如夜色般沉默，手里的剑，迟迟没有出手。

他不由恼羞成怒，亲自去抢过寒风手中的剑，果断地刺向孟琳的胸口。

孟琳闭上眼，这次已经急得连佛祖耶酥都没空召唤了，却突觉有一只被射落的鸟儿重重地坠落到她面前。

然而这不是一只白色的鸟，那是穿着白色锦袍有着一脸如韩庚一样温和笑容的太子成胜。

孟琳傻傻地抱着他，看他身体内淌出的鲜血，一滴滴沿着插入背部的剑柄落在地上，染红了微薄的尘土。

她突觉眼眶有些湿润，泪眼朦胧中她看到成胜依旧笑如灿花，温文如水。

仙女妹妹，其实不用冯如宣特意安排，从我看到你从墙上跳下来那一刹那，我便喜欢上了你。

真的。

孟琳握着他冰凉的指尖，突然感到无比的痛苦，她摇头，不，结局不该是这样，她难得来穿越一次时空，为什么就不给她幸福的收尾。

那么，便依她所愿，给她换一个结局罢。

那时的冯如宣并没举剑刺向她的胸口，成胜自然也不用跳下来替她挡剑，拔剑的是另一个帅哥寒风。

寒风举起剑，剑锋在月光下闪着清冷鬼黠的光泽，孟琳吃了一惊，他若出手，自己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只是，她却望见他那双深邃冷漠的眼中，分明夹杂着一股复杂的情绪。

寒风幽幽道了一句，少爷，对不住。

然后便果断的将手中利剑插入了自己的胸膛。

他的唇角轻轻上扬，连微笑也是那般的清洌，他叹口气，说，对不起，我已经亲手掩了那个清儿的尸首，这一个，我实在下不去手。

孟琳手足冰凉，上前轻抚他留到额前的碎发，原来他知道，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她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的异端。

她想起在跌入窨井前，在马路上看到的那个俊美帅哥，其实寒风也和成胜一样，是曾经穿到现代的，他最初大概只是为了追寻中毒发了疯的清儿，却阴差阳错地遇到了另一个长相一样的少女。

寒风说，清儿，我很喜欢你。

孟琳便想为什么故事到了最后，总要有一个人为她牺牲性命。

若是再重头选择一次，孟琳情愿死的是寒风，抑或是成胜?

若是再重新来过。最后一次机会。

那么拔剑的，依然是寒风，然而在他将剑刺入自己的胸膛之时，少女孟琳却抢先一步，将自己的胸口抵上了那把冰冷的剑。

她感到所有的骨头似乎都在重组，生生的疼，眼前闪过冯如宣那张斑驳的大花脸，成胜白暂而惨白的脸庞，以及寒风眼眸中隐隐约约的泪光。

如果在所有故事里，一定要有个人牺牲。

那么，就将这个人，变成她自己罢。

尾

马路上的车辆来来往往，行人来去匆匆，街心那个已经失窃了五日的窨井盖也终于有专业人员给配了一个新的。只是……只是刚刚装上的盖子又被人掀了去，这次却不是在马路上被掀，而是里面钻出的那个一穿着一袭绿罗裙，梳着丫环发髻的俏丽少女，左顾右盼后，发出一声胜利的呼喊。

耶!终于回来了。

她欲奋力爬出，只是刚伸出手，却陡地僵在半空中。

窨井的左右方向，正同时走来两个俊美少年，一个挂着一脸阳光灿烂的温和笑容，一个有着一双深邃清洌的眼眸。

两个人同时向她伸出手。

仙女妹妹，上来吧。

丫头，握住我的手。

她忽然怔住，而后长长地叹口气，看来无论是喜剧还是悲剧结尾收场，要在两个极品帅哥间作选择，总是一件特别为难的事啊。

蜘蛛侠和机器猫的旷世童话
时间：2010-1-14  来源：80后200910B 作者：蔚落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84 

总会有一个蜘蛛侠，带着他的机器猫，找到希冀中的所有幸福奇迹。 

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朝着既定的方向发展，那个陷阱早已备好，只等故事辗转到这里的时候一同沉陷。

「一」

这已经是第十三次了，第十三次，当我转过学校操场后面的那堵围墙时，碰到这个高高在上嘴里叼着酸奶的长发男孩。他用左手将挡住眼帘的发丝拨到一边，痞痞的对抗着戴着一对厚玻璃片，麻花辫垂在胸前，面色苍白，宽大的校服似乎能装下两个身体的我说，那个谁，要不要来口酸奶?

围墙接近三米高，它的旁边是一棵两个碗口粗的白杨树，从下端到腰部，白杨树的身体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脚印。

我向上推了推鼻梁上的宽大眼镜，用右手抱着怀中的国文跟外语课本，腾出左手掏出手机来给蚊子打电话。我吞吞吐吐的说，蚊子啊蚊子，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蜘蛛人，又飞到高高的围墙上，居高临下的调戏我了。

听后，蚊子显然是早有防备，他大逆不道的说，机器猫啊机器猫，他脑袋肯定是撞墙上去了，才这样神经不正常的连你这种三等赝品也调戏，你不要怕，一会儿他神经正常了，就会从墙上跳下来自寻短见的……我狠狠地说了一句，蚊子，你可以去死了。然后，用力的将手机挂掉。

蚊子说的没有错，因为当我挂掉电话再去看围墙上那个长发男孩时，上面早已空空如也。正当我感叹他来去自如的速度时，我的肩膀被一只陌生的手轻微的拍了两下，回过头我就看到了那个长发男孩隐匿在发丝背后的那双桀骜不驯的眸子，他将我怀里的书抱过去，然后放到地上，接着从他宽大的外衣口袋里掏出一粉红色的，绣着两只可爱米老鼠的手提包，将地上的书一本本的装在里面。

最后大功告成，他将包包提到我的面前一本正经的说，那个谁，我家是卖包包的，你要是用够了这个，随时可以找我换，要是想了解最新的款式，也可以随时找我，那个包包里有我的联系方式。

我有些反应迟钝的从他手中接过包包，百思不得其解的皱起眉头问他，墙那么高，你是怎么上去然后又下来的?

他显然有些得意忘形，竟然抱起膀子在我的面前趾高气昂的晃来晃去说，我是蜘蛛侠嘛，这点小小的高度对我来说算得了什么?

我转过身去，一只手抱着怀中的米老鼠手提包，一只手疯狂的抹着眼睛，边跑边说，你不是蜘蛛侠，你不是……身后的长发男孩看着我跑远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的喊道，是不是蜘蛛侠都不要紧，能不能看在我送你一个包包的份上，赠我一包酸酸乳?

这个男孩，就是宇品秋。他家，经营着这个城市最大的皮包店。

「二」

无论是夏天还是秋天，蚊子穿的都是那种色泽相间的格子衬衣。

各式各样的款式，至今我都没有数过来。蚊子的背影很宽大，很温柔，似乎可以背负起整个世界。蚊子留着一头很短的发，它总能让我想到明朗的夏天。蚊子的面部轮廓不是特别拉风，他不是帅哥，但这个男孩子身上有着那些帅哥们永远都无法比拟的诱惑气息。

这是一个温暖的日落黄昏后，楼房的影子，爬过马路后，一直那么舒缓的延伸。

电影院里，剧终，人散。

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我跟蚊子在看完电影之后，并肩坐在穿城河的岸边堤坝上，倾听河水跟空气流失的声音。

但这次，他没有陪在我的身边，他让我先来，他随后就到。三分钟的间距，我看见远方飘来了一朵乳白色的棉花团。随后，他将脸从那个棉花糖的后面探出来说，惊不惊喜?幸不幸福?

这次我微笑，蚊子一本正经的说，好看多了。

我吃着棉花糖，蚊子吸烟，我们谁都不看谁。

吸完烟的时候他将烟头扔进脚下的河水中，空气中就绽放出吱的一记声响。我瞥过头去看他，他也看我，几秒的对峙。他收回眸子说，机器猫小姐，这已经是我数不清多少次陪你去电影院看蜘蛛侠了，下次可不可以换个别的?

我用力的舔了一下棉花糖，对身边晃荡着双腿的蚊子说，知道么?蜘蛛侠能够带给我幸福，可是你知道吗?我的蜘蛛侠却永远的丢了。

阳光泛起蚊子嘴角那一缕洁白的光泽，它一点点的酸楚了我的眼睛，然后连绵不断的袭向我的心底，化成晶莹的水滴，流出来。

蚊子将他宽大的格子衬衣脱下来给我擦眼睛，他一边擦一边说，阿猫，以前我以为你笑起来没有哭好看，现在突然发现，你还是哭起来比较难看一些。

听到这些话之后，我就将蚊子的衬衣堵在眼睛上哭得更厉害了。

一看架势不对，他就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我是说，阿猫，你的蜘蛛侠早晚是要回来的，他可不想回来时看到你哭成胖熊猫的样子。

我的心就那么稍稍的平静了下来，蚊子接着问，那么，阿猫这次你可不可以告诉我，白锦年是谁，他又是怎么成为蜘蛛侠的?

「三」

十六岁，一朵花开的年龄，我遇到白锦年，这年他二十二，大二，我初三，他是我的家教老师。

他有微微的胡渣，虽然每天都在刮，但从来没有彻底的刮干净过。

他说话的时候，口中有隐隐的烟丝味，他的右手手指上也强烈的充斥着这种味道。他的眉目很干净，如弯弯的新月，他的刘海不长也不短，经常打一种薄荷味啫喱，他说他经常瞌睡，这种啫喱可以提神。他的眼神令我平生第一次有了羞涩感，他有高耸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他说他叫白锦年，以后教我中文。

我是个不爱学习爱幻想的女孩，可是他的课我学得很认真，临走的时候，他还跟我妈妈说，你女儿这不是挺爱学习的么?

在我的强烈要求下，白锦年的课程从每周一节，加到每周六节，剩下的那一天还要他在电话里陪我学习。每次上课的时候，他都会给我带来各式各样好吃的好玩的东西，每每当我领悟了一个知识点，他就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对我进行表扬。我考试进入全班前二十名那天，他给我买了一个超大的机器猫玩偶，他说，小猫啊小猫，这就是你了。

他的网名叫蜘蛛侠，而我叫机器猫，他说因为自己是蜘蛛侠，所以能给我带来各式各样的东西，但前提是，我必须好好学习。

两个月后的某一天，他告诉我，他之所以叫蜘蛛侠，是因为他跟她看的第一场电影就是这个名字，他说她希望他永远做她的蜘蛛侠，给她幸福，给她一个温暖的未来。

说这些话的时候，白锦年脸上布满了幸福的霞光，他眼睛清澈而深邃，仿佛那一刻他已经给那个女孩带来了她想要的全部幸福。

灯光暗下，电影开始，当时最热的《蜘蛛侠3》开幕。

我看着屏幕问身边的白锦年，你果真那么喜欢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一直在隐隐的痛着，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但是，我清晰的感觉到，自己仿佛是丢了什么，但是回头想找的时候，又不知道自己该捡起什么。

白锦年没有觉察出我情绪的变化， 他甜甜的微笑说， 是啊， 是啊……看到影片里的蜘蛛侠时，他仿佛突然顿悟了什么转过头来傻傻的问我，琉婉，你为什么叫机器猫?

我有些心酸的告诉他，因为机器猫可以满足主人的各种心愿。

白锦年说，哦。他不知道，机器猫可以变出主人想要的任何东西，包括爱情。可是，白锦年不知道。

我的成绩由班内的后十名进入了前十名，因为我不想让妈妈像开除前几个家教一样赶走白锦年，我想看到白锦年微笑的样子，事实上他却是满脸忧伤。

那是唯一一次白锦年来学校接我，看到他的一刹那，我莫名的想到了颓废这个词语。他下巴上的胡子显然好几天都没有刮过了，他把嘴里叼着的烟一口气吸完说，琉婉，你可不可以陪我走走?

一路上，白锦年始终在吸烟，走到紫藤街的时候，他突然转过身抱着我说，琉婉，你不是机器猫吗，你帮我想一个办法再让她回到我身边啊……然后我听到了白锦年强烈的哽咽声，我将自己的双手缓缓的压在他的脊背上，我感到这个男孩的体温正一点点的将我侵蚀，他身上强烈的烟丝气息将我包围得密不透风。

十六年来，这是我第一次被一个除了父亲的异性深切的拥抱，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去听一个男孩的心跳。

……随后，我们并肩坐在人流如织的街道旁看着身边远远近近，近近远远的陌生面孔。

许久之后，白锦年将一直低垂的脑袋抬起来，他微笑着对我说，琉婉，对不起，刚才我有些失控。

我将双手抱在膝上，看着背向他的行人回道，我没有怪你啊。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白锦年问我，你去找她了?我说，恩。白锦年接着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回道，因为我不想让你不开心。白锦年继续说，你们小孩子知道什么啊，你这样做我就很开心了么?我低着头回道，我不是故意跟她吵架的，可是看到她的手在别的男孩手里，我就不舒服。白锦年将课本扔在桌子上，背靠着椅子昂起头满脸无奈地对我说，琉婉，你知道她对我说什么吗?

她对我说，老大，咱们都分手了，麻烦你给自己留一份自尊，也给我留一份，好不好，你找个未成年孩子来吓我，有意思吗，这样只能使我更看不起你。我终于哭出声响，我说，我也不想这样，我真的不想这样。白锦年将昂起的脑袋一点点垂下，并朝我靠来问，那你想怎么样?

我擦了擦眼泪一本正经的对白锦年说，我想成为你的女朋友，她没有资格做你的女朋友。

片刻的沉默，白锦年抬起头来苦涩的笑笑，他拍了拍我的小脑袋说，琉婉，我们该上课了。

「四」

白锦年是在年前的一个月被妈妈赶走的，因为她偷看了我的日记，日记里写满了我跟白锦年的一切，妈妈说白锦年是坏人。

最后一节课，我们学的是《诗经? 邶风? 击鼓》，他给我讲“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故意将自己的手，跟他的手压在了一起。

他敏感的抬起头来看我，而我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看着他，然后我感到他的手就那么一点点的抽了回去。

两双眼睛，一对面孔，就这样对峙着。

白锦年先将眸子收了回去，他说，丫头，你还小。

我固执的回道，我可以等。

他摇了摇头说，你好好的学习吧，等哪一天你的未来确定了，再考虑这个问题。

我依然满脸固执的问，是不是等到那一天，我就可以做你的女朋友了?

白锦年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想像上几次那样撇开话题，我紧追着问，请你，回答我。

他将低着的头的抬起来，神色平静的对我说，琉婉，对不起，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况且，我一直像喜欢妹妹一样的喜欢着你，可那不是爱。

我眼中的海洋，终于承载不住风的力量，第一串珍珠急速流下，我昂着头向上倾斜四十五度角看着白锦年说，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说我可爱?为什么要送我各式各样的机器猫?又为什么说自己是蜘蛛人，可以给我解决一切困难?

今天的课没有上完，白锦年就仓促的收拾好东西离去了，他走的时候口中不断的重复，对不起，对不起……这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酒吧，然后醉倒在紫藤街上，是蚊子，将醉梦中的我送回家的，他说我这天晚上一直喊着三个奇怪的字“蜘蛛侠”。

中考过后，我给白锦年打电话，我告诉他我想他了，我要去看他。

他说好的来吧。

见到他的时候，他正牵着另一个白净细腻的女孩的手，他对这个女孩说，这是我的学生，琉婉，经常跟你提起的。然后又对我的说，这个姐姐，是我现在的女朋友。

我面无表情的跟她握手，然后，转身。

这个夜晚，空中群星密集。

白锦年，不知道，我昂起头是因为哪个瞬间，泪流满面。

「五」

高中开学的时候，我配了一副厚厚的平面镜，要了一套超大号校服，走在路上像个火星人，其实，我只是想换一个造型，换换心情罢了。

幸好还有蚊子陪在我身边，使我整个高一都在虚情假意中度过。

原因很简单，我帮蚊子写情书，然后落上他的名字去送给那些处于青春萌动期的少女们。

换到第七个女朋友的时候，蚊子忽然对这个世界满腹失望，他夹着一支烟对我说，阿猫，帮我追校花季佳可怎么样?

我不看蚊子的将手一伸，他将两张《蜘蛛侠》的电影票放在了我掌心说，电影票早就买好了。

影院里，看到屏幕上的蜘蛛侠在楼房间飞翔的熟练动作时，我一下子就想起了，经常蹲在学校围墙上那个送我包包的蜘蛛人，宇品秋。

第二天晚自习放学后，所有的人流都是从里向外，而他就那么逆着人流走了进来，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他在微笑，像极了白锦年。

他说，实在抱歉，如果我的酸酸乳你没有给我准备好的话，我就要送你一件礼物，跟我来……我没有动，他又折了回来拉起我的手说，跟我来。我用力的挣扎了两下，可是没有什么效果，他拉得那么紧。

而后，他又回过头来看着我说，孩子，你不会喊抓流氓吧?不要啊，我真的不是流氓?看到他滑稽的样子，我想将脑袋偏到一侧微笑，可是我没有，因为蚊子说过，我笑起来的样子好难看。

店门锁着，里面盛满了琳琅满目的漂亮服饰，他指着玻璃另一侧的衣服对我说，喜欢哪一件?

片刻的炫目之后，我的目光落在了带着一个猫猫图案的连衣裙上，他瞬间会意，然后搬起了一边的那块巨大的石头，等我明白他要做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将那块石头用力的砸在了对面的玻璃上。哗啦一声，玻璃全部破碎。

然后他一个箭步冲了进去，拿起我想要的那件衣服之后，又急速的跑了出来，对我说，快跑。

见我没有什么反应，他再次拉起我的手说，还不快跑，你在这里等着领奖啊?

两面的楼房依次后退，迎面的风连续扑来，他就这样牵着我的手在时间跟空间结成的黑白相册街道里，急速飞驰，像影片里的蜘蛛侠，拉着那个女孩的手在层层高耸的楼房间飞翔。

终点是一个没有路灯的幽长巷子，我们面对面站着，后背靠在两侧微凉的墙壁上，大口的喘气，空间里寂静得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你难道真是，真是蜘蛛侠?我一边大喘着气，一边问身边的宇品秋。
他蹲下身子回道，我不知道什么侠的是什么玩意，但是你喜欢这样叫的话是完全可以的。

 

那我还是叫你蜘蛛人吧，蜘蛛人，你这样做是犯法的，我们去自首吧?我有些惊慌地对身边的他说。

放心吧，我爸爸不会因为这件事情将我送进看守所的，因为这家服装店是我们家的，况且一块玻璃也值不了几个钱。他缓缓的站起来说。

对于今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来说，这件事情应该是最令我震撼的了，我将抱在腹部用来缓解呼吸气压的手缓慢的移开，然后看着宇品秋那双模糊的眼睛说，你是不是有病啊……他开始微笑，他说，我是有病，因为我想让你对我记忆深刻一些，还有就是， 你不是说我是那个什么侠么， 带上侠字的， 肯定就不是一般的人物，做事一定不会同于常人。

我一个字一个字的对他说，宇品秋， 你神经有问题。

晚上回家的时候， 我将白锦年的头像拖入了黑名单，然后把宇品秋的名字，在备注里改上了三个字：蜘蛛侠。

「六」

2006 年夏天的末班车，我隐隐约约的感觉到白锦年在我的心中已经渐渐的变成了一个省略号，我穿上了宇品秋送我的这件粉红色褶皱裙。

蚊子跟我说，爱情对他来说就像口香糖，起初的时候有点甜，慢慢的就味同嚼蜡了。

随后他又仔细的看了我一眼，接着那双眼睛便再也没有离开，悠悠的藤树芳香填满了紫藤街的每一个角落，弱弱的藤花，引来了数不尽鼓着眼睛的小蜜蜂。

我今天没有穿宽大的校服，亦没有戴厚厚的镜片，连那双旧旧的篮球鞋都换掉了。我梳了松散的披肩发，身穿一件粉红色的百褶裙，腿上是一双绣着黑色蝴蝶结边的蕾丝袜，脚上则是一双低筒的棕色小马靴。

蚊子苦涩的笑笑，然后对我说，阿猫，想不到你这样好看。

然后，我去找宇品秋。

他的脸上依然布满了横七竖八的伤痕，为了我这件长裙，他被自己的爸爸宇世杰打得伤痕累累。不错，这个店是宇品秋的父亲给他的前妻投资开的，这个女人就是蚊子的妈妈，宇品秋说他恨这个家，也就是说，蚊子的妈妈曾是宇世杰的女朋友，但为了事业，宇世杰选择了宇品秋的妈妈，就算那时蚊子的妈妈已经有了蚊子，最后宇世杰还是离开了这个女人。

看到我时，他正跟一群处于叛逆期的小混混蹲在网吧的门口吸烟，接着，宇品秋过来上下不断的打量着我，他坏坏的笑，一口香烟过后，他吐出一连串的烟圈说，阿猫，不错啊。

我将双手背在身后，羞涩的低头，过了一会儿我拉起宇品秋的手说，带你去见一个人。

宇品秋跟蚊子在紫藤街见面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强烈的火药味，坐在地上的蚊子慢慢地站起来，走到我的身边将我跟宇品秋拉着的手分开。然后看着宇品秋的眼睛说，你能不能干点正事?

宇品秋冷冷的笑笑回道，我，现在还用不着你来教育。

随后蚊子一拳打在了宇品秋的眼角上，宇品秋没有还手，他想打第二拳的时候，我挡在了宇品秋的身前，我对蚊子说，你凭什么打人?

宇品秋走到我的身前对蚊子说，叶尚文，这次我没有还手，别以为我怕你了，琉婉在这儿，我是看她的面子，还有就是我不该将你妈妈的衣服店给给砸了，你是我的哥哥。

说完，宇品秋用捂着被被蚊子打过的左侧眼角转身离去。

我问坐在地上抱着脑袋的蚊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双手从头上移开，然后昂起脑袋看着天空说，我的爸爸，被宇品秋的妈妈抢走了，然后我的妈妈再也没有结过婚，他为这个男人一直守活寡到现在。

「七」

我不知道，季佳可原来是宇品秋的女朋友，更不知道蚊子追这个女孩，主是为了要夺走宇品秋的幸福，但我知道的是，宇品秋自始至终都没有告诉过我，他有女朋友，而且还是我们学校的校花。

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朝着既定的方向发展，那个陷阱早已备好，只等故事辗转到这里的时候，沦陷。

我写情书的本领又见长了，因为在季佳可给蚊子回的第一封信中就牵扯到了哭的概念，她说没有一个男孩如同蚊子这样，了解她的心，洞察到她的孤独跟寂寞。

宇品秋成了我上网的唯一消遣，他说，机器猫啊机器猫，有一天如果我离开了这个城市你会不会想我?

他说，机器猫啊机器猫，我蹲在那堵高高的围墙上等了你看了你整整一个夏天，为什么你只发现我十三次呢?

他说，机器猫啊机器猫，我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爸爸，在这样一个家里，很不快乐，你知不知道?

……

他的签名是这样写的：或许来到这个城市，只是为了证明我再次离开。

我问他，蜘蛛人，难道没有什么可以让你留下么?

他笑了两下对我说，傻瓜，那只不过是一个签名而已。

我说，哦。

城市的黄昏，宇品秋从对面的店铺里借来了一架折叠式梯子，然后我们两个并肩坐在操场后面那堵高高的围墙上，看着天空。

他已经不再喝酸酸乳了，因为这一年里牛奶差点喝出了人命。宇品秋将长长的发甩动了一下，对身边的我说，是你帮叶尚文，追到季佳可的?

我低头说，恩。

他又说，那你知不道这个女孩是我的女朋友?

我昂起头来，不敢看他的回道，刚知道。

他不再看我，目无所定的说，全学校的人都以为我们是真正的一对，只有我自己清楚，根本不是。

我喜欢近现代文学，而她喜欢街舞;我喜欢吃清淡点的食物，而她必须要放很多辣椒;我喜欢女孩子穿素装，而她整天将自己涂抹的像个妖怪;我们之间没有，共同的话题，她喜欢闲暇的时候跟我谈劲舞团，而我通常都是喜欢一个人或者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我们根本就谈不到一块去，所以分手是迟早的事情。

为什么不早跟我说你有女朋友了?我将双手撑在墙上问身边的宇品秋。

他回答得很直接，他看着我的眼睛说，因为我喜欢你，我怕跟你说了之后，你会离开我，我怕自己连坐在这里偷看你经过的权利，也会失去。

我的心，就那么被狠狠地的感动了一下。他接着说，这是两张《蜘 蛛侠3》的影票，今天晚上可不可以，让蜘蛛侠带着他的机器猫，去寻找幸福的契机?

那一刻，除了将电影票狠狠地握在掌心，我无法找到另一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心境。

影院里，屏幕上蜘蛛侠起飞的一刹那，我突然转过脸去问身边的宇品秋，是不是你真的的可以带我寻找未来的幸福?

他将手压在我的手上，然后将嘴巴凑到我的耳边说，阿猫，请相信我这个未来战士，我可以带给你，你想要的明天。

我低头，拿纸巾，宇品秋看得出，我在擦眼角的泪水。

我们两个就这样走在了一起，可电影的结局是，蜘蛛侠并没有给自己的挚爱，找到明天的幸福。

「八」

蚊子告诉我，他还是败给了宇品秋。

这时，离高考还有三个月。蚊子看着紫藤街上绽放的那一朵朵浅淡的紫藤花说，原来，宇品秋喜欢的那个人是你，而且是他主动提出跟季佳可分手的，而季佳可之所以选择我，并不是因为你那些情书有多么感人，而是由于我长得像宇品秋，最后她跟我分手的理由，就是，我原来不是他，对此季佳可说对不起。

蚊子开始一根接一根的吸烟，他问我，上天为什么如此不公?他的妈妈抢了我妈妈的男人害得我妈妈整天被人骂寡妇，我成天被人喊成小杂种，从小就受尽心酸，长大了还要被他的孽子戏弄?

我将蚊子指间的香烟夺下来用力的摔在地上说，你不要抽了，这样抽下去，会死人的。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蚊子哭，他蹲在地上，微微的弯起身子，双手堵在眼睛上，无法制止的失声。

春天过去的时候，宇品秋离开了这个城市，然后蚊子也离开了这个城市。

宇品秋走的时候，见过蚊子一面，他叫蚊子哥哥，他说对不起，我也不想有这样一个爸爸，可是有些东西遇上了，就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宇品秋走的时候，对我说，阿猫，蜘蛛侠的责任是要守护整个人类的和谐，我不在的日子里，让蚊子好好的照顾你吧，看得出他喜欢你，而且他是个不错的男孩子。

我没有哭泣，我倔强的对他说，宇品秋，你以为自己是谁?抱歉，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好不好?

可是，既然这样，为什么我在转身的时候，眼中的脆弱，为什么还会化成伤悲的雨?

他做的第二件事情是对他的爸爸妈妈说，你们有两个选择，第一个是我离开，你们将叶尚文母子接过来，组成一个新的家庭。第二个是，你们离婚，我跟妈妈，而你，我的爸爸，去跟叶尚文他们母子生活在一起，我不知道你年轻时欠下了多少风流债，但是现在既然你欠下了就要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然后，在距离高考还有两个月的时候，宇品秋离家出走。

是季佳可告诉我这些的，宇品秋在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只找了一个人诉说心事，这个人就是季佳可，最后，他对这个女孩说对不起。

而我又将这件事情告诉了蚊子。

距离高考，还有一个半月的时候，蚊子也离开了这个城市。

他说要去找宇品秋。

「九」

一年后的秋天，我在另一个城市，大二。

不闻世事的我，唐突的收到了一封来自西南边防部队来信，落款是，蜘蛛侠。寄信地址不详，我写完了整整十六页纸之后才发现这个问题。

他信里的内容只有一句话：总会有一个蜘蛛侠，带着他的机器猫，找到希冀中的所有幸福奇迹。

暑假回家的时候，我碰到了蚊子，那时他已经开始帮着宇品秋的爸爸，打理那个高级皮包专卖店。

他身边多了一个女子，他对我说，他曾经暗暗地喜欢过那么一个女孩……冬天再来的时候，我碰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白锦年，这年，他二十六，读研二，我二十，读大二。

他告诉我，来年秋天他就要结婚了，他说，人年少的时候，总是习惯于固执，怎么都转不过那个弯儿，等所有的风风雨雨都已经过去，就会慢慢发现，世界上少了谁，天空还是一样的色彩。

咖啡店的音响里正在唱林志颖的那首《十七岁的雨季》：当我还是小孩子/ 门前有许多的茉莉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当我渐渐地长大/ 门前的那些茉莉花/ 已经慢慢地枯萎不再萌芽……这一晚，我一个人坐在电影院里，将蜘蛛侠的三部电影全部看完。

影片落幕，灯光亮起。

走出电影院的时候，我恍然转过身。

再见，蜘蛛侠，再见，机器猫，再见，那些雨季里的故事，以及那些孩子们的脸。

亲爱的，我们要永远亲爱
时间：2010-1-14  来源：80后200910B 作者：支文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241 

暮小米，我欠你的，要怎么还呢？ 

一

这个夏天到来的时候，我穿得人模狗样的参加了两场婚礼。一场是我爸爸的，另外一场是我妈妈的。

彼时，我刚刚过了十八岁的生日，正式跨出了未成年人的围城。在这十八年的无数个日子里，他俩吵架的次数比一日三餐还要有规律，这让我很是怀疑他们当初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不过在我成为一个成年人后，他们终于在一天晚上，眉开眼笑的在离婚协议书上潇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照他们的话来讲：“谢天谢地，我们总算摆脱了对方。”

在得知他们离婚的消息时，我正在打PS 里闯关的boss，一路杀得小怪片甲不留。先是我爸爸说，萌萌，我和你妈离婚了。我哦了一声。然后我妈妈又说，萌萌，你是想跟妈妈呢还是打算跟着你爸爸?我说随便，你们商量，我正闯关呢，你们不要打扰我。于是他俩就返回客厅继续讨论，临走的时候，我的游戏人物死在了老怪的手里。

我感觉心里有些怅然若失，但又说不上为何失落。

就这样，他们的爱情走进了坟墓，或许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过爱情。而我则在法庭的宣判下，跟着我爸爸继续生活。和从前唯一的区别就在于，我再也听不到一个女人的歇斯底里和一个男人的暴躁如雷了。

我就是在我爸爸的婚礼上，第一次看见暮小米的。那天她穿着黑色的晚礼服，双肩瘦削，锁骨突出。她站在她母亲的左边，我站在我爸爸右边，她高出我一个头。

然后在一段悠扬欢畅的婚礼进行曲之后，这个叫暮小米的陌生人就走进了我的生活。

我爸爸在他二婚的第一天早上，让我叫暮小米姐姐，我顿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这个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女生，将彻底颠覆我的生活。

果然，那天去上学我照常向我爸爸伸手要打的士的钱时，暮小米一把接过我爸爸手中的钱，横在我面前说，从家到你学校坐27 路公交在五路口下车，过一个十字路口，走一个小站，斜对面就到了。说完她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磁卡，递给我说，这是公交乘车卡，从今天起你就坐公交车上学。

我心想我拿我爸的钱，关你屁事。

我小声嘀咕了一句多管闲事，然后伸手去抢她手里的钱。

其实也不是我故意要摆阔，虽然我爸爸确实有些小钱，在这个小镇的商人中也能挤进富豪五甲，但我从来没有将此作为炫耀的资本。我要是想要摆阔的话，完全可以让他开着宝马送我上学，之所以上学打的，一是因为没有直达学校的公车，这一点暮小米刚才已经解释得够清楚了;另外也是最主要的理由，就是我们这个小镇的出租车起步价才三块，从家到学校不到一公里的路程，你们说我是花上一块钱坐个公交车，下了车之后还得过个十字路口，走个小站划算呢，还是多花两块钱一步到位方便呢?而且，更重要的原因是，我有睡懒觉的爱好和习惯，坐出租车能为我节省不少睡眠时间。

所以你们能想象得到，当暮小米干预了我的正常作息和日常出行时，我会有多么的义愤填膺。

但事实证明，无论胳膊多么粗壮，都是拧不过大腿的。在这个重新组建的家庭中，暮小米是我的姐姐，她的话远比我这个妹妹说的要有分量得多。

我们之间的第一次较量我便输给她了。其实原因也很简单，暮小米的妈妈听她的话，她妈妈听我爸爸的话，这样，我就只有听我爸爸话的份了。

二

暮小米的介入，让我睡懒觉的美好日子从此一去不复返了。我不得不每天早早地起床，然后去赶拥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公车。

不仅如此，她还对我每周的零食费用进行挪用。按理说，零食是一个女生赖以生存的必备条件，暮小米狠就狠在这里，她并没有没收我的零食费用，而是将这些钱用来买蔬菜水果，每天晚上放学回来时，我总能听见她在厨房摆弄着榨汁机，一番折腾之后端出各种颜色的浓浓的蔬菜水果汁，当然她并没有指名道姓的说这是给我弄的，她让我在气急败坏的时候，却又能够对自己零食费用的去向心安理得，这一招比较狠。我只能当哑巴吃黄连了，一口气喝光，我不能让她占了便宜，一边喝我还在一边心疼着：

这可都是我用来买零食的白花花的钞票啊。

暮小米从来不主动和我说话，每次都是面无表情的从我身边擦肩而过，搭理都懒得搭理我。这让我觉得我再一次输给了她。

我在心里总是一次又一次的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我要打败她，我要赢了她。

政治书上写，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这话还真有道理，当暮小米背着帆布的佳能包，穿着一身淡黄的影楼工作制服出现在我眼前时，我确实被小小的雷到了。但随即我便在拍毕业合影照的队伍中张牙舞爪，并且还怂恿着班里的一些刺头跟着我一起捣乱。

暮小米大概看出了我的计谋，她摆好三脚架，径直走到我面前，仍旧是面无表情的说，周萌萌同学，请你不要捣乱。我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捣乱了?

暮小米就不说话了。其实我想的是让她低声下气的说好话，可是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居然让我从队伍里走出来，我还以为她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我说好话，谁知道她却把我撂在一旁，咔嚓一声拍了一张没有我的毕业照片。

我当时那个咬牙切齿的模样，至今回想起来，还全身打颤。后来我才知道，暮小米那一咔嚓是吓我的，因为那时候她还没打开镜头盖。

没办法，我又灰溜溜地跑进队伍里，任她“摆布”。拍摄中途她不断更换姿势和角度，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看起来认真许多。

我再一次输给了她，我开始怀疑，暮小米是不是上天派来的克星，来专门治我不学无术吊儿郎当等一系列疑难杂症的。

三

为了逃脱暮小米的魔掌，我决定好好学习考到外地从而突出重围。

现实却是如此残酷，迄今为止我没有哪一门功课能突破60 大关，正因为这样，没有一个人相信我的这次绝地反击是认真的，他们都认为我会重复以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五分钟热度，暮小米更是用不屑的目光瞟了我一眼，都懒得鄙视我。

不蒸馒头争口气，我豁出去了。

不就是地狱么，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啊?

就这样，我开始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炼狱生涯，每天起得比鸡还早，披星戴月，风雨无阻，模拟题一套接着一套，连睡觉说梦话都在背诵英语单词，那叫一个境界。

也不知道是上天眷顾我们这些迷途知返的孩子，还是考试那天我走了狗屎运，真让我超常发挥地上了二本线。

一家上下围着我团团转，要知道，这可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干这么轰轰烈烈的一件事，那个光荣不亚于中国足球进入世界杯。

唯独有一点让我颇感失望，那就是暮小米出差去了，我不能亲自在她跟前炫耀我的成功，然后目睹她被我打败后的表情了。

但令我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我就收到了外地的暮小米给我寄来的贺卡和一台笔记本电脑，不知道为什么，当我在拆开信件，看见她的字迹旁画着的那个笑脸时，我突然失去了恨她 的力气，我突然有点想念她了。

当我以成长的方式打败暮小米后，我却丝毫感觉不到胜利的快感，反而是淡淡的忧伤。

我最终还是填了一个离家一小时车程的学校作为第一志愿。

通知书如期的来临，和同学聚会的席间，班长带来了洗好的毕业照，一些个高的男生抢过去看了都说周萌萌，你看你照得多好看。我接过照片，看见自己站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笑容纯真，眼神柔和，表情自然，像歌词里唱到的白衣飘飘。这是我第一次在相片里看到自己完美到了极点。

我想，暮小米，你是故意的吧，故意的在第一百次一千次的对焦回放后，拍出你的妹妹，最恰到好处的美丽。

去大学报道的那天，暮小米因为还在外地，没有送我。

在帮我安顿好宿舍之后，我爸爸把我叫到他跟前，他说萌萌，你姐姐刚给我打电话了，她因为没来送你要我替她向你道歉。我说哦，知道了。

爸爸说，萌萌，其实你姐姐一直以来都是很照顾疼惜你的，她让你坐公交上学是为了锻炼你，她不让你吃零食是为了你的健康着想，你不要怪她。

我说老爸，我又不是小孩子，我知道。

是的，暮小米，你所做的一切我都懂。

四

遇见林韶年的那个夏天，我的世界里，满是清凉。

那是在刚进大学的军训中，我因为无法承受巨大的运动量，加上想家心切在所谓的“伤病连”里偷偷哭泣，这个时候林韶年从我身后递过来纸巾，我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目光如炬，在夏日斑驳陆离的光线下，恍若隔世。

谢谢。我重新埋下头。

 

林韶年从后面坐到我旁边，我闻到他身上弥漫着栀子花淡淡的清香，经久不散。

刚进大学都这样，这是我们成长中不可缺少的，习惯就好了。林韶年说话时的语速不快也不慢，如旭日冉冉而升。

那一刻，炎夏的知了停止了奏乐，全世界，我只能听见那个男子的发梢在微风中碎碎作响。

从那时起，我便认定这个眼神明亮眉目好看的男子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比马克思恩格斯的至理名言，还要铭心刻骨。

我想我喜欢上了这个说起话来温文尔雅笑声明朗的男子，喜欢上了我的辅导员——林韶年。

为了能和林韶年接触，我自告奋勇地请缨当班长，长这么大以来，这是我第一次主动站出来任班干部。

除了每天必须的上课外，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他的办公室里帮他的忙。大一的新生有太多的问题苗头会出现，光旷课和夜不归宿就足以让林韶年忙过饭点，更别说每周一次的班会，每月一日的联谊等活动。

作为他左膀右臂出谋划策的我，让才二十五岁的林韶年第一次带班，就拿到了九月底教学科评选出的优秀辅导员之一。

那个时候，林韶年激动得像幼儿园里得到大红花的小朋友，满脸喜悦。

我喜欢看到他手足无措时孩子般着急的表情;我喜欢看到他被学生夸奖时若隐若现的害羞;我喜欢一大清早，就能够看他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微微的颤动，看他眉宇间浅浅的褶皱，看他漂亮修长的手指，看他任何可以成为我内心小宇宙的举动。

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向他表白，这不仅仅因为他是我的老师，而是因为我总能在他的办公室待到下晚自习时，听见他掏出电话，温柔地说，亲爱的，我下班了。

五

我不知道该不该对他表白，我心里很矛盾，车祸就是在我心不在焉的过马路时发生的。

在急救车上，我迷迷糊糊看见了暮小米，然后失去知觉。

醒来的时候，除了亲生父母和后妈外，暮小米也在。我妈流着泪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没事。我妈就捶着我爸爸的胸责问他，你是怎么照顾萌 萌的，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不把萌萌交给你了。我爸说现在孩子出事了你就怪我，平日怎么不见你关心萌萌啊?然后他们这对冤家又开始吵，我侧过身子，不知道眼泪是什么时候，悠然滑落。

突然我听见了暮小米的声音，她说，你们要吵出去吵，萌萌现在需要休息。

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暮小米问我，萌萌，你想吃什么，姐姐给你去买。

泪水，涟涟直下。

我含着泪水说我想吃冰糖葫芦，小时侯在老家，我骑在我爸爸的头上吃着大串冰糖葫芦，我妈还帮我拿着一串。

我并不是想吃冰糖葫芦，我只是怀念从前那段美好如斯的日子，如今，却早已物事人非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暮小米为了给我买冰糖葫芦，在雨中跑遍了大街小巷，买回来后就感冒发烧了。

我的心揪着很是疼了一阵。

而我也终于在一场车祸后，喊出了那一声迟到多时的姐姐。

在医院休养的这段时间，我终于忍不住，趴在她的腿上向她说出了我的心事，姐姐，我喜欢上一个人了。

暮小米眼神发亮的说，是谁这么幸运让我们家的小公主看上了，嗯，让我猜猜，肯定是个比你大，眼神明亮，笑容灿烂，说起话来温文尔雅的王子咯。

我从床上躺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暮小米笑着帮我的后背垫上枕头，拍了拍我的头，你是我的妹妹，做姐姐的当然明白。

可是暮小米，我说，他有女朋友了，而且，他还是我的辅导员。

辅导员?暮小米问，他叫什么名字。

林韶年，韶颜的韶，年华的年。

六

我已经记不清那是第几次见到暮小米了，姑且就是第N 次吧。

第N 次遇见暮小米是在林韶年的办公室里，那天我刚出院准备去找林韶年，当我推开门时，看见暮小米和林韶年像刚刚发生过争执似的，面带愠色。我就像个小丑一样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直到暮小米拉着我的手摔门而出。

暮小米说，姐姐替你向他表白了，你不应该对他隐瞒，这对你不公平。

我踩着地上的碎石头说，可是他有女朋友了。

暮小米抱住我说，答应姐姐，你们会好好在一起的。我感觉到暮小米瘦弱的肩膀在微微地抖动。

关于那次与暮小米的第N 次相遇，经年之后我已记不清当时的场景，直到，直到与暮小米再也没有了第N+1 次的相遇，我才模糊地想起来，那天我进办公室时，林韶年是抓着暮小米的手的。

当我接到林韶年的电话赶到火车站时，开往西藏的列车正好呼啸而过，在轰轰隆隆的噪音中，我听见林韶年泪流满面地说，你姐姐走了，她不要我了。

暮小米，暮小米，你这个大骗子，你又让我欠你了。

七

除了每月给林韶年送那些暮小米寄给我的西藏照片，我再也没有和他相见。

我辞掉了班长这个曾经给予我光荣与满足的职务，去林韶年办公室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与他的相遇不出意外地呈着递减数列变化，那些曾经像烟花一样绚烂的习惯，再也没有发生。

我开始长时间待在有落地窗的图书馆，搜寻每一本旅游杂志上暮小米寄来照片里的所在地，我想，总有一天能够在那些华丽的杂志里，看到暮小米拍出的寺庙湖泊神山和转经的人们，以及眉清目秀素面朝天的她。

暮小米，我欠你的，我要加倍还给你。

林韶年二十六岁生日的时候，距暮小米离开已经有半年之久。

他把自己关在教师宿舍里，喝光了一打啤酒。我拿着电话对着通讯录上林韶年的名字犹豫不决，那句生日快乐的祝福短信，滞留在未发信息里始终没有发送出去。

我在想，暮小米，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对着电话无动于衷。

我看到林韶年时他已经烂醉如泥，一个人蹲在花圃里呕吐不止，眼泪哗哗地顺流直下。我走到他身后时，清晰地听见他说，暮小米，我想你了。

暮小米，我们都想你了。

搀扶着软趴趴的林韶年，我在心里说，暮小米，等你回来了，我一定把他原封不动的还给你。

只是，我还是没有替她保管好怅然若失的林韶年。

林韶年二十六岁的第五天，在两辆超速行驶互不让道的卡车轮胎下，他再也等不到他的亲爱的回来了，等我赶到现场时，我看见他被轧断的左手上，紧紧握着一本这个月刚出版的《西藏地理》。

那天我坐在学校的操场上看着头顶飞过的飞机，对着电话那头的暮小米，哭得声嘶力竭。

暮小米，我欠你的，要怎么还呢?

大学毕业后，我以非师范类专业文化课成绩最高分，得到了西部支教的第一个名额。

走的那天，阳光透过法国梧桐悉悉碎碎的撒在我身上，斑驳陆离，像极了遇见林韶年的那个午后。

我彷佛看见了在法号声声经幡猎猎的布达拉宫广场上，暮小米在玛尼堆猎猎作响的经幡下晒黑的素颜。

怎么办，我为何突然想不起你的脸来?


楔子

头枕着透明的冰晶，鼻尖呼吸着积蓄了千年的寒气，身体里所有的血脉几乎凝固。

西域的雪山之巅，她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一翕一合间，眼睫上的冰晶宛如泪滴般滚落至腮边。茫茫二十载，四季更迭，她的容颜却依然如十七岁那年，随着意识逐渐清晰，脸色也慢慢红润起来。

怔了一怔神，一滴滚烫的泪就从眼眶滑落出来。

如果说沉睡的这些年来，她的身体早已没有任何温度，可是这一滴泪却是在心中积蓄已经整整二十年。

这么久的年月，就连尸体的白骨也都寻不见。

离人心上秋，此恨到白头。

她悲怆地想，那个人，还能认出自己吗。

壹

落叶始终要归根的，况且她回碧落宫，为了履行故人的托付。

那屹立在京都的宫殿，一点都没有变，莫说是二十年，怕是两百年也不会有任何的变化。就像它的主人一样，食古不化，冷血无情，只知道守在这富丽堂皇的宫殿里。

宫人已经不认得她，冷冷地将她挡在门外。

她怒不可遏，却又无能无力。沉睡了二十年的她，虽然样貌身材都跟当年一样，但武功却是已经废了。咬牙转身，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嘴角牵起一抹得意的笑。

葱郁的蔓藤爬满整面墙壁，酸枝木错开其间，有光从四个角落里透出来，俨然呈正方形，她轻轻一推，暗门便开了。

踏进去的一瞬间，时光仿佛逆转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时她还是碧落宫的圣女，被严令禁止踏出宫内半步，可是她天性贪玩，不受束缚，总是想方设法地逃出去。第一次失败了，被宫里人发现，抓回来被老宫主罚跪了九天九夜。第二次，依旧是失败，翻墙的时候，裙角被挂在酸枝木上，挣扎间从墙上掉下去，却稳稳地落在一个少年的怀里。

她忘不掉那一双惊艳的眼睛还有少年微扬的嘴角。

顾良辰，当时不过是老宫主众多弟子中的一个。碧落宫这样大，分为好几个宫殿，大家各司其职，也许有的人一年都见不上一面。可是她听老宫主提过这个名字，他是所有弟子中最聪慧也最有灵气的一个。

但怀春的少女哪里会听出老宫主话中的意思，她看见的只是顾良辰的剑眉星目，脉脉柔情。

那扇暗门，就是她求着顾良辰冒着被宫主责罚的危险为她造的。

构造巧妙，万无一失。

门外，俨然成了另一番天地。她大胆地牵顾良辰的手，划一叶扁舟，双双躺在甲板上，闭着眼睛，鼻尖涌着浓烈的莲花香气，侧耳，听着彼此的心跳，还有他温柔在耳边轻唤她的名字，扶薇。幸福有时候真的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所有一切的变化，是从她开口向老宫主说，不愿再做圣女开始的。

她没有说出顾良辰，但却被他狠狠苛责，无非说她大逆不道，辜负了老宫主的期望。她万万没想到他会气得拂袖而去，后来她才懂了，老宫主在临死前将宫主之位传给了顾良辰。

——原来那样清澈的眼神下，也有潜伏着的巨大野心。

出走，是万念俱灰下的决定。

只是，当时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一走，就真的再也回不来。

那以后的事情，她只要稍微想一想都会觉得心寒，虚弱的身体不由得一倾，不经意地就打破了只花瓶。

“谁在外面?”

一声空灵的女声传进她的耳朵，扶薇一怔，透过窗户看进去，只见一名鹤发童颜的女子。一袭白色的长裙，腰间松松地系着银色的绸缎。

“你是……圣女?”

看着这跟自己过去一样的装扮，扶薇像照镜子一般看着眼前的女子，她的眼睛散发着琉璃般的光辉，煞是晶莹剔透。

但她的双手却在空气里摸索，嘴角却扬起一丝莫名的笑，姑娘，你也是来求药的吗?

“求药?”扶薇一怔，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眼前的明眼瞎子。她的声音虽然苍老不堪，面容却犹如十七岁的少女。

隔着窗户，她仿佛在这个盲女的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忍不住开口问道，能不能告诉我，你的眼睛究竟是怎么看不见的?

“是……我自己。”盲女突然疯狂地讪笑起来，说不清为什么，在寂寞这多年后，她突然很想跟扶薇讲一讲，关于那已经快要忘却的往事。

贰

“那时，我不过还是碧落宫里的一名普通的婢女，每日只负责打扫宫主的房间。你知道吗，宫中的生活绝不像外面描绘的那样美好，没有人高声喧哗，也没有人放声大笑。那种每日提心吊胆的生活，你懂吗?”

白衣圣女隔着窗，白皙的手指摸索着在烛光上晃动。

仿佛一点都不觉得痛，她的表情那样安详，甚至还有一丝自虐的快意。

其实扶薇懂得，若不是如此，她当初也不会想方设法离开这里。可是白衣圣女看不见她赞同地点头，轻轻叹了口气，“呵，没有人懂。”

就像没有人知道，当她被宫主告之有件绝密的任务要派她去做时，那种迫不及待的心情。

有生之年还能有机会走出碧落宫是每一个婢女的心愿，因此她很快就答应下来。只是那时的她不曾想过，这一次离开将会成为她生命里最重大的转折。

江南和西域完全不同，那里有碧色湖光，花香柳烟，还有令人醉生梦死的东西。

宫主给她的任务，就是在江南寻找一种酒酿的秘方，那种酒入口微辣，尔后味甜，风韵香醇。于是她每日流连于酒楼，起初，不能适应，被酒气的辛辣呛出眼泪。后来，她慢慢爱上那种醉后的快意，轻飘飘地宛如浮在云层之上。

久而久之，她的声名渐渐传开。

大家都说有位绿衣的少女，以酒为生，醉时最为妩媚，腰肢柔软，步步生莲。

于是找她喝酒的人越来越多，酒楼也乐得生意兴隆，于是给她准备了上好的厢房，不但分文不取，还答应将每年的新酒给她品尝。

每个来捧场的少爷公子都往她那鲜艳欲滴的唇里灌一杯一杯的佳酿，因此当那天的少年冲上来阻止她的时候，她微醺地牵起嘴角，扬眉看他，为什么夺我的酒杯?

姑娘，小酌怡情，大醉必是伤身，还是少喝点罢。声线温柔，眉清目秀。

在这鱼龙混杂的酒楼里她真的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干净的脸。

忍不住就想刁难一下，可是……这些酒都是这些公子们付了钱请的，我又怎么能拒绝他们的好意。

眼睫轻闪，她柔情似水地看着他。

是怎么都忘不掉的，那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年，竟一口干掉了手中的烈酒。随后，在嘈杂的哄闹声中，面不改色地喝掉了满满一桌新调的酒。

天色将明，那些等着看热闹和笑话的人都渐渐散去了，只有他终于瘫坐在板凳上，不肯死心地问她，姑娘，能答应在下别再这样喝酒吗?

奇怪，我在这喝酒，与你何干呢?

我……不放心。

也许是连少年自己都没想到，这句话会是脱口而出。她也是微微一愣，感动稍纵即逝。在酒楼的这些日子，她听过太多这样暧昧的甜言，也有人为她挡过酒，可都是逢场作戏而已，哪里能当真。

于是，这一次也没放在心上。

未曾想，那个喝再多酒都不会脸红的少年，却在说完那句话后突然满脸通红。

“也许有的事真的冥冥中有注定，后来他告诉我，我每次喝酒他都在另一张桌上静静地看着我。我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白衣圣女的脸上流露出羞怯的神色，扶薇突然想到当年的自己，她爱上顾良辰的时候，也是这样吧，浑然不知，却已情根深种。

“后来呢?”

叁

后来，她没有想到他会来到酒楼，做调酒师。

那些往日的烈酒在经过他的调配和加料之后，就变成了一种入口微辣而后清甜的味道。第一次喝，她的舌头就宛如被层层柔软的花瓣所包裹，心暗暗地一惊。

难怪他喝酒从不会醉，而且，她从来没想过，宫主让她找的人，就是他。

带我走，好不好?

是一个繁星朗朗的夜，人群散去的冷清酒楼里，她借着微微的醉意靠在他的肩，柔情款款地说。

尽管她只是刚出碧落宫不久的少女，并不真的懂得男女之情，但她并不迟钝，她是看得出来的，他喜欢她，从第一眼见她时，从第一次夺她的酒时，她能感觉到他眼中闪耀的灼热。

他们是悄悄地离开酒楼的，连夜雇了一艘船，他说带她回家。

有那么一瞬间她是恍惚的，仿佛自己要背叛宫主，背叛碧落宫，跟着这个深思如画的少年永远留在那个仿佛世外桃源的山谷。

真的是人间仙境的地方，漫天遍野的鲜花和蝴蝶，叮咚流淌的溪水，巨大的水车就栖在他们的窗边。房前是一块小小的土地，却也足够他们的口粮。

该怎么形容那段日子呢，她的脸上常常带着笑。她在花丛间网蝴蝶，他则会猝不及防地从后面抱她，银铃般的嬉闹瞬间就响彻了山谷。

“神仙眷侣，也不过如此罢。”

扶薇叹了一声，心里又是羡慕又是疑惑，既然两情相悦，与世无争，她为何还要继续完成良辰的命令，为何会落得如今的下场。

仿佛是看破了扶薇的心思，白衣圣女的脸上浮起怅然的笑。

她是动摇过的，也是想着孤注一掷的。

可是，有谁能摆脱掉碧落宫的摄魂蛊呢——每个外出执行任务的碧落宫人都要在离开之前，吞下一只金蚕。

只有每三天用飞鸽传书跟宫里联系，才会被获知所在的位置，下次鸽子便会带来抑制金蚕的解药。可是，解药仅仅能抑制金蚕破蛹而出，却不能将它杀死。除非完成任务回到碧落宫。

然而，从她来到山谷的第一天，她就没有再与宫主联系。

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是不想让另外的人打扰这个清静的桃源，也许……总之她任由体内的金蚕一天天地破开蚕蛹变成蝶。

任何背叛碧落宫的人，都只有一个下场。不是干脆利落地死去，而是受尽金蚕的折磨。

起初，她脸色苍白，后来则在夜里疼得满头大汗地醒来。他将她揽进怀中，又是担忧又是怜惜，百般苦劝下，她终于说出真相。

几乎没有悬念地，他亲手交给她，那一方柔软的羊皮。上面写着的，就是他祖传的酒酿秘方。

九代单传，一朝落入他人之手。

她知道，他只为了救她。

离别的那一天，他站在山谷入口的树下，一遍遍地挥着手。

她心里的泪，流成了湖泊。

 

虽然中间与宫主失去联系，但终究她还是带着秘方回去了。

因此顾良辰并没有责罚她，只是像以前一样让她清扫殿堂的灰尘。而他自己就开始躲在碧落宫里的酒窖里一心一意地钻研酒酿的秘方。

只是得到过自由的人怎么会甘心再回到囚笼中，拥有过幸福的人又怎么能忍受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冷淡呢。况且，她想起她离开时他说的话，他说，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

这句话常常在她耳边回响，一遍又一遍，她的心也在一日一日的思念中再也不能无动于衷。

同时，碧落宫也出了大事——圣女失踪了，宫人寻遍每处角落，未果。

她还记得盛怒之下的宫主，竟然随手一指，全碧落宫人的视线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圣女的名号，竟然被宫主这样轻易地许给了她。

这代表着无上的荣耀，因为如此她就能常伴宫主左右，但她的心却在那一刻跌进谷底。因为这也代表，她再也没有机会离开碧落宫，也再也没有办法回到那个蝴蝶翩翩的山谷。

一切的奇遇，一切的憧憬，就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以为相伴宫主，长灯扫尘，就是我的一生。我真的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他，”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淡淡的喜悦，但很快回归黯然。

“但我更没想到，那就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

她再见他的时候，是在碧落宫。

他在门外被人打得重伤，唇齿间都是殷红的血液。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几乎站不稳，颤抖着喝道，住手。

她从血泊中将他扶起，滚烫的泪顺着两颊落下。

然而，这次的见面，他并没有告诉她那些朝思暮想。

他只说，他要一件东西。

被重逢的喜悦冲昏头的她，哪里还顾得了这些，一口就应承了下来。

只不过，她没想到他要的竟然是天香豆蔻，碧落宫罕有的至宝。

听到这里，扶薇的心口突然一紧，急声打断她。“你说的这个少年，他究竟叫什么名字?”

仿佛也是诧异，白衣圣女微微一怔，吐出两个字，“连城”。

话音刚落，扶薇便用惊讶的眼神看着眼前的白衣圣女，她知道她是谁了——那个连城到死都爱着的女子啊。她终于见到了。

“你认识他?难道，他就是为了你才来碧落宫，才找我要天香豆蔻?”白衣圣女几乎疯了一般扯着自己的头发，恍然又道，“不可能，不可能，听声音你不过十七岁。二十年前，哪里有你呢。”

这样一想，白衣圣女的心才慢慢放了下来。

扶薇也不说话， 只是听她继续讲着故事的后半段， 亦是她熟知的那一段。

肆

碧落宫向来是不准外面的人进来的， 但是圣女的命令， 除了宫主之外， 无人敢不遵从。

她细心照料 了三日，这次的重逢点燃了她心底的渴求，仿佛是茫茫大火，一发不可收拾。她甚至想，该如何请求宫主，放他们离开，或者，她该怎样保护连城，一起，全身而退。

这是唯一能抓住幸福和自由的机会，她不想错失。于是更加周密地布置，一步步的计划都赶在宫主出关之前安排妥当。

但，这世上什么都可以被计划谋算，除了人的心。

她答应过的，要帮他偷天香豆蔻。

可是，他竟然这样等不及。在宫主出关的第一日，就闯进了神殿。

宫主的表情变幻莫测，她站在一旁，不敢说任何话。只是等着宫主的反应，然而坐在神殿上的他许久才开口问他，你可知道天香豆蔻是什么?

没有见过，不过听说是天下最好的疗伤圣品。

连城如实回答。而当被问到，为何要来求天香豆蔻的时候，他却答道，吾妻。

这两个字，就像是针一样扎进她的心。

像是有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地贯穿了她的胸膛。冷风，呼呼地往里面吹着。

天色已经暗了，隔着窗看去，白衣圣女的侧脸一半明媚一半阴霾。更多的，是一种难言的悲凉。她不敢相信连城那么快就变了心，她曾以为自己遇上一生的良人，到头来，却不过是浮云空花。

“那你的眼睛……”扶薇忍不住问道。

一丝自嘲的苦笑爬上白衣圣女的嘴角，“我自剐双目，就是因为看错了他。”

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爱恨，扶薇真的不懂。但是，她却是知道这故事背后真相的唯一一人。

但，没有人知道她就是沉睡了二十年的桑扶薇，亦是前任的碧落宫圣女。

那，就是故事的另一个版本了。

伍

扶薇不知道究竟该不该告诉白衣圣女，她就是那个连城口中的“妻”，去碧落宫求天香豆蔻也是为了救她。

她甚至到过蝴蝶谷，也见过他们的竹草屋。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够鉴证他们昔日的美满，那只有扶薇一人。

所有一切，都要从扶薇离开碧落宫说起。

自从顾良辰做了宫主之后，他再也没有像以前陪她偷偷出去，陪她泛舟，陪她嬉闹。顾良辰渐渐的，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不知道权力和欲望，是否真的会让一个原本亲密熟悉的人变得越来越陌生。以前，她还能够勉强自己留在碧落宫，是因为舍不下他，而如今，没有了昔日的温存，那么她身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

金蚕蛊的毒，她是见识过的。

只不过对于万念俱灰的人来说，死， 也许是另一种解脱。可是， 她万万没有想到会遇见连城。

不知道是不是碧落宫中的女子都逃不开所谓的宿命，当她得知连城在等着碧落宫宫女的时候，只是凄然一笑。不用再等了。

并不是劝慰，而是警告。因为，那时碧落宫已经传来消息，连城爱的人，已经成了圣女，已经不再是他口中的名叫若溪的少女。

金蚕蛊的毒发作得最难受的时候，是连城将她紧紧地搂在怀中。甚至将他的手臂放在她的唇下，任她撕咬。黎明之前，她体内的蛊毒才暂时被困住。

连城已经睡了，却还死死地将她揽在怀中。

是在方才，扶薇亲眼见到若溪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她们真的这样相像。

这，就是连城不顾一切地救自己的原因吧。

她突然想起天光微凉的竹屋里，那个神思如画的少年，一遍一遍喊着的名字，是若溪，若溪。

有些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天荒地老的。

就像连城对若溪。

但后来发生的一切，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吧。

她在告诉连城只有天香豆蔻能救自己的同时，也告诉他，碧落宫的圣女体内的蛊毒都要比一般宫人的厉害百倍。只有碧落宫的至宝天香豆蔻，方能完全解除。

而整个碧落宫，只有一颗天香豆蔻。

其实扶薇也有过担忧的，告诉连城这一切，也许他会在拿到天香豆蔻之后就给若溪。

这样，他们就能双宿双栖，过回从前与世无争的日子。

眼前的风景如画，耳边的水车轻响，扶薇说不出自己有多羡慕这样的生活。可惜，她爱上的人偏偏是视权力为一切的男子。高高在上的碧落宫主的位置，不知道是江湖中多少人毕生的追求。顾良辰，怎么会轻易放弃。

来跟她一起过这种闲云野鹤的生活。

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私心吧，她安慰自己。

因此，她装作不经意地向连城透漏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碧落宫中不成文的规矩，但凡被封为圣女，就被默许是宫主的妻子，一生一世，只能侍奉宫主一人。

其实，也不完全是假的。只不过，扶薇是故意让连城误会。若溪没有找他，不是不能回来，而是，她已经不愿回来。

扶薇一直忘不掉，连城从碧落宫带着天香豆蔻回来的那一天。

他仿佛是丢了魂魄的傀儡，不会说话不会笑，眉宇间尽是淡淡的痴怨。

她也不问，有什么可问呢，她早就料到的。连城在得知这一切之后，断然不会将天香豆蔻给若溪，因为他也以为若溪已经成了别人的妻。他也不会说实话，那样只会徒增悲伤。他的爱那样深，断然不会叫若溪为难。

因此，他只有将一切的苦水吞进自己的喉咙。也许，这也就是后来，为何他的身体一天天变差。一天天的，再也不能跟她说话，说那些他与若溪的过往。

那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吞下天香豆蔻之后，就浑身瘫软无力，渐渐陷入沉睡。而连城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二十年后，她醒过来，重新回到碧落宫，撞见隔窗的盲女，才知道，这个自己羡慕已久却素未谋面的女子，竟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说不愧疚是假的，可如今，物是人已非，她再说什么都是于事无补。

幽幽地叹了一声，眼看天就亮了，白衣圣女吹灭了案上的蜡烛。

轻声念道，“离人心上秋，此恨到白头。”

扶薇微微一怔，泪便从眼眶顷刻滑落。

原本，她是想来找到那个连城所爱的女子，可是现在太多的话语都堵在心里，一句也说不出来。就连告诉她，其实连城和她一直都没有放下过对方，都不敢开口。

与其让她得知连城已经不再人世，不如让她抱着这样的恨意，将过去的那些美好回忆，一并铭记下去。

也未尝，不是一种更好的结果。

扶薇刚想离去，却听见一袭灵韵的琴音。从不远的殿里缓缓传来。

那琴音仿佛是被人施了魔法，像是虫子般钻进扶薇的心里，一点点地啃食着那些即将遗忘的回忆。

除了顾良辰，没有人能将这首曲子弹奏得这样打动人心。

前尘往事，宛如潮水一般涌来。

截住了她离开的脚步。

忍不住悄悄地往里面看，二十年来，自己的房间竟然一直没有变。包括那桌子，那香炉，和那角落的七弦琴。

但二十载的时光匆匆而过，带走了太多年少的爱恨情仇，她在看见顾良辰那样苍老了许多的容颜，终于不敢再走进去，所有未说出的话都成了那年湖上凋零的莲花。

捂住嘴，等不及眼泪落下，她已经仓惶离去。

天，终于亮了。

却是阴沉沉的一片，好像姑娘黯然神伤的脸。

尾声

琴音弹奏了许久，没有人敢打扰他。

只是谁也想不到，年过四旬的宫主怎么会突然有这样的雅兴。

那间房，他其实日日都来，亲自打扫，夏时放一盆莲花，冬时摆一盆炭火。

——即便她再也不会回来，为她备着这些东西，他的心里也会好受一点。经过这些年，拥有无上的权利，却也与寂寞为伍的他才终于明白，这些年他所有的快乐还比不上在舟上的那一夜。

其实，他让若溪去中原寻找酒酿的秘方，就是为了能亲手为扶薇调制一杯美酒。

他始终记得她的那句话，喝过交杯酒，才能白首到天荒。然而，他却不能告诉她，这二十年他每天都在等，每天都会带着一壶温热的酒来她的房间独饮。

今日，他突然就有了抚琴的兴致。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扶薇就在门外，只差一步，就能相见。

然而，等他追出去，只看见乌云密布，雷声滚滚。

原来只是，一场雨。

千年劫
时间：2010-1-14  来源：80后200910B 作者：柳如烟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82 

我们的相遇，是最可笑的命运。从我第一眼看见你开始，就已明白所有。 

一

爷爷仰头看着满天的星象，忧愁地叹息，落影族的千年浩劫就要降临了。

我曾听庄中的长老说，在很久以前，缥缈山庄并无一个村民，也没有终年缭绕不去的云雾。

落影族的祖辈们为了逃避仇族的追杀，历经千辛万苦才找寻到这块世外桃源。为了避开仇族的耳目，为了缥缈山庄的安宁昌盛，在今年的冬至日，缥缈山庄将会选出一名成员在山庄的外围布下一层厚重的“云雾结界”，并封锁所有进入缥缈山庄的道路，让缥缈山庄永远消失于世人的眼中。

千百年来，我们的敌族——焰罗族无时无刻不在四处搜罗着族人的消息，并企图找到我们。

这个任务，关系到族人的生死存亡。而今年，夜观天象的结果，与我的生辰八字暗合。

夜晚，在烛光摇曳的屋内，我轻声问我的爷爷，我会活着回来么?

爷爷慈祥的抚摸着我的额头说，你会遇到你命中注定的贵人，一切凶险皆会避过。他语气一转，不过，你也要当心，因为你同时亦会遭遇仇人。

在云雾湿润的清晨，我背上包袱，站在山庄的出口处。在我的对面，是缥缈山庄的庄主和各大长老们，他们有银白色的头发，银白色的眉毛，胡须长至胸前，眼神凛冽。

庄主走到我面前。他说，阿九，今天是你离开缥缈山庄之日，这里的规矩和你所要肩负的使命你可明白?

我抬头，迎上庄主凛冽的目光，坚定地说，阿九明白!

我在族中长老们的带领下一步一步地向山上走去，山脚下是所有缥缈山庄的男女老少，包括我的爷爷。他们的脚步停留在原地，目光里满是殷切的希望，我没有再回头，也不能再回头。

族中最年迈的长老默默地看着我，他银白色的及地长发被大风吹得四散开来。他望着我，说，你首先要经过两个洞，黑云洞和暗罗洞，接着登上万米云梯，抵达虚幻门，然后进入门罗顶。按照门神的指引，去封锁进入缥缈山庄的各条道路，最后在山庄的外围布下云雾结界。这样才能使缥缈山庄的千百村民摆脱敌族的追踪。

二

黑云洞的洞口缠满了碧绿的千年藤蔓。周围是青山绿水，山坡上到处是奇异的山石与盛开的花朵。有飞流直下的瀑布，有翩翩起舞的彩蝶，还有欢欣可爱的鸟兽。

这里，一直都是缥缈山庄的禁地。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果然，里面和长老们描述的一模一样，四周黑得像浓墨般化不开，黑暗中静默得只剩下石壁上水流的滴答声。我按照爷爷的吩咐，把他给我的小镜子从包袱里拿出来挂在脖子上。

镜面上的光向两边的岩壁折射，瞬间又反射回来，整个洞内突然明亮起来。我靠着墙壁往前走，每一步都异常谨慎小心，我的绣花鞋早已被潮湿的地面浸湿。

临走之前，爷爷给我看过黑云洞的地图。他告诉我哪面墙壁是机关，哪块石头不能踩，哪条岔道会迷路，哪条溪流不能淌，甚至开始训练我闭气——黑云洞终年不见阳光，若不能在半个时辰内顺利走出，洞内的寒气便会侵入体内。

我借着这点光线，按着记忆中的方向往前慢慢走，终于看见了前方的出口。

我欣喜若狂，刚想运起轻功，却因脚底一滑整个身子向前倒了下去，我的手拍在一块墨绿色的砖石上，耳边响起触动机关的声音。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回头看到一面墙壁自动升了起来，身体瞬间跌回地面，再也没有一丝力气爬起来。

四面八方的利剑直直地朝我射来。我知道，此刻任我如何挣扎，都逃不过此番劫难。我索性闭上双眼，在心里默默地说，对不起，爷爷，对不起……在我以为自己的身体将被万千利剑所穿透时，耳边突然响起了刀剑相撞的声音。猛地睁开眼，我面前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身着青色长衫，手持一把长长的软剑。

他挡在我面前，右手中的剑挡掉所有射过来的利刃，左手伸向我，示意我起来。而我，却只是直愣愣的盯着他的身影。他见我半天没有反应，回头，眉头紧皱了起来。

在下一支利刃飞过来的间隙，他拦腰把我抱了起来，纵身一跃跳过悬索的下方。

我们出了缥缈山庄。

三

终于又重见天日。黑云洞的出口是一块浅绿的草地，只是不远处立着龙门阵。我将从他的手掌中抽离，眼睛直直盯着他的脸庞。

剑锋般的眉毛，漆黑深邃的瞳，这是我在缥缈山庄从不曾见过的俊俏面容，简直比我在画中看到的所有男子都要好看。直到他轻咳出声，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花痴表情，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然而，他笑了，那抹笑容似乎比四周盛开的桃花还要绚烂。他说，阿九，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你身后，又为何会知道你的名字，以及你要去门罗顶的目的?

我疑惑的望着他，默不作声。

我还不曾问出口，他却如此轻松地道破了我心中的所有疑虑。所有缥缈山庄的男子我都识得，可是没有人像他这般精致如画中人。缥缈山庄千百年来都无外人入侵，甚至鲜有外人知道世上会存在这样的地方。而他，却能躲过庄主和各大长老，无声无息地跟在我身后……那么，他到底是谁呢?

我以为，这一切的答案他都会告诉我。却听到他说，阿九，你要知道，所有的一切我都有不告诉你的理由，你要明白，我与你的相遇是命中注定。而此刻，你要做的只是记住我的名字，池风。

池风。池风。一遍遍地在心底默念，他竟然有如此美好的名字。

他扶住我的肩膀，说，走吧，天黑之前，我们一定要破了龙门阵，到达暗罗洞。

余音未了，他的脚早已抬起。

倘若按爷爷平日的教导，我该对如此可疑之人拔出剑，对准他的咽喉毫不留情的刺下去才是。可我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走。

我想，定是寒气已经入侵，才导致我思绪混乱的。

四

天色渐渐黑下来的时候，我们还在龙门阵里盘旋。走来走去都绕回做过记号的木桩前，我突然万分沮丧起来，之前所有的努力都近乎白费，没有人会明白这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忽然，森林内传来了凄厉的哭泣声，一阵阵冷风从我身上掠过，我浑身哆嗦了起来。池风回身抓住我的手，他说，阿九，不要怕，那是鬼哭林。

哭声越来越凄厉，我用双手捂住了耳朵，瞪大了眼睛望向那片森林，恐惧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池风见我的表情，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他的声音低沉起来，阿九，你可信我?

我心底所有的恐惧，都被那一双眼给击碎。内心生出巨大的勇气，我重重地点头。

他将我拦腰抱起，身形矫捷的穿梭在无数暗箭乱射的龙门阵中，多少次，暗箭擦身飞过，我吓得浑身是汗，却也坚信，这个男子会带我走出险境。

他背着我一直往北走。

那一刻，暗沉的天空突然亮起了星光，我的心里只有一念，希望他背着我一直走下去。

走到天涯海角，直至地老天荒。

一间破庙里，我睡在用稻草铺就的床榻上，辗转无眠。是池风告诉我，今晚睡好养足精力，明日才好出入暗罗洞攀登万米云梯。

他不是缥缈山庄的人，却从黑云洞里走出来。

他无声无息地跟在我的身后，可以抵挡黑云洞内发出的机关暗箭。

他知晓我的名字我的身份我的目的我的使命。

他临危不乱，甚至会破阵之术。

他不是冬至天象的任命者，却比我还熟悉我们的路程。

那么，池风到底是谁呢?

清早起来的时候，看到门外坐在石阶上的池风，心忽然微湿起来。

他竟然这样为我守了一夜!

我取出包袱内的干粮递过去，他却摇了摇头，目光望着远处。阿九，我们没有时间了，必须立即起程。

我忽然想起，临走之前，爷爷对我说过，在缥缈山庄外，我会遇见助我的贵人。难道他就是我命定的贵人?似乎他这一路上为我做的一切，的确像是贵人的模样。

我把包袱背在背上，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我说，池风，带路吧。

他转头笑了一下，伸手卸下我的包袱，我来。我的包袱就这样被他一拉一甩背在了身上。

五

暗罗洞内，只有一些突如其来的暴雨或洪水，混人心智的鬼哭和狼嚎。凭借池风的武功修为与机智聪颖，我们很快就走了出去。

终于，到了万米云梯处。池风一直在我身边，他说，阿九，有些话如果不说，我怕来不及!高耸入云的长梯，我们一级一级谨慎小心的爬上去。

阿九，我们的相遇，是最可笑的命运。从我第一眼看见你开始，就已明白所有。

他的话，使我的心猛地一跳，虽然不太清楚他话里的意思，但那最后一句，回旋在我的脑海里，始终不肯散去。他接着说，我家族中人，最怕的，是爱情。因为，爱情是最危险的事物，曾让我的家族差点遭受灭顶之灾。但是，爱上你，我不悔。

你要记得，让我背离家族，愿意放弃仇恨与杀戮的，不是任何，只是你。

只是你。

他还说，我们都是棋子。但是，最终的结局是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的。

池风的话我不懂，不愿意也不想去懂，因为万米云梯上，我突然觉得自己此生已经不算枉然，因为我终于遇到一个那样美好的男子。

当我们踏上最后一个阶梯时，我的眼前忽然一片光明。那该是怎样的一种景象呢?

空旷的大厅里充满了银灰色的色泽， 中央耸立着高高的一扇大门——虚幻门。三个金色大字，熠熠生辉。

我松开了池风的手，快步跑向前去推开虚幻门。已经全然忽略了爷爷曾经说过的这里是最危险的地方，机关重重。池风想要拉住我，可他因体力透支倒了下去，单腿跪倒在地面上。池风的嘴里刚吐出危险二字，我的手早已推开那扇大门，所有的一切都已来不及。

我还来不及眨眼，便听到“嗖”

的一声，是暗器刺入体内的声音。

空气突然凝滞起来，没有一点声响，我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不知道过了多久，感到胸前似乎有毛茸茸的东西，耳边传来呜咽声，回头，才见身旁是一只白色的飞鸟。它的背上有滴答的血流出来，它的毛发上，赫然有一枚巨钉。

原来，是它救了我。

池风抬起头来，声音疲倦无比，是追魂钉。此毒由七七四十九种毒药配置而成，而每一枚钉，配置的比例都不尽相同。所以，此毒的解药，只有制毒者才有，或拥有配方的人才可以制出。

若不是它，此刻中毒的一定是我。我看着怀中奄奄一息的飞鸟，泪水顷刻打湿了它的毛发。
池风无力的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之后，飞鸟熬不过，终于垂下了头。我拿着梳子替它梳毛发，却看到了一块红色的印记。

这到底是什么呢?好象听爷爷提起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日傍晚，我和池风一起安葬飞鸟。只是，我没有时间不知所措，没有时间悲伤害怕，我要做的，是尽快想出办法，进入虚幻门，完成我的使命。

六

翌日清晨。池风告诉我，是时候了，我们不能等，我们只能尽力。

我和池风站在虚幻门的面前，互相看了一眼，深深呼吸。我们都明白，走进这扇门，能不能出来，只能看上天的意思了。

我转身对池风说，虽然到现在为止，我依然不知道你是谁，可我必须谢谢你这一路所为我做的，你就像是上天赐给我的贵人。若有来生，阿九奢望，还能与你相逢相知。

池风突然拥紧我，他说，阿九，不要来生，就这一世好不好?我们完成使命后便远走高飞，你不回缥缈山庄而我亦丢下家族所有的包袱，好不好?

我的内心，突然山崩地裂。我看着他的眼，重重地点头。

这一刻，我的眼里再也没有缥缈山庄的影子，没有了千百村民的生死和未来，没有了爷爷殷切的希望。原来，真的，我什么都可以放下。

只为一人，池风。

我们伸出手，推开门。池风用剑阵破了飞射而来的所有暗器和利刃，当我们踏出第一步的时候，身后的大门突然关闭，狂风怒吼，我们在龙卷风里飘摇，始终没有放开的，是彼此紧握的手。

停下来的时候，周围的一切环境已变。仿佛世外桃源，有木屋，有大片的桃花林，有漫山的花草，有清澈的溪流，还有池风。

然而当我们真正去触摸他们的时候，才发觉，这一切都是幻觉。

所有的一切，亦真，亦是假，亦对，亦是错。

我的眼前甚至出现了成百上千的池风，手不自觉的松了一下，再回握，只剩虚无。我冲着四周大喊，却只听见自己的回忆。

离开缥缈山庄至今，我第一次，如此绝望。只因，眼前看不到池风，手中触不到池风，心中猜不透池风。

我的心慌乱至极，只能告诉自己冷静下来。总能令阿九化险为夷的池风，总能保全阿九的池风，这一次，也一定不会让阿九失望。阿九相信，池风会战胜艰险，带阿九走向幸福。

我闭起双眼，尽量不去听那些混人心智的声音，双手握拳，脚尖踮起，集中所有的力量，去感知谁是真正的池风。我按着心中的方向前走，然后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才缓缓睁开眼睛。

顿时，山崩地裂，溪水停止，千百个假池风消失殆尽，只留漫天青烟。

眼前一道天光，我们的眼前，出现了门罗顶。大门自动打开，门神含笑立在门口，慢慢地说：拿到“天空之心”才可以达到你们的目地，但是，藏锁“天空之心”地窖的石门，需要你们的鲜血。

我迫切的问，我要怎么做。

门神带领我们来到了一座奢华的地下宫殿，指着那扇巨大的石门：

去，你们其中一人，用鲜血去唤醒它，去开启它。

我快步上前，却被身后的池风点了穴道。心中焦急无比。他在我的额头落下一个吻，对我说，阿九，对不起，我不会让你去死!

任何人都不会明白，深爱的人为了保全自己，在自己眼前一点一点死去的那种绝望。我想大声嘶吼，却无法发出一点声音。我想上前阻拦，却无法动弹寸步难移。我的悲痛，让我觉得世界在倒塌，而我却只能，任眼泪大片大片的洒下来，眼睁睁的看着，用生命保全我的池风永远的死去。

石门开启的瞬间，池风重重的倒了下去。

我再次绝望的闭了眼，泪流成河。心中，犹如一片死灰。

什么拯救缥缈山庄的使命，什么千百村民的未来，什么爷爷的期望庄主的嘱咐，我都不在乎了。如若时间能够重来，我定会在第一眼看见池风的时候，放下所有的负担，和他远走高飞。

我飞奔过去，紧紧抱住了池风。

突然，视线中的一块褐色胎记刺伤了我的眼睛。我的脑中一片空白。不，不，不是这样的!

七

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弄错了!

阿九，请相信你所看见的事实。

是爷爷的声音，我猛的抬头，寻找这个声音的来源。这个声音越来越近，却越来越缥缈。他说，阿九，爷爷早就说过，缥缈山庄外，你会遇到贵人，亦会遭遇仇人。

你贵人的身上有块红色的印记，而仇人的项后，有褐色的胎记。

所以，飞鸟身上那块红色便证明它是我的贵人。而我刚才抱住池风时，从发丝的缝隙中分明看见的是褐色的胎记。不是的，不是的……池风绝对不是我的仇人，绝对不是。

他怎么会?为了保全我连性命都丢掉的他，怎么会是我的仇人。

阿九，是敌是友，该是分清楚的时候了。爷爷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爷爷……我伸出手去摸他的脸，真的是他。可你不是应该在缥缈山庄吗?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爷爷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肃然，他说，阿九，你肩负的是缥缈山庄的兴衰存亡。

阿九!爷爷的声音突然变得凛冽起来，你要明白，缥缈山庄，需要依靠你的力量才能维系下去。他顿了一下，我来和你说说落影族的故事吧。在千百年前，落影族和罗焰族之间有过一场声势浩大的战争，以致生灵涂炭。落影族的力量渐渐不敌罗焰族，在族长的命令下，族中的八大护法带着王族的妇孺老小，以及年幼的公主在混乱中从秘道连夜逃离。直到找到逃花村这块世外桃源，他们方才停住脚步。

八

大护法们，逃离到这里的第一晚，夜观天象时便发现桃花村千年之内必定有场浩劫。倘若要化解这场浩劫，必须封锁缥缈山庄所有的出口要道，让其永远消失于世人眼前。

爷爷跪了下来，他抚摸着我的头发。我的公主，从多次卦象中得知，只有您才能解除此次浩劫。救千百族人于水火之中，使族人不再横遭灾祸。

我的脑海忽然一片空白，周遭是一片死寂。我仍然无法从巨大的震惊中清醒过来，为什么我的身份突然变成了落影族的公主，还要肩负起落影族生死存亡的重任。我喃喃说道，不，这不是真的，爷爷，您一定是骗我的，对吧?

阿九，我的公主。爷爷神情肃穆地说，您额头上的月牙形印记，便是落影族王室的象征。公主从小时候起，便一直在询问自己的生身父母在何处。其实王和王后是在城门攻破之后，被罗焰族的王下令处死的。公主，我请求您，无论是为了给王和王后报仇，还是为了保全族人的性命，您都应该杀了那个人!

因为他，是罗焰族的王子风焰。他此次来是奉了罗焰族族王的命令接近你，他们要趁机毁了缥缈山庄，彻底除掉我们落影族以绝后患……我安静了下来，泪水无声滑落。

为何上天突然之间，加予了我这么多东西?我的命运，我的重任，以及我的池风。事实如此残酷，让我情何以堪?

那么，爷爷，阿九求您最后一件事，可好?

我跪在地上。爷爷，求您救池风。缥缈山庄的存亡我阿九可以承担，只是，请保全池风，好不好?

若不是池风，阿九定也不能完成如此重任。况且，我信池风，他不会。

祖辈们千百年前的杀戮，为何持续到今天也不肯罢休呢?爷爷……爷爷看着我，他那皱纹犹如沟壑的脸上突然布满了泪水。阿九，他若活着离开，缥缈山庄的路线将会泄露出去。唯有杀他，才能保全落影族。若放他走，保全落影族的唯一办法便是将你与“天空之心”

永远合二为一……八我的心，刹那间裂成了碎片，在风中凋落。

对不起，池风。记得你说过，你我的相遇，是最可笑的命运。至今我才明白那是因为我们的命运皆是不能自主的。然，只愿，今后的你，好好安生。这已是阿九，此生最后的心愿。请为阿九保重。不要再看见你苍凉的眼，听到你叹息的声。

让阿九一生的喜换走你一生的悲。

终于，到了莲池。爷爷为我，换上了崭新的纯白色罗裙。我的面前是庄主、长老们和所有缥缈山庄的百姓们。

他们一个个与我道别，眼神里的哀戚，悲切，同情，都在我的眼底一一掠过。

最后，是爷爷。他吻了吻我的额头，眼泪滴落在我的脸上，眼睛通红。他说，阿九，缥缈山庄让你背负了太多。

我摇头，爷爷，你不可以哭。

不是说，只要有我在就可以化解这场千年浩劫吗?你为什么要哭呢?

你应该高兴才对……我双手捧起了“天空之心”，将其放在头顶，然后缓缓走上莲池中央开始舞蹈。每一脚踩在鼓面上都发出震动天地的声响，每一步都试图让“天空之心”与自己合为一体。

在所有人跪下祈福的那一刻，我听到了身后有人呼唤，阿九，阿九……每一声都撞进了我柔软的心底。

我左手一挥，在五米之外设上了结界。五米之远，却似乎隔了天荒地老，任我们的脚步再怎么轻盈，却始终再也走不近彼此。

对不起。池风。我不可以回头。

我必须背负起缥缈山庄的命运。

所以，我看不到，结界外的男子，青衣白袍，手持长剑。疯狂地一次又一次冲向那根本不可能突破的结界，眼角有泪滑落……我听到青衣男子说，阿九，我们还有那么多的幸福!

其实，我知道。要让缥缈山庄消失在世人的眼中，同时保全我心爱的男子。不仅需要“天空之心”

的力量，还要加上我的元魂。只有这样，才能避免这场千年浩劫。

对不起。池风。

我的双脚开始磨出巨大的血泡，在我跳的每一个步子里，念的每一句咒语里，都会加上对你的祈福。

我会向上苍祈求，即使魂飞魄散，即使以后阿九永远只能同莲池的池水化为一体，也请让阿九永远记住，那个叫池风的男子。

时光到此为止七
时间：2010-1-14  来源：80后200910B 作者：一草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353 

上期回顾：明晓西对莫诚的感情急剧升温，为了不让莫诚失望，更是努力勤奋的练习着。 在去学校练习的时候发现有人在张贴辱骂炫舞堂和莫诚的大字报，被发现惨遭扼喉危险的时候莫诚救了她。之后两人在练舞房里一起练习着，这让明晓西闻到了爱情的味道。藏雪儿更是鼓励明晓西对莫诚告白。另一边，张贴海报被莫诚修理一顿的瘦子原来是Energy 的人，雷彪也因此决定给炫舞堂一个下马威。究竟是什么无耻的行为会让雷彪笃定炫....... 

第七幕| 阴谋梦想(1)

又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

十月的上海之夜已有几许寒意，而满城尽带桂花香，沁人心扉，美不胜收。

更重要的是，如果你铭记这香味，就留下了回忆，在未来某一时刻不经意间再次与这熟悉的味道邂逅，呈现的将是你青春年华里最美的故事。

所以当我们渴望回到过去之际，实在不需要太多复杂的程序，听一首老歌，闻一段旧香，记忆的闸门就会自动开启。

对于十七岁的莫诚而言，这个夜晚非同寻常，生命中的又一次突如其来，虽然他并不知道味道和回忆之间的关系，但是面对着这满世界弥漫的桂花幽香，他还是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味道。

因为不再孤独——这么多年来，他内心最大的敌人正是孤独，一个人孤单单活在这世上，面对风和雨，谁在歌唱，谁在忧伤，夜深人静只有独自思量，仁爱的父，慈祥的母，他都不曾体味，十年前那短暂的温存，却也最终零落破碎在梦里。

而此时此刻，他居然体会到了幸福，有时等待也是一种美丽——七点钟，莫诚就徘徊在练舞房外，静静闻着桂花香，期待着生命中又一次突如其来的美丽。

八点整，明晓西一身白色长裙出现在他的眼瞳里，晚风轻拂，桂花在侧，长发飘飘，明眸善睐，全然没有半点浮躁之气。

“云姨……”情不自禁伸手，思维早已恍惚，内心深处那个最温暖的名字脱口而出。

“你来啦!”害羞不已的明晓西丝毫没有注意到莫诚的失态。集训后回到家，因为出格的打扮被老哥狠狠K了一顿，痛定思痛，决定还是恢复素净之身，却未想换来另一人的伤感回忆。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莫诚话语间居然略微哽咽，这里自然不是谈心的所在，幸好在这个学校里，还有一个属于他的私人秘密空间。

推开天台的小铁门，明晓西的惊喜丝毫不亚于西民第一次看到这里时的感受。

“哇!好美啊!”明晓西情不自禁在天台上奔跑起来，间或转身旋转，惊起裙角片片。

第七幕| 阴谋梦想(2)

莫诚悠闲的坐在天台一角，依偎着铁栏杆，双腿则伸在空中自由摇晃。这里视野最为开阔，城市万家灯火清晰可见，而上方，便是一览无遗的苍穹。

“过来吧!”莫诚拍了拍身边的空地，“怕吗?”

“不怕，”明晓西想也没想就坐了下去，同样将双腿伸出栏杆外，垂荡在空中，调皮地晃来晃去。“你是怎么发现这儿的呀，好美啊!”

“呵呵!”莫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怎么问和西民一样的问题啊?”

“西民也来过吗?”

“嗯!”莫诚点点头，“他是我第一个带到这里的人，你是第二个。”

“谢谢你，我真开心!”明晓西心中突然涌现出一股温暖，“感觉你和西民的关系很好啊!”

“是的，我和他虽然不是亲兄弟，可是比亲兄弟还要亲，他是现在这个世界上对我最重要的一个人。”莫诚说这些话时语气激昂万分，态度更是无比认真。

明晓西内心突然一阵失落，不过想了想自己实在没有必要嫉妒：“我能体会这种感觉的，就像藏雪儿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可以为她付出一切。”

“你知道吗?我和西民约定好等我们的梦想实现后，就结拜为兄弟呢!”莫诚突然激动了起来，“到时候，我们就是真正的兄弟啦!”

“你们的梦想?”明晓西疑惑地看着莫诚，“你的梦想是什么呢?”

“夺取全国街舞冠军，成为中国街舞第一人，”莫诚目光炯炯的看着前方，“我一定会实现这个梦想的。”

“嗯!你一定行的。”明晓西忙为莫诚加油打气。

“谢谢，对了，你的梦想是什么呢?”莫诚饶有兴致的看着明晓西。

“我啊?”明晓西突然语塞了，幽幽做答，“我没有梦想的。”

“怎么会呢?每个人都有梦想的啊!”

“是吗?或许，我还没发现吧，我这人很傻的，总是后知后觉。”明晓西满脸落寞，神情更是黯然。

莫诚察觉到明晓西的情绪低落，赶紧将话题转移：“你现在跳操越来越好了，我还记得当初面试你的时候，你连扭屁股都不会呢!”

“哼!你还好意思说，我都糗死了，还好有我哥哥帮忙。”明晓西想起那天的事就害臊。

“你哥哥?他怎么帮你了?”

第七幕| 阴谋梦想(3)

“就是告诉我该如何扭啊!他说得好准，我立即就有感觉了。”

“这么厉害?”莫诚感叹着，“你哥哥是干什么的啊?

他也跳舞吗?”

“才没有呢!他是大学生，都快毕业了，一天到晚在家打游戏，工作也不找，一点出息都没有。”提起明晓东，明晓西就恨恨地咬牙。

“哈哈，蛮有意思的，对了，藏雪儿也蛮好玩的哦!”

“是啊!是啊!她最好玩了，你要不要听她以前的事情啊?能把你肚子笑疼。”

“好啊!我也给你讲我和西民以前的事，也很好玩呢!”莫诚满脸欢愉。

“嗯!”明晓西兴奋地直点头，然后绘声绘色讲述了起来。

两人不时爆发出哈哈大笑，洒下一片星光和欢乐。

已经凌晨三点，明晓西却依然无法入眠。

当然不是因为太幸福，幸福只会让睡眠更香甜，失眠只因为失落。

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梦想。

天哪!人世间还有比这更灭绝天理，惨无人道的事吗?

没有，绝对没有!

青春没有梦想，青春就一片苍白。

明晓西甚至发现，难怪自己每天都觉得活得浑浑噩噩，就因为自己没有梦想。

明晓西简直后悔得肠子都青了，真是欲哭无泪啊!

人生没有梦想活着跟咸鱼还有什么区别?

整夜整夜都在想这些问题，明晓西头痛欲裂，从枕头边拿起手机，犹豫了两分钟，还是拨打了藏雪儿的电话。

或许，没有梦想的人并不是我一个!明晓西暗自思忖，如果藏雪儿和她一样没有梦想，她心里会好过得多。

话筒里传来藏雪儿迷迷糊糊的声音：“喂!明晓西，这么晚打电话给我干嘛啊!”

“藏雪儿，我问你一件事，特别严肃，你一定要认真回答。”明晓西低低缓缓地说着，态度特别诚恳。

“你怎么啦?”藏雪儿声音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是不是又发生什么事了?你别怕，有我呢!”

“藏雪儿，你有梦想吗?”明晓西的语调还是无比认真。

“切!”藏雪儿声音一下子又松弛了下来，“我以为又发生什么天大的事呢。”

第七幕| 阴谋梦想(4)

“这就是天大的事，你快回答我呀!你到底有没有梦想!”明晓西认真得都快哭出来了。

“当然有啦!这还要问吗?真是的。”藏雪儿回答的口气好像明晓西就根本不应该问这问题一样。

“啊!”明晓西长长感叹一声，心灰意冷，“你的梦想是什么啊?”

“嗯……我的梦想就是找个像仔仔一样帅气的男朋友，然后有很多很多钱，最好成为大明星。”藏雪儿语气欢快，脱口而出。

“哦!我知道了，你继续睡觉吧，晚安。”明晓西悻悻地挂了电话。

怎么可以这样呢?连藏雪儿都有这么明确的梦想，自己却没有!真是太过分啦!

明晓西在床上翻来覆去更加睡不着了，干脆起身，推开窗户，趴在窗台上，凝望夜空。

月色如水。

 

“我一定要有自己的梦想!”明晓西心中暗自发狠。

“可我的梦想是什么呢?”明晓西思来想去也找不到答案，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于是，眼前又浮现出莫诚的笑容，那么温暖，那么迷人。

“我要夺取全国街舞冠军，成为中国街舞第一人。”莫诚温和的声音在耳边飘浮。

明晓西突然眼前一亮：“那我就要成为全国啦啦队冠军，永远伴随在他身边，共进共退，不离不弃。”

想到这里，明晓西不由得心花怒放：“太好啦!我也有梦想啦!”明晓西兴奋地真想对整个世界高声呐喊，脸上的惆怅也一扫而光。

寂静的夜空一角突然闪烁出一连串巨大的光芒，绵延不绝。

“天哪!流星耶!”明晓西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此刻居然会看到美丽且神奇的流星。

流星越来越多，整个天空都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原来是一场流星雨。

明晓西赶紧闭上眼睛，对着流星的方向默默虔诚许愿。

都说对着流星雨许愿上天就一定会实现这个愿望。

那么她真的可以和他幸福地在一起吗?真的可以永生永世不分离吗?

还是，这只是一个美丽的传说?

又到集训时间，每天这个时刻都是明晓西最为期待的时刻，只因可以和他相见。

今天却显然和往日不一样，因为训练现场正由柳生惠主持着，莫诚却不见踪迹。

第七幕| 阴谋梦想(5)

莫诚不在的直接后果就是明晓西根本无法安心训练，于是动作频频出错，于是柳生眉又找到足够的理由侮辱明晓西，于是藏雪儿又加入战团——这几乎是每天都要上演的戏码。大家第一次看到觉得新鲜，第二次觉得好玩，第三次觉得刺激，再看就觉得无聊了。

然而今天有一个人对这个风景不但不感冒，甚至很反感，他就是平时一团和气的志和。

当柳生眉和藏雪儿对骂得不可开交之时，志和突然跳进了战团，将两人分开。

“好了啦!你们都别吵了，每天都吵，害得别人都无法正常训练，烦也烦死了。”

对于小胖子志和的突如其来，柳生眉和藏雪儿先是惊讶，接着同时表现出愤怒。

柳生眉更是大力推了一把志和：“死胖子，要你多管闲事啊!”

藏雪儿则奋力拉了两下志和：“小胖子，你到底是帮她还是帮我。”

“我……我……”志和本来想主持正义的，结果被一拉一推，顿时没了主意，慌慌张张辩解，“我谁也不帮，你们别吵就是了。”

结果柳生眉和藏雪儿同时大骂：“去死吧你!”

志和哭丧着脸走开了，边走边抱怨：“懒得理你们了，你们吵好了。”

柳生眉和藏雪儿对视一眼，准备继续开骂。

现场突然响起一句冷冷的声音：“你们要吵出去吵。”

是西民。

柳生眉顿时不再吭声，听话得犹如世界上最温驯的羔羊。

或许她做的一切只为听到他这句话。

女人心，海底针，这样一个刁蛮任性的女生的心更是复杂得一塌糊涂。用句时下流行的广告语来描述就是：

“一切皆有可能。”

柳生眉的大眼睛对着西民狂闪，温柔无限，好像在说：

“你看我多听你话啊!”

然而西民根本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在器械上苦练力量。

“讨厌!”柳生眉愤愤退到一边。

“大家继续锻炼吧!不要再分心了。”柳生惠有点心慌意乱，第一次主持工作，才明白这个领导人并不好当，心中对莫诚的敬佩又加深了几许。

“大家先休息会儿，我有事要宣布。”莫诚突然从外面走了进来，表情愉悦。

“莫诚大哥!”柳生惠和西民同时走到莫诚身边，“什么事啊?”

第七幕| 阴谋梦想(6)

“刚才我去体育主任办公室拿比赛日程安排了，”

莫诚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时刻表，郑重其事地对现场所有人宣布，“本次全国街舞大赛上海赛区共有八支队伍参赛，分为东城和西城两组，每组四支队伍。我们炫舞堂和华夏中学的Energy 分别是两组的种子队，比赛将会在一个月后正式开始。”

“太好了，终于可以大干一场了!”队员们个个摩拳擦掌，群情激奋。

“真正的考验马上就要来了，我希望所有人都可以精诚团结，把个人恩怨放到一边，为了我们这个团队的荣誉倾尽全力!唯有如此，才有可能获得最后的胜利。”莫诚严肃地看着众人，柳生眉和藏雪儿更是羞愧低头。

“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练舞房响彻起一片壮志雄心。

“很好，大家继续训练吧。”莫诚边说边脱外套，准备投入训练，做为团队核心和精神领袖，他必须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电话号码完全陌生，莫诚迟疑地接听，耳边传来异常温柔的女声：“你好，请问是莫诚先生吗?”

“你好，我是莫诚，你是?”

“我是市电视台的工作人员，我们有一档在周末黄金时间播出的娱乐节目想请你们炫舞堂前来参加节目录制。”

“录制节目?”莫诚显然感到很意外，“还有其他街舞团队吗?”

“还有一支街舞队，是华夏中学的Energy，到时候你们会现场表演以及斗舞。”

“哦!”莫诚木然应了声，心中突然升腾起一股不安的情绪。

“节目具体录制时间和地点我会用短信发送给你，请问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了，再见!”莫诚挂了电话，神情显得有点木讷。

“莫诚哥，你怎么了?”西民关切的问道。

“电视台让我们参加一档节目的录制。”莫诚木然地回应。

“这是我们炫舞堂向公众展示自身实力的一次好机会啊!”西民疑惑地看着莫诚，“为什么莫诚哥你会不开心呢?”

“我没有不开心，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因为节目组同时还邀请了Energy。”

“这也没有什么不妥的，你也说了，只有Energy 的实力和我们旗鼓相当，节目组找两只最强的街舞团队参加节目录制也很正常啊!”柳生惠缓缓发表自己的观点。

莫诚轻轻点头：“但愿不会出什么意外吧，或许真的是我想得太多了。”莫诚轻轻叹了口气，头有点细微的疼痛。

第七幕| 阴谋梦想(7)

手机发出短信提示音，莫诚赶紧打开仔细看了两眼，喃喃感慨：“本周五下午三点开始录制，也就是大后天，时间好紧啊!”

“大哥，你放心吧!这次和Energy 短兵相接其实也好，我们做好精心准备，一定要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同时向观众展现出我们的风采和实力。”柳生惠等人摩拳擦掌。

“嗯，我们立即为这次节目编排全新的集体舞和队操。”莫诚用力将外套甩到一边，风风火火开始组织大伙排练了起来。

一口气足足跳了四个小时，集训结束后明晓西早已浑身精疲力竭，腿酸胳膊疼。等回到家时已经八点半了，她不顾一切地趴在床上直哼哼!

房门突然被粗鲁地推开，自然是明晓东。

明晓东笑嘻嘻地走了进来，然后一屁股坐在明晓西床上。

“你干嘛坐我床上啊!很脏的你知不知道?”明晓西有点洁癖，最受不了她哥哥平时总大大咧咧不讲究卫生。

“怕什么啊!我们是兄妹，身上细菌也一样的哦!”

明晓东像患上多动症一样扭来扭去，最后干脆也躺了下去。

“懒得理你。”明晓西往床里挪了两下，真累啊!

简直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哎!妹妹啊!你们学校街舞队是不是叫炫舞堂啊?”

“你怎么知道的?”明晓西扭着脖子问道。

“我神通广大嘛!”明晓东大言不惭，“我还知道你们要上电视表演了哦!”

明晓西一屁股坐了起来，疑惑地看着哥哥，喃喃自语：

“奇怪了，我没有告诉你啊!”

“笨蛋，是电视机上说的啊!”明晓东得意万分，“电视节目预告说你们学校街舞队和另外一支街舞队周五晚上要在电视台斗舞。还说你们是全市实力最强的两支街舞队，说什么你们之间的斗舞会是上海街舞大赛总决赛的提前上演，让观众多加关注呢!”

“哇!你知道得这么详细啊!”明晓西骄傲地说：“莫诚说了，这是一次宣传我们炫舞堂很好的机会，我们一定会把握住的。”

“莫诚?”明晓东翻着白眼，“莫诚是谁?”

“是我们炫舞堂的领导人啊!他很厉害的，长得又帅跳舞又好棒。”明晓西溢美之词脱口而出，说完后脸突然有点发烫。

“唉……”明晓东突然长叹了一口气，从床上站了起来，边走边摇头，“真是可悲啊!”

“你说什么啊!谁可悲了?”明晓西不解地追问。

“当然是你们可悲啦!特别你刚才说的那个叫莫诚的家伙，最最可悲!”

第七幕| 阴谋梦想(8)

“不准你说他，”明晓西立即愤怒地瞪着哥哥，然后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强烈了点，缓了一口气继续说，“你倒是说说我们为什么可悲了!”

明晓东又白了妹妹一眼：“那个叫莫诚的家伙跳了那么久的街舞，按理说水平也不低了，还这么争强好斗，私下和别人比比也就算了，居然还要上电视作秀，不知道多愚蠢呢!”

“讨厌!你又不懂街舞的，街舞就是要和别人斗舞的啊!”明晓西摇头晃脑反驳，“否则怎么能够证明自己的实力更加高人一等呢?算了，不和你说了，浪费时间!”

明晓西说完又躺到床上，将枕头蒙在自己的脑袋上。

明晓东倒也没有反驳，只是幽幽地说：“我不懂街舞，但我知道，有争斗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恩怨，有恩怨就会不爽，你们就等着吃苦果子吧!”

经过连续三天的紧张练习，莫诚和队友们将为电视节目专门准备的集体舞跳得风声水起，而在柳生眉的带领下，炫舞堂女子啦啦队的队操更是跳得千娇百媚。

周五下午一点，炫舞堂所有成员早早来到市电视台的三楼演播大厅，静静做好各项准备，等待节目开始录制。

华夏中学的Energy 人员都还没有出现。而现场多少显得有点诡异，虽然工作人员来来往往，但几乎没有人跟炫舞堂的成员说话，仿佛他们只是空气一样微不足道。

“太过分了，电视台请我们过来表演，居然连杯水都不给!”柳生眉第一个发飙，随手拉住一个工作人员，“喂!你们有饮料吗?我渴了。”

“没有，没有!”那个工作人员不耐烦地回应，“要喝水自己到楼下买去，电视台又不是超市。”

“你怎么跟我说话呢?”柳生眉眉毛一吊，就准备开骂。一个小小的电视台职员居然敢对她不屑一顾，真是活腻了。

“算了，算了，”柳生惠拉住妹妹，对工作人员打招呼，“谢谢，我们知道了。”

那个工作人员鄙夷地看着众人，冷笑了声，得意地走了。

“莫诚哥，你渴吗?我去给你买水。”西民今天也一身嘻哈打扮，时刻关切地看着一言不发的莫诚。

没事，等节目录制好了再说。”莫诚看了眼手机，还有一刻钟就开始了，他们怎么还不来呢?

 

门口突然发出一阵嘈杂声，然后就看到在众多工作人员的簇拥下，雷飚等Energy 成员鱼贯走进了演播大厅。

可气的是，他们刚一进来，就有工作人员立即递上饮料。

柳生眉见了鼻子都气歪了。

第七幕| 阴谋梦想(9)

雷飚得意洋洋一摇三晃地走到莫诚面前，上下瞟了两眼，阴阳怪气地说：“好久不见了哦!你身上的伤好了吗?”

“你……”柳生惠冲到莫诚身前，愤怒地看着雷飚，那天在枫林他没有能够及时援救大哥莫诚，心中一直有愧，现在哪里受得了雷飚的半句冷嘲热讽。

莫诚稳重有力地将柳生惠拉住，落落大方地看着雷飚，脸上一如既往露出微笑：“谢谢关心，我身体好得很。”

“哈哈……”雷飚嚣张地仰天大笑，“看起来你抗打能力真是不错哦，放心，今天在电视台我肯定不会再打你，不过你会不会受伤就不知道了哦，你最好当心点，哈哈!”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雷飚一伙人走进了演播室一侧的贵宾休息室。

除了莫诚依然冷静，炫舞堂其他人早已气得不行，个个七嘴八舌地泄恨起来。

“电视台怎么厚此薄彼呢?太过分了。”

“给他们饮料喝，我们却连一杯水都不给，真是莫名其妙。”

“怪得很，又不是我们要来的，他们请我们来表演还这么不讲理，我们不跳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炫舞堂其他成员纷纷响应：“就是，我们不跳了……”

莫诚及时挥手制止众人继续议论，然后缓缓对队友说：“既然来了，我们就一定要把节目录完，不管条件多么恶劣，都不可以半途而废，等会儿大家都要全身心投入，一定要把我们的风采展现出来，唯有如此，才可以得到别人的尊重。”

三点整，节目录制正式开始。

聚光灯下，一男一女两名年轻主持人先是热情洋溢地说了一大堆废话，然后介绍了本次节目的相关规则，接着指着舞台正前方端坐着的三位看上去病怏怏的家伙说是现场裁判，最后用高八度的音调煽情地说：“现在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两支街舞团队上场，他们是来自华夏中学的Energy 和来自亚当中学的炫舞堂。”

在一阵热烈的掌声中，炫舞堂成员和Energy 成员纷纷上场。

亮相后，两支队伍退到舞台左右两侧的开放式休息间，随时等待上场。

“首先有请炫舞堂女子啦啦队为大家表演队操。”

浓妆艳抹的女主持人嗲嗲地宣布。

热情欢快的旋律立即响彻演播大厅，炫舞堂女子啦啦队的十几名队员身穿健美服奔上舞台，迅速摆好一个优美的造型，柳生眉则站在整个造型的最中心位置。

有一种女人天生属于舞台和聚光灯，毫无疑问，柳生眉就是这种女人。

第七幕| 阴谋梦想(10)

此时此刻，在聚光灯的照耀下，柳生眉感觉前所未有的好，她昂首挺胸，目光含笑看着摄像机，身上每个细胞都熠熠生辉，虽然她只是舞台上的几十分之一，但她透出的万种风情已将其他人的风采尽数掩埋，成了现场无数目光争相追逐的焦点。

“哇!好美啊!”舞台一侧的雷飚眼前突然一亮，脸上更是露出色色的笑容，“真想不到炫舞堂还有这么迷人的美女!”雷飚看得浑身骨头发软，口水都快掉下来了。

而舞台上，当音乐响到一个音节时，柳生眉开始带头扭动，然后其他啦啦队队员边跳边叫地跟上节奏，不停地做出各种优美的造型，舞台上顿时被少女们无敌的青春气息笼罩。柳生眉显然是全队的灵魂，所有的动作都由她发起，而中间一段个人solo，更是融合了拉丁、芭蕾、体操等不同舞蹈元素，让所有注视着她的目光更加目瞪口呆。当队操进行到最后，柳生眉被高高托起，在空中舒展全身，舞出一个异常优美的造型时，全场已经响起雷鸣般的掌声，炫舞堂女子啦啦队轻松地征服了现场所有人。

全场属雷飚鼓掌鼓得最激动：“太好啦!太好啦!”

一边的甄泰瘦眼瞅情况不对，赶紧拉了拉雷飚：“老大，他们是我们的敌人耶!”

雷飚的掌声戛然而止，心中却不甘，狠狠感叹了句：

“妈的，我回去也搞个女子啦啦队——瘦子，你给我打听下，那个小美女到底是什么人?”

“知道了，包在我身上，”甄泰瘦奸笑了两下，“老大，我们快准备一下，等会要上场表演了。”

舞台上，炫舞堂女子啦啦队在一片掌声中退到台后，女主持人款款上场，宣布接下来将由Energy 表演集体舞。

演播大厅里再次响彻激昂的Hip-Hop 旋律。Energy 全体成员在舞台上摆好阵形，随着音乐开始热烈舞动起来。

台侧，莫诚认真看着舞台上Energy 的表演，心中暗自吃惊。原来无论是舞曲选择，动作编排，现场表现，Energy 都表现出一流水平，远远超过他原先的预估。

“大哥，他们跳得真好。”柳生惠口气有点担忧，显然他也低估了Energy 的实力。

“嗯!”莫诚缓缓点头，“等会我们一定要全力以赴，还有，不要总想着一定要跳得比他们好，放松心态，能够发挥出我们的特色就可以了。”

第七幕| 阴谋梦想(11)

“是，大哥!”柳生惠等人点头应允，然后聚精会神等待上场。

舞台上，Energy 在热烈掌声中结束表演，退回舞台一侧。主持人上台一口气说了无数句赞美的话，台下三个裁判，更是一致亮出9.5 分的高分。

终于轮到炫舞堂上台表演了。在啦啦队的欢呼声中，莫诚等人静静走上舞台。熟悉的音乐声响起，被跳过无数次的舞蹈如水银一样在他们身上倾泻而出，辛勤的汗水自然不会白费，炫舞堂的集体舞蹈酣畅、整齐、节奏感强，小细节部分更是处理恰当且富有新意。整支舞蹈有张有弛，缓急相得益彰，充满了力量和想象力。

最后一个动作完毕，现场同样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炫舞堂成员流着汗水互相微笑着看着对方，他们知道自己的苦练没有白费，刚才的发挥比他们预想的要好得多。

舞台一侧的女子啦啦队更是爆发出尖叫和欢呼。特别是明晓西和藏雪儿，激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莫诚心中则万分欣喜，毫无疑问，他们刚才的发挥要胜过对手，首战告捷对即将开始的街舞比赛有着很重要的意义。

舞台下三个裁判头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然后将炫舞堂的最后成绩告诉主持人。

主持人心领神会地对现场所有人大声宣布：炫舞堂集体舞成绩是7 分。

整整比Energy 少了2.5 分!

现场立即一片哗然，炫舞堂所有成员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会这样啊?”台侧明晓西带头尖叫了起来，“明明我们跳得更好，为什么得分比他们要低那么多?”

“就是啊!那三个裁判到底有没有长眼睛啊?真是岂有此理。”藏雪儿连声附和。

柳生眉本来也想痛斥几句以泄心中不满，但看到明晓西和藏雪儿抢了先，就不再做声，只是愤愤地看着台下那三个装模作样的裁判，心中暗自诅咒他们全家死光光。

舞台上，愤愤不满的炫舞堂成员刚准备下去休息，却被主持人蛮横制止。然后面对摄像机立即换了一副面孔宣布接下去就是整台节目的最高潮：斗舞，裁判将会综合斗舞和集体舞的成绩，最终评选出今天的优胜方。

第七幕| 阴谋梦想(12)

只见雷飚吊儿郎当地率领手下再次走上舞台，得意洋洋地看着炫舞堂成员——他们刚才已经休息充分体力完全恢复，而炫舞堂刚跳好集体舞，元气大伤，现在马不停蹄和他们斗舞，自然先输了阵势。

“大哥，现在立即斗舞，我们体力……”柳生惠也意识到如此安排的不公平，刚想申诉，却被莫诚毅然打断。

“什么都不要说，集中精力完成比赛。”愈到困难时刻，莫诚就会表现出愈强的斗志，在他的人生字典里，从来没有退缩两字。

随着主持人一声令下，紧张激烈的斗舞正式开始。

双方见招拆招，你来我往，斗得热火朝天。炫舞堂这边，除了莫诚，以柳生惠实力最强，然而此刻他纵然施展全身解数，却也不能明显超越对手，加上自己队友实力相对不济，拖了不少后腿，因此炫舞堂总体水平和Energy 大体相当，双方斗了半天，水平不分伯仲，一时间也分不出个胜负。

作为两队的主将，莫诚和雷飚则一直按兵未动，毫无疑问，他们的出场将是整个斗舞环节的压轴，直接关系到各自队伍的胜败。

眼看规定的三分钟斗舞时间即将消耗殆尽，雷飚大喝一声，跳到炫舞堂众将士面前，一个漂亮的托马斯后，接着一套UFO，整个人平躺着，全身的重量落在双手上，通过手臂发力，身体像飞碟一样急速旋转了起来。

现场顿时爆发出热烈掌声。

莫诚的瞳孔变得更紧，冷笑了一声，奋力跳到Energy队员面前，同样先做了一个托马斯全旋，然后顺势头顶地，做起了标准的头旋，身体时而打开时而闭合，旋转速度更是时快时慢——相对于普通头旋而言，莫诚的动作难度要大很多，因为没有头盔，头部承受的重量要大得多，也更难旋转，而旋转姿态的变换和速度的交替无不透露出他力量的充沛以及对技术的完美掌控。

现场顿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而掌声也更加热烈了。

舞台上其他风景慢慢消失，只剩下两个旋转的身影，没有人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停下来，但谁都知道先停下来的一方意味着将胜利拱手让人。

随着现场一声清脆的铃声响起，斗舞时间终于结束。

舞台上莫诚立即停止头旋，接着以一个标准的托马斯结束了自己所有的动作，最后稳稳站在地板上。雷飚则以单手倒立结束自己的动作，然而落地后却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然后一阵严重头晕目眩，脸色变得铁青。

第七幕| 阴谋梦想(13)

虽然雷飚的这些反应从外表上看去都微乎其微，但对行家里手而言，孰强孰弱已经一览无遗。

“大哥，你好厉害啊!”柳生惠赞叹不已，如果没有莫诚最后这一套动作力挽狂澜，炫舞堂还真的无法将Energy 斩落马下。

莫诚却没有丝毫欢喜，因为通过刚才的比试，他突然发现雷飚现在的舞技已经远远超过上次在枫林时表现出的实力，短短数月，他的实力怎么可以一日千里，进步这么多?

还是，上次他根本就是在掩饰?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对方目的究竟何在?

虽然心生疑惑，但主持人最后的宣布还是打断了他的思索。只见那个搔首弄姿的女主持人款款走到舞台中央大声宣布：经过裁判认真、公正的判决，本次斗舞的胜利方是Energy。

现场立即响起Energy 的欢呼声，鬼哭狼嚎一样。

炫舞堂的人则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女主持稍作停顿，最后用十二分热情的音调高声宣布：结合先前集体舞的成绩，本场比赛最后的胜利方就是来自华夏中学的Energy !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为他们庆贺吧。”

话音刚落，舞台前的一排烟火设备就同时爆出璀璨的焰火，将整个舞台照耀得无比艳丽，全场摄像机统统对准风光不可一世的雷飚，女主持人更是嗲嗲地举着话筒请他发表获奖感言。

“这是实力的体现，毫无疑问我们Energy 是最为强大的，没有人可以和我们抗衡。”雷飚大言不惭，然而此时此刻他所有的厥词都显得理所当然。

现场没有人再关注炫舞堂，他们就像一群迷路的孩子，委屈，孤独……“我们走吧。”莫诚的话语透露出几分憔悴，他突然觉得自己来参加这个节目根本就是一个错误。

就在转身离开的一瞬间，雷飚嚣张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莫诚，你给我站住。”

莫诚停步，却没有回头，他知道对方的意图何在，无非是对他炫耀那卑微的胜利。

雷飚一步三摇地走到莫诚面前，嬉皮笑脸地问道：“明明是你赢了，可是最后获胜的却是我，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莫诚猛抬头，直勾勾看着雷飚。

第七幕| 阴谋梦想(14)

“哈哈，”雷飚突然大笑了起来，笑得浑身颤抖，看着莫诚好像看到的是一个滑稽的小丑，“因为这个节目是我爸爸花钱赞助的，刚才所有的结果都是我一手安排的，你当然会输啦!哈哈……你以为电视台真的要请你们来表演吗?笨蛋，你上当啦!我就是要你丢人，要你们炫舞堂在全市观众面前丢人，跟我抢全国街舞大赛冠军?你还嫩得很呢!哈哈哈哈。” 雷飚大笑着和自己手下耀武扬威地离去，临走前还不忘对柳生眉挤眉弄眼骚扰一番。

而这一瞬间，莫诚的心变得彻底冰冷。终于明白为什么工作人员对他们无比冷淡甚至连白开水都不提供，终于明白为什么炫舞堂的集体舞和斗舞都强于对方可还是会败北，原来一切都是对方蓄谋已久的圈套。其实自己本来可以避免这次劫难，只因自己起了贪念，试图想通过这次节目竖立炫舞堂的正面形象，没想到是这种结果。莫诚在心里不停责怪自己，同时忧心忡忡。因为种种迹象表明，敌人的阴谋才刚刚开始，而对方的实力和势力之强大远远超出他原本的判断。生平第一次，他感受到了恐惧，虽然坐满了人，但会议室却依然无比安静，一股悲壮的气氛弥漫在所有人的脸上。特别是啦啦队的女生们，个个哭丧着脸，眼泪更是在眼眶里打转，就差一声令下，万军齐发。

“我们干嘛要这么不开心啊?我们明明赢了，管那个狗屁电视节目怎么宣布呢!”小胖子志和带头打破僵局，拍案而起，满脸郁闷地直嚷嚷。

“就是啊!鄙视他们，以后再也不要看这个节目了。”

“写信给电视台领导，就说他们有暗箱操作。”

“给Energy 下战书，公公正正再斗一次，看谁厉害。”

“对，我们不服气，和他们再斗一次，一定要把这个面子赢回来。”

“决斗，和他们决斗……”

炫舞堂几乎所有成员都群情激愤地发泄着自己内心的郁闷，每个人都看着莫诚，希望他们的大哥能够再向Energy 发起一场挑战。

“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跳舞?”莫诚突然站了起来，打断众人愤怒的议论，大声责问起来，“是为了面子吗?为了虚荣吗?为了别人的夸赞吗?”

莫诚凝视四周，无人应答。

“就在今天这场比赛前，我还都认为这个答案是肯定的，可我们为了虚荣付出了代价。没错，Energy 是设下了阴谋陷害我们，但是我们完全可以不参加这个节目，正因为我们内心的虚荣心作祟，所以我们才没有能够避免美丽的诱惑。现在我明白了，跳舞是不需要别人赞叹的，只要我们能够体味其中的美妙就足够了。”

第七幕| 阴谋梦想(15)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每个人都被莫诚此番发言深深震撼。

“还有，我们必须意识到我们的实力并不比对方强多少，所以我们根本没有理由埋怨裁判不公平，因为我们真正的裁判并不是坐在台下的那几个人，而是成千上万的观众。扪心自问，我们今天的表现真的能够让观众信服吗?能够让观众认为我们是胜者吗?此时此刻，如果我们一味自怨自艾或者愤愤不平，只会让我们陷入故步自封的深渊。”莫诚情绪激昂，说到动情处眼圈也红了起来。深呼吸了两口后，继续坚毅地说了下去。

“所以，我们现在真正要做的是放平心态，从零开始，认真训练，扎实提高技战术，而不是为了所谓的面子和别人斗舞。现在我宣布，从今以后炫舞堂拒绝参加一切宣传活动，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和别人斗舞。我们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夺取本次全国街舞大赛的冠军。如有违者，一律开除出炫舞堂。还有，我决定……”

在发言的最后时刻，莫诚的言语突然停滞，脸上的肌肉更是急剧颤抖了起来，然后闭上了眼睛，喉结不停上下蹿动，显然内心正进行着一个异常艰难地抉择。

所有人都凝视着莫诚，期待着他即将吐露的言语给大家带来的震撼。

只见莫诚慢慢睁开眼，一字一字对现场所有人郑重宣布：“我决定，从今天开始练习凤凰翼。”

“啊!”一直默不做声的柳生惠突然发出一声尖叫，而凝视着莫诚的眼眸里更是蕴涵着无尽的恐惧。


梦

华丽宽敞的渡假村，雪白色墙壁的高级贵宾房内，裴亦涵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前面不远处薰衣草田边的娇小背影，满脸复杂的表情。

放眼望去，一大片深紫色的薰衣草田边，有个女孩正站在那里尽情享受着这清新的空气，明媚的阳光斜斜的从天际投下一缕灿烂，如薄雾般洒在女孩的身上，如梦如幻。

薰衣草像明亮的星星一样，在阳光下狡黠地眨眼。轻风吹拂着女孩的头发，任其飞扬。

女孩对着面前的美丽景色尽情欢歌。这一副景象，就好像一个从天而坠的天使，站在百花丛中，尽情地嬉戏，这样的景象，美得让人几乎窒息。

没错，这个女孩就是泉冰，是来参加世界闻名的大型娱乐公司西欧唱片举办的新人招选活动的。而裴亦涵就是此公司目前最红最大牌的歌手，此次前来是为了担任评委为自己的公司选出杰出优秀的新人。这次的新人招选活动很特别，没有在电视台等地方举办，而是设置在了这个美丽绝伦似是天界的渡假村。活动到现在为止已经举办了将近两个多月，经过重重的困难、努力跟PK，最后只剩下五位选手，而这五位的实力也不相上下，公司将会在最后的决赛中选出两名最优秀观众投票率最高的新人，当然，最重要的是能通过六位严格的评委的认证。

“涵，你在看什么呢?”陆水遥推开房门轻轻走到裴亦涵旁边，双手搭在他肩上微笑着问。

裴亦涵看也不看来人，语气淡淡地说：

“没什么。”说完便转身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

陆水遥看了看裴亦涵的背影走到落地窗边，望着正站在薰衣草田边练习歌曲的泉冰不屑地冷哼一声，然后继续堆着笑脸走到沙发边在裴亦涵旁边坐下：“哼，就算她再练习一百遍也不可能成功的。”

裴亦涵左手举着一个酒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找我有什么事吗?”说完把酒杯里的红色酒液一饮而尽。

陆水遥不满地看着他，走上前，轻轻地把头靠在裴亦涵肩上，有些埋怨地说：“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

裴亦涵仍旧面无表情，但眼神里却隐忍着少许的不耐烦：“没事的话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陆水遥还想再说什么，看到裴亦涵低下了头只好委屈地撇了撇嘴向外面走去。走出房门的时候，嘴角边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悲

清风拂面的薰衣草田边，泉冰微笑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一大片紫色的薰衣草，美丽得像是仙镜。泉冰微闭着眼睛，满脸幸福的笑容，心里默默地说：姐姐，明天就是总决赛的时刻了，我一定会尽我最大的努力获得冠军，然后帮你完成你最大心愿。

说完泉冰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是的，她觉得自己真的很棒，而且她也很努力了，所以她相信她一定会成功。

这时候一道声音传来：“泉冰，你在干吗呢?”

泉冰脸上的微笑顿时暗淡下来，冷冷地看着陆水遥说：“你来这干什么?如果没事的话请你离开。”

并不是她刻意讨厌陆水遥，而是知道姐姐的事后她就真的没有办法让自己去微笑地面对陆水遥，因为她是个魔鬼。

陆水遥微微一征，有些气结，微怒地看着她：“我只是想来奉劝你一句，你就放弃吧，不管你再努力都不会成功的。”说完得意地笑着离开。

泉冰冲着她的背影大叫：“不管怎样我都不会放弃的。”

突然悲伤起来，陆水遥可是此次活动的评委，而且又是西欧集团董事长的女儿，她真的不敢保证她会不会使用什么卑鄙的手段从中作梗。但是，好强的她不想就这样认输，就算不为自己，也应该为了姐姐坚持下去吧!

裴亦涵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刚才的一幕皱了皱眉，因为距离太远他并没有听清她们所说的内容，但是从她们的表情来看，应该是谈得不愉快吧，而且……陆水遥应该是去打击泉冰的。想到这里裴亦涵再次皱眉，他应该是讨厌泉冰的呀，可是为什么在看到她受委屈的表情时会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破碎了一小块?他实在是不应该会有这种反应，早在她姐姐泉悦背叛自己那天起就不应该对他她们家的任何人有任何情感，除了恨。

念

在所有人的期待下，总决赛这天终于到来。泉冰站在后台紧张地侧过头看着前台。已经有两位选手上去演唱了，一时之间，泉冰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惆怅，虽然说她对自己的演唱功力很有信心，但是有个陆水遥在她就不得不担心起来。比赛的结果可以说是几乎由她决定，如果她宣判自己输的话，那自己也无能为力，所以，她在心里拼命祈祷陆水遥能有点良知可以公私分明。

终于，在第四个人演唱完毕后泉冰走上了表演台。评委席上，陆水遥正得意地看着她，再轻轻转移视线，旁边的裴亦涵正表情复杂地看着她。泉冰微微怔了一下，她看了看裴亦涵暗下决心，不管结果怎么样，最后的一场比赛她一定要用尽心力，为了喜欢自己的观众，为了姐姐，也为了裴亦涵。是的，为了裴亦涵。姐姐说过，一定要让裴亦涵幸福，而这个幸福，将会由自己带给他，所以她一定要成功，这样才可以留在他的身边。

接着台上响起一道动听的声音。泉冰唱的是姐姐原创并且最喜欢的歌曲。《薰衣草》

当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我就已经知道我的心动

站在紫色的薰衣草田边

看着你微扬着嘴角微笑

我激动得快要停止心跳

你却只静静望着薰衣草

没有看见我乱了的心跳

听着你的轻笑，我的心怦怦乱跳

想着你的微笑，我每天都睡不着

看着你的身影，我告诉自己不要

不要让你的笑，把我心紧紧缠绕

可是每当看着你对着薰衣草微笑

我就明了，我再也无法把你忘掉

……

一曲完后整个表演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泉冰慢慢地退到了后台。她的脸上是微笑着的，观众应该很多都是支持她的，要不然掌声怎么会这么热烈。而且唱这首歌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也被感动着。这是姐姐为裴亦涵写的歌，她想裴亦涵一定能听懂吧?而且……刚才唱的时候她分明看到裴亦涵嘴角微微地牵动了一下。

半个小时后比赛结果终于出来了，主持人拿着纸条轻盈地走到表演台上，然后在众人的屏息等待下宣布了比赛结果。

意料之中的，评委那一关她五票没通过。泉冰嘲讽般地笑了笑，其实她早就知道，他们都被陆水遥买通了吧!不过意料之外的是，居然还是有个人投了票给她，更让她惊讶的是，那个人居然是裴亦涵。

这段日子的相处以来，泉冰已经很清楚明白地知道其实裴亦涵是讨厌自己的，要不然为什么老是不肯正眼看她，连跟她说话的次数也是缪缪无几，甚至从来没有好脸色给她看。但是现在……居然给她投票了!泉冰微微皱了皱眉，或许是他还对姐姐有余情吧!

本来，依照评委只有一票的缘故，泉冰是该被淘汰的，但是谁知她人气高得让人乍舌，所以最后在观众的力挺下公司终于决定破例让她获胜。

泉冰的心情是非常沉重的，看着一直支持自己的粉丝，泉冰是非常感动的，所以，她一定会很努力很努力，这样才可以报答大家对她的支持和鼓励。

比赛完毕后，明天就要离开度假村去公司了。临走前的一天，泉冰再次来到了度假村的薰衣草田边。美景依旧，可惜的是即将要离开了。

迎着清凉的微风，泉冰微笑着。眼前的薰衣草，是姐姐的最爱，也是自己的最爱。一朵朵紫色的小花儿正随风飘舞着，闪烁着动人的光芒，就好像这次的比赛，她终于成功，也终于梦想开花。

恨

晚上，公司将举行此次活动完美结束的庆功会。临近六点半的时候，陆水遥一袭深红色吊带晚装出现在庆功会的酒宴上，而她旁边一身深褐色西装的裴亦涵更是全场目光聚集的焦点。

泉冰看了看他们挽在一起的手臂，脸色顿时暗淡下来。虽然自己现在每天都可以跟裴亦涵见到面了，但是有裴亦涵的地方就必有陆水遥，所以她根本就无法跟裴亦涵单独相处，也没有机会跟他解释姐姐的事。

陆水遥挽着裴亦涵的手臂满脸得意笑容地走了过来，然后夸张地大叫着扯了扯泉冰身上的白色T恤：“我说泉冰，你看看你穿的什么?你现在可是公司的新人，是艺人了就应该好好注意一下自己的穿着打扮，这样才不会给公司丢脸知道吗?”

泉冰后退一步，警戒地看着陆水遥：

“别拉我的衣服。”

许韶不屑地嗤之以鼻，然后转过身拉着裴亦涵走开：“我是好心提醒你，真是不识好人心。”

裴亦涵表情凝重地转过头看了看站在原地的泉冰，然后沉默着离开空气似乎突然凝结起来。泉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眼睛开始发酸。陆水遥是如此厉害的角色，自己真的斗得过她吗?

此时一个记者拿着照相机跑了过来，急急地把话筒伸到泉冰面前：“泉冰，做为一个新人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你觉得这次获胜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记者B也围上来：“请问你跟西欧公司签了几前的约呢?以后还会不会跳槽到其他公司去?”

接着一大堆的记者不约而同地开始问各式各样的问题。

记者C：“听说西欧公司之前的新人泉悦是你姐姐，你会步她的后尘在成功后也背叛西欧公司吗?”

记者D：“请问你什么时候会出专辑呢?比赛的时候你唱的那首《薰衣草》据说是你姐姐泉悦写的歌吧，那你会用这首歌作为新专辑的主打歌吗?”

泉冰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记者们正急急地把话筒凑近她，看着眼前黑鸦鸦的人群，泉冰紧张地搓着手掌，她真的没想到记者会在今天问这样的问题，关于姐姐的事，原来真的是他们误会了。

泉冰突然大叫一声：“我姐姐没有背叛公司。”

记者突然安静下来，似乎是被泉冰失控的大叫吓到了，但是马上又回复到刚才的激烈追问中：“你觉得你会被入选是因为你姐姐曾经也为公司做过贡献的原因吗?”

裴亦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表情冰冷地看着记者们，然后用力推开记者把泉冰拉到了自己的身后：“够了，关于这些问题新人可以保持沉默。”

记者们只好悻悻地收起了相机。

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裴亦涵的身后，泉冰觉得有一种很强烈的安全感跟幸福感。

她一直以为他是讨厌他的，可是今天却帮了她，难道他并不像表面表现的那样?

裴亦涵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把她推到陆水遥身边后便松开了她的手：“别一副感动的表情，我只是不希望我们公司再传出什么不好的负面新闻。”

陆水遥不满地看了泉冰一眼，然后走到裴亦涵身边挽住了他的手臂：“泉冰，你还真是厉害耶，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就引起这么大的骚动。”

裴亦涵皱了皱眉，轻轻挣脱陆水遥的手走到泉冰身边，仍旧是面无表情：“庆功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快过去吧!”说完拉着泉冰的手臂走到位置上坐下。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陆水遥挽着他的手臂让他有点反感。

陆水遥怔了一下，然后用眼光狠狠地瞪着泉冰的背影，快步跟了上去，在裴亦涵旁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庆功会很成功，一切都井然有序地进行着，而记者们也很给面子的不再问关于泉悦的事。

庆功会刚结束，陆水遥连忙追上已走出门口的裴亦涵，大声斥责他：“涵，刚才你为什么要帮她?还有，为什么在她面前推开我的手?”

裴亦涵云淡风轻地一语带过：“我说过了，我只是不希望因为她再让公司出现什么负面新闻。”

陆水遥怀疑地吸了口气，然后继续咄咄逼人地看着他：“是吗?我看是你不忍心看到她受委屈吧?涵，难道你都忘了吗?她姐姐泉悦，在靠你的关系被捧红后便无情无义地背叛了你离开了你，像这种人的妹妹会是好人吗?说不定等她也红遍全国后便跟她姐姐一样背叛你背叛公司了。”

裴亦涵失控般地大叫起来，然后靠在墙角边蹲了下来痛苦地捂着头：“不要再说了。”往事一幕幕浮现心头，想到那些，裴亦涵的脸开始扭曲。

泉悦，三年前跟泉冰一样参加公司举办的新人招选活动，然后遇到裴亦涵，两个人相爱。再后来泉悦也进了裴亦涵所在的唱片公司，也就是西欧公司。有的人说泉悦是靠裴亦涵的关系才进入西欧的，但是其实知情的人都知道，泉悦完全是靠自己的能力跟努力才进入的。后来传言渐渐淡化，直到一年前泉悦神秘离开西欧公司，传言便再度响彻开来。

而裴亦涵也相信了大家的说法，一度认为泉悦是在利用他，成功了，所以也就不需要他了，所以……才会毫不留恋地远赴国外另寻更好的发展。

陆水遥很合时宜地走到裴亦涵身边，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背，然后见逢插针：“所以……涵，你一定要振作起来，泉悦的事你不能就这样算了，她泉悦做的错事，就让她妹妹泉冰来替她弥补吧!”

裴亦涵站直了身体：“对，这件事不能就这样算了，我一定要加倍地从泉冰身上讨回来。”

陆水遥看着他信誓旦旦的表情，脸部开始变得狰狞起来。

爱
泉冰第一张专辑即将上市，这段日子以来，大家都在为她的新专辑忙碌着。看到大家为她辛勤劳碌的样子，她是真的很感动，所以她也很努力地唱好歌，这样才不会辜负大家对自己的期望。

 

新专辑的主打歌泉冰还是用了姐姐创作的那首《薰衣草》，虽然知道这首歌推出后会引起一些人强烈的反感，但是她还是用了。因为这是姐姐用心创作的东西，因为这里包涵着姐姐所有对裴亦涵的爱。

因为这是姐姐最大的心愿。

而创作二部的人员正为泉冰准备专辑的时候，创作一部也在同步为陆水遥准备着新专辑。陆水遥的意图很明显，就是把泉冰的专辑销售量比下去，然后再逼她离开公司。

陆水遥可以说是有备而来的，再怎么说她也出道几年了，所以粉丝自然应该多些，相较于泉冰来说，她只不过是个新人，认识她的人应该不多，所以销售量应该也会很低。到时候要是销售量没有突破十万的话便有可能被公司辞退。

这一天，西欧唱片公司的两张专辑同步发行。泉冰的《薰衣草》跟陆水遥的《独舞》。两张专辑的风格大有不同，泉冰的《薰衣草》走的是纯情路线，而陆水遥的《独舞》走的则是风情偏带摇滚的路线。

专辑发出半个月后结果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尤其是陆水遥。总结出来后泉冰卖出的专辑远远超过预定数量，并且现在正在补货中，而陆水遥的则刚好卖出十万张。看到所有人看着泉冰赞许的目光，陆水遥为之气结。

陆水遥走到泉冰身边示威地看着她：“泉冰，给我出来一下。”

泉冰跟着陆水遥到了她的办公室：“有什么事吗?”

陆水遥盛气凌人地看着她：“你——离开公司。”

泉冰转过身就想走：“凭什么?我没有要离开的理由。”

陆水遥看着泉冰渐渐消失的背影，发疯般地大笑起来：“就凭我是西欧公司董事长的女儿。我总有办法让你离开的。”说完脸上露出一抹狡诈的笑容。

陆水遥看着泉冰离去的背影，嘴里轻声嘀咕着：“泉冰，涵是我的，你永远也别想抢走。”

走出了陆水遥的办公室，泉冰谩无目的地走在公司的走栏上。陆水遥刚才的话还言犹在耳。“你……给我离开公司。就凭我是西欧董事长的女儿。”泉冰突然觉得好累好累，她只不过想安安静静地留在公司，留在裴亦涵的身边，替姐姐照顾他……爱他，可是为什么这么简单的要求她都不能做到呢!

泉冰走到一个拐弯处时发现裴亦涵正站在一个透明窗前望着外面。吸了口气，然后鼓起勇气走了过去：“裴亦涵……你怎么会在这里?”

裴亦涵看到泉冰先是一惊，继而回过神来转过头不看她继续望向窗外：“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泉冰吞吞吐吐的，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我……”

裴亦涵冷漠地背对着她说道：“没事的话你可以离开了。”

泉冰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我姐姐她……”

“你姐姐她背叛了涵，背叛了我们公司，你还有脸在这里提起她吗?”一道尖细的声音传来。泉冰转过身看了看正向他们走来的陆水遥心里凉了半截。

泉冰大声叫道：“我姐姐她没有背叛所有人。”

“是吗?谁知道。”陆水遥掠过泉冰走到裴亦涵身边，然后挽着他的手臂说：

“涵，我们走吧!”

有眼泪从眼角滑落。泉冰冲着他们的背影大喊：“沈亦涵，你要我怎么说你才肯相信我姐姐并没有背叛你?”

“凭什么要我相信你?”裴亦涵转过身折了回来，左手捏着泉冰的下巴冷哼一声：

“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会成为公主，更别把自己当成什么救世天使，这样只会让我觉得恶心。”说完裴亦涵甩了甩手拂袖而去站在原地，泉冰觉得自己心痛得快要死掉。刚才裴亦涵竟然对她说恶心那样的字眼。看来，他是真的恨自己的吧!

打开的窗户吹进来一阵冰冷的凉风，泉冰不禁打了个寒战。头发被风微微吹起，看起来是这么的无助跟悲凉。

痛

早上刚到公司陆水遥就微笑着走到裴亦涵旁边问道：“涵，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们该怎么给你庆祝呢?”

裴亦涵边整理手中的乐谱边头也不抬地说：“不用了。”

陆水遥得意地看了看泉冰：“那怎么行。生日好不容易才一次。这样吧，晚上我们去你家帮你庆祝。”

接收到她充满敌意的眼神，泉冰低下了头，然后转过身向门口外去这时候泉冰的经济人李络菲拉住了泉冰，微笑着说：“泉冰，晚上我们去给涵庆祝生日，同事一场，你也一起去吧。“另外几个人也连忙附和：“对啊对啊，总不能留你一个人不去吧。“泉冰看了看仍旧低下头看乐谱毫无反应的裴亦涵轻轻点了点头：“好吧。”

走出门口之前，泉冰看到陆水遥充满恨意的表情晚上大家一起去到了裴亦涵家。泉冰独自走在后面，抬起头审视着周围。

这是一栋很华丽的豪宅。有五层之高，每一层都大得离谱。生日宴会很隆重很热闹，所有人都开心得不得了。泉冰看了看正幸福地靠在裴亦涵肩膀上的陆水遥悄悄地退了出去。走到豪宅后面的湖泊前，泉冰蹲了下来掩面而睡。两分钟后微微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的湖泊。真的很美丽的地方，平静的湖面开始荡起一层层的涟漪，碧绿的湖水清澈见底，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这时候陆水遥的声音传了过来：“泉冰，你没事跑来这里干吗?”

泉冰站了起来看着面前的陆水遥，冷冷地说：“不关你的事。”

陆水遥冷哼一口气：“不关我的事?

你现在是在我的涵家，怎么会不关我的事。

而且出专辑的事我还没有找你算帐呢!”

泉冰冷笑一声，继续转过头看着湖面不再理她。

陆水遥看到泉冰转过去的背影，她的脸开始恶质性地扭曲。她轻轻走了过去，然后朝着泉冰的后背用力一推。

泉冰吓得大叫出声，双手紧紧抓住湖岸，试图想要爬上来：“啊!救命!”

这时屋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怎么了?”

陆水遥眼珠子一转，走到岸边想把脚踩在泉冰抓着湖岸的手上，可是突然她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了下去。而这时候泉冰已经拼命爬了上来。

陆水遥大叫着双手在湖面挣扎：“救命啊!”

泉冰紧张地走过去，然后伸长了手想要拉住陆水遥：“喂，把手递给我啊!”

裴亦涵连忙跳下湖里，然后把奄奄一息的陆水遥救了上来：“水遥，你没事吧?”

轻轻拍了拍陆水遥的脸，看她难过地皱着眉头的样子，裴亦涵突然站了起来走到泉冰面前，然后在她脸上狠狠地甩了一巴掌：“你这个坏女人，为什么要把她推下去?你怎么这么狠心呀?!”

泉冰捂着被打痛的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浑身湿漉漉的裴亦涵，委屈地说：

“不是我推她下去的。”

裴亦涵满脸怒气地大吼：“不是你?

这里除了你还有其他的人吗?难道是她自己故意跳下去的?”

泉冰满脸悲伤地看着他：“我……如果说是我被她推下去呢?”

“ 那为什么掉下去的人是她而不是你?”看了看躺在地上不停吐水的陆水遥，裴亦涵用手指着门口冷声喝道：

“滚，马上离开这里，顺便把你的东西收好，我不想再在公司见到你。”

泉冰边哭着边飞快向外面跑去。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的，不知道是眼泪还是裤子弄湿后流下的湖水。

这一刻，泉冰觉得前所未有的痛楚。

裴亦涵居然为了陆水遥打自己。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全身已没有力气再跑了。

等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这里居然是渡假村。原来，不知不觉自己竟然跑到了这个地方。或许这是老天弥弥之中的指引吧!

走到薰衣草田边，泉冰擦干眼泪抬头看了看满地的紫色薰衣草，美好的记忆开始一段段的浮现出来。

她还记得，第一次在这里见到裴亦涵，她对着他微笑，她看到他眼里隐忍的忧伤，突然她就觉得心痛了起来。

她还记得，那次下雨天她掉到薰衣草田里，是裴亦涵把她拉了上来，还害他弄脏了衣服。

她还记得，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近一个人，羞得脸都红得像个柿子。

她还记得，她每天在这里练习唱歌的时候，楼上都会有个人一直站在窗边安静地看着他。

……有太多的回忆，美好的，悲伤的，她都记得。可是现在，那些将会成为真正的回忆，并且只能埋在心底默默想念。

一阵风吹来，满田的薰衣草随风摇摆，放眼望去，像个一个个调皮的精灵，正对着蓝蓝的天空挤眉弄眼的。

薰衣草的花语是：等待爱情。

可是，她却丢失了她的爱情，并且再也找不回来。

终

后来，西欧公司放出风声，泉冰果真如她姐姐那样，红了后便背叛了原来的公司。泉冰知道，这些消息是陆水遥放出来的。当初姐姐离开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现在自己也离开了，陆水遥当然可以用同样的办法，然后封锁一切对她自己有害的消息。

泉冰想，或许这样也不错，没有任何的束缚，平平淡淡的一个人的呆在这里。只是裴亦涵，她真的很舍不得。

一个多月过去了，这些日子以来，泉冰每天都呆在渡假村，偶尔会有几个粉丝遇到她找她签名，她只能无奈地笑笑签了。

这天，泉冰一如往常地来到薰衣草田边，可是突然她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前面坐着的那个人……是裴亦涵吗?

惊觉到什么的裴亦涵转过了头，然后就看到了正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背影发愣的泉冰。

裴亦涵连忙站起来微笑着跑到了泉冰的身边大叫着：“泉冰，我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泉冰疑惑地看着他：“啊?”

他……是说找了自己很久吗?

裴亦涵满脸愧疚地看着她：“泉冰，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对我说出真相?”

泉冰吃惊地看着他：“你……都知道了?”

“对，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那次遇到一个国外的朋友，他说并没有一个叫泉悦的歌手去他们那里，后来我就仔细去查了，终于知道了真相。其实……你姐姐当初并没有去国外，她指的离开……是天堂吧!”说到这里的时候裴亦涵脸色暗淡下来，眼中尽是悲伤。

太好了，裴亦涵对姐姐的误会终于解除了。看着裴亦涵满脸愧疚跟疼惜的表情，眼泪不由自主地从泉冰眼角流了下来。姐姐是真的很爱很爱裴亦涵，所以才不希望自己离开的事被他知道，因为这样的话他会很伤心。可是就因为这样才让陆水遥有机可趁接近裴亦涵，甚至是诬陷自己。

裴亦涵吸了吸鼻子：“泉冰，对不起。”

泉冰：“嗯?”

裴亦涵满脸自责的表情：“其实那天不是你把水遥推下去的吧?络菲都看到了，是她要推你然后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那样骂你，还打了你。”

泉冰擦了擦眼泪轻笑着看着他：“没关系，只要你明白我的心意就好，以前的一切，我都不在乎。”

裴亦涵轻轻摘下一株薰衣草，小心翼翼地放在泉冰的手心：“送给你。还记得…… 我们第一次相见就是在这个地方吧!”

泉冰用手用力搓了一下，然后凑到鼻子边嗅了下：“嗯……好香。”

这一刻，满地的薰衣草随风摇摆着。

满地的紫色，美得让人几乎窒息。

在时间的缝隙
时间：2010-1-14  来源：QQ爱200901 作者：岚歌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19 
时间的某一格或许被按过倒退，之后回到那个遥遥无期的过去的某个时间点上。若没有如此，那么现在也只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若没有如此，之后的情节也不会就此展开。

但是一切也仅仅只能建立在“若没有如此”之上。

2006.3.17

这个故事很俗套，故事里有美少年好看的面孔，也有女生微褐色的头发，即使是这样，你也要听吗?

唯一的不同，也仅仅就是这个故事里时间成了一个细微的契机。

“诶?”带着奇怪不明白色物体的口吻，取下了自己头顶上的东西。塑料袋?卫生纸?还是草稿纸?如果幸运会不会是写满了明天考试答案的答案纸?

……诶，你到底在想写什么奇怪的东西。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东西，想着想着就因为好奇打开了落在头顶的纸飞机。

看上去是写了什么的。

拆开以后的内容似乎更劲爆，以至于女生的下巴都落到胸口前。如果没有写姓名或许以为只是恶作剧，但是!居然写着自己的名字欸。

明堇。

上面写着。我很喜欢你，很久很久，明堇。——池韩。

拜托自己就是再白痴也会认识这个陪了自己16年的名字。而下面落款却是个完全陌生的名字，池韩。

池韩。莫名其妙就觉得耳熟。

是那种念出来就觉得好听的名字。

“池韩……?”因为这个名字在不断臆想着的女生忽然被落在肩膀的手拉回现实。

身后清晰而低沉的男声问：“请问，叫我干嘛?”

头发应该是深蓝色的，眼睛应该有微微的红色，嘴唇很薄唇线很性感，可以在路灯下轻声唱《夜夜夜夜》。前三个条件在明堇回过头的时候已经亲眼见到了，少年背着画筒拿着颜料的完美形象以至于让女生呆了呆。

“你叫池韩……?”

“嗯。”

准确回答，女生小小的心脏因此差点无法承担如此激动的负荷。

少年清澈的目光像日光一样散在女生手上的纸上，轻轻皱着眉毛表示疑惑：“但是抱歉，你手上的这个，似乎不是我写的。”

用脚趾想也知道，一直属于默默无闻的那种小女生怎么可能会收到他的情书。虽然早有这种认识但免不了要失落一下。

“或者，是别人的恶作剧吧。对不起呐。”就连道歉也小心翼翼。明堇在心里喊着“王子啊王子”的时候，嘴开始很不听使唤。

“可以给我你的手机号码吗……”声音都在颤抖，心里叫着“不可能不可能”，看着对方一点点犹豫下去希望几乎要泯灭。

然后长着王子样的少年轻轻点了头，说：“当然好啊”。

光下一晃一晃的温柔侧面几乎像油画一样完美。

然后在女生的手机上面存上了自己的号码，署名【池韩】。甚至告别的时候说“真不好意思，不过一个人回家路上要小心一点呐”，之后像个小太阳一样一点点消失在黑夜里。

如果说相信一见钟情这种东西会不会太幼稚呢?

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2006.3.19

“你多大了”或者是“你是几年级几班”的这种白痴问题在手机里编辑了很多次，自己都犹豫要不要发出去。但最后都以决绝的取消告终。

诶，那样也太白痴。

趴在桌面上的女生目光尾随着树上的麻雀到处游离，下课铃响过以后意识到该吃中饭的时候终于像一只单细胞变形虫一般艰难的从座位上起来。

“你要不要一起吃中饭呢”，在手机上打出这一行字以后又删掉，合上手机。连自己都不记得编辑了多少次诸如此类的邀请。

“你最近很花痴诶?”忽然有人用手拍过女生的头发哈哈大笑起来。

“栀尾……”阴着面孔回过头的女生脸色黑成一大片，之后娇小的身躯里爆发出超越了帕瓦罗蒂的高音：“混蛋呐你的手很重诶!”

之后腥风血雨的场面也只能由叫栀尾的男生委屈求饶圆场。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如果说青梅竹马会不会很洒狗血啊……但是似乎的确是这样。

“诶，你最近老对着手机干嘛?”还是问出了重点。

怎么好意思直接说自己对池韩一见钟情，肯定会被笑话的啦。开口就是拙劣的借口：“那个，我在思考哟。”

栀尾一脸鄙视地补充着“思考自己怎么又停机了。”

“……拜托才没有好不好。”明堇顺手抽过自己的书拍在栀尾高挺的鼻梁上，男生捂着鼻子怪叫着“虐待美少年”。

“……去死吧，自恋狂。”

“切，你以为我不知道呐。池韩A24班，下午六点从学校西门离开。”男生皱着眉毛报出这一串地址，之后补充道：“写情书也太烂了呐。我都丢了多少……”

“白痴，别人又不是你。”说完又抽着书向栀尾的头部袭击过去，却被少年轻巧地躲了过去。

然后少年好看的两条眉毛揉成了一个“川”字，轻声说：“是啊，不是我呢。”

如果是自己，就好了。这样想一下都觉得有点难过。

诶搞什么鬼……居然那么少女。讨厌这样的自己，矫情到让人怀疑性取向问题。

六点从学校西门离开。

路过S大道，径直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向右拐。

之后是D小巷，巷口有高大的杨树，旁边的河堤种了柳树。

走到小巷里，门牌号是D小巷431号。

铁门里有小院子和旧房子，似乎没有其余的人。一个人居住。

小院子里种满月季、芍药、以及百合，习惯先浇水然后再开始做其他的事情。

那天明堇从6点15开始一直站在431号微微发锈的门牌下，仰望着一直维持到6点27。

之后每天都偷偷跟着男生一路走到D小巷431号，然后自己对自己轻声说：“再见呐池韩。”听不见呢……也没关系啊。

然后6点20才回家。

只要自己知道就好了。只要自己知道多喜欢你就好了。

2006.4.12

“ 喂， 白痴你今天迟到了4 分钟哦。”

6点57，女生拖着书包站在自己家的巷口，头发被拉扯得惨不忍睹。

栀尾拖着自行车皱着眉毛一脸担忧，肩膀上挂着画筒。

虽然书包几乎已经被拆掉了，课本有些还是被女生抱回家的，显然打架输了，但不合女生个性的是居然兴高采烈，多少有让人怀疑神经短路这种嫌疑。

“诶，栀尾，今天池韩跟我说话了哟。”眼角眉梢都粉饰着高兴。

“嗯。”推着自行车的少年显然心不在焉。

“诶，真的哟。他问我为什么不给他发短信。”声音里满满的幸福。

“嗯。”少年的影子被拖得很长。

“诶，然后他说明天答应跟我一起吃午饭呐。”这一下几乎要雀跃了。

“嗯。”回答还是波澜不起的平静。

女生意识到有些不对之后很愤懑地叫了起来：“喂，栀尾!干嘛不高兴。”

“你的包是怎么弄的呢?”目光落在包上面，轻声询问女生。

的明堇三言两语下就勒起袖子准备打一架。

书包就是在争执的时候被拉坏的。大概是因为声势浩大所以走在前面的池韩也意识到不太对，于是折回头，就看见明堇被人围攻。

也没想到少年其实蛮会打架的。

虽然他的十指修长而苍白，虽然他的锁骨显得消瘦，虽然他的嘴唇薄薄的。

但看着池韩两下就把一堆混混打得跪地求饶的女生忍不住在心里赞着“不愧是池韩诶，王子样呐”。

最后被救下的明堇还是和池韩一阵寒暄，女生以“感谢今天帮忙”为借口提出“不如明天一起吃午饭”这种邀请。

一切顺理成章。

所以池韩也没有太多犹豫就轻轻点头说“好啊”。因此那天女生高兴得觉得做梦的时候都有人在唱《夜夜夜夜》。

“其实我也会打架。”栀尾不屑地皱着眉毛。

明堇撇着嘴巴问：“那又怎样啊?”

心里那个嚷嚷着“ 我也可以为你打架”的声音就这样渐渐变小了。

女生还真是很奇怪的生物，自己喜欢的人哪怕一点点优点，在自己看来，都可以放得很大很大，光芒犹如一个小太阳。而不喜欢的人，再多的优点堆积起来也不过像一颗沙粒。

2006.4.13

少年的座位在教室最靠窗的地方。

不过是十月初单薄的男生就穿上了冬季的立领校服，中午黄白色的和谐日光像流水一般染上男生苍白的面孔。

就连回过头对自己微笑的样子都有些憔悴，微蓝色的血管在脖子上忽隐忽现。

点班毕竟都有些拖堂。池韩脸上挂着抱歉的微笑，然后在各种兴奋嫉妒的声音里走了出来。

“诶，池韩王子出去了。”“那又怎样啊，好歹我也长得如花似玉你们这帮女的也看看我吧?”“白痴男不能用如花似玉形容啊，你人妖。”“那池韩又叫倾国倾城?”“没错!池韩就是帅死啦。”

……“走吧。”这样说着很自然地用致命温柔的姿势搂过女生的肩膀往楼下走着。

幸福得要死掉啊，如果做梦梦到这种场景肯定会流鼻血的。一路上怀揣着这种奇怪想法的女生跟着男生走到校外的KFC，顺着男生轻声哼唱着的《夜夜夜夜》，梦境也不过如此美好。

“Hey，池。”

“栀。”

之后两个人的面孔上都漫过安详的微笑。以及异口同声的“很巧诶”，一贯习惯胡思乱想的明堇头脑已经乱得不可开交。关键词，“断臂之恋”“弱攻弱受”

甚至跨越性的发展到了“SM”?!

“诶……?认识的?”锐利的目光扫过栀尾带着恶作剧性质微笑的面孔，原本保持着微笑着的女生面孔瞬间很狰狞。

介于池韩在所以也不好发作，栀尾似乎有些得寸进尺：“嗯，是啊，高一的时候就认识呢，一起在美术社团呢。”

高一的时候，诶?

那个时候明堇经常去社团门口等栀尾，不过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么极品的美少年呐。

心里怒吼着“有美少年居然不肯介绍给我死小子太缺德了”的女生完全忘记刚才还在怀疑两人性取向问题，在池韩邀请栀尾一起吃饭的时候为了保持好形象忍着怒气，在男生故意挑衅似的眼神下说“好啊好啊”。

“嗯?”

带着惊讶看着池韩无比自然地来擦自己嘴角的奶油。

之后坐在旁边的栀尾狠狠地拍自己的头，然后大大咧咧地说：“诶，对这个家伙不能那么疼惜的。应该这样呐。”话音刚落脸就被蹂躏一番，让明堇第一次觉得餐巾纸如此可耻。

“阿栀这样……不好吧?”

明堇微眯着眼睛看着窗口的少年，重

事实上那一天，尾随着少年的明堇忽然被一群流氓包围住，对方出言挑衅，在学校属于【很低调但也不见得不会打架】栀尾显然无所谓的样子，然后拉过女生催促着：“快吃啦白痴，我没记错的话你还要补化学笔记吧?下午要检查的呐。”

像恍然大悟了一般，然后就被栀尾打发走。池韩欲言又止的表情明堇一不小心就轻易忽视。

在栀尾转过头看窗外的片刻，池韩忽然有话要说。

“那个……”话还没有说完，明堇就挥着手说“再见呐池韩再见再见”随后补充着“栀尾白痴再也不见啦”。

然后池韩忽然拉住明堇的手，清晰的话音扑面而来：“我送你回学校吧。”

“池韩我有话要跟你说。”语气横亘着僵硬，然后打落了少年落在女生右手上的十指，莫名其妙的女生横了栀尾一眼就匆匆回学校了。

交情很好的朋友。

是交情很好的朋友，从高一开始就在美术社团认识。

从未生硬而陌生地叫过对方的名字。用“池”或“阿池”代替着，时常让人以为是GAY。甚至于不是因为明堇曾经经常等栀尾，自己可能也不会知道明堇。

也不会喜欢上那个家伙，那个，叫明堇的。

但是现在忽然用那么陌生的姿态叫出了自己的全名。

“怎么?”池韩抬起头看见的是充满敌意的熟悉面孔。

“我喜欢她。”

说出这种带着挑衅而直接的话。

“哦。”

然后连贯着波澜不惊的回答。栀尾侧过去的面孔镀满了阳光，温暖而灿烂地灼过少年的瞳孔，你原来是喜欢她的。

但是我也喜欢她呢……怎么办呢。

男生清脆的话音落响在明媚的午后：

“那你干嘛跟我说呢?我又不喜欢她。”

之后栀尾忽然又开始嬉皮笑脸地打破沉寂：“啊喂早说啦~我是为了你终身幸福哦，那个家伙太彪悍了啦。池你这个家伙。”

池韩眯住了眼睛，暗红色的瞳孔一点一点黯然下去。

其实不是不喜欢。

而是那么清楚的感受到时间和生命飞快流逝的惶恐。

——其实我很喜欢你呢。即使只是用听的，一点一点堆积着关于你的信息，都能够让我喜欢无以自拔。

——只是现在倘若我还可以继续延续生活，一定不会否认喜欢你。

——只是现在倘若可以照顾伱，一定不会让你难过一秒。

2006.5.22

 

之后忽然就成了很要好的三人行。

池韩。明堇。栀尾。

三个人呢。是三个人。一起吃饭一起游戏一起逃课一起等车一起做功课一起做小抄。

如果用上相亲相爱这个字眼的词也不算错吧。被“相亲相爱”生活幸福得冒泡了的女生结果弄丢了自己的手机。

买衣服呐。”这种哀号贯彻了两个男生耳边，栀尾也只能摸着后脑勺。

“那用我的吧。”轻描淡写地把手机送到女生眼前，池韩的面孔上始终保持着微笑。

连眼角下都有笑着的小血管诶，皮肤很白哟。近距离观察的时候明堇很没出息开始乱想。

之后栀尾很愤懑地嚷嚷：“喂，阿池你对她太好了啦。不公平诶。”

“混蛋你是GAY吗?居然那么在意这种问题。”女生的拳头很自觉地捏紧了。

男生装着扭捏状捂住脸叫了起来：

“池，这个女人又欺负人家诶。好痛苦好悲凉呐。”

“……”

只是停留在嘴角的微笑莫名地僵硬了。光线切下来将池韩的面孔分割成敏感的两半，黑色的浓郁，和光明的苍白。

这样的日子很好呢。

只是不知道可以延长多久呢。

2006.5.24.的确要感谢及时到来的手机哦。

平生第一次如此赤诚地怀着“感恩的心”，女生美得冒泡地买了自己想要的衣服。告别小A以后拿着手机眼冒桃心状地花痴起来。

然后铃声忽然就响起来了。

号码竟然觉得熟悉。想来想去还是因为好奇接了电话，心里喊着果然好奇心害死猫哦，但是还是说出了“喂，你是……?”

“ 池韩， 池韩听到没有， 你这个家伙。”

带着湿润的哭腔的声音喷薄而出。

“池韩，我很想你啊。”

拿着电话的手开始僵硬，竟然是这样的电话。

“池韩，你知不道知道，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自己平静的面孔上眼泪一滴滴地滑落，原来自己喜欢的人还在被别人喜欢呢，但是干嘛要哭……连自己都不知道。

“池韩，再见呐。池韩……”

“我，喜欢你。”

明堇慌张地说着：“我不是池韩，那个真的，我不是。”声音里埋藏着委屈。委屈，像一团棉花。

然后电话匆匆挂断了。在女生想看看号码的时候竟然显示不出来，一片空白。

一片空白。

明堇的脑子像被瞬间清空了一样。

原来有人喜欢他的呐。而且那么喜欢……一定不会比自己的少吧?

……自己不应该喜欢他的。绝对，不应该。

可是委屈得眼泪就是拼命流。

如果说那时候自己开始渐渐远离了池韩也不算错吧。

毕竟是知道他是【被人喜欢的】，即使不愿意，也不能不停住了不断追随少年的脚步。何况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女生红着眼圈发现一如既往地有男生站在巷口。

肩膀上还挂着画筒。衣服上涂满了颜料。明媚的黄色斑点闪动着。

“诶，你干嘛?”皱着眉毛的女生拖着衣服向前缓慢移动。

栀尾接过明堇手里的购物袋，撇着嘴巴说：“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哦。你还记得我们认识多久了么?”

“鬼记得啦。”说着就开始踢脚下的石子，帆布鞋上蒙满了灰尘。一向在女生面前大大咧咧的男生忽然蹲下了腰，用衣袖擦干净女生脚上的ALL STAR，然后无比绅士地说：“我们认识是九年零两个月十七天又八个小时。我在某个早上认识你，那时候我刚刚搬来。”

明堇一脸很惊异的样子，心里诧异着“这个家伙的脑子被门夹了吗”，嘴里感叹着：“呐，你还记得哦?”

“对啊。因为我发现的秘密是，我喜欢你，怎么办呢。”栀尾抬起头面孔上灿烂的笑容在路灯下瞬间放大。

怎么办呢。

“那不如交往看看咯。”

——起码你是那个在路灯下等我回家的人。

——起码你是那个在KFC用纸巾给我擦嘴的人。

——起码你是那个忍受我欺负还会忍让的人。

——起码你是那个很疼很疼很疼我的家伙，你是陪我走了九年的人。

——起码你是那个小时候和我一起看光明使者圣斗士和美少女战士的人。

但是怎么办呢，没有一条理由是“起码你是我喜欢的人”。

一脸高兴的男生在路灯下变得闪闪发光，像以前小时候看的光明使者。明堇的连同侧面掩埋在黑暗里，面孔上一滴一滴的水流淌而下。某个瞬间定格成成了鲜明的对比。

2006.7.14

依旧是三个人。只是那个一直喜欢缠着漂亮男生的明堇忽然和栀尾手牵手，独身站立的池韩依旧在阳光下灿烂而透明如光影。

而那次借用电话时接到的女生表白，因为自私女生竟然对此欲言又止。

……但是，绝对不是因为……喜欢。蒙着被子的时候女生努力对自己说。绝对不是因为喜欢所以才会在三个人一起走的时候去多看池韩一眼，绝对不是因为喜欢所以在去吃午饭的时候会比栀尾先到，抽那么短的时间去注视池韩，绝对不是因为喜欢所以才去一直关心池韩是不是有女朋友这个问题。

绝对只是因为他是【朋友】，而且还是个【很好看的朋友】。

此后的日子平静如水，像镜面一样光滑而无波澜。

那么这种平静是什么时候被打乱的呢。

应该就是那一次吧。

“我。A24班池韩，锦衣日行，老马失蹄，翻墙时不慎压倒巡查中的校长……”的确是那一次，周一早上违纪学生批评检讨时忽然出现了池韩。原因是周五逃课时，不慎压倒校长。

当男生单薄的身影出现在主席台时，下面女生的尖叫几乎是翻了天。

之后池韩说的话更是让不少思春期少女抓狂。

“我要感谢校长和教导主任给了我这一次机会，让我在大家的面前跟我最喜欢的女生表白。”明堇眯着眼睛，抬起头看光影重叠下的男生几乎透明的身躯眼泪忽然流出来了。一定是，太阳太大了对不对。

下面的女生都疯狂了。教导主任在高台上差点气死。

栀尾的拳头忽然握了起来，青筋突起的手，掌心被指甲勒出鲜血，在混乱成一片的人群里忽然消失了身影。

“我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说了。”声音无限的放大，每个女生都有可能成为在这个瞬间被表白的幸福公主。

“所以对不起，我骗了我最好的朋友。

只是这一次让我自私，让我告诉她。因为以后，再也不会有机会再见她了。”这个时候已经开始有女生在操场上晕眩了。

“我喜欢你，——”

那个女生的名字被戛然中断的声音吞没，高台上的少年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以致命温柔的声音念出的名字没有一个人听到。

栀尾手里拿着画筒被拔下的插头，额头上的汗水混杂着眼泪流淌而下。

——原来你也是喜欢她的。

——但是对不起，我太自私。阿池对不起，只是一次而已。

——我不想让她知道你喜欢她因为她真的很喜欢你!

——我不想失去她。对不起。

那天是倒数第二次见到池韩。

那天等车的时候，意外的没有池韩，栀尾拥过明堇的肩膀轻声说：“那么就坐我的自行车回去吧。”女生点着头，然后男生就跑开了。

如果顺着车站后面高大的教学楼边缘向上望去，让人几乎晕眩的阳光下站着的少年手里握着纸飞机，以垂直向下的姿态准备着落下。

上面清晰地写着“我很喜欢你，很久很久，明堇。——池韩。”在栀尾离开的片刻脱离了男生的掌心，穿梭过空气直直落下。

—— 我只希望你知道， 我有多喜欢你。

——我每天都来这里等车，只是希望认识你。我们的认识，是不是就是所谓的“注定”和“天意”呢?

——那样的巧合呢。我只希望你知道我多喜欢你，只能用这个纸飞机告诉你了呢。你，一定一定要看到，不管在什么时间，地点，只要看到了就好。

——只要你知道就好。

然后少年疲惫地闭上眼睛，晴空万里，连亘着无数风的触角。原本逆风而行的纸飞机在如此灿烂的阳光下忽然失去的踪迹。

之后骑着自行车的栀尾载走了明堇。

女生的上空没有任何东西落下，没有写着答案的答案纸，没有塑料袋，没有卫生纸。

也没有那一只写着告白的纸飞机。

2006.11.4

而最后一次见到池韩，是在医院里面了。

之前的时候，男生的手机号码被注销、家里空无一人。自己和栀尾是被池韩妈妈打电话通知到医院，原因是，池韩病危。可能快要……死了。

抢救失败的少年被人从急救室推了出来，面色安然得如同睡去，明堇的眼圈忽然红了。

“喂，你只是睡着了对不对?”“喂，你这个家伙，门牌号码是431对不对?你的花都枯萎了。”

之后眼泪连续地落下，尾随着少年奔跑的女生忽然跌倒，被池韩的母亲扶起，身后的栀尾只是木然地垂下头。

——那时候，你自私地想要告白一定是因为自己快要死了对不对。

脑癌。活不过17岁的冬季。池韩。三个毫无关系的短语被命运的枷锁连续在一起，连逃离的机会都没有肯给。

“池韩呢……因为爸爸就是得了这种病……所以从小很孤独。我一直只顾在外面做生意，把他留在小巷的家里生活，很早以前他就被查出脑癌了……可是这个孩子那么傻，不得不因为生病而离开学校的时候才告诉我……”

“那时候他还说要我高兴地生活……”

“……可是我还欠他那么多没有给他，说走就这样离开了……”

记忆里这样的话语徐徐不止的错乱交织着，池韩妈妈的眼睛很红，里面倒映着血丝。

最后交给女生的只有一个日记本，在少年生命最后的几天还努力写着的日记，一页一页都是生命逐渐流逝的脚步。这个时候经过允许再翻阅的礼貌已经没有意义。明堇颤抖着手翻动第一页，眼泪就猝然地落下。

“2006年，3月17日。池韩因为别人的恶作剧和明堇第一次交谈”。

“2006年，3月19日。发现明堇偷偷跟着自己回家，做梦都会笑，甚至没有觉得头痛，也没有吞药片”。

“2006年，3月22日。终于在明堇离开以后跟着她悄悄找到了她住的地方。栀尾在路灯下等她。巷口有樟树，房子很低矮有黑色瓦片，她住在种了月季的那一栋。”

……“2006年，4月12日。11点在明堇楼下唱《夜夜夜夜》，但是她没有听见。明天和明堇一起吃东西。”

……一页一页记载的都是满满的喜欢。自己从来从来从来都不知道这些事情，眼泪打湿晕开了清秀的字迹，甚至在离开学校的那天，站在高台上要说的话是，我喜欢你，明堇。

甚至在离开的时候，站在高楼上投下写着“我很喜欢你，很久很久，明堇。——池韩。”的纸飞机。

哪怕是最后一页，都写着“要记得幸福哦。明堇。我很喜欢很喜欢你，倘若我死去了，或许我可以成为风，席卷着关于你的回忆陪你一直走下去”。

嘴唇颤抖着的明堇在手机上打出自己早就可以背下的手机号码，自己曾经拨打很多次都只有“已注销”这个回答的号码。

那个是池韩的号码，从第一次说话起，自己就死死记住的号码。

让人惊讶的是，竟然通了。女生潮湿的声音涌出喉咙。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生，声音如此耳熟：“喂，你是……?”

“池韩，池韩听到没有，你这个家伙。”

“池韩，我很想你啊。”

“池韩，你知不道知道，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电话那边有喧闹的街头，那个接电话的人好像哭了。

“池韩，再见呐。池韩……”

“我，喜欢你。”

而电话那边慌忙地说着：“我不是池韩，那个真的，我不是。”喉咙里堵塞满满的委屈。明堇忽然意识到什么一样，记忆的篇章骤然被翻开。

电话因为错愕，忽然掉在地面，挂断了。

有一天，自己在外面借了池韩的手机，接了他的电话，于是发生了以上谈话。一模一样，完全相同，而已经来电里却无法显示出那个电话号码。

是未来的自己，打给了过去的自己吗?那么少年在光影之下寄托着无限希望投出的纸飞机，是不是同样穿越了时光，借助着时间的契机回到了过去呢?

回到了第一次对话的时候。是不是?

2006.3.14

女生抬起头看见头上的不明飞行物，不是期望里的答案纸，而是一只纸飞机。

打开以后却无比清楚地写着“我很喜欢你，很久很久，明堇。——池韩。”。

然后明堇忍不住念出了“池韩”这个名字。身后出现的少年侧过面孔问叫他干嘛，然后微笑着猜测那只是一个恶作剧。

并且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而从女生手中不知什么时候掉落的纸飞机漫过时间的尘埃，卷席着记忆的荒流渐渐泛黄。

——是，我喜欢你。很久很久。

而初春的微凉的天气让人忍不住泪

“快醒醒啊，白痴，你还没有回我的简讯。”

“啊啊啊啊怎么办~星期天有约小A去


甜美魔法番茄汁
时间：2010-1-14  来源：QQ爱200901 作者：观海之鱼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05 
月夜野蔷薇

记忆里最后的冬天，没有美丽火红的蔷薇，一片凄清雪白的广阔大地，是谁向自己伸出温暖的掌心，带着自己离开那绝望。

只有从五岁开始的记忆，却因为那个温柔的人，还有收养自己的黑主理事长，而变得幸福甜美。

黑主优姬使劲摇晃脑袋，糟糕糟糕，现在可是在值班维护秩序，怎么能走神。

学院里的野蔷薇满园绽放，优姬樱桃般粉红的嘴唇拉开漂亮的弧度，望着月光下美丽的野蔷薇，每天晚上站岗，有它们的陪伴，寂寞感都不见了。

“又在偷懒赏花?小心被日间部的女孩偷偷跑进夜间部去。”黑暗中传来低柔的声音，在这个时间里会出现在隔开着黑主学院日间部和夜间部花园的人，除了自己，只有一个人，同样被黑主理事长收养的，自己的青梅竹马——锥生零。

“零，你又迟到了哦!”优姬眨巴着红宝石般的眼睛，假装生气地叉着腰瞪着跚跚来迟的零。看着脸色苍白的零本来就没有笑容的脸上皱起了眉头，银白色的眼睛闪烁丝丝忧伤，优姬不忍心开玩笑了。

优姬赶紧笑起来，想伸出手拍拍零的肩膀，却发现，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比自己足足高出一个头。四年前，一脸痛苦绝望的零，被带到黑主理事长家，那是优姬第一次觉得，银白色是那么漂亮。只是，零就像冬天里银白的天地一样，寒冷孤寂，瑟缩在黑暗的角落里。

“那些家伙没有异样吧?”优姬还没努力够着零的肩膀，零已经径直走向夜间部大门方向，银白色眼睛里闪烁着憎恶的神色。从小一起长大的优姬，总以为自己是最了解零的人，却始终消抹不了他对吸血鬼一族的憎恨。只是，夜间部的吸血鬼们，在那个人的领导下，愿意褪下丑恶的一面，像普通学生一样在黑主学院里学习着。

“零不要疑心了。而且，有我们两个黑主学院最佳守卫看管着，日间部那些女生也好，夜间部的前辈们也好，都不会做出违反校规的事情的。”优姬自信满满地抬起手臂上的徽章，朝零眨巴眼睛，零只好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是因为那个人吧，玖兰枢。所以你才那么信任这些异类。”优姬无奈地耸拉着脑袋，长长舒展口气，零这家伙，该不会是吃醋吧?似乎对枢学长特别有敌意。

但是，枢学长的掌心，犹如绝望的雪夜里绽放的火红蔷薇，带给迷失的优姬温暖，一直将自己牵引到温柔的黑主理事长这里。并且，代替自己丢失的五年孩童的记忆，枢学长用最温柔甜美的笑容填满了五岁后的所有记忆。

“枢学长他不是零想象的那种坏吸血鬼，他的掌心是温暖的，一点也不寒冷可怕。”优姬试图说服零，但零银白色眼里却闪烁着更明显的厌恶，让优姬不忍心再说下去。因为，自己幸运地遇上了温柔善良的枢学长，但零遇见的却是让他失去家人的可怕吸血鬼。

香甜的寂寞

夜风轻轻拂过树叶，沙沙作响，零敏锐地察觉到茂密树丛中黑色身影，下意识摸索专门捕杀吸血鬼的血蔷薇之枪。“是那些异类吧?果然还是露出马脚了吧?”

零压低着声音，仿佛嘲讽着刚才还为夜间部辩护的优姬一般，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嘲笑。

“零!先不要冲动!说不定是日间部的女生。”优姬顾不得计较零对自己的嘲笑，反正，零一直都觉得相信着夜间部，相信着枢学长的自己是天真的傻瓜。但是，日间部的女孩们都那么迷恋气质高雅外表俊美的夜间部学长们，偶尔也会有在晚上偷偷企图跨越这片隔开的花园，再见一见自己喜欢的学长的女孩。

树丛里发出抖抖的声音，穿一身校服的可爱女孩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羞涩的神情，突然快速跑到零的面前：“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晚上禁止到这里来。但是，锥生同学这个时候一定在这里。所以……”

“回去，晚上不允许再踏足这里。”

没等女孩表明心意，颤抖的手里那份礼物也还没交到零手里，已经被零冷冷地推向日间部的方向。

宝石般的眼睛，假装生气地叉着腰瞪着跚跚来迟的零。看着脸色苍白的零本来就没有笑容的脸上皱起了眉头，银白色的眼睛闪烁丝丝忧伤，优姬不忍心开玩笑了。

优姬赶紧笑起来，想伸出手拍拍零的肩膀，却发现，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比自己足足高出一个头。四年前，一脸痛苦绝望的零，被带到黑主理事长家，那是优姬第一次觉得，银白色是那么漂亮。只是，零就像冬天里银白的天地一样，寒冷孤寂，瑟缩在黑暗的角落里。

“那些家伙没有异样吧?”优姬还没努力够着零的肩膀，零已经径直走向夜间部大门方向，银白色眼睛里闪烁着憎恶的神色。从小一起长大的优姬，总以为自己是最了解零的人，却始终消抹不了他对吸血鬼一族的憎恨。只是，夜间部的吸血鬼们，在那个人的领导下，愿意褪下丑恶的一面，像普通学生一样在黑主学院里学习着。

“零不要疑心了。而且，有我们两个黑主学院最佳守卫看管着，日间部那些女生也好，夜间部的前辈们也好，都不会做出违反校规的事情的。”优姬自信满满地抬起手记忆里最后的冬天，没有美丽火红的蔷薇，一片凄清雪白的广阔大地，是谁向自己伸出温暖的掌心，带着自己离开那绝望。

只有从五岁开始的记忆，却因为那个温柔的人，还有收养自己的黑主理事长，而变得幸福甜美。

黑主优姬使劲摇晃脑袋，糟糕糟糕，现在可是在值班维护秩序，怎么能走神。

学院里的野蔷薇满园绽放，优姬樱桃般粉红的嘴唇拉开漂亮的弧度，望着月光下美丽的野蔷薇，每天晚上站岗，有它们的陪伴，寂寞感都不见了。

“又在偷懒赏花?小心被日间部的女孩偷偷跑进夜间部去。”黑暗中传来低柔的声音，在这个时间里会出现在隔开着黑主学院日间部和夜间部花园的人，除了自己，只有一个人，同样被黑主理事长收养的，自己的青梅竹马——锥生零。

“零，你又迟到了哦!”优姬眨巴着红香甜的寂寞月夜野蔷薇 优姬望着跑开的女孩，丢下一句“零，你这个笨蛋”，迅速追赶上失望而归的女孩。那女孩，不是为了看夜间部的学长们而违反校规的。而是，为了给负责守护值夜的零送上什么温暖的东西而来的吧?从她羞涩甜美的眼神里，优姬能够读懂。感到欣慰，即使零总是一脸冷漠，对谁也沉默不语，但除了自己，还是会有其他人们慢慢发现着零特有的温柔和优点的。只要被更多人喜欢着，零一定会变得更幸福的。

“等等，抱歉，零那个笨蛋，实在不会说好听话。这份礼物，是要给零的吗?”优姬好不容易追赶上女孩，女孩轻轻点头，将礼物交到优姬手里。

“因为，锥生同学一直都很寂寞又疲倦的样子。所以，想稍微做点甜食，让他精神点。”女孩温柔地微笑着，让优姬有些难过，一直在零身边的人是自己，却让零一直那么寂寞又疲惫无助。

四年前那个冰冷的夜晚，当零蜷缩在漆黑角落的时候，明明是自己第一个找到他，将他恐惧颤抖的冰凉身体紧紧拥抱着，却始终没有走进他寂寞的心，融化冻结他心脏的寒冰。

“放心吧!我一定会让那小子全部吃光。谢谢你，真的，非常感谢。”优姬信誓旦旦地向女孩保证，深深鞠躬道谢，转身回到自己职守范围去。

“擅离职守，你就那么喜欢吃东西吗?

也该改改这坏习惯。”零一脸冷漠地打量着抱着装满糕点饼干的盒子的优姬，忍不住又说出嘲讽的话。明明也想说些温柔的话，像玖兰枢一样，成为让优姬感到幸福温柔的人，但是，自己的心都是冷的，又该如何去温暖别人的心?即使是那些多强烈的喜欢，也会在那片绝望和冰冷的深渊中，慢慢沉寂消失的吧。从四年前的第一次相遇开始，就注定，优姬是自己心里唯一剩下的一份温暖，即使，还有那么多的寂寞不断缠绕自己。

优姬难得地没有反驳，嘴角扬起一丝得意的笑容，趁着零没有防备，迅速将一块草莓曲奇丢进零嘴巴里，让一向不喜欢甜食的零皱着痛苦的眉头，不情不愿地努力吞咽下去。

“零，即使还是很寂寞，但是我会一直陪着你，往你倔强的嘴巴里塞甜美的食物。

说不定，会让那些驱逐不去的寂寞，也沾染上一点香甜的气息。”优姬微笑着，眼里闪烁着真诚的光彩，让零无法拒绝。嘴里还残留着余香的甜美味道，是的，那些可怕的记忆，悲伤的寂寞，或许不会全部消失忘记。

但是，因为有优姬的陪伴，所以，即使是寂寞，也会散发出丝丝甜美吧。

梦之守护者

优姬望望镜子里面的自己，黑眼圈的大小都快赶上大熊猫了。同寝室的若叶沙赖惊讶地望着优姬，担忧地说：“优姬不要太辛苦哦，晚上总是睡眠不足呢。”优姬摇头笑笑，虽然有点辛苦，但或许是昨晚的甜食，让自己变得更有干劲呢。

以后，也要一直跟零一起，守护着黑主学院。因为，这里是所有人的梦想，吸血鬼与人类和平共存的梦，在这里已经实现了。为了理事长，为了零，还有枢学长，自己都要更加努力去保护这个美丽的梦。

只是， 白天看来是更难应付的时候呢，优姬还没穿戴好校服，楼下校道已经传来日间部女生们热烈兴奋的喊叫声。

“优姬，今天也要加油哦。”沙赖微笑着递上徽章，望着优姬快速跑下楼去的背影，不禁感慨，优姬总是那么有精神那么朝气，真让人羡慕呢。对于自己来说，成为像优姬一样优秀坚强的女孩，只能是遥远的美好的梦吧?沙赖收拾好书包，轻轻关上寝室大门，径直向教室走去。

“好啦，大家不要再往前挤了。请大家配合点，想传达给夜间部学长们的心意，即使在这里也可以传达到的。”优姬竭尽全身力气地阻拦那些不断往前拥挤，希望更靠近夜间部，更靠近她们所迷恋着的俊美夜间部学长们的女孩们。

想见到喜欢的人，想面对面向他表白心意的力量实在太大，优姬觉得自己的“人肉防线”就快被突破，自己即将被这大群沉醉在迷恋中的女生们淹没过去。

“给我回去，听见没?听不懂吗?回日间部去!”零一边扶住脚步不稳的优姬，一边睁大银白色的眼睛，面无表情地冷冷地发出命令。

女生们一边露出惊恐的表情说“好可怕，锥生太可怕了”，愤愤抱怨着“冷淡的家伙”，一边却乖乖地退回防线之内，纷纷不舍地转身朝日间部教学楼走去。

“优姬要注意休息。”玖兰枢俊美的面容，即使出现在金黄的阳光下，依旧让零感到讨厌，却让优姬白皙脸上泛起红晕。虽然长大后，跟枢学长没有像小时候那样随意和亲密，但对优姬来说，对枢的喜欢和尊敬，从未改变。

因为，枢在优姬心里，不是最高贵的吸血鬼，而是神奇的魔术师，能够让冬天也变得温暖的魔术师。

“我没事的!我会加油守护黑主学院的!”优姬大声地保证着，可爱的样子，让枢不禁露出温柔的笑，伸出温暖的手掌抚摸着优姬柔顺的头发。那是对谁也不会流露的柔情，让还未离开的女生们都大声抱怨嫉妒起来。

“上课铃响!快回教室去。”优姬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已经被零拉拽着迅速远离枢，只是枢眼底的温柔依旧没有消散。

“ 零， 太不礼貌了， 这样对枢学长。”优姬噘着嘴巴责备零，感到对枢有些歉意，每次零都是这样的态度，对枢持着莫名的敌意。

是枢学长拯救了自己，守护着自己，也是枢学长让自己认识到，有必须去守护的东西。优姬望着脸色苍白，又开始疲惫地打起瞌睡的零。当黑主学院的和平共存，吸血鬼与人类能够互不侵扰地和平生活时，或许，零内心的悲伤，也会消失的。

失踪的少女

沙赖轻轻推推发呆的优姬，神秘兮兮地凑近优姬耳旁：“优姬有想实现的梦想吗?听说学校附近开了家神奇的果汁店，只卖番茄汁，但不是普通的番茄汁，而是，能够实现梦想的。”

女孩们都议论纷纷的话题，优姬愣愣地摇摇头，因为平时放学后常常有监督巡逻的任务，甚至学校附近偶然发生奇怪的事件，理事长也会拜托优姬和零一起调查解决。

但是，自从枢学长带领一批吸血鬼贵族，与黑主理事长订立协议，一起实现和平共处梦想后，出来害人闹事的吸血鬼几乎没有。零和优姬都清闲不少，只需要专心负责维护学校秩序。

“番茄汁?”优姬突然惊讶地大喊起来，引起周围同学们怪异的注视，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对于夜间部学生的真实身份，只有理事长和负责巡查守护工作的零、优姬知道，其他日间部的学生都不知道。优姬慌忙收敛起自己的惊讶和疑惑神色，努力让语调自然轻松地向沙赖打听起来，“沙赖的意思是，那家神奇的店，在出售着能够实现愿望的番茄汁，对吧?”

沙赖微笑着点点头，一脸向往地提议：

“优姬，不如今天放学后一起去试试?”虽然似乎是自己过于担忧，但优姬总觉得有些放心不下，为了安心，必须亲自去验证，是否只是普通的果汁店。

但是，零最害怕的就是番茄汁呢，一定不愿意陪自己去吧。优姬正犹豫着要自己擅自行动，还是要努力说服零一起去，零不知何时已经来到自己面前。

“理事长找我们。”零丢下冷冷一句话就径直先走开，优姬早已习惯这小子的故作深沉冷酷，只是朝沙赖微微笑，起身离开。

“哎呀呀，你们来了啊，想喝橙汁吗?

零的表情似乎不想喝?啊，我知道了，你们想喝?番茄汁!”黑主理事长依旧如往常，愉快地开着让零生气的玩笑。但也只有在这种时候，能够看到零脸上更多有趣的表情变化。只是，优姬常想，为什么收养他们的黑主理事长那么乐观的精神，零却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呢?

“好吧，言归正题，附近开的水果汁店，有点奇怪，我们学校的日间部学生，据说昨晚偷偷跑去找那店，后来就没有回来了。”理事长表情严肃地将失踪的学生相片放到办公桌面上，示意零和优姬确认下模样，赶快去寻找失踪的学生。

“啊!这个女孩子?零……”优姬望着女学生那张可爱的面容，不会忘记她略带羞涩地拜托自己一定要让零品尝甜品的笑容。

走廊外蔚蓝的天空，悄悄划过纯白的大鸟，零突然停下脚步，掉头准备朝夜间部方向走去。

“零!我们还是先调查清楚吧!或许不关夜间部的事情。”优姬知道，虽然零用冷漠的口吻把那女生赶了回去，但女孩用心制作的甜品，即使只被硬塞着吃了一块，但零一定感受得到那份温柔的心意的。

总是冷酷地维护着秩序的零，其实跟自己一样，拥有一颗想守护黑主学院每个人的心。所以，不能轻易将那个小心呵护着的梦打破。

“ 也许， 是因为我， 她才会失踪的。”零无力地倚靠在墙角上，痛苦地抓着银白色的头发发出低低的声音。这样的零，优姬很久以前也见过，那晚，颤抖着蜷缩在墙角里的苍白少年，不停颤抖着声音低声呢喃着“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爸爸妈妈才会被吸血鬼杀死”。

那个烙印般的记忆，深深刻印在零心里，零不能原谅的，除了吸血鬼，或许，还有那时候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父母被杀的自己吧。

“一起去弄清楚事情，找回那女孩吧!如果零有错，那我也有错!我们一起去解决。”优姬向零伸出了小小的掌心。

隐藏的梦之店

午后的街道，强烈的阳光铺洒在马路上，零停下奔跑的脚步，拉住着急地想冲向对面马路的优姬：“也许，那种小店会开在隐蔽的小巷里，而且，如果真是跟吸血鬼有关……”

优姬无奈地叹口气，零还是认为这件失踪事件跟吸血鬼有关。也确实嫌疑很大呢，会想到只卖番茄汁的店，除了吸血鬼那些嗜好甜美血味的家伙，再找不到那么奇怪的人吧。只是，枢学长说过，他绝对不会纵容吸血鬼一族的人出来祸害，优姬始终信任着枢学长。

但零抓紧自己的手，坚定有力，看来是下决心了，优姬只好点点头：“那我们去一些偏僻的小巷里找找吧。”

小巷里处处攀援着青藤，让石路清凉不少，但什么果汁店，番茄汁却统统不见影子。

“只有相信梦的人，才能看到、进入那间魔法之店。”优姬和零正迷茫地望着空荡荡的小巷，无从下手，身后传来轻柔的声音。

“枢学长!您怎么会来这里?”优姬心惊胆战地望着慢慢走向自己和零的枢。

因为是纯血种的高级吸血鬼，即使在耀眼的阳光下，枢依旧优雅自如。

“果然是你们这些家伙搞的鬼!快把人交出来!”优姬还未反应过来，零已经拔出血蔷薇之枪直指枢。枢没有躲避，反而扬起嘴角一丝笑容，挑衅般地说：“如果你是个不相信梦的人，永远都找不到那里，也看不到真相。”

身为吸血鬼猎人的父母，因为猎杀了纯血种吸血鬼绯樱闲的恋人，惹来杀祸，失去父母，自己也因为被绯樱闲吸去血液而随时可能无法控制，变成低级吸血鬼，从这个世界上被抹杀，从优姬身边消失。这样的自己，能够相信什么梦?那些红色蔷薇绽放的夜晚，对于优姬或其他人来说，也许是美丽绚烂的颜色，但对于自己，却是最可怕的噩梦。

“我们一起找吧，零，相信我吗?”优姬的眼睛，明明也是红宝石的鲜亮色，自己却并不讨厌，反而觉得，那双眼睛仿佛拥有魔法，能够让自己不安的心平静下来的神奇魔法。

优姬的梦想，就是跟大家一起，永远像现在这样幸福地生活着，守护黑主学院的和平世界。突然觉得，如果真的存在能够实现梦想的魔法番茄汁，那该多好。

魔法番茄汁

“那里，就是店的入口。优姬一定要小心。”顺着枢修长的手指的方向，优姬惊讶地发现青藤盘绕的拐角处，竟然奇妙地出现了一间小巧的店，华丽精致的红木门板上刻画着蔷薇图案。

优姬刚想感谢枢，转身发现小巷里已经只剩自己和零，但即使不在面前，优姬也能够感受到，枢学长对自己的关怀，依旧如五岁那年，从未改变。

“哟，这不是优姬和零吗?也有兴趣品尝我的魔法番茄汁?”夜间部的蓝堂英正悠闲地坐在吧台边上，摇动着手中一杯鲜红色的“饮品”，露出招牌式的王子笑容。

“这个果汁店，是蓝堂学长开的?”优姬最不擅长应对的就是这个喜欢玩笑嬉闹又自恋的蓝堂英，保持着安全距离，尽量礼貌地询问，一边还要忙着把已经掏出血蔷薇枪的零往身后藏。

蓝堂英有些不高兴地噘噘嘴巴：“什么果汁店那么老土，我这里，是实现甜美梦想的蔷薇梦之店哦。”

“废话少说!那女孩呢?这是她的血吗?”零还是直接冲到了蓝堂面前，一把夺过蓝堂正准备品尝的“饮料”。

“想知道?你可以自己试试喝?”蓝堂也毫不退让地回敬着零，优姬正烦恼着如何劝说争执不下的两人，失踪的女孩可爱的面容突然出现在大家面前，手里还端着一杯鲜红的“饮料”。

女孩眼里有些吃惊又有些喜悦地望着零和优姬：“你们也是来这里品尝魔法番茄汁的吗?”

优姬和零都感到一头雾水，完全弄不清楚状况，女孩安然无恙，甚至脖子上也没有任何被吸去血液的印记。

“难道?这个也是番茄汁?”零望着被自己抢在手中的红色饮料，疑惑地望着一脸嬉笑的蓝堂。

“确实只是番茄汁呢，刚才我亲手做的呢。因为蓝堂学长店里的魔法番茄汁实在太甜美了，而且，学长说，如果自己亲手做出来了，愿望就会实现呢。因为，我实在很想看到锥生同学的笑容，所以，忘记去学校了，顾着学做魔法番茄汁。”女孩羞涩地微笑着，有些腼腆地将重新制作的番茄汁放到零和优姬面前。

零望着一脸愉快地喝着番茄汁的优姬，无奈地叹口气，刷地站起来：“既然没有发生奇怪的事情，那我走了，你们慢慢喝吧。”

手上却被优姬猛然拉住： “ 不行，零，也要喝。”说完，优姬朝蓝堂和可爱的女孩眨巴着眼睛，大家一起串谋起来，让零喝下番茄汁。

“不喝也行，那就微笑一下?”因为零的拼命挣扎，优姬提出交换条件，也是自己和可爱的女孩同样的愿望，看到零的笑容。

零皱皱眉头，思索半晌，突然拿起番茄汁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朝门外走去。

总觉得，阳光变得更柔和美好起来。零嘴角微微泛开一丝笑意。虽然，还有那么多寂寞的记忆和忧伤缠绕在心里，但偶尔，允许甜美的气息流淌进去，让梦想和愿望占据一点小位置，或许，也并不坏。

“零，你回去记得跟理事长说我要晚点回去哦。我也想学做魔法番茄汁!”

优姬推开店门，朝零的背影大声喊着，因为，还有很多的梦想实现，因为，希望能够给身边所有人带来更多甜美的记忆。

狐狸王子的可爱陷阱
时间：2010-1-14  来源：QQ爱200901 作者：MP520·阿零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80 
1

“啊啊啊~!该死的臭小子，可千万不要让我看到你!否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想到刚才发生的事情，肚子里就是一股的火气，“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HI，美女在气什么呢?”一道人影从一旁的树林中窜了出来，“不如跟哥哥讲讲吧!”

有没有搞错，前脚我刚被人“打劫”，后脚又撞上一个笑得一脸猥琐的变态男?我的运气也太那个啥了吧!正打算扭头走掉时，背后又响起了一道声音。

“看来MM不愿意跟你一起嘛!哈哈……不如，跟哥哥一起吧!”

“不……不用了……”听着他们变态的声音，心里涌起一股恶心的感觉，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

“唉呀，不要这样嘛!”眼看那个死变态就要走到我的面前的时候，一道白影忽然从头顶一闪而过——那是一只很漂亮的狐狸。一身银白色的毛，在月亮下散发着迷人的光泽。它轻轻地摇着长长的尾巴，迈着优雅的步伐在我脚边来回地走动着，然后选了一个自认为舒服的位置坐了下来，偏着脑袋，琥珀色的眼睛闪动着好奇的光泽打量着身边的那群家伙。

那群人在看清楚眼前的东西之后，哈哈大笑起来。“狐狸，居然是一只狐狸，吓了我一跳!哈——”

笑声骤然止住!无数双眼睛再次落到那只狐狸身上。要知道这里可是市区，怎么可能会有野生动物出现，而且居然还是一只罕见的银色狐狸。

突然一阵冷风吹过，弄得枝头的树叶哗哗作响，而周围的气温似乎也跟着下降了十多度，散发着丝丝阴冷。

“这，这是怎么了?”变态男的声音在风中颤抖着。

“瞎，瞎紧张什么!”另一个人虽然嘴上这样说道，但是微微颤抖的声音却出卖了他，“NND，我们今晚的运气太好了!先是遇到一个女孩，现在又送上一只罕见的狐狸，老天都在帮我们，不是吗?”

“没错!没错!先解决了这个女的，再将那只狐狸捉起来卖掉!”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就在变态男离我很近的时候，他的身体猛地朝后退了几步，紧接着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他举了起来。

整个身体就像是提线木偶一样飘到了半空。

“救……救，救命!”

听到变态男尖锐的声音，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眼中露出惊恐的神色，紧接着一股烟似的跑掉了。而被举到半空中的变态男也被抛了下来，屁滚尿流似地夺命而去。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猛地低下头，却看到那只狐狸悠闲地舔着爪子，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居然对我裂嘴一笑。突然一种奇怪的感觉涌进脑海里，虽然明知道不可能，但是仍然开口问道：

“刚才是你将那个人举到半空中的吗?”

小狐狸点了点头，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我，仿佛在说着“不是我的话，难不成是你吗?”

“啊——”紧接着头一晕，整个人向后倒去。在失去知觉前，似乎有看到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一闪而过。

2

“你笑够了没?”等我把昨天发生的事情告诉金娜之后，那丫头便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搞得周围的同学像看怪物似的眼神盯着我们两个。

“哈哈……李欣雅，你是在说天方夜谭吧?好了，放松点吧!一定是最近忙着补习的关系，所以才会产生这种幻觉的!”

“才不是那样的!对了，琥珀色的眼睛!”

“什么?”

“琥珀色的眼睛呀!我妈说，昨天晚上是一个拥有琥珀色眼睛的美少年送我回家的，只要找到他，就可以知道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了!”

“美少年?在哪里，在那里?”鄙视地扫了她一眼，金娜这个死丫头只要听到“美少年”三个字就可以在瞬间变成花痴。

“嘿嘿，我这也是为了你好!只要找到他就可以证明一切了!”

“切!”就在我正要打击她的时候，班导从外面走了进来。原本喧哗的教室在瞬间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朝班导扫去。

“咦?班导是不是中邪了，一张脸笑得比花儿还要灿烂?”

“就是说，向来以严谨着称的班导居然也会有这种表情，真是奇迹呀!”周围的同学小声地议论声。

“各位同学!”班导扫了一眼全班，见到大家安静下来之后说道：“有一位新同学转到我们班上来了哦!”

亚麻色的碎发柔顺的贴在白皙无暇的肌肤上，琉璃色的眼眸露出浅浅的笑意，秀挺的鼻子，尖尖的下巴，如樱花般的嘴唇轻轻向上扬成好看的弧形。“大家好!

我叫纪晨月!”

“白吃男!”没错!眼前这个耀眼级的人物，不就是昨天害得我被别人误会成吃霸王餐的那个人吗?没想到他居然会转到我们班上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呀“你这个该死的家伙这次死定了!”

“李欣雅!”班导恐怖的声音响了起来，“你说谁死定了呀?嗯?!胆敢在老师的面前威胁新同学?!放学之后，你给我留下来打扫教室，弄不干净就不用回去了!”

“老师……”

班导直接无视我的存在，在告诉纪晨月坐的位置之后便离开了教室。欲哭无泪地看着班导离去的身影，转身盯着被一群人包围着的纪晨月，真是恨不得奔上去咬他两口来解恨呀!

“不过，白吃男这个称呼，还是蛮新鲜的!从小到大，还没有人这样叫过我呢!”纪晨月一边玩着手中的扫把，一边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地说着。

没有搭理他，看着一片狼藉的教室，心里涌出一股无力感。金娜那个臭丫头也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居然说我认识了这么帅的人也没有告诉她，放学之后就溜走了。靠，明明就是不想帮我嘛，还找这种借口，真是的!“纪晨月，你怎么还不走，难道你不觉得自己很碍眼吗?”

“怎么可能?我那么可爱，又怎么会碍眼呢?”

囧。。。

这家伙一点都不知道谦虚的吗?虽然他说的是事实!算了，懒得跟他说，伸出手一把推开挡在自己前面的纪晨月，认命地打扫着卫生。

“李欣雅，你干嘛不理我?”

“你很烦耶!”我停下了脚步，愤愤然地抬起头，“难道没看到我现在很忙吗?”

“李欣雅!”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我立马收起张牙舞爪的表情，扬着灿烂无比的笑容转过身，“朴勋在?”

“我刚才路过这里，看到你还没走，所以进来打声招呼!”朴勋在漫不经心地朝纪晨月瞟了一眼，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目光最后落到了我的身上，如黑曜石般幽深璀璨的双瞳里闪烁着温柔的笑意，好像万年的冰山也可以为之溶化。“对了，这个时间你怎么还在教室?”

“还不是因为某人的关系，”用眼神扫了一下碍眼的某人之后，一脸委屈地说着，“所以被老班留下来打扫教室!”

“这样呀!”朴勋在伸出手拿过我手上的扫把，“我帮你吧!”

“不用了!”站在一旁沉默似金的纪晨月突然伸出手抢过朴勋在接过去的扫把，“我帮她就行了!”

“不需要!”

“呵呵，李欣雅别这样嘛!就算是我报答你的一面之恩好了!”纪晨月嘻皮笑脸地对我说道。

“一面之恩?”朴勋在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纪晨月，然后笑着对我说：“李欣雅你去提一桶水过来，等下擦玻璃窗!”

“可是……”

“好了，快去吧!”纪晨月微笑着将我推到门口，“快去快回哦!”

不对耶!为什么感觉纪晨月好像急着将我推出来的样子?总觉得他们两个人怪怪的，明明是才认识的两个人，为什么纪晨月会用敌视的眼神看着朴勋在，难道说他们之间有什么纠葛吗?那他们叫我出来……“住手!”等到我返回教室之后，他们两个人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听到我的声音同时偏过脑袋看着我。

“啊?”纪晨月一头雾水地看着我，“住手?”

“没，没什么!”难道是我误会了?

看着仍然一脸笑意的朴勋在，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尴尬地笑了起来。“我去提水……”

“不用了!”朴勋在拉着我的手打算离开教室的，可是纪晨月却从后面伸出手甩开紧紧地抓着我的胳膊，挑衅的眼神看着朴勋在，“我送她回去就行了!”

朴勋在什么也没有说，拉着我的手并没有放开，只是笑着看着纪晨月。

“呃……那个啥，不是说打扫教室吗?要不，你们先走好了，我打扫完之后再走吧!”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回过头的瞬间却愣住了。

我的妈呀!教室怎么这么干净?连乱七八糟的桌椅都摆放好了，简直就跟变了一场魔法似的。

“走吧!”纪晨月一把拉着完全石化掉的我，朝外面走去。

3

“纪晨月，你拉我出来做什么?”

“你跟那小子很熟吗?”沉默了半天之后，纪晨月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我这时才注意到他的脸色不是很好的样子。

“切，我跟他熟不熟关你什么事?

莫明其妙的!”我扫了一眼若有所思的纪晨月，突然一道光芒从脑海里一闪而过，“嘿嘿。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所以看到我跟他很好的样子，在吃醋?”

“……”纪晨月猛地收住脚步，转身微微地低下头无比认真地看着我，琉璃色的眸子慢慢加深，清晰地浮现出一个脸红得夸张的自己，“你，你要做什么?”

“李欣雅!”纪晨月的声音温柔地在耳边响起，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他却突然伸手摸着我的额头困惑地说道：

“咦，你没有发烧呀?”

“啊?”

“那为什么刚才在说梦话呢?”纪晨月纯净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

“什么?纪晨月，你找死呀!”听到这里，我挥着拳头朝他扑去，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阴冷的目光从背后射来，就像野兽发现猎物时的那种打探的感觉。我猛地回头，除了来往的路人，并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人。

“怎么了?”

“没什么!”真是的，怎么老是出现这种奇怪的感觉呢?难道真像金娜说的那样，神经紧张吗?

“喂，我送你回家吧!”纪晨月一边说着，一边朝我家的方向走去。

“咦?纪晨月，你怎么知道我家往这个方向走?”

纪晨月笑而不答，在送到我家楼下之后，停下脚步，一脸严肃地盯着我，“李欣雅!”

“干、嘛?”这家伙在搞什么飞机，刚才还是一幅笑嘻嘻的表情，怎么一转身的功夫就变得这么认真?

“这段时间你最好离朴勋在远一点，否则……”纪晨月看着我顿了顿，似乎考虑了之后对我说道：“会有危险的!”

“啊?”

“对了，纪晨月最近怎么老是出现在你身边，而且还阻止你跟朴勋在说话?”连一向粗枝大叶的金娜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由此可见纪晨月那小子也太无敌了!无奈地叹了一声。“我怎么知道纪晨月在搞什么飞机!”

每次看到朴勋在欲言又止的表情，真是郁闷得要死。我和朴勋在都是学生会的干事，所以经常会在一起工作，彼此都是很要好的朋友，却因为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奇怪家伙而弄得这么尴尬，真是件让人郁闷的事情。

该不会是他……”金娜暧昧地笑了起来。

 

“才不是!”也难怪别人会误会，换成是我也会这样想的。可是，难道要我告诉金娜，纪晨月跟我说的那些奇怪的话吗?还是算了，说出来谁会相信呢?朴勋在可是我们公认的王子，对人温柔有礼，这样的人会是危险分子?简直就是想也不用想，根本不可能的事!

“小雅雅，你的样子真是难看死了!”

纪晨月不知什么时候跳到我的身边，嬉皮笑脸地说着。

“哼!也不知道是被谁害的!还有，纪晨月貌似我们不是很熟吧?所以，请不要给我改那么恶心的名字!”从座位上站起身，一把推开他，就看到了站在教室门口一脸笑意的朴勋在。“朴勋在，你找我吗?”

“嗯!等一下学生会要开会，顺路过来通知你一声!”

“好，我……”

“不行!”纪晨月皱着眉头打断到，两只眼睛敌视地看着朴勋在。

“ 让开啦! 你这家伙怎么莫明其妙的?”我才不要甩这个脑子有问题的家伙，“朴勋在，我等下就过去!”

“既然那样的话，我先过去了!”

“不是跟你说了吗?”等到朴勋在离开，纪晨月气鼓鼓拉着我，“不要接近那个家伙!他会让你陷入危险的!”

“纪晨月，够了!我看跟你在一起才危险啦!”我忍无可忍地冲他吼道。因为他老是出现在我身边的关系，害得那些喜欢他的女生们经常在背后搞些小动作来捉弄我，这些我都可以忍了，可是，他凭什么阻止我跟朴勋在一起?“我们不过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不是吗?你有什么权利限制我的行动呢?”

“毫无关系?没错，我们的确是毫无关系!”纪晨月明亮的眼睛瞬间暗淡无光，嘴角却扬起一丝邪邪的笑意，“如果是我让你有危险的话，那么我离开便是!”

看着纪晨月这样的表情，心里突然涌出一种难过的感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很想叫住他，可是……毕竟他真的是突然冒出来，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呀!

4

纪晨月遵守承诺再也没有阻止我跟朴勋在一起，虽然这是我一直希望的事情，可是看到他跟别人有说有笑，对我却不理不踩的时候，都会很不开心。

“李欣雅，你没事吧?”

“啊?”回过神来就撞进了朴勋在关心的眼神中，我冲他摇了摇头。低下头在心里念了一句，真是的，怎么又去想他了!

“没事就好!”朴勋在看了看时间，“都这么晚了呀!不如明天再做吧，我先送你回家!”

“反正不多了，做完再走吧!”

“好吧!我去弄点吃的来，这样才有精神把事情做完!”

“嗯!”朴勋在离开之后，我继续看着手上的文件。可是头顶的灯泡却突然黑了下来。“有没有搞错!居然跳闸，真是的!”

就在我站起身的时候，一股阴冷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使得原本并不太冷的屋子瞬间变成冰窖，紧接着一道如生锈机器般摩擦的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阴惨惨的笑意钻进脑海。

“我……终于……找到你了……”

一团淡青色的雾气包裹着一个苍白的身影，那道身影一步一步朝我走来，随着它的脚步一股腐朽的气息如潮汐般一波一波地涌动，如有生命般呼吸起伏着，迅速地笼罩着整个房间，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原本打算后退的身体，却像被点穴似的，挪也挪不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越来越近的身影。

“破!”仿佛从九霄云外传来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傻瓜!还不让开!”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紧接着一双温暖的手轻轻地将我抱起一跃，离开了那道苍白身影。

“你……”回过神来抬起头，就看到纪晨月垂着眼定定地看着我，眼泪就在这一刻夺眶而出，“纪晨月!”

“雅，不要哭了!只要我在这里，谁也伤害不到你的!”纪晨月温柔的声音将我从恐惧中拉了回来，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原本不安的心奇迹般地静了下来。我伸出手胡乱地摸了摸脸上的泪水，笑着点了点头。

纪晨月笑了笑，然后将手从我身上拿开站了起来，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消失，他寒着一张如同地狱罗刹般的表情盯着那个身影，冷冷地开口道：“没想到化蛇居然敢跑到这里来!”

原本混沌的脑袋，因为纪晨月的话而呆住了，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我不知道此刻的心情是怎样的，只是知道声音在微微地颤抖着，“纪晨月，你认识……他?”

“咯咯……”青色的雾气消散开来，一只人面豺身的怪物出现在眼前，“咯咯……你难道不知道你身边的这个人，也是妖怪吗?”

“其实我，”纪晨月看着我的眼睛暗了下去，有一丝担忧从他的眼底一闪而过，“……是一只狐狸。”他眼睛的颜色慢慢加深，最后变成了琥珀色!我吃惊地看着这一切，然后妈妈的话闪过脑海，难道说送我回家的那个美少年就是纪晨月?

“你……你怕我吗?”

“不会啊!”看着纪晨月失落的神色，想也没有想脱口而出，“为什么要怕你呢?

你救过我，不是吗?”

“真的吗?”纪晨月原本暗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双手用力地握着我的肩膀，激动地说着。我正打算说话的，却被化蛇抢先一步说道：“你们两个有完没完?”

“如果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吧!”纪晨月侧过头对我灿烂一笑：“因为我要变身了!”话音刚落，纪晨月亚麻色的头发暴长变成了银色，一对毛绒绒的耳朵耸了起来，长长的尾巴从他的身后慢慢地升了起来。

“ 就让我见识一下你们狐族的能力吧!”

一团淡青色的光珠以极快的速度朝纪晨月飞扑而来，灵巧地侧身躲了过去，一抹残忍的笑意出现在纪晨月妖娆的脸上，“啰嗦，对付你这种角色，根本就不需要我用全力!”

“咯咯……是吗?”青绿色的眼睛转动着，然后落到我的身上，“咯咯，是因为害怕使用地狱火伤到这个人类吧!”

“化蛇你到底想怎样?”纪晨月的眼睛微眯，如利剑般的光一闪而过。

“咯咯……我只要这个人类!”

“妄想!”语音刚落，一道如火的球体迎了上去，紧接着一道锋利的绿光猛地挣脱空气斜劈而下，纪晨月身形微闪，不知何时他的手上多出一把弧形长刀架住袭击。四周顿时响起锐利的撞击声，空气辐射出无数的涟漪，红色的雾气迅速包裹着青色雾气，“这种能力，也敢放肆，简直就是不自量力!”

纪晨月刚笑了出声，一道青色的光以超时光的速度从他手边擦过，径直朝我冲来，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我瞬间被那股力量包围，“咯咯!你错了，我根本就没有想要跟你较量，我要的只是她!不好意思，这个人我要带走了!”

5

“那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能力!”一道慵懒的声音从门口响了起来，紧接着一团紫色的光如锋利的刀迅速劈开了青色的包围，一把将我拉了出来。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没事吧?”

“朴、朴勋在?”有没有谁可以告诉我，眼前这个紫发灰眼，笑得一脸明媚的家伙，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吗?

他点了点头，斜睨着眼睛看向一旁两眼冒着火花的纪晨月，懒洋洋地说道：

“原来狐族的能力，仅仅如此呀!”

“哼!臭狗，把手拿开!”纪晨月一闪，便出现在我的身边，用手一带，我就落到他的怀中。

“该死的!纪晨月，你说什么?你想死是吗?”朴勋在原本平静无波的表情突然破裂，脸上闪过一丝怒气。他有些抓狂地看着纪晨月，从牙缝里憋出来一句话：

“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是狼，狼!!”

“狼也好，狗也罢。”纪晨月耸耸肩，“反正都一样!”

一大片乌云瞬间聚在了朴勋在的头顶，紫色的长发在空中张牙舞爪，灰色的眼睛集聚了一团火光，以雷霆之速朝纪晨月飞奔而去……“ 你们…… 怎么可以无视我的存在!”感觉到自己被忽视掉的化蛇，如暴发一般双手合并于胸前，紧接着一股强大的青色光芒腾地一声射了过来。

“啰嗦!”朴勋在和纪晨月同时伸手一挥，青色雾气被反弹回去，连带化蛇一起撞破了墙壁飞到空中化为流星。“我不会放过你们的，还有那个人类!”

红色的雾气迅速蔓延开来，一眨眼的功夫就消散掉了。而屋内恢复到最初模样，甚至连天花板上的破洞也恢复如初。

“太不可思议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我兴奋地说着。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真的很难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妖怪的存在，转过身看向纪晨月和朴勋在，他们两个人已经恢复正常。

“你们……”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朴勋在打断了，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慎重，“纪晨月，你还是离开吧!”

我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说出这样的话，而纪晨月居然不反驳，只是看着我沉默着。

“你应该知道，呆在李欣雅的身边，只会给她带来麻烦!今天有化蛇，那么后天呢?又不知道会有什么妖怪打她的主意!”

“朴勋在，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跟纪晨月说的一样，他说你会给我带来危险，而你却说他会给我带来麻烦?”

“他真的这样跟你说吗?”朴勋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眉头皱了一下，看着纪晨月道：“你应该知道化蛇并不是因为我而跟踪李欣雅的，如果不是你突然出现在她身边，化蛇也不会认为她身上有什么宝物而想要加害于她!”

“没错!是因为我!”原本低头不语的纪晨月抬起了头，俊秀的脸上荡漾着淡淡的哀愁，他走到我的面前看着我，“你说的没错!自始至终让你陷入危险中的那个人是我，如果不是因为我的任性，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或许我根本就不应该出现!不过，我真的很开心，能够认识你!李欣雅，看来这一次，我真的要离开了!”

“纪晨月，你……”

“ 朴勋在， 请一定要帮我照顾李欣雅，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纪晨月威胁的口吻跟朴勋在说完之后，转身微笑着看着我，“那么，李欣雅……”

最后的几个字还没有说出来，纪晨月便在一团红光中慢慢消失……“李欣雅?”朴勋在惊讶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中，“你怎么哭了?”

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脸颊，湿湿的，我真的哭了吗?看着纪晨月消失的地方，心里涌起一股失落的感觉……

6

纪晨月就这样消失了，连带他的出现。似乎所有的人都不记得他曾经出现过，一切就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了便散场了。而唯独我记得，还有朴勋在……“ 同学， 麻烦你一下， 我找朴勋在!”

“朴同学在天台呢!”

“哦，谢谢!”

从朴勋在的口中，我才知道原来纪晨月会出现，并不是偶然。纪晨月和朴勋在原本是很要好的朋友，可是有一天朴勋在却突然失踪，纪晨月原本很担心的，却在无意中知道朴勋在是为了一个人类跑到人间的，一生气便跑到人间，才有了后来的事情……果然在天台看到了躺在石板上闭着眼睛的朴勋在，还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向上扬起，“李欣雅!你来啦!”

“切!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忘记我的身份了吗?”朴勋在睁开了眼睛，看着坐在他身边的我。

听到他的话，失落涌进了心头……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朴勋在，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你等的那个人怎么一直没有出现?还是，你在骗我?”

不知道为什么，朴勋在只要闲下来就会跑到天台上去，躺在石板上看着天空，嘴角含笑，可是仍然无法掩饰眼中流露的悲伤，我曾经问过他，他告诉我说，他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人，一个比自己生命更加重要的人。

朴勋在睁开眼睛，从石板上坐了起来，侧着身体看着我，“那么，你呢?你老是跑到申记去，不也是为了等某个人吗?既然知道那个人，可能一直都不会出现，还是会一直等下去?”

“我……”然后，我们相视而笑。或许我们都是同样的一种人，彼此执着，所以才会成为好朋友的吧?“总之我会一直等下去的，我相信，他会出现的!”

朴勋在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偏过头看着蓝得如水晶般澄净的天空……我想，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一定会的……

恶魔少爷微笑的秘密（4）
时间：2010-1-14  来源：QQ爱200901 作者：季川夏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386 
41

“蕊恩呐，记得要把便当亲手交到朴少爷手里哦，我的乖女儿。(^o^)”妈妈拿着鸡毛掸子把我送出家门，还伸出手拍了拍我的屁股。

我大大地打了一个呵欠，抬头望天，星星和月亮都还挂在上面……这可是凌晨五点半啊啊啊!该死的朴在熙，好好的跑我家里来干什么，害得我连懒觉都没得睡，四点钟就被妈妈从被窝里轰了出来，就为了给他做劳什子的爱心便当!{{{(>_<)}}}

“妈妈，您不是常说两个人如果真的有缘分的话，就算是什么都没有做，也可以和对方在一起吗。”

“ 哎哟哎哟…… 你个死丫头， 现在学会顶嘴了啊你。”“啪”的一声，鸡毛掸子无情地落在我的身上，“像朴少爷那样长得俊俏又家庭富有的人，你不死死抓住，以后就等着嫁给卖豆腐小菜的穷小子吧。”

“……”`(*>﹏<*)′“还愣着干什么啊丫头，快去学校啊。中午把便当交到你老公手里再看着他吃完就好啦。”

“把这个东西拿给他就好了，我干什么还要看着他吃完?还有啊，我和朴在熙八字都还没一撇呢，哪来的什么老公，妈妈你真是的。”我都觉得害臊了，不知道妈妈的脸有没有红。

“这就能说明你是一个温柔又有家庭主妇的特质的人嘛，真是死脑筋!叫个老公又怎么了?这样才能拉近你们之间的距离!真不知道送你念那么多书是干什么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知道就好。你老公不是说放学去接你吗，今天你就不用去奶茶店帮忙了，在还没和你老公结婚前都可以不用到店里帮忙，你现在最重大的任务就是要把你老公绑到你身边，懂了?好了好了，我的女儿快去学校吧。”

我正想说现在时间还早得不得了，看我是不是能够先到屋里去坐一下，等到天亮的时候再出门。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妈妈就大力把我朝外推了一把，并快速地关上了大门。

我很怀疑我到底是不是妈妈亲生的。

想当年我刚刚懂事的时候，隔壁的成大婶就一个劲儿地说我是妈妈从猪肉市场捡回来的。我当时还大声吼了成大婶，说我绝对是妈妈亲生的，就连我嘴角的痣都和妈妈长得一模一样。

=_=其实，我当时那样说，有十分之三是真的觉得我是妈妈亲生的，而另外的十分之七是因为我觉得就算是捡的，那也绝对不可能是在猪肉市场那样的地方，起码也该是个菜市场。因为菜市场没有猪肉市场那样的臭味。一 一+哎，这么早，学校还没开门呢，还是去美娜家等她一起去学校吧。我好像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和美娜那丫头一起上过学了。

42

我身后背着沉沉的书包，身前是朴在熙今天中午的便当，这样的装扮看上去应该很像个讨饭的家伙吧?}_} 嗯，看上去像个讨饭的家伙韩蕊恩在韩国时间的凌晨六点十分徘徊在美娜家门前，还不时地看上两眼她家紧紧关上的门。真怕到时候大门突然嘎吱一声打开，然后里面飞出两只馊馒头来。(╯^╰〉要在人家的家门外打电话把一个爱睡懒觉的家伙叫醒，那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又特别是像美娜这样的懒虫。呃，我要在这里说上一句很不想说的有点不尊重人家的话——美娜一家都是睡着了雷打不动的新生代特有生物。我都快把她家的门铃按坏了，可就是没见有个谁谁谁给我开门。

555555555……好吧，不开就不开，等美娜等下出来的时候，我再敲诈她一顿不就扯平了?嘿嘿。小算盘噼里啪啦响ING……那么，就让小女我偷偷吃一块朴在熙今天中午的便当吧。在妈妈拿在鸡毛掸子监督的情况下，我可是做得非常认真哦，只是没有尝尝味道的机会。现在，妈妈不在身边，那么，我偷吃一块应该也没关系吧?哈哈……让我从现在起开始培养我做贼的本领吧。A ZA!&( ^___^ )&@x@咦，这个口袋的结为什么打得这么紧?天，打得紧就不说了吧，干嘛还要打这么多?!一个、两个、三个……七个!七个结呐!`(*>﹏<*)′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一山还有一山高?妈妈早就知道我会有偷吃一块的嫌疑?

一 一+我就不信我今天吃不成了。大不了我费点力气解开了然后再把它打七个结不就完了。~~~^_^~~~……我真的是很佩服美国大片里那些开别人保险箱或者是到银行偷珠宝的大哥们!这是我在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把口袋的七个结全部解开后所发出的感叹!累啊!

⊙⊙居然还躺着一张纸条!——韩蕊恩，你要是敢偷吃一块你老公的便当，小心回来我拨了你的皮!

MY GOD!多恐怖的妈妈!更恐怖的是便当盒子都还套着一个口袋，这个更厉害，居然有十个结!

算了，解这些结都得把我解疯，大不了等下中午把便当给朴在熙的时候叫他分点给我吃就好了。虽然他很有可能不会给我。

T^T“蕊恩?⊙﹏⊙‖∣，你怎么蹲在这里?”哦哦，懒虫大王美娜终于出门了啊，真不知道我是该哭还是该笑。

“→_→还能干嘛?没看见我蹲在这里等你吗?”明知故问!装疯卖傻!

“那你怎么不进来等啊?傻丫头!”

“我按了门铃，有人给我开门吗?”

“我的天呐，爸爸妈妈都没听见吗?

姐妹，你怎么那么笨，那就给我打电话啊。”

“→_→打掉了手机的一格电池，你有接过电话吗?”

“……对不起啦，我睡着了。”

嘿嘿，敲诈的最好时机到来了!“不管!你得赔偿我，今天请我吃拉面!”

“呃……”

“你知道我在这里等了多久吗?知道我蹲在这里多可怜吗?知道我……”

“好啦好啦，我请你就是了。走吧，我们去学校。”

我的心里画着大大的“V”字，但是还得在脸上装着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真是作孽啊。“帮我背书包!”

“死丫头!给我吧。”

43

我和美娜一路闹着到了学校大门前，正要进去的时候突然看见站在一边的秀琳。她到这里来干什么?难道是因为朴在熙那小子，所以来找我单挑的?-_-b“姐妹，认识那位前辈吗?干嘛这样看着人家?”

“哦，不怎么认识。”应该是不怎么认识吧，我只知道她很漂亮，不过这个是只要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知道的事。另外还是朴在熙喜欢了很久并等了两年的人，去外国留过学，然后还知道她的名字叫边秀琳。

“是吗→_→?但是我看你的眼神怎么又有点恨又还有很多很多的害怕呢?”

呀西!这个死丫头什么时候学会看人家的眼神了，而且还一看一个准，真是要命!“哦，才没有呢，她是朴在熙喜欢的人啦。”

“什么?朴在熙不是你的交往对象吗?怎么会喜欢那个前辈?难道，你的朴在熙一脚踏两船?是这样的吗，姐妹?”

“没有啦，没有。”看见美娜那一脸不相信的眼神，我又加重肯定的语气，“在熙君，也就是我韩蕊恩的老公说会和我在一起，而且今天会来接我放学。”心里偷偷笑一个，这么帅的男朋友开着奔驰来接我，不把别人的眼睛羡慕得通红通红的才怪。

“→_→你不觉得这是做贼心虚?”

“→_→虚你个大头鬼!”

我扯着美娜的肩膀准备和她在秀琳没有发现我的时候溜进学校，结果却看到李泽银朝她走了过去。“秀琳，不在家多呆几天了吗?”

秀琳的眼睛在看到泽银的时候一下子变得有光起来，笑得特别温柔，“哥哥!

不想在家呆了，我想和哥哥一起上学。”

“^_^你这丫头。”泽银像个大哥哥一样揉揉秀琳的头，“那，我们进去吧。”

哦?秀琳不是来打我的?是来我们学校读书的?这可真是可以登上报纸头条的大消息。

泽银和秀琳走过来的时候看见我和美娜，泽银先打起了招呼，“批萨丫头，来学校了吗?”

“哦?是啊，你早。”

和我站在一排的美娜伸出罪恶的黑手把我大力地往后一拉，自己站在了前面，距离李泽银可能只有0.5米，“您好，我也是成川高中的学生，^_^是蕊恩的好姐妹，您可以叫我美娜。”

如果我的手上有一块清晰度够高的大镜子的话，我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掏出来递给美娜那个杀千刀的，让她好好看看自己现在笑得有多谄媚。

“你好，我是新来的转校生李泽银，请多多指教。”

“你们好。”站在一边一直没说话的秀琳突然走上来，很温和地向我和美娜打招呼。

完了，敌人亲自出马了!不过，首先在战势上不能输!我也露出自认为很得体的笑容，“你好。”

美娜可能是因为听我说朴在熙喜欢秀琳，所以很高傲地抬起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个可爱的家伙!

“批萨丫头，你和秀琳都见过面了，我就不给你们作介绍了。从今天开始，秀琳也会到我们学校来读书，你对这里的环境比较熟悉，所以有时间就麻烦你带着秀琳到处转转吧。”

“一 一+我们家蕊恩为什么要带着那个狐狸精到处转啊，真是的。”美娜从来都是这么的心直口快。

除了美娜，站在她眼前的我们三个人都尴尬得要死，特别是我。人家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交了个脑子有问题的朋友呢。

这个时候不溜还等什么时候呢?我朝他们丢下一句“我们先进去学校了”就端着便当盒子顺带拖着背了两个书包的美娜一路狂奔。人啊，有时候就是这么累!

44

美娜走进教室就把我的书包啪的一声扔在桌子上，“死丫头，`(*>﹏<*)′你杀人了吗，跑那么快干什么?要是我以后有个心脏病什么的，我第一个就杀了你!”

本来想给她说几句好话的，结果电话就震动了起来，“有什么就等下再说吧，我先接个电话哦，嘻嘻……喂。”

“……”

“您是谁啊?”还能有谁，不就是朴在熙那个臭小子吗?不过，现在就让我装傻一回吧。

“想死吗?-_-^”

“不想。您想死吗?”

“呀!死蜗牛，今天你死定了!”

“在熙君，爱你哟。”说完，快速地挂了电话并关机，整个过程一气呵成，非常帅气!

美娜鄙夷地看了我一眼，“瞧瞧你那恶心的嘴脸。现在危机四伏，你还笑得像得到一个太阳似的，真是受不了。”

“美娜小姐，我现在不想和你吵，我得好好学习，等下要去在熙的学校给他送便当。还有，我最近一段时间都会这样繁忙，所以没事就麻烦你少打扰我啦。”

听了我的话，美娜的眼里冒光，还有朽木可雕的赞赏味道，用力在我的肩上一拍，“亲爱的，身为爱情白痴的你终于开窍了。那么，好好努力吧，争取把朴在熙早日擒拿到手!嘿嘿。”

又是一个擒拿到手。就好像朴在熙是一个大字号的敌人一样。不过，我还有一个更好的词适合用在朴在熙的身上——解决!

我要早日把朴在熙解决掉!那样的话，能得到幸福，而且也能从侧面说明我是一个有着多么大的魅力的可爱女生，嘿嘿Y(^_^)Y。

45

坐在去道义高中的出租车上，我在想妈妈是真的爱我的。她要我给朴在熙做爱心便当是为了得到幸福，而一切都准备好了的时候，还给了出租车钱给我，为的是不要赶在朴在熙已经吃过饭后才到他们学校。

嘻……妈妈，我爱你。

站在道义高中的校门外，我拿出手机给圣奇打电话……“喂!爱人吗?现在在哪里?”

“圣奇啊，我现在就在你们学校的大门边啦。*^◎^*”

“哦，那就快拿着给在熙哥的爱心便当进来嘛。难道爱人你是害羞所以才不敢进来吗?”

嗯，我是害羞。韩圣奇，我们认识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还害羞呢，难道你忘记我小时候偷看隔壁的俊河洗澡的事儿了吗?真是的。一 一+“呀!臭小子，我是你们学校的学生吗?我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怎么去你们学校?你以为道义高中是我们家开的，可以来去自如吗?”

“哦，对不起啊爱人，我忘记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了。你先等一下，就三分钟，我保证你能进来的。”

圣奇挂掉了我的电话，听他的语气好像很急的样子。不过，现在在人家的地盘上，人家是老大，所以就听一下老大的吩咐吧。

……叮!三分钟时间到!我也看到了圣奇拿着一个包从学校里跑出来。

“爱人，我从别人那给你拿了一套我们学校的校服，你先将就着穿一下吧。”

我穿别人的衣服，那别人怎么办呢?

我记得圣奇有给我说过他们学校有个同学打扫清洁的时候把上衣弄脏了，就把衣服脱下来，只穿了一件衬衫。结果校长让那个可怜的同学连续打扫三个星期的学校后花园，还让他做了100个俯卧撑，在操场上跑了一万米……我不想间接性地做了一回杀人不眨眼的侩子手啊啊啊!“那这个同学怎么办?”

“啊，他啊?` ( * ^﹏^ * )′”圣奇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我叫他先到厕所去躲一阵。`(*^﹏^*)′快换上吧，爱人。”

“圣奇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你的同学呢?”

“我还不是要听妈妈的话帮助你，你以为我愿意吗?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你以为我喜欢做吗，我做了心里很快乐吗?如果不是为了你和在熙哥，打死我也不干。而且，我如果不这样做的话，要是今天晚上妈妈知道你连我们学校的大门都没进去，你是不是想要妈妈把我的晚饭给克扣掉然后再给我一顿鸡毛掸子?”

口水满天飞ING。

“好啦，我穿就是了。”

我拿着圣奇给我弄来的衣服，躲在他们学校大门旁边的矮树丛中快速地把衣服套上。这个衣服可真是大，我的衣服都没脱，就这样穿上去还显得有点大，真不知道这套衣服的主人是个什么样的庞然大物。

扭捏着来到圣奇的面前，不停地摸脑袋，“圣奇啊，我这身打扮是不是很怪啊?”

“怎么会呢。爱人你这么漂亮，不论穿什么都一样好看。”

嗯，这句话我喜欢听。

“好啦，爱人，我们进去吧，在熙哥还没吃饭呢，我一直拖着他不要去吃饭，再不进去他就该揍我了。”

“他敢揍你，我就要他好看!”谁欺负我的弟弟圣奇就是欺负我韩蕊恩!这是我的自理名言。

“嗯嗯，我知道爱人你是爱我的。

进去吧，允真也还等着我和她一起吃饭呢。”

46

我搂着饭盒和圣奇站在朴在熙那家伙的面前，他的眼睛噌的变大了，意思是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他们学校，而且还穿着他们学校的校服。切，臭小子，我还不是被迫于我家老妈的淫威之下才这样的，你以为这样猥琐的事是什么人都喜欢干而且干得出来的吗?(╯^╰〉旁边的贤奎拍着朴在熙的肩膀，“幸福吧，你老婆给你送饭来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奇怪的诚晓又开始唱歌了，这次没有那么阴阳怪调，而是无限深情：“我最亲爱的人儿~~你亲爱的我来为你送上一顿饭~~感动吗~~感动吧~~快吃下这一顿冒着红心的饭吧~~我们要相亲相爱~~吃吧~~吃下吧~~”

欧巴桑一样的弟弟圣奇拽着朴在熙的手臂，“哥，你有没有很感动?我家爱人今天凌晨四点钟就起来给你做的爱心便当哦。”

听到圣奇的话，诚晓开始哇哇大叫：

“哇，哥，你太幸福了。我也要尽快找个女朋友，最好是像大婶这样成绩好又漂亮，而且心地很好会为自己喜欢的人做便当的女孩子。哥，如果哪天你不再喜欢大婶了，就提早告诉我一声哦，我要做大婶的男朋友。”

听到诚晓的话，朴在熙那个可爱的家伙的眉毛拧成两条可爱的毛毛虫，瞥着诚晓说：“想死吗?-_-^”

诚晓吐吐舌头，“呃，不想。”

“呀，韩蕊恩，你是脑子坏了吗?没事干嘛做便当这么无聊的东西?”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可是这句话我不敢当着他的面对他说。可怜!“不无聊啦，其实还蛮开心的。”

“我不吃这样的东西。谁知道你有没有洗手。”

“哥，你怎么能这样说我家爱人?”

圣奇嘟嚷着，“我家爱人做得这么辛苦的，连觉都没睡好。哥你说这样的话，我家爱人该伤心死了啦。”

“蜗牛，你伤心吗?伤心的话以后就不要做了，做了我也不吃，懂了没?”

混蛋!只要是个感情正常的人，在这个时候不感动得痛哭流涕也起码是两眼通红，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居然对我说出这么伤人的话。你以为你是谁啊?{{{(>_<)}}}

“不吃是吗?不吃拉倒。我也不想给你做。我走了。”我要赶快离开这个伤心地。

奔跑吧，韩蕊恩，如果只有我和朴在熙那个家伙在的话，我都还觉得好受一些，问题是还有贤奎和诚晓，还有我那个像欧巴桑一样的弟弟圣奇在那里，我的脸可真是丢大了!

“爱人，也许在熙哥是逗你玩的呢?

别这样啦。”

“你好好和允真去吃饭吧，我先回去了。\(╯-╰)/”

结果，我才刚转身跑了几步，就听到朴在熙在我身后朝我喊，“喂，蜗牛……谢……辛苦了。”

回过头去，看见朴在熙涨得通红的脸，我也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嗯。”

“等下我去你们学校接你，所以，放学后给我老实呆在学校，你要是敢乱跑就试试看。”

“知道啦。那我先走了。”

我以为一切就这样完美结束了，但是圣奇却打破了我的遐想——“爱人，快去把我刚刚给你拿的那套衣服换下来，我还要拿去给大雄呢。”

{{{(>_<)}}}……{{{(>_<)}}}……

妈妈上辈子一定是个爱钱如命的人，这辈子也带着上辈子的性格特点—— 吝啬!她为了让我赶在朴在熙吃饭之前把便当拿给朴在熙，所以给了我打车的钱，但是回来的路费却没给，这不就明摆着要我走路吗?

在经过图书馆的时候，意外地遇到了泽银，他搂着厚厚的一摞书，真是个爱学习的好孩子。

“批萨丫头，来看书吗?”

“哦，不是啦，我路过这里。”

“这样啊……”

“那泽银君你慢慢学习吧，我要去教室做作业了。”

“……批萨丫头……喜欢在熙吗?”

“嗯?”

“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

“哦。呵呵，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喜欢他……”我没说假话哦，不喜欢看见他和别的女生在一起，想和他在一起，但是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喜欢他，这可真是一个纠结的问题。“努力吧，努力就好了。”

“那么，在批萨丫头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在熙的时候，也就是说你有可能还没喜欢在熙……我，可不可以……喜欢可爱的批萨丫头呢?”

“嗯?”这个叫李泽银的长得好看的男生在说他要追我，是这样的吗?

“呵呵，你这丫头真的很好骗，我逗你玩的呢。”

逗我玩的?可是为什么他刚刚的眼神那么认真?难道是我眼睛看花了?

不过，你这样说就最好了，不然我的处境应该很难堪。“嗯，那我先去教室了。”

在去教室之前，先去上了个厕所。先申明一下，我并不是去方便的，而是去照镜子。我想看看我到底是哪个地方看起来很傻，所以这些家伙都喜欢拿我开玩笑。

可是，看来看去，我都没看见哪里有什么特别的啊。眼睛很正常：鼻子虽然不挺，但是还算过得去;嘴巴有点大，如果不笑的话，其实还勉强可以算得上是樱桃小嘴;皮肤白皙光滑，脸上没有雀斑……嗯嗯，韩蕊恩，你是正常的!

48

放学的时候，朴在熙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到我们学校来接我，开着他那辆银光闪闪有型到冒泡的奔驰跑车。一个字——酷!两个字——很酷!三个字——非常酷!

在美娜流着哈喇子的夸张表情下，我风情万千地坐上了朴在熙的车。哦呵呵呵呵，我的自尊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亲爱的小熙熙，我大爱你!

就在在熙要发动汽车的时候，看见秀琳和泽银并排着从学校里走出来。我清楚地看见他的脸扭曲了一下，然后又瞬间变得正常。

“ 在熙君， 下去和他们打个招呼吧。”虽然别人有可能说我很大度，但是我想说的是我的心里也不好受。我最担心的是怕他没去打招呼而影响心情，等下开车的时候不专心，车开得飞快就算了，万一要个什么意外，那我的小命就不保了。

“……”

“去吧。”

于是，他就真的打开车门走了出去，朝泽银和秀琳走了过去。该死的，我叫你去你就真的去啊?气死我了!(>﹏<)偷偷地把车窗弄下来，这样好方便我偷听他们的谈话，嘿嘿。#^_^#“在熙，你怎么在这里?”可能泽银君也觉得很奇怪吧。

“哦，是啊。=_=^”

“在熙，我已经到哥哥读的学校来上课了，今天才来的。”

“嗯，=_=^我知道。你穿着成川的校服。”

他们三个人沉默了一阵。在熙那个混蛋说：“那我走了，蜗牛还在等我。”说着还指了指他的车。

切，以为人家不知道这是你的车啊?

一 一+于是，泽银和秀琳都朝这边看过来，我只好谄谄地朝他们摆手算是打招呼。呼~~~好紧张，好像我偷了人家的东西一样。

一 一+在熙走过来打开车门，坐进来后重重地又把车门关上。小子，车虽然是你的，可是撞烂了还得去修呢，真不知道爱惜东西。

不过，你是不是看见秀琳和泽银君在一起而觉得很难受呢?你不说，我也知道，因为你的脸上写得清清楚楚。

可是，如果真的那么不想秀琳和泽银君在一起，如果你也是那么那么地想和秀琳在一起，那为什么又要选择继续和我一起呢?\(╯-╰)/

49

朴在熙的奔驰车在公路上跑得飞快，系上安全带的我还死死抓着头顶上的拉环。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吓得哇哇叫。

“蜗牛，我们去喝酒吧。”

“……⊙⊙嗯?哦……哇——”

几分钟后，车在一个路边摊停了下来。朴在熙走下车，然后又到我这边把车门拉开，使劲地把我拖了出来。一走进路边摊的大棚，他就冷着脸大喊，“大婶，十瓶烧酒!”

“学生，你到喝酒的年龄了吗?”大婶是个好人。

“大婶，我们不要酒。”笑话了，今天我们要是喝了十瓶烧酒，那我们今天晚上就得醉死在大街上。

“闭嘴!大婶，赶快拿酒。”朴在熙的语气更冷了。

“哦，好。”也许是大婶很久没见过这样凶的顾客了吧，点头点得那叫一个快，然后又飞跑过去拿了十瓶烧酒过来。

朴在熙付了钱，提了两瓶，“蜗牛，把剩下的八瓶拿出来。”说着就走了出去。

臭小子，你叫我来这里，叫了酒不给我喝就算了，还叫我给你当搬运工。气死我了!(ˋ^ˊ〉-#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是我还是像个小媳妇一样把酒装在书包里跟着走了出去。

我们坐在他的跑车里，我斜着眼看他。他看也不看我，直接拿起一瓶就灌了起来。

哦，原来是想学人家借酒浇愁啊。不过，我什么都不会问的，聪明就该是这样的。你实在憋得难受了，你自然会给我讲的。

……转眼间，两瓶烧酒已经进了朴在熙那个小子的肚子。

“ 嗝…… 蜗牛， 你觉得秀琳漂亮吗?”看吧，他已经开始讲了。不过，为什么要问秀琳漂不漂亮?

“呃，漂亮。”虽然我不想承认。

╯﹏╰“呵呵，真的很漂亮对吧?嗝……我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才七岁，那时候的秀琳已经八岁了。不过，她的胆子小，人又善良，常常被别的小孩子欺负，嗝……我常常打那些家伙，我想，要是一辈子都保护秀琳就好了……”

“……”从小就认识了。>_<|||“可是，后来，哥，泽银哥来了，他也保护秀琳。嗝……我们都一样保护着秀琳，可是秀琳喜欢的却是哥。呵呵，我很失败吧?嗝……我比哥先认识秀琳的，为什么秀琳却要喜欢认识我之后的哥?”

“……”

“ 哥比我长得好看吗? 不是吧?

嗝……哥去美国念书，秀琳也跟着去。我叫她不要去，就留在我的身边，可她还是去了……去吧，我会等她回来。现在，她真的回来了，可她还是在哥的身边。我真的那么差吗，为什么她就是看不到一直站在她身后的我呢?……”

看着朴在熙那个平时冷酷到家的家说出这样的话，再加上脸上那受伤的表情，我就变成了一个傻子，“在熙君，如果真的喜欢她，就告诉她吧。你们现在也不是几岁大的小孩子了，喜欢她就告诉她，告诉她你喜欢你。”

//(ㄒoㄒ)//心痛……他摇了摇头，“没用的……嗝，我告诉她我喜欢她，可是那天，她却明确地告诉我，她喜欢的人，从开始到现在，都只有哥一个人而已。我，只是她的弟弟。”

“……在熙君，很伤心吗?”

“ …… ” 他不再喝酒， 但是也不说话。

我轻轻地把他攀过来抱着，“你不失败，像我妈妈说的那样，两个人如果真的有缘分的话，就算是什么都没有做，也可以和对方在一起的。也许，你们是真的没有缘分，又也许，你们的缘分还没到。”

“我们从小就在一起，爸爸妈妈常常不在家，我小时候除了和动物玩以外，都是和秀琳度过的……她会给我唱歌讲故事，像我妈妈一样。我喜欢有人关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爸爸妈妈生下我却只是拿钱给我，从我懂事起，他们就没陪我庆过生日……”

“……”可怜的在熙君。╯﹏╰“蜗牛，其实，嗝……我也搞不懂，为什么我喜欢秀琳却没有心动的感觉，看见你的时候心就跳得很快……蜗牛，我是生病了吗?”

<@_@>看见我就心跳得很快?这小子喜欢我?<@_@>照他的酒后吐真言的话看来，他对秀琳的感情就是一种感情上的依赖，而并不是真正的那种喜欢?<@_@>

哦呵呵呵呵，这个后知后觉的家伙怎么会这么可爱呢?我加重了手上的力度，把在熙搂得紧紧的，坚定地作出承诺：“在熙君，以后，就让我来守护你吧!”

(下回看点：——“我喜欢泽银哥，因为他比我大，所以我觉得有安全感。他的笑容是那么的温暖，所以我想就算在寒冷的冬天，我也不会觉得冷，只要跟在哥的身边就好。可是，我跟在哥的身边太久了，他的温暖却不属于我，所以，我累了。那么，我想请问你，一直在我身边的在熙君你，还可以接受我的重新回来吗?”

——“我喜欢朴在熙，很喜欢。我不会说出没有他我会死的话，但是我想如果没有他，我会连呼吸都觉得困难。我想和在熙君在一起，如果人生真的有轮回的话，我希望可以生生世世。”

——“批萨丫头……批萨丫头……”

—— “ 傻瓜， 全世界只有一个蜗牛。”

————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吧，就算机会很渺茫，但是也不要放弃。当幸福来敲门，我想和你在一起……)
另一个世界的谋杀
时间：2010-1-14  来源：花火200907B 作者：莫默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14 

一线天的洞里面，究竟还藏着多少他们未知的疑问和秘密呢? 

临近年底，在外漂泊的游子们纷纷回到家乡，突如其来的金融危机的打击使很多人失去了工作，他们变得沉默而迷茫，掩盖了回家的欢喜。

只有一个人显然是个例外，那就是王老二。

王老二回到祝家庄的时候已经不是当年靠乞讨为生的王老二了，他开着小汽车，成了村里人艳羡的大富翁。

没有人知道他这些年在外面做了些什么，但他显然发了财，而且是大财。

王老二在已经倒塌的茅屋前支起了几口大锅，用大劈柴填在灶膛里，火星“劈啪”溅起，如鞭炮声;又在村里买了两头大肥猪，请屠户杀了，开水烫过，褪了毛，皮肤雪白如电视上做化妆品的明星：嫩，指甲一掐，还能挤出水来;他又买来许多好酒好菜，借了桌子碗筷，亲自上门请以前帮助过他的人吃饭，而对于曾经欺负过他甚至唆使恶狗来咬他的人，即使那个人徘徊在茅屋周围，他也绝不会请，甚至连正眼都不看一眼。

酒菜的香味像蛇一样爬进了每个人的鼻子里，人们的思绪也像蛇一样，歪歪扭扭的，一步一步地靠近往事。

祝老太爷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顿，说：“王老二呀，就像蛇一样，蛇太张扬，会被人打死，太贪心，却会被自己胀死。”

有人不怀好意地问：“那您觉得他是哪一种死法呀?”

祝老太爷摇摇头：“不可说，不可说。”

后来祝老太爷托病没去吃王老二的谢恩饭，王老二也不勉强，继续去请其他人家。

开席的时候，王老二端起了酒杯，说：“我忘不了大家的恩情，今天请大家喝杯薄酒，做答谢之恩，大家就不要客气，尽管吃好，喝好。”

其他人纷纷举杯，连说“客气”之语——人情世故，非此文重点，略过。

王老二请人把茅屋修葺了一下，乐呵呵地住下，在城市里住久了，住这样的茅屋，就当是农家乐吧。

第二天，王老二拿着DV孤身上了山，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第四天下午，村长收到了他的一条手机短信：救我。我在老虎岩上的一线天。

村长的手一哆嗦，手机掉在地上，他老婆一边责怪着他一边心疼地捡起手机，一看短信，脸顿时变得煞白，手一松，手机又掉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村长火大了——其实也是想稳定心神，重新树立自信——抬手给了他老婆一巴掌，骂道：“猪!看你把手机给摔烂了。”

骂完了，村长出门找人去了。

村长老婆捂着脸跟出来，在背后喊道：“小心点!”

“知道了，你罗嗦什么，在家好好呆着。”完了又补一句，“晚上睡觉记得闩好门。”

村长的心沉甸甸的，临近过年喜庆的气氛里突然蒙上了一层恐慌。

老虎岩，顾名思义，曾经有很多老虎出没的地方，但现在连一根老虎毛都看不见了。曾经有几个热血青年去老虎岩考察许久，在荆棘丛里捡回了几根老虎毛，结果被老人一顿臭骂：“在城里读几年书，就分不清韭菜和麦子啦?这是野猫的毛!”

在祝家庄还流传着一个关于老虎岩的故事：猎人和老虎在老虎岩狭路相逢，猎狗被老虎一巴掌拍死，猎人大怒，竟骑上了老虎，将它活活掐死。而猎人由于气力已绝，死后仍然骑在老虎身上，姿势无比悲壮。

但是，这不是使村长感到害怕的原因，没有老虎的老虎岩是不可能使村长害怕的，令村长感到害怕的是一线天，那是祝家庄的禁地，几百年来都没人敢进去过，听老人们说，那是另外一个世界，是阴阳相接的地方。有的人说，很多次都见到有很多死去的人排着队从一线天里走进走出，听者莫不毛骨悚然。

王老二为什么会去一线天呢?误闯还是有预谋地进入?村长不得而知。而王老二又遭遇到怎样的危险，村长同样不得而知，他只知道，危险已经切实地降临到了身边。

村长一共找了三个人：祝朝伟，祝德华和祝学友(名字是不是觉得好熟，哈哈，此乃偷懒之诀窍)，四人准备了一下，带了一些东西诸如匕首手电筒干粮等等就上了山。

翻过兔子牢，再穿过老虎岩，他们来到了禁地一线天。一线天的入口是两道高大数十米窄得只容一个人通行的石壁，旁边的石头上刻着四个大字：擅入者死!由于风吹雨淋，已经班驳不堪，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整片石壁呈现出暗灰的颜色，一如他们的心情。

一阵风从一线天里吹了过来，刺骨的寒，他们不禁打了个哆嗦。

村长硬着头皮说道：“跟我来吧。”他率先侧着身子走进了一线天，其他人也只好跟了上去。

整个石壁长约五十米，在中间段，他们发现了几粒扣子，那是从王老二的西装上掉下来的，以他肥硕的身躯能挤进一线天，确实不容易。但究竟是什么魔力使他不顾世代相传的警告和身体的折磨也要到一线天里面去呢?他们在一步步地接近答案，也一步步地接近危险。

穿过石壁，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地在山脚呈现，而举目看向别处，却是一片茫茫，仿若深不可测的深渊。

四人慢慢地走下山坡，村长越走越皱起了眉头，最后他停在一株干枯的植物前说道：“这就是御米花。这山谷里怎么漫山遍野都是御米花?”

其他三人吃了一惊，他们年纪不及村长，自然没有见过御米花，但他们这种还有一个名字，叫罂粟。

难道有人利用人们对一线天的恐惧心理，在这里偷偷种植了罂粟?王老二会不会是为了这些罂粟而来的呢?

四人互望一眼，怀着深深的疑问继续向前漫无目的的走去。

山坡的中段有一颗桃树，走近一看，光秃秃的树枝上已经结出了蓓蕾，只等春风来唤醒。而在桃树的树底，却有一具只剩下骨架的尸骨，惨白如雪，虽然历经风吹雨打，尸骨却没有沾上一点泥土，干干净净的，像一件每天被人擦拭的白瓷。

四人惊惧之间，对继续往前走犹疑未定，甫一抬头，却突然齐齐叫出声来：“啊!”

一个人影似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他们眼前，就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般，面貌俊美如画，他的头发长有一尺多，也许是很多年没有修剪的缘故，比起电视剧里的披头人士要顺眼的多。

“离她远一点。”俊美少年冷冷地警告着他们，他们茫然四顾，这才明白少年嘴里的“她”是指那具尸骨，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

村长麻着胆子问道：“请问，你见到过一个肥胖男子吗?矮矮的，很胖，穿着西装……”

俊美少年没有理会村长的问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方斤，将尸骨细细地擦拭了一遍，这才回道：“你们是来救他的吧?跟我来吧。”他的语气和表情就像是一线天的主人。

四人跟在俊美少年的背后，惶恐不安，他们对这个冷漠的俊美少年有着强烈的不安的恐惧。

没有人赶进入的一线天，为什么他会在这里?而且，看情形他似乎住在这里很多年。

这些罂粟都是他种的么?他种这么多的罂粟做什么呢?

这里面，究竟还藏着多少他们未知的疑问和秘密呢?

少年把他们带到了位于山脚下的茅屋里，说道：“他在里面的那间房里，不过，看样子还没有醒过来。”

“他是睡着了吗?”

“是的，他偷吃了我的罂粟果，所以一直昏睡未醒。”

村长鼓足勇气问道：“你为什么种那么多的罂粟呀?”

“因为它们的花很漂亮，就像她一样。”少年指着墙上一副画说道，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孩，在怒放的罂粟地里奔跑，从少年眷恋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就是此刻躺在桃树下的那具尸骨。可能少年过于迷恋，所以迟迟不肯将她安葬。

村长这才放下心来，仅仅只是为了自己欣赏不与外人交易，这应该算不上很大的罪吧。只是这个少年为什么会住在这里，他迟迟不敢再问。

“你们可以把他接走，但是，必须写一份保证书!”

“什么保证书?”

“就是以后你们，包括其他任何人，都不可以到这里来，否则，擅入者死!这是只属于我和她的地方，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不配到这里来。”俊美少年淡淡的语气中透着浓浓的杀意。

“行，我们保证以后再也不来这里。”村长马上拍着胸膛说，“把纸而后笔给我吧。”

少年递给他一根木炭条和一块宽大的树皮，村长迟疑着接过来，然后看向墙上的画，先前没有注意，这下才看到也是画在树皮上的，那些缤纷的颜色，竟是用各种颜色的石头粉调出来的。如此手笔，令人叫绝。

俊美少年冷冷道：“再多看她一眼，我就会把你的眼睛剜出来。”

村长心头一冷，连忙开始写保证书。写好之后交给了俊美少年，他看了一遍，很是满意，说道：“进去接他走吧。”

四人走进一旁的房间，看到王老二正躺在干草堆上睡觉，于是叫醒了他，王老二睁开朦胧的睡眼，突然发狂地叫了起来：“快杀了他!他要杀我，他要杀了我们!”

村长对其他三人说道：“可能是吃了点御米花，所以意识有点不清楚了。”他俯在王老二身边说道，“他要我们带你走，他不会杀你的。”

“不可能!你看——”王老二把衣领掀起来，脖子上一道伤痕赫然出现在大家眼前，“他用树根打我，想打死我!”

“现在没事了!你跟我们走就没事了。”村长安慰着发抖的王老二。

“不，他不会放过我们的，他不会真的让我们走的……”王老二突然压低声音说道，“你们难道没有注意到他的左脚只有四根脚指头吗?”

村长摇头说道：“没有，我们哪有心思注意这个!”

王老二低声叫了起来：“可是我注意到了，而且，桃树下面的那具尸体，左脚也只有四个脚指头!”

“啊!”村长四人纷纷惊叫出声。

“也就是说，他根本就不是人，他是一个鬼!而且，他是鬼王!”

房间的门缓缓的关上了，门外传来少年冰冷的声音：“恭喜你，你说对了。”

难道一线天里真的是另一个世界?

难道那些传说都是真的?

村长四人慌忙去推那扇茅草扎成的门，却冰冷沉重似铁，怎么也推不动，再去推茅草扎成的墙壁，也是如此。
“我们被困在这里了，我们出不去了。”祝朝伟喃喃自语，“一线天，真的是不能进来的，我还有老婆孩子呀……”他抱着头，居然嘤嘤哭泣起来。其他三人，脸色一样的灰暗。

 

“不会的，应该不会的。”村长强打起精神来，“如果他要害我们，完全没必要如此大费周折，王老二，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你把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说一遍，我们就一定可以找到可以出去的线索。”

王老二慢慢地说起来：

很多年前的一个春夏之交，王老二闯进了一线天，发现这里种着很多美丽的花，那时，他还很纯洁，更不知道这些花的名字叫罂粟，他采下一朵放在鼻子前细细的闻着，看到一个少年朝他走来，然后，他的意识一片空白，等他醒来之后，他已经在一线天的石壁外了，而之前的种种，仿佛就像一场梦一般，真实，却又飘渺。

王老二特别强调了一句：当年的少年和现在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他的头发也没有变化，没有变长，也没有变短。你们不觉得很奇怪么?

后来，王老二在城里打拼成功，偶然一次看电视，看到了大片大片的罂粟花，那一瞬间，所有的一切就像电光火石般在他脑海里闪过，同时，他感觉到又有一笔横财降在他的面前。

是的，他这次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些罂粟花，在他眼里，这就是大把大把的钞票。

他认为少年既然会放过他第一次，也会放过他第二次，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进入到一线天，刚尝了点罂粟果子，就被少年用树根狠狠地打晕了，在醒来的间隙他发出了救命的短信。

这一次，少年为什么不愿意像上次一样无声无息地放过他呢?

我想不通!王老二重复着。

到了晚上，王老二从昏睡中醒了过来，他看到少年在油灯下画画，他总是在画同一个女孩，站的卧的跪的坐的甚至是长着翅膀在天上飞的像鱼一样在水里游的，所有的主角只有她一个人，他沉浸在她的世界里，不能自拔。

过了一会，有人敲门，少年叫他进来，王老二瞪大眼睛一看：那不是死了二十多年的祝大太爷吗?祝大太爷在王老二小的时候很是照顾他，所以王老二印象很深。

祝大太爷恭恭敬敬地对少年说了些什么，然后就走出门去。接着又有其他人来找少年，王老二全都认出了他们来，全都是祝家庄已经死了的人!

他们走的时候，有的人甚至还朝王老二这边看了一眼，那模样，就和死的时候没有两样。最可怖的是祝三毛，就是被汽车压扁了脑袋的那个，他居然——居然就是顶着个扁脑袋进来的，被少年臭骂了一通，然后灰溜溜的走了，再也没有来过。

王老二末了补充说道：“全都是死人，全部对他必恭必敬的，所以他一定就是鬼王，一定就是的!而且，他刚才不是说我说对了么?他怎么可能还会放我们走?”

“会的。”村长突然微笑道。

谁也不明白，为什么村长突然间充满了如此的自信。

“你在吗?”村长走到门前，对着门外喊道。

门外寂静无声。

“我知道你在的。你能听我说几句吗?”村长不等少年回答，便自顾自地说开了，“五十年前，我六岁的时候，村里面有个少年失踪了，有人说他掉水库里淹死了，有人说他被狼叼去了，也有人说他跑到外地去了，但是，今天我知道了，你其实是跑到一线天来了。”

村长知道少年在听，于是继续说下去：“我那时候还小，对你的印象非常模糊，所以今天见到你，也没有什么印象。但是，听王老二这么一说，我敢肯定，当年失踪的少年就是你!”

“五十年前失踪的少年?”王老二失声喊了出来，“可他看起来像六十多岁的人吗?他根本就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只有死人才会永远停留在某一个时间段，十岁，二十岁，或者六十岁，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在阴间也就是什么样子，绝不会变的!别的鬼在白天根本不敢现身，他却可以大摇大摆的在太阳下走来走去，他绝不是一般的鬼，他是鬼王，他会把我们怎么样?”王老二偏着头想，然后说道，“把我们煮了来吃?”他看到祝朝伟三人身子颤了一下，于是呵呵地笑了起来，“或者，把我们烧烤着老吃?哈哈哈……”王老二歇斯底里的大笑了起来，就像是一个疯子一样。

村长转过身子来说道：“如果你再胡言乱语，我就一棍子把你打晕!”

王老二收住笑声，不敢造次。

“人们说那个少年非常漂亮，明明是个男孩子，却长得和最漂亮的女孩子一样漂亮，你一定也这么认为的，是吧?异于常人的相貌使他的心理也发生了改变，他渐渐地迷恋在自己的世界中不可自拔，在人们眼中，他已经疯了。”

“我没疯，是他们疯了。”少年在外面冷冷地答道。

“你很爱那个女孩，是吗?”

沉默了一会，少年答道：“是的。”

“可是，你知道吗?那个女孩就是你自己!”村长加重语气说道。

“你胡说!”少年暴怒起来，他一把推开了茅草门，一把把村长揪了出来，大声吼道，“那是我女朋友，她不可能是我!绝对不可能!我要你说‘不可能!’你快说，说呀!”

王老二四人呆立在房间里，连动都不敢动，更别说上前阻止少年了。

村长脸色丝毫没有变化，他依旧冷静地说道;“不，那就是你!是你心目中的另一个你!”

“放肆!你胡说!”少年突然松开了手，声音哽咽了起来，眼泪在眼眶里开始打转，他喃喃自语道，“不会的，她是她，她不是我……”

村长取了几副对他说道：“刚才王老二的一番话提醒了我，桃树下的那个‘女孩’的左脚只有四个脚指头，你的左脚也只有四个脚指头，而你看看这些画，所有的她全部只有四个脚指头，为什么?因为你太迷恋自己了，所以即使你只有四个脚指头，你也认为那是完美的。还有，你知道我这些话另外的意思吗?”

“另外的意思?”

村长语重深长的说道：“孩子，你已经死了，而且，死了很多年了，你就是桃树下的那具尸骨，但是，你却浑然不知。”

“不——”少年满脸泪痕，他像是受惊的小鹿一般往后退，“我明明还活着，怎么会死了呢?怎么会呢，怎么会……”

“孩子，你看，他们又来了，他们全都是祝家庄死去的人，你也和他们一样。”

少年和村长一齐朝茅屋外看去，只见以前来看望他的那些人又来了，以前觉得他们是给自己消遣的一个伴，而今天，他们看起来是如此的恶心。

少年冲着他们大喊：“滚!你们全都给我滚!”

那些人唯唯诺诺地走开了，直至消失不见。

“你慢慢想吧，我今天晚上就在这里睡下啦，明天早上，我再来问你。”村长说完走进了房间里，汗已经将他的背湿透。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黎明来临了，村长打开房门，看到了端坐在桌子前的俊美少年。

“我明白了。”少年冲他微笑着说，“你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说吧，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做到。”

“你们走到桃树下的时候，把我埋了吧。”

“好。”

少年站起来说道：“其实，我知道我只是一个魇，这里所有的东西，除了你们和我的尸体，其余的全都是我的想象，你们现在是在我的想象之中，当你们把我埋了之后，我就会消失。你们出去之后，不要和任何人说起关于我的任何事情。”

“行。”

然后少年附在村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最后说道：“你们走吧。”

村长带着其他四人走出了茅屋，来到桃树下将那具尸骨埋了。王老二惊喜万分：“村长，你真行!以后我要赚了钱，肯定分你一份，你们三位，也都有份!”

祝朝伟三人喜不自胜，只有村长意味深长的笑笑，并不答言。

王老二边走边说：“我们出去之后，对任何人都不要说起这里的事情，这里依然还是以前的禁地，还是没人敢进来……”

村长打断了他的话，说道：“然后，你就等这些御米花结了果之后，提炼成鸦片卖出去，这样你就会发大财了，是吗?”

王老二的笑容僵住了，但还是点了点头，说道：“是的。但这个秘密只有我们几个知道，其他人全不知道，这可是钱啦!”王老二把“钱”字的音咬的很重。

“这钱，不仅烫手，而且伤心——伤良心!”村长愠怒道，“如果你敢打这些御米花的主意，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王老二见村长动了怒，不敢再吱声，直在心里骂村长老糊涂，并暗自下定主意：以后瞒着村长来收这些罂粟果。

到了一线天的石壁前，村长突然说道：“你出了这石壁，就再也见不到这些罂粟了，你不想再多看它们一眼吗?”

王老二很配合地说道：“是啊，我得多看看它们。”说着，伸手去摸罂粟的茎，那原本好好的茎，经他一碰，却像风一样消散了。

王老二大惊，慌忙去摸其他的罂粟，却也是一样。

村长看着王老二又惊又急的样子，说道：“别瞎忙了，所有的御米花都一样。还有，有件事，你难道还不知道吗?”

“什么事?”王老二茫然地问道。

“你刚进一线天，就被少年用树根失手打死了，难道你一点都不记得了吗?你现在和之前的少年一样，只是一个魇。你太放不下这些御米花了，到死都放不下，现在，你该放下来了。”

王老二的脑子轰然做响，恍惚中他想起来了，他气喘吁吁地走进来的时候，那个少年冷冷地对他说道：“你又来了。”

“是的，我是来看你的。”

“是来看这些罂粟花的吧?”

“没有没有，你怎么能这样说哩?”

“你的眼里还有杀意，是想杀了我，然后霸占这些罂粟花吗?”

王老二见心思被少年识破，于是拔出刀子想杀了少年，却被少年抢先一步用树根砸中了后脑……

村长走到一堆松软的土堆前说道：“你把这些挖开，看看埋在下面的是谁?”

王老二软软地走过去，慢慢地挖开了那些浮土，一个人慢慢地显露出来，他看到了，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王老二软软地倒在地上，像那些罂粟花一样，消散在空气中。他们再看向其他地方，罂粟连同茅草屋已经全部消失了，雾气漫过来，看不清一丈以外的东西。

村长说道：“来，我们把他抬出去。”

四个人一起用力将他竖起来，磕磕碰碰地将他抬出了一线天，在一线天的外面，四人刨了个坑将他埋了。

村长很认真地用匕首在石壁上凿了一行字：坟里的这个人用死来证明擅入者死的准确性。这句话其实充满了诱惑，只是村长没有想到这一点，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意识到。

我过年回家，听到这个离奇的故事，于是特意去一线天看了一看，站在这行字前我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我甚至想抹去这行画蛇添足的警告，但最终还是没有那样做。

刻完了，他对其他三个人说：“这里是世界上最后一块清净之地，我们都是凡夫俗子，得忘了它。”村长忘记了，越是想忘记的，却越是容易记住，所以这个故事才会长了翅膀一样在祝家庄和附近的地方流传。

很多人对祝家庄充满了兴趣，可是当你站在一线天的石壁前面，你敢进去吗?

至少，我在一线天前徘徊了许久，还是没有进去。我在离开的时候，仿佛闻到了罂粟花的香气和一个少年清脆的隐约的游丝一般的笑声。

群山如林，江水有如白缨，从无际的山里来，又到无际的山里去，一如祝家庄还没有说尽的故事。
芭比流泪不说话
时间：2010-1-14  来源：花火200907B 作者：卫妆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84 

我希望你永远不要知道这些事。就算你不快乐，恨着黎烨，恨着我，冷冷地看着这个世界的残忍和冰冷，我情愿这样。 

一.

最近我爱上了看一个真情类节目，这个节目的主持人目的很明确：让来宾哭。如果节目进行到剩下十分钟来宾还不哭，主持人便会目露凶光，我丝毫不怀疑接下来，他很有可能往来宾面前的蛋糕碟子里掺芥末。

今天来的嘉宾是近来很红的一个年轻歌手。他穿简单的黑色T恤，垮垮的牛仔裤，头发的颜色有点糟糟的红，脸却是异常干净的样子。我看得很认真，连厕所也不去上。可是就在我低头喝了口水的瞬间，他，居然哭了。

很显然，主持人也愣了。这是有史以来唯一一个在节目开始不到五分钟就哭的嘉宾。而且引发他泪腺的实在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题目：楚放，当歌手你快乐吗?

镜头定在江楚放脸上，五秒钟后，他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双手掩面，再抬头时，满脸都是亮晶晶的波光。

现场观众，主持人，包括一边坐着的江楚放的助理，全都目瞪口呆。没有人知道原因，楚放，像你少年时无数次曾梦想的那样，你站在镁光灯下，盛名鲜花环绕左右，舞台很大很宽，你再也不需要只能唱歌给自己一个人听。

可是楚放，我却看得到，你的心，被你用一道昂贵的玻璃橱窗和这个世界隔开，它只能用来展览。

这是2009年2月14日，我把手放在电视机屏幕上，于是就可以离江楚放那么近，近到几乎没有距离。

可是我当然清楚，故事早就已经结束了，而且对于身在这个故事中的很多人来说，都恨不得它没有发生过。

二.

2004年2月14日，见到你之前，我真的觉得那是很糟糕的一天。

当时穿得像一颗棉花糖的我，拖着两个黑色的大行李箱，气喘吁吁爬到六楼。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看着除了一张床再别无他物的房间，以及墙壁上因为长年漏水蜿蜒的一条条褐色水渍，我的脑袋里只闪出四个字：生无可恋。

而见到你之后，我终于知道那是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一天。

因为那间古董级宿舍的窗台落满了灰尘，我用了很大力气才把窗户打开一扇。等把头伸出去还没来得及呼吸第一口新鲜空气，“唰”，一盆水从天而降，全部泼在我头上。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你就从楼上探出乱糟糟的脑袋，“哎呀”了一声后就用很镇定的语气说：“没事没事，同学，我这是干净水。”

那年的冬天总是有着淡淡的白色日光，柔软的光线照在你毛茸茸的头发上，眨巴眨巴的眼睛于是显得愈发清澈和干净。而且，你有一张多么蛊惑人的无辜的脸呵，等我意识到那盆水干净与否和大冬天泼在我头上后果没有任何关系时，你的窗口早就空了。

只是当时的我无暇他顾，因为我突然发现一个重要的问题：宿舍里的床上除了一张薄薄的木板就什么都没有了。而我很确定，我的行李箱里，是绝对没有被絮这种东西存在的。所以当我把被擂得震天响的门拉开后，你看着我一条挨着一条铺在床上的牛仔裤很是困惑。我便开始自鸣得意地向你介绍，这是我用来做垫被的。而当你听到我准备盖着六件棉衣先凑合睡一晚的时候，你脸上简直是佩服得快要跪下的表情。

你很自然地拍拍我的头：“你这个笨蛋喔，”把手里一个小巧的吹风机往我床上一放，“先把头发吹干吧。”

天色渐渐地黑了下来，窗外高大的洋槐在房间墙壁投下嶙峋摆动的影子。我握着吹风机站在一边，有点发呆地看着你进进出出抱来自己的被子，然后抖开，铺好，压上几压。我注意到昏黄灯光下你洁白的手指，很好看的修长。

因为你，我失去了盖六件棉衣过一个冬天晚上的难得机遇。时至今日，楚放，我也清楚地记得你听到我说这句话时笑得不断捶床的样子。

“夏语晨啊夏语晨，你可真是一支奇葩。”笑完后你一本正经地说。

三.

其实要说到一支奇葩，你才是真正的当仁不让。

是开学后第二天的清早，七点左右我就被震耳欲聋的发动机声音惊醒了。当时半梦半醒中所感觉到的巨大声响让我毫不怀疑楼下正在发动一架飞机。等我揉着眼睛推开窗户，就看见你昂首挺胸的跨在一辆红色机车上，很绅士地向我挥了挥手，然后，带着一路浓郁的黑烟绝尘而去。

我目瞪口呆，虽然我们学校确实大到可以发一趟环线公交，可是，你却是唯一一个在校园骑着机车横冲直撞的人。所以，耀武扬威地骑着它穿过校园时，大家无法不纷纷向你行注目礼。

你像个小孩子一样露出得意的微笑，可是你的得意，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是在哪一次，开始发现我们就读的这座所谓的“艺术学校”是一个很变态的学校呢?应该是那天吧。

那是你们音乐系的第一堂声乐课，大家被一个个叫上去展示基本功，很多人都带了乐器。你惊讶地发现，在这里，居然可以毫不费力地找到披头士用过的一款贝司。而昂贵高价的名琴，也比比皆是。等到你拿着那把陪了你很多年的老吉他走上台去的时候，有个女生尖叫起来：“哇，这东西发得出声音吗?!”

一片哄笑。

你眼睛里的熠熠光辉悄悄地暗淡下去，胡乱弹了几下，结果，慌忙中还走了调。于是，台下笑得更热闹了。

看到你的时候，我正提着一桶从开水房打来的开水吃力地爬楼梯。你的睫毛轻轻地往下盖，眼里有一种天真的茫然，像是一个孩子突然抓不到最喜欢的彩色糖果。可看到我你还是挤出一个微笑，接过我手里的桶子：“我来。咦，这么重?”你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含义很明显：是怜悯，同病相怜的种种。

不要怀疑为什么在这个贵族般的学校会有这样的宿舍，就像象牙塔外，也需要一条鹅卵石的小路一样。那些真正的贵族孩子自然不住在这里，他们有豪华的套间，两人一套，家具电器一应俱全，每天都会有保姆给他们送换洗衣服。可是潘多拉的盒子只有那么大，玫瑰和郁金香填满了它，那里面没有杂草的立足之地。所以杂草只能随便找个角落生存，因为怎么样，它都能活下去。

一整栋古董级的宿舍，其实只住了我和你两个人。所以为什么我们能那么快熟络起来呢?因为这个世界里，只有我们是同类。

四.

04年的夏天，空气里漂浮着厚厚的灼热白浪。可是很多时候，我们会觉得有些冷。那种寒冷感，与季节天气无关。

和我第一次见到的那个笑得天真灿烂的男孩相比，你越来越沉默了。常常，可以看到你浓浓的眉眼间像被黑色铅笔画出来的浅浅阴影。你再也不骑你那辆机车了，因为周末的时候，站在二楼走廊上，便可以看到学校鱼贯而入浩浩荡荡的车队。银色的别克，黑色的凯迪，红色的BMW。它们像一群骄傲又高贵的兽，你在它面前会自然的失语。

和那些坐父母车的王子公主们不同，你们系有一个叫做黎烨的男生，他总是自己开一辆银色的奔驰，找各种机会和你擦身而过。他长得很帅，家世显赫，歌唱得很好，那有什么理由找你碴呢?你苦笑着问我。

也许就因为无聊啊，把践踏别人的自尊当作一种乐趣。

那是你第一次有点吃惊地看着我，然后你笑了笑，摇头：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不会的。话刚落音，一个人影就站在了我们坐的饭桌旁。“嘿，你那块木头还能用吗?”黎烨双手撑在桌沿，脸上写满了嘲弄。

你的脸色一下子黯淡下来，站起身来：“语晨，我们走。”我坐着不动，你咬了咬唇，脸色很难看地先走了。你走得很快，一次也没有回头。所以你不知道在你走后，我就恶狠狠地把一碗滚烫的汤泼在黎烨身上，他跳起来，咬牙切齿地挥起拳头，最后又还是收了回去：“看在阿姨叫我照顾你的份上。”他忿忿转身。

是的，我不是什么杂草。之所以住到你的那栋宿舍，是因为我跟爸爸——这所学校的校董之一打赌。他说：你能在那住一个星期，暑假我就送你欧洲环游的机票。为什么第一天连棉被都没有?因为是大小姐，愚蠢得不知人间疾苦，收拾东西的时候只知道收拾漂亮衣服。到最后，是靠着你那两床被阳光晒得松软无比的旧被子得到了一次出生以来她觉得最为珍贵的温暖。

像你讨厌的那些大小姐一样，我也刁蛮，自以为是，什么都不会。曾经的我就是那么一个人。可是，我遇见了你呀。

遇见你，我第一次盖过一床有阳光香味的被子，第一次知道有一种叫做梦想的东西，可以轻易催下人的眼泪来。

我忘记看着你靠在炎炎烈日下一个废弃的亭子栏杆上时，心是怎样狠狠地揪了一下。只是当我听到你大声哼着的歌，看着你的脚尖一下一下在粗糙不平的地面上打着节奏，我突然就觉得：天空变得很大很远，那堂单调又重复的人生大课，也变得很遥远很遥远。而除你之外，这一生中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够让我在听他唱歌时有这样的震动。

让我难过的是歌声停下来后你说的一句话，它像一块坚硬冰冷的麻石一样一下子卡在我的心脏，吐不出来也吞不下去。你说：要是还能有第二个人听我唱歌该有多好啊。

楚放，你知道吗?那一瞬间我突然难过得想要窒息。

五.

在现在的江楚放看来，那好像是很简单的愿望啊，但那些年，那些你最落寞无助的时候，真的看起来好遥远。

我们的变态学校啊，最多的就是晚会，联谊会，艺术交流会，借此机会邀请王子公主们家的那些金主。可以说，最不缺的就是表演机会。

可是机会这种东西，需要另一种叫做公平的东西。而那种叫做公平的东西，在这个世界很嗜睡。我们想寻找它的话，总是找不到。

作为金主爱子的黎烨，总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很多机会。可是在耀眼的灯光下，喧嚣的人群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里，我只看得到灯光之外，你微微垂下的眼睛，一闪而过的悲伤，淡淡的灰色身影。

得意洋洋的黎烨总不忘逮机会打击你：嘿，你的那块木头还能用吗?他从来不把你心爱的老伙伴吉它当作吉它，他只叫它木头。

可没有人料到，你居然用这块所谓的木头赢了黎烨。

拿到全国新人歌手大赛在学校发下的唯一一张邀请函的时候，你脸上的表情还满是不能置信。黎烨狠狠地把吉它摔在可地上，嘿，他那天可真没有风度。
，虽然我不能见你，可是，在这片天空下，至少有那么一点你的气息。

而你呢，我希望你永远不要知道这些事。就算你不快乐，恨着黎烨，恨着我，冷冷地看着这个世界的残忍和冰冷，我情愿这样。

因为，爱是世界上最纯粹的东西，它容不得半点杂质。包括：怜悯，愧疚，强作欢颜以及其它

秋水·白狐
时间：2010-1-14  来源：花火200907B 作者：染指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90 

三世有法，无有是处，便是重新走过，也错不开命定的道路，何必痴迷。 

秋水，是这湖的名，也是他的名。

名字是阮儿给的，那之前他没有名。

阮儿说，因他的眼睛像秋水湖里的水，清清浅浅，是不染一丝杂色的浅翠，掬一捧在手心翡翠一样的好看，微笑时，还总有那么一抹艳绿的意味漾在眼角，让人止不住的深陷。

{壹} 初见

府衙外贴了一张奇怪的告示，有人愿意出黄金千两做为奖金，邀请全镇的女子三日后的白露节令在秋水湖比选出最美的眼眸，由知府主持。

一时间便热闹了开。

白露节令，秋水湖上降了雾，且是浓而苍茫的，遮了日阳，袅袅缈缈的升腾在湖面上，白纱一般朦胧了人眼目，也清冷了湖水，但稀薄的白雾间却是人影密集，熙熙攘攘，大多是裙摆摇曳的女子，各个都临着岸，俯了身，捋着飞散在眉间的发将一双眼眸映在那翡翠一样的湖水上，盈盈脉脉，是雾里看花的不真切。

临湖的小亭里，有白衣人斜倚了红栏，瞧着雾气缭绕里那映在湖面上一双双的眼眸，微蹙了眉头，“怎的没一双配的上阮儿的眼睛啊。”

白雾里瞧不仔细事物，只隐约见白衣人的旁边还坐着一个女子，敛眉眼，轻笑接口，“其实我这样挺好，不必为我费心了。”

白衣人转过身，倒了一盏腾热气的茶，放在女子手心，“我想让你更好，而且这是我欠你的。”

轻叹了口气，女子捧着温热的茶盏，启唇却没有言语，只呼了些微的白气在雾里，许久才道：“颜知府还未来吗?”

白衣人刚想答话。却忽的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夹杂着清脆的铃声，还未等人反应，便近到了身前，勒马在湖边，惊的临岸女子纷纷尖叫躲闪了开。

雾气里看不清来人的眉眼，只朦胧的觉察到是女子，着了鲜亮的红衣，脚上是禳了狐绒的马靴，还系了一圈银铃，摇晃间是细碎的声响。

背向小亭，女子坐在马上勒缰绳，清脆脆的道：“都给本小姐散了吧，我爹爹有事不能来了。”

有人看清了女子的面貌，语气愤愤，“原来是知府千金——阿笙小姐啊，那敢问知府大人为何不能前来?我们在这等了许久，竟然就叫我们这么散了，莫非是戏耍我们不成?”

一旁的人众也渐围了上来，纷杂的起哄不依。

阿笙一勒缰绳，抖了下马头，惊退了围上来的众人，“吵死了，不就是比美吗?出了结果你们就死心了吧!”瞥了众人一眼，阿笙驱马临近了湖边，也不下马，只是俯了身，抱着坐骑的脖子，趴在马上，将散在额前的发捋到耳后，隔着雾，照着影。

靴子上的小铃铛清脆脆的响着，她歪着头，吹散拢在湖面上的白雾，那翡翠样的秋水上，便仔细的映出她滴溜溜转的眼睛，灵灵动动，浸水葡萄一般扑闪在小扇似的睫毛下，闪了小兽一样光亮，在缭绕白雾的湖面上，竟让人看的真切，宛若盛在翡翠盘里的猫睛石，浓郁的黑里有狡黠的光，亮了人眼目。

有风吹过，皱了湖水，临岸的人群看着那潋滟中的眸子竟没了言语，都道是知府小姐的眼睛奇亮，未曾想在这浓雾里的秋水上竟还闪了光亮。

起身，将荡到肩前的发甩到身后，阿笙皱了鼻子，“一点意思都没有。”晃了靴子上的铃铛，调转马头，“现在可以散了吧?”也不待众人答话，猛的便策马而去，惊的众人提了裙摆散躲。

“等一下!”一道白色人影至小亭倏地闪出，带的雾气四散，追到了马后，“姑娘即已夺冠，就请小亭一叙，领的奖银吧!”

并不勒马，阿笙头也未回，扬声道：“奖银啊，仍到湖里吧，本小姐不稀罕。”那一抹红色身影去的极快，惊鸿一般只留了轻灵的声荡在雾里。

白衣人微一愣，看着手里的一叠银票笑出了声，抬手一扬，竟真的抛散在了湖里，“这样一双眸子才配的上阮儿啊。”

不远处，小亭里的女子啜一口凉透的茶，极淡的扬了唇角，“你喜欢便好。”

{贰} 相逢

夜还没沉透，街道上便空的荒芜了，只有那窜上墙头的野猫，慵懒松软地叫着。

倏地，有一袭白衣至知府后院墙翻出，轻轻稳稳的落了地，墙头正自顾伸懒腰的野猫被惊了一跳，刷的窜入墙下的草丛。

白衣人也吃了一惊，望着野猫离去的草丛，十分孩子气的双手合十，“对不起对不起，打扰你晒月亮了。”眯了眼睛微笑，他念念叨叨，“奇怪，这么晚了怎会没在家?”

因近来镇上接连发生了数起妙龄女子失踪案，都道是被采花贼掳了去，闹的人心惶惶，天色稍暗便都紧闭了门户，不出门。而他要找的人，竟没在闺房闭户。

眯眼瞧了瞧中天的月，他吐了口气，踏了月色离去，却在辗转到达的秋水湖旁止了步。

那里竟立着一个女子。

绯红衣裙，松散着发，倚在临湖的垂柳旁，背向着他，瞧不清样貌，只见一耸一耸的颤抖着瘦弱的肩，似乎掩了面的哽咽，映在安稳如镜的湖面上，便是浓的化不开的幽怨。

怎会有女子深夜在此?狐疑不解，他上前，轻拍了女子的肩，“姑娘，这么晚不归家，很危险的，最近不太平……”未讲完，那女子便回了头，让他惊的失了言语，“是你?!”

女子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扑闪着小扇似的睫毛瞧着他，一双浸水葡萄般的眼睛，闪了光亮，灵灵动动的流转着，弯弯了唇角，竟冲他粲然一笑，“抓到了!”得意洋洋的脆笑，眉眼弯弯，月牙一般溢着光亮，正是知府小姐——阿笙。

他愕然，刚想说什么，却见阿笙叩指，打了声口哨，四周的柳树上便嗖嗖的跃下一群捕快，提了刀，将他团团围住。

阿笙松开他，足尖一点，退了数步，站在捕快前，叉腰瞧着他，“这下跑不了吧，采花大盗!还不乖乖束手就擒!”

“采花大盗?”他差点笑出了声，勾了眉角懒洋洋道，“你确定你没抓错?”

“废话!”阿笙回手拔出身旁捕快的刀，“看你的样子就不像好人，月黑风高夜的，不在家睡觉，你跑来这做什么?分明就是居心不良!”

他眨了眨眼睛，“你不是也在这?不是也算居心不良了?”

“本小姐是专门做诱饵，来抓你的!”阿笙横了他一眼，兵刃相向，“快说，你把先前掳走的女人都弄哪了?”

扫了一眼四周的阵势，他恍然大悟，“哦，原来你深夜在此，就是为了引采花贼出来?”掩唇笑出了声，眼角是一抹妖艳的绿，“小孩子总的这么自恋……”

皱了眉头，阿笙不解，却见他摇了摇水葱一样的手指，“不要太高估自己。”

众捕快忍不住窃笑，却碍于知府小姐圆睁的杏眼，死咬了嘴巴不出声。

愤愤的抛下刀，阿笙气呼呼的踏前一步，叉着腰，“你个死淫贼!看清楚，本小姐是很漂亮的!你……”

“确实很漂亮嘛。”突然一阵风袭来，卷了阴测测的笑声，打断了她的话。

阿笙缩了缩脖子，滴溜着眼珠扫着四周，“谁?”

苍茫的夜色中，寂静无声。他突然蹙了眉，脱口道：“不好。”伸手便要去拉阿笙，却在临近的瞬间被一阵卷了尘的阴风震开，待到再回神时，阿笙已然没了踪影，只余下一句话荡在湖面上，“我自是你要等的人……”

便不耽搁，他足尖一点，随着话音追去。

{叁} 遇事

月色下，黑影人抱着阿笙立在小山丘的顶端，衣发猎猎。

“你就是那个采花贼?”立在山丘下的白衣人抬着眼，懒懒地问。

背着月色，黑影人冷笑了一声，“怎么，不像吗?”

他看着在黑影人怀里张牙舞爪的女子，止不住笑了出来，“好没品位啊。”

黑影人一愣，被制服住的阿笙却气呼呼的骂了开。

“看到了吧。”他耸了耸肩，“这样的小丫头你也喜欢……还不如丢下她，我帮你介绍几个好的。”

阴测测的冷笑，黑影人捏起怀中女子的下巴，极仔细的看着，“这样明亮的眼睛，怕是难再寻得吧?”

他突然冷了神色，足尖一点，飞身跃到了山丘上，与黑影人不错五步，“她是我的。”

挣扎的阿笙一愣，止了手脚，看向面前的人，却因月色晃花了眼，看不真切，只是被他的眼睛，愕了住，那眼睛很好看，像……秋水湖里的水，清浅干净，眼角还有一抹艳艳的绿，让人腾挪不开视线。

“你的?”黑影人越发浓了笑，抬手拨开眉间的散发，“那就来抢回去啊。”

他欲上前动手，却又止了住，就着月色，看清了黑影人的眉目，他勾了眉眼轻笑，“原来是同类啊……”痛心疾首的摇了摇头，“真是丢人，身为狐妖竟然要用这种手段采集女子阳气，亏了你那精致的皮囊。”斜了眼瞧他，那微醺的眉眼如丝妖娆，轻佻的眼尾透出一抹艳艳的绿，勾人心胆。

黑影人惊的退了一步，临了山丘的边缘，险些失足跌落，“你……”

“你不敌我。”他轻笑打断，“念你修行不易，我不想伤你性命，放了她，速速离去吧。”

垂了头不答，须臾黑影人轻声道：“谢了。”说着便欲松开了怀中阿笙。

他笑着上前，去迎阿笙，“这样多好……”话还未完，那黑影人便突地抬头，猛力一推，将刚落地的阿笙至山丘推落。

不及多想，他飞身去接，却在抱着阿笙的一瞬间被黑影人至背后，一爪扣扼住了琵琶骨，骨肉分离的痛。他凌空回身，尖锐了手指，瞬间扼断黑影人的喉咙，一击致命。他却再也运转不了身形，重重的直坠而下，然，在坠落地面的刹那，他猛的转身，将背后的阿笙护在怀里，微笑着呢喃了一句，“闭上眼睛。”

他的手臂很消瘦，骨络咯得阿笙生疼，琵琶骨上的伤口，是溢不住的血，染了他月白的衣，阿笙看着他酝笑的眼睛，第一次听话，乖乖闭上了眼睛，她完全地信任他，尽管连他的名都尚不知。

没有落地的疼痛感，只感觉抱着她的怀抱动荡了下，隐约有骨络碎裂的脆响，抱着她的人却始终未发一声。

过了须臾，他轻吐了口气，虚弱地微笑，在阿笙耳边呢喃，“没事了……”

女子便那样在他怀里放声大哭了起来，像个摔倒的孩子一般。

“不怕不怕，没事了……”安慰小猫似的，他伸手抚摸着阿笙的头发，想要再讲什么，却再也撑不住，涣散了神智，最后看到的是那双眼睛，抖着晶莹的液体，恐慌而担心。

{肆} 银狐

他醒来时，已身在一个巨大的铁笼里，长且坚硬的环扣铁链由笼顶坠下，锁在他脖子上的钢圈上，如同栓着一只凶暴的兽。

这里是……哪里?怎会在这?

四周是隐约了的黑，他动了动身子，坐起来，脖子上的铁链发出冰冷的声响，肩上是洞穿琵琶骨的伤也牵扯着的疼，不过已止住了血，被人妥帖的包扎好了，包扎伤口的锦缎他认得，那是知府小姐的红裳，还有着细微的香。

他靠着牢笼，微闭眼睛整理混乱的思绪，不是救了她，跌下山丘了吗?

忽的，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似是蹑了手脚靠近。他猛地睁开了眼睛，清浅的眸子凛冽如刀，惊的来人一愕，哗啦掉了手里的事物。

一双猫睛石般闪了光亮的眼睛，扑闪了浓密的睫毛，正撞上他的眼睛，“是……你?”试探性的开口。

却见来人，犹有惊吓的眨了眨眼睛，娇嗔的瞪他一眼，“吓死我了……拜托你不要每次见面都是一样的话啊，没新意。”

他看着眼前的人勾了眉角，“因为每次见你，都是出乎意料的场景，阿笙小姐。”

阿笙皱了皱鼻子，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事物，冲他晃了晃，叮叮当当的响声，是一串大小不一的钥匙，“我救你出来。”

看着阿笙打开铁笼门走过来，他淡淡开口，“你没事吧?”

阿笙一愣，止步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仰视着愣在面前的阿笙，微笑，“你没受伤吧?我记得有人哭了鼻子呢。”眼角，有一抹绿色，逐渐的浓郁，一点点勾了人心。

阿笙仓皇的瞥开目光，蹲下身来，咬紧嘴唇低了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许久才别扭的开口，“对不起……”

微笑的意味便浓了，他伸手揉乱阿笙的发，“是知府大人找到你的吧?那这里应该是知府地牢了。”微笑着抚摸自己背后早已现了形的尾巴，银色的，月华一般的狐尾，“我忘记了受伤便会现真身的……没吓到你吧?”用尾梢调皮的扫了扫阿笙的脸颊。

抵不住的酥痒，阿笙绯红了脸，不答。

是的，受伤的他现了真身，吓了阿笙一跳。他是一只狐，银白色的狐。

“我……”阿笙支吾着开口，“我不知道爹爹会突然找来，他看到了你……说你是狐妖……是小王爷要抓的那只狐妖，非要把你抓起来献给小王爷……”

睿阳王爷一直在抓他，他是知道的，就是为了避开小王爷的爪牙，他才和阮儿来到这偏僻之地，未曾想小王爷还是不愿放弃，追迫到此。他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没关系，我本来就是狐妖啊。”

阿笙猛地抬了头，一瞬不眨的看着他，“我不管你是什么，我只知道你救了我，本小姐从不欠人情的。”屈膝跪在他面前，阿笙探身去开他脖子上的锁，“我现在放你走，就算还你的情了，趁我爹爹去迎接小王爷，你快跑吧。”

锁在颈上，阿笙吹弹可破的小脸靠的他极近，近到他微抖眼睑便可碰到她浓密的睫毛。不敢乱动，他从隐约的微光里看到阿笙小脸上细细的绒毛，蜜桃一般可爱。

“啪”的一声开了锁，阿笙笑着松了口气，却突然发现他在那么近的距离看着自己，不由红了脸，跳开，叉了腰骂道：“你个死淫贼，看什么看!没见过美人啊!”

微笑着起身，他也不整滑落肩头的衣衫，便那样裸了玉样的肩膀走到阿笙旁边，启唇，却只是一笑，便擦肩离去。

“等一下!”阿笙突然至背后叫住了他，“你叫什么名字?我要是想找你……”剩下的终究没说出口。

他驻足，未回头，勾了唇角笑，“秋水湖边寻秋水。”

{伍} 秋水

没有星月的夜，便猝不及防的下了雨。声势浩大，幕天席地的拉扯了开，打在伤口上是瑟瑟的疼，他却若无知觉，极悠闲的走在无人烟的街道上，肩头半裸，手中把玩着湿淋淋的尾。

 

在离秋水湖不远的转弯处，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秋水?你回来了。”不远处的茅庐外，有一女子倚在门口，月白色的衣，松散着发，对着他来的方向微笑，恬静的像是一朵悄然开放的莲花，只是盲了双眼，“我听到你的脚步声了。”女子闭着眼睛微笑，不察觉雨水湿了裙摆。

“阮儿……”他紧了几步上前，握住女子伸出的手，几乎是异口同声的道：“你的手好凉啊!”

二人便哑然失笑。

他将湿漉漉的尾，放在阮儿手心，孩子气的道，“我被淋湿了。”

阮儿闭着眼睛微笑，挽了袖去替他擦脸上的雨水，却不小心碰到他受伤的肩，低低惊道：“你受伤了?”

“小心台阶……你眼睛看不见，就不要出去等我了。”应了一声，他扶着阮儿进屋，却未发现一直尾随在他身后的身影倏地离去了。

屋子里燃了香，是清淡的樟脑。

坐在床榻上，阮儿极小心的摸索着他肩上的伤，“我不知道除了等你回来，我可以做什么……”

“阮儿……”握住肩头上的手，他也闭了眼睛，“阮儿，我找到适合你的眼睛了，你很快就能看见了，那是双很好看的眼睛，就像你从前的那样。”

淡淡微笑，阮儿拦过他的肩膀，让他枕在自己腿上，“你喜欢就好。”

枕在阮儿的腿上，他呐呐开口，“阮儿……他又找来了。”

“睿阳吗?”阮儿捋着他潮湿的发，叹了口气，“你便是因为他受的伤吧?

他未答话。

“三年了，他还是如此执着……”阮儿摸索着他的伤口，近乎呢喃，“对不起秋水，睿阳要抓的是我，无故牵连了你……”

水葱一样的手指按在阮儿的唇上，他微笑，“这是我欠你的。”

阮儿极轻微的抖了抖睫毛，有了苦笑的意味，欠我的……

他便很安稳的现了真身，枕着阮儿的腿睡去，小猫一般。

醒来时，天隐约的透了亮。

阮儿极小心的动了动僵的没了知觉的腿，却还是惊醒了他，歉意的浅笑，“搅了你的好梦，真是罪过。”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他看着满脸疲惫的阮儿，知她因怕吵醒自己，而一夜未睡，任自己枕着她是腿，僵麻都不言语，便心疼的帮她捶腿，“阮儿你该叫醒我的。”

微笑着摇头，阮儿指了指窗外，“似乎有人在叫你，已经很久了。”

卷了竹帘的窗外，是离不多远的秋水湖。还未亮透天色之下，静澄澄的湖之上，倒映着一双猫睛石一样的眼睛，敛在浓密的睫毛下，满是惹人心疼的哀怨。

阿笙?他展了眉头，没来由的心头一喜。

“她便是阿笙吧?”阮儿倚在窗边，托了腮，闭着眼，“她唤了你很久了。”

他诧异的蹙眉，“阮儿认得她?”

阮儿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不认得，只是你一直在梦里唤她的名，阿笙……是叫阿笙吧?”

刷的红了脸，他心虚的辩解，“我哪有，我只是想挖了她的眼睛给阮儿嘛……”

阮儿瞥过脸，强勾了唇角，“你快去吧，她已经等你很久了。”

都未答话，他似迫不及待般，越窗而出，之余下一缕袖风兜转了阮儿的发，凉了她的笑，苦在唇边。

{陆} 陷阱

“快给本小姐滚出来!死淫贼!”再也耐心不下，阿笙拾起身旁的青石愤愤的丢入湖中，惹得潋滟一片，圈圈的荡漾了开。

那一圈圈潋滟里，有一抹白色身影至身后幽幽浮现，摇曳不安。身后有人轻笑，慵懒而妖媚，有狐一样的狡诈，阿笙骤然回头，便看到了眯了眼睛笑的他。

“阿笙小姐是在找我吗?”眯着眼睛冲阿笙挥手，他不满的抿唇，“我有名字，便是这湖的名，秋水。”

阿笙蹙眉，“恶心死了，大男人叫秋水。”抬了滴溜溜转的眼睛白他一眼，跋扈的扬了下巴，“本小姐就是喜欢叫你死淫贼，怎么着啊?”

便不与她别嘴，秋水只是扬唇一笑，“那不知阿笙小姐唤我来为了何事啊?”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秋水闲闲的把玩着腰间的系带，转头看着她，“何事?”

不答话，阿笙突然碎响了靴子上的银铃，大步上前。

天光初透，有隐约不详的鲜亮云朵渗出光亮来，照的湖水色彩不一，浓浓淡淡的清浅，尚自荡漾着潋滟，一圈圈的摇晃着倒映在水面上的景象——那临着岸的垂柳下，有着红衣的女子踮了脚，蜻蜓点水一般吻在了对面男子的下唇上，笨拙却认真，极笃定的样子。

他便瞬间僵住了身子，愣在那里，手中把玩的白锻系带没有声响的滑落指尖，如阿笙的吻，那样猝不及防。

阿笙松开唇，却依旧踮着脚，极近的看着他的眼睛，小脸绯红却毫不娇羞的道：“秋水，本小姐喜欢你。”

她温热的呼吸哈在秋水鼻翼间，有点点甜香，他便猛的回神，惊的一把推开阿笙，踉跄而退，想说什么，启唇却发声，末了竟转身，仓皇而逃。

“站住!”阿笙大步上前，阻在他前面，蹙眉，直直的盯着他，“你不喜欢我吗?”

“我……”他竟不敢直视阿笙的眉目，只是躲闪而答：“我已经……有阮儿了，我答应过照顾她一辈子的……”

“我只问你喜不喜欢我?”阿笙逼近一步，极认真的看着他。

他抬头看到阿笙紧蹙的眉目，没来由的心头一紧，刚想开口，却忽的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刺耳的碎裂声，瓷器破裂一般的声响，不大却在寂静的秋水湖上格外清晰，便猛地紧了眉头，那个方向是……他的住处。

阮儿!瞬间凛冽了眼神，他推开阿笙，提步便要飞身赶回去，却听身后阿笙冷冷开口。

“来不及了。”阿笙被推的踉跄，“你的阮儿已经被抓走了。”

猛地回了头，他直勾勾的看着阿笙，极艰难的开口，“是你派的人?”

阿笙倔强的扬了下巴不看他，“是又怎样?”

他便越发沉了眼色，“那你便也是故意引我出来的?”

“是了是了!全部都是我故意安排的!”阿笙热了眼眶，迎上他的目光，“是我故意引你出来，让埋伏在你家门外的捕快将那个女人抓走……”

“你怎会知道我的住处?”他突然开口打断，突然恍然大悟一般，看向阿笙，是冷到透骨的犀利，“你派人跟踪我?!你救我出得牢笼，又派人跟踪我?!”

阿笙止不住踉跄了一步，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他却突然狂笑出了声，“原来你假惺惺的救我出来，只是你布置好的陷阱，就是为了找出我的住处，好将阮儿……”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他的狂笑。沉睡在秋水湖旁的水鸟便惊醒，呼啦啦的飞了去。

阿笙那一记耳光，红了他白玉样的脸颊，也疼了自己的手，死噙了泪水不让滑落，阿笙眼神极重的看着他，一字字道：“我颜笙没你想的那么卑鄙!救便是救了，爱便是爱了，杀人一刀，无需枉费了心神，用你们所谓的手段陷阱!”

“好!”他嘲弄的勾了唇角，“那你告诉我，那些捕快是怎样埋伏在了我的住所?”

一时哑然，阿笙竟答不上了言语，“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小王爷埋伏了人手，派我爹爹前来捉拿那个女人……”

他便冷笑，转身离去。

“不要去!”阿笙猛地开口，“不要去救她，小王爷派了重兵在府衙……小王爷只想抓她一人，你不要牵扯进去了，况且小王爷不会伤害她的，她是小王爷的……”

“阮儿是我的妻子。”他忽然回头，挑了唇角，眯起狐一样的眼，冷笑，有勾人心肺的妖艳，“你不是问我喜欢你吗?我现在告诉你，我此生喜欢的只有阮儿一人，容不得其她。”

“骗人!”阿笙不可抑制的颤抖，“那你当初为什么拼了命的救我?为什么说我是你的?为什么……”

便愈发妖媚的笑出了声，他微醺的眼里是一片惊人眼目的绿，“阿笙小姐，您多心了，当初那样只是为了你的眼睛，只是想要剜了你的眼睛给阮儿换上，医治好她盲了的眼。”

便那一句话，让她再也抑制不住盈眶的泪水，蹲在地上放了声的大哭，如同被遗弃的孩子，“你混蛋!你是大混蛋……”

他狠狠地闭了眼，转身离去。

{柒} 情劫

“你回来了，阮儿。”隔了三年的相见，那个叫睿阳的小王爷便站在阳光下，对她微笑，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抛下他逃婚的她，终于又回来了。她本叫廖阮儿，是他未入门的王妃，只是她在披红妆的那天，逃了婚。而这个叫睿阳的小王爷便整整寻找了她三年，就算知晓她跟随了一只狐妖。

众人只道睿阳王爷痴迷了心，天涯海角的捕捉一只狐妖，不惜心力，却很少有人知道，他那样费心的召高天下捕捉狐妖，却是为了找回狐妖身旁的她。

想想也真是任性啊。阮儿闭了眼睛，对着声音的来向，微笑，“恩，我回来了。”

察觉到她的眼睛异样，睿阳王爷疾步上前，扶着她的手，“你的眼睛……”

“瞎了。”她微笑着答，是极淡薄的语气。

小王爷便心疼的紧了眉头，“那只狐妖竟没有护得你周全!”将阮儿揽在怀里，“还是我来保护……”

话未讲完，便被阮儿推了开，依旧是淡薄的笑，“睿阳，三年前我便说过，我不喜欢你，而且……如今我已有了喜欢的人。”

小王爷猛地搬过她的肩，“是那只狐妖吗?”

还未待阮儿答话，便听有人冷笑接口。

“自然是我!”音未落，便见一白衣男子越墙而入，猫一般的轻巧落地，月白色的衣翩然荡下，不仔细便从肩头滑落，露出羊脂一样的肩，消瘦的让人心疼，一缕青丝凌乱在眉间，轻搭在了他微翘的睫毛上，他便微醺了眉眼，如丝妖娆的斜视着小王爷，那微开的眼角是一抹惊艳的绿，“拿开你的手，莫脏了阮儿的衣。”

“秋水!”阮儿惊呼出了声，伸手向着声音的方向摸索。

“阮儿，我来接你回家。”秋水疾步上前，去握她伸过来的手，却被一把寒光凛冽的刀阻了去。

一群铠甲齐整的精骑军队，斜刺里冲了过来，训练有素的将他团团围了住，隔开阮儿，发出铁甲碰撞的鏮锵声。

小王爷抓住阮儿的手，对他冷笑，“狐妖，听说你伤了琵琶骨，动不得妖法，这是你自投罗网。”言毕，便要挥手下令斩杀，却突然被阮儿拉住了胳膊。

“放了他!”阮儿睁着盲了的双眼瞧着他，“我跟你回去，我会安分，乖乖的做你的王妃……求你放了他。”

两个男子便是同时唤了她的名。

阮儿空茫着眼，对秋水微笑，“秋水，不必为我如此，我知晓，其实你喜欢的不是我，你只是因欠了我，才说的喜欢，不是吗?”

秋水便愕了住。

狐妖满千年必要遭五雷轰顶的天劫，那是九死一生的劫，若渡过便有机会得道，若不然便是灰飞烟灭。而他在应劫的时候遇到了她，着红妆逃婚的她，她就了他，却因闪雷盲了双眼。

他一直以为喜欢阮儿是应该的，因那是欠她的，要帮她换眼复命，也是因欠了她的，她给了他名，给了他，人的生活，给了他，活了千年都不知的温暖，他应该是喜欢她的吧?

“你只是习惯了我的存在，那不是爱……”阮儿极低声的苦笑，“你爱的是阿笙吧?那个有明亮眼睛的女子。”

他便不能言语，踉跄退了一步，人的情感，他不明白。

{捌} 阿笙

猛地抓住阮儿的手，小王爷是那样痛心疾首的望着她，“阮儿，你真是让我心痛啊……”他从不在她面前称王，“你竟然为了那只狐妖而嫁给我!我当真如此不堪吗?”便不由分说的抱起阮儿近了厢房。

看着逐渐消失的阮儿，秋水急欲上前，却听小王爷头也未回的下令，“杀了他。”

铁甲兵便潮水一样汹涌而来，让他招架不得。

琵琶骨上的伤，撕扯着的疼，止不住的流了血，让他用不得真气，而那卷了凛冽的风狂斩而下的刀剑，没有休止，密密匝匝的刺来，他徒着手，闪挡，空手夺白刃，终是在背后那一刀砍在肩膀上时，倒了地，刀剑便都不犹豫的迎面斩了下来。

便是以为要死在乱剑之下的时候，听到了铃铛的声响，那是阿笙靴子上的铃铛。

阿笙带了一群捕快冲了进来，替他挡开了刀剑，救下了他。

那双浸水葡萄一样的眼睛，弥漫了她本不该有的颜色，鲜血的颜色，刺人眼目的红。

替他挡开一群刀剑，阿笙顾不得回头的喊道：“去救你想救的人!”

他看着阿笙的背影，终是点足一跃，飞身去了关了阮儿的厢房。

厢房的门是虚掩的，那微开的缝隙间透出丝丝樟脑香的味道。

“阮儿!”他猛地推开，却在步进房门的瞬间呆了住。

死了，全都死了。那样一把雕镂了龙凤的剑，由阮儿的胸口刺入，从睿阳王爷的后背刺出，阮儿一剑贯穿了二人的胸口。

阮儿倒地，带着一剑贯穿的睿阳王爷，她微笑着伸出手，“秋水?你……来了……”

他便不顾一切的去握阮儿的手，却终是把握不住。

倒在阮儿的血泊里，他忽然想起了站在门外等他回家的阮儿，她也是微笑着伸出手，叫他的名字。

突然有风袭来。有人在背后叫他。

“死……淫贼……”

他回头，看到一身鲜血的阿笙。

阿笙上前，伸手想要给他一记耳光，却突的失了力气，颓然倒地，只在他白玉一样的面上留了一片殷红，那是阿笙的血。

“你听着……派人跟踪你的人……是我爹爹……不是我，他……他已经死了，死了……不欠你了……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我引你出去，只是不想你……受牵连……因为我……喜欢你，不论你喜不喜欢我……”

阿笙最后留下的，只是这几句话。

他抱着阿笙，狂笑着落泪。

为何不等我说爱你?

{玖} 痴迷

一朵花落在了他脚边。

扬起了头，他便看到漫天飘落的花，幕天席地，是清冷的不染纤尘的香，有孤独的味道。

忽然间，他便在那遮了眼目的花朵之上看到了悲天悯人却高高在上的佛陀。

佛陀说，白狐你已历天劫，人劫，情劫，三劫皆历，放可得道归位了，随我升道吧。

他却摇头，匍匐于佛陀之下，祈求，我只愿用千年修行，换得佛祖慈悲，允我重新来过。

佛陀道了声佛号，说，三世有法，无有是处，便是重新走过，也错不开命定的道路，何必痴迷。

他却自顾叩首，抵死不悔。

佛陀便敛了目，眼神悲悯。

千年修行，换一朝重来。

{尾声}

三年之前，雷电之夜。

白狐历得天劫，忽有着红妆的女子走来，眼睛明亮，见得那白狐姿态可怜，眸瞳纯粹，清浅如水的看着她，顿起了怜爱之意，便欲上前，救得白狐，不料那白狐倏地窜起，迎了雷电而去。

便是轰鸣声后，白狐应天劫而死，在雷电之下，灰飞烟灭。

红妆女子惊诧，却依旧拾了裙摆离去。

若我消失，一切便都不会发生。没有盲了目的阮儿，没有染了鲜血的阿笙，这一切一切的故事都不会发生了……

关于新奇士橙的疯跑遗忘
时间：2010-1-14  来源：花火200907B 作者：独木舟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24 

那个关于爱情的理想，不是陆意涵，不是唐泽，那是我自己勾勒的蓝图，没有人可以亵渎。 

[一]五只橙子的完整相遇

他一直都知道，我是爱他的。

时隔两年，我与陆意涵再次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相遇，竟然是这般尴尬的情景，我手里提着从超市购买的大包小包零食和水果，推搡之中不知道谁撞了我一下，色彩鲜艳的新奇士橙滚了一地。

我手忙脚乱的蹲在地上追着满地乱滚的橙子，不知为何心里涌起淡淡的委屈。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我面前的，我最先看到的是白色的帆布鞋，再一抬头，电光火石之间，我们都怔住了。

五个橙子完整无缺的装进艳绿色的购物袋，我坐进他的车里，车厢里有淡淡的香水味，我不自觉的吞了一下口水。

我拉开车门的时候不小心刮到路边的花坛，脸顿时涨得通红，他摆手示意：不要紧。

真没用，两年前我做不到不动声色，两年后我依然做不到心如止水。

陆意涵一边从反光镜里看我，一边轻描淡写的问：“你跟男朋友还好吧?”

我正襟危坐在副驾驶上，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如果说不好，我的自尊心不允许，如果说好，那我要如何解释在下雨天我一个人买了这么多东西连个帮忙提包的人都没有。

于是他的问题只能随着我的沉默了结。

车程中有好几次，我差点冲口而出问他“那么你呢，你跟安宁怎么样呢?”只是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欠缺一点勇气，也只能作罢。

说起来真可笑，两年的时间在同一座城市里兜兜转转，从来没有相逢过的两个人，真正并肩坐下想要探听的全是不相干的事情。

雨越下越大，我的眉头越皱越紧，唐泽的名字在我的手机上亮起来，只是须臾之间，陆意涵便从我的眼神之中领悟到了微妙，迅速的把音乐关掉，让我接电话。

从来没有一个时候，我这么不情愿听到唐泽的声音，面对我的冷淡他亦是无辜的语气：“我今天真的有事，要不我肯定会陪你去买东西的，你的语气能稍微好点吗?”

我不能坦白的将我语气恶劣的原因告诉他，于是在敷衍之下挂掉了电话。

两年前我因为陆意涵拒绝了另外一个男生，两年后我因为他在旁边而草率的挂掉了我男朋友的电话。

时间过去了，可是他依然是最重要的那个人。

越是想要脱身，越是事与愿违，我置身于这小小车厢，同我昔日，今日，或者来日都一直深爱的人同处之时，只觉得胸口有一个个的小拳头在敲击着，那种疼痛并不尖锐，那种疼痛是厚重的，是钝痛。

他吐出来的烟熏到了我的眼睛，酸痛之中有泪水流出来。

他顺势扯了一张纸巾给我，泪眼朦胧间我看到他唇边似有若无的弧度，前尘往事像印在记忆的胶片上，每一桢都刻骨铭心。

他一直都知道我是爱他的，从我爱上他的第一分钟开始。

[二]车再好，副驾驶上坐的也不会是你

距离这次街头偶遇，我们最近一次联系是在发生在一年前，地点是全城最热闹的酒吧一条街。

我清楚的记得我那天穿着明黄的T，戴黑色的鸭舌帽，喝多了一点，脸色酡红，整个人歪歪斜斜的靠路边的树上，唐泽穿一件紫色的衣服，一边跟别人说话一边不时回头看看我。

我眯起眼睛，看着远处一大群人浩浩荡荡的走过来，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我迅速的低下头去，并且刻意的拉低了帽檐。

那群人路过了我，谁也没有发现这个蹲在路边貌似神智不清的女生是苏瑾。

我看到了他，虽然夜色深重，虽然我醉眼迷离，但是我知道，我是清醒的，我不会看错他。

唐泽一声不吭的看着我拨打陆意涵的电话，原本绯色的面孔在听到那头熟稔低沉的声音之后变本加厉，我结结巴巴的说：“我好像看到你了，所以确定一下。”

他已经消失在这条街的转角，我已经连背影都无从追随。

他在电话里是一贯爽朗的大笑：“那你过来，一起去吃东西，跟以前一样啊。”

我实在不明白他最后那句话的意思，跟以前一样，要怎么样才叫跟以前一样，彼时我身边有唐泽，他身边有安宁，我们各自守着属于自己的一方水域，再无越界的资格。

在唐泽阴沉的注视下我挂掉了电话，我知道他内心诸多不满，在短暂的沉默过后他还是选择了爆发，用一句话就伤害了我的自尊。

“苏瑾，你一看到陆意涵就变得这么做作。”

我瞠目结舌的看着唐泽，无论如何都难以相信平素厚道温和的他会用如此犀利的措辞来奚落我。

我静静的看了他几秒中，然后，转身上车。

唐泽在我关上车门之前厚颜无耻的跟着挤了上来，从酒吧回我们租的房子有十五分钟的车程，在这短短的十五分钟之内，我跟唐泽再次不可避免的开始互相伤害。

我脑袋里不停的反刍着他说我做作的那句话，他大概看出我非常不高兴，又来哄我：“我是开玩笑的。”

没有用，我知道他是吃醋。

只要一说到陆意涵，他就一定不能维持淡然，他那个癫狂的样子经常会让我怀疑：深爱陆意涵的人到底是我还是他?

我们开始在车上争吵，的士司机从反光镜里一直观察我们，我觉得很丢脸，为什么我会跟一个这么幼稚的男生在一起?

我不敢让唐泽知道，最初朋友介绍我们认识的时候，是这样游说我的：“介绍一个像陆意涵的男生给你。”

我之所以会去跟唐泽交往，就是秉着“验货”的心态。

我以为他们真的相像，一样清瘦，一样贪玩，一样奢侈，并且一样在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就很自然的牵我的手。

于是我在心里说，好了好了，这样也可以。

然而相处得越久越觉得，其实他们不是一种人。

跟陆意涵比起来，唐泽就像是个小孩子，什么都写在脸上，喜欢或者不喜欢，没有谋略，没有章法，而陆意涵……陆意涵一切都放在心里。

我使劲的摁着太阳穴，唐泽在下车之后说了当晚最破坏我心情的一句话。

他说：“你前两天还在网上看陆意涵的照片，我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他的车再好，副驾驶上坐着的人也永远不会是你。”

我干脆利落的给了他一个字：滚!

[三]一切与你无关这是我的寂寞

唐泽对陆意涵有强烈的敌意，除了我之外谁都能看出来。

很简单的，我曾经开玩笑同唐泽提起他的前女友，假装吃醋，他张口就是：“要是你跟陆意涵在一起你岂不是会被醋酸死?”

隔天在网上遇到陆意涵，我将这个事情做玩笑说给他听，片刻，他问我：“你男朋友怎么会知道我?”

一语惊醒梦中人。

唐泽怎么会对陆意涵的事情如此了解，原本生活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唯一的交点仅仅是我。

一定是我在平日经意或者不经意之中反复提起陆意涵的点滴琐碎，才会让唐泽对这个名字背后的人了解得那么清楚。

换而言之，我一直生活在陆意涵的阴影之中。

我承认在潜意识之中，我一直拿唐泽与陆意涵比较，而怎么比，都是唐泽逊色。

这是我的悲哀，画虎不成反类犬，这不是我要的爱情。

我知道理想跟现实有差距，所以我劝自己切勿好高骛远，脚踏实地的走下去，如此才是王道。

得知陆意涵跟安宁在一起，时间要再往前倒退一点。

唐泽的朋友生日，都是贪玩的一群人，我忍受着生理痛，坐在音乐声震耳欲聋的酒吧里，喝着兑了绿茶的芝华士，冰块在酒杯里一点一点溶化，就像我的耐心一点一点流失。

唐泽认识我的时候一直当我喜欢流连夜店，他与所有人一样以为我是欢场中的女子，他从不懂得我的寂寞。

寂寞是什么，是你置身于纷杂喧闹之中发现那些声音都与你无关，是你置身拥挤人潮发现那些拥抱也与你无关，你在这些场合，依然能听见心里大风凛冽的声音。

这是我的寂寞。

我看着笑靥如花的唐泽，他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的无奈，每到这个时候，我就非常非常想念陆意涵，他的沉稳，他的妥帖，他的滴水不漏。

发短信给他其实没做一点指望，问他有没有在外面玩，问他在哪个酒吧，然后我的手机在黑暗中亮起来，他说“到门口来。”

从拥挤的人群中穿行而过，再过多少年我都记得那种紧张忐忑的心情，短短几分钟，我整理了无数次头发，我害怕我的睫毛膏晕了，我害怕我的眼影不够亮。

然而当我们直面彼此的时候，我颤抖的身体让我明白，就算我的头发再整齐，睫毛再浓密，眼影再闪亮，都不能支撑我坦然的站在他的注视之中，

我问：“你跟谁一起?”

他说：“安宁，我们在一起了。”

[四]我们好不容易，我们身不由己

我第一次知道安宁这个人，是在认识陆意涵之后的两个月，那是一段苦闷的时光。

 

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会在一起，可是局面完全不由我控制，我们始于暧昧，止于暧昧，我像一只困兽身陷囹圄，无法靠近，也无法远离。

他不说喜欢，也不说不喜欢，可是这个人到底喜不喜欢旁人都看不出来。

有好几次，我觉得我都快要崩溃了，可是他还是不急不缓的样子。

我不傻，我明白，如果不喜欢，依照他的残酷果断，断然不会跟我纠缠。可是如果喜欢，又怎么舍得我辗转反侧不知何去何从。

在我最终决定要当机立断的时候，他终于向我说起安宁。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子，不穿高跟鞋就不敢出门的安宁，从来不肯素颜示人的安宁，喝酒像喝白开水一样的安宁，陆意涵好朋友的女朋友安宁。

我看着陆意涵，他理着那么干净的平头，还有挺括的衬衫衣领。

这是我的理想，他冷峻，清醒，理智，沉着，在任何时候都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

他不轻薄，不失态，笑容凛冽。

可是他在我面前说起他喜欢的那个女孩子，然而我最欣赏他的是，即使在讲心事，他也丝毫没有露出软弱的样子。

我蹲在他的面前，把脸埋进他的掌心。

我知道，我没有办法，这个感情要是能收得回来，我一定会收回来，可是……我没有办法。

我们临街接吻，我们勾肩搭背，我们好不容易，我们身不由己。

可是我喜欢的这个人他跟我说，他喜欢别人。

我没有勇气质问什么，也没有资格质问什么，他从一开始就明白我爱他，无非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仗势欺人。

他所依仗的，是我的感情。

只是他没有搞清楚，在感情跟尊严之间，我的选择不是前者。

他给不了的未来，我来告别。

我看到陆意涵说起安宁时的眼神，心里就无比明晰一个事情，有安宁在，我的感情是无法如愿了。

是我自己做的选择，不再跟这个残酷自私的人纠缠，他心在别处，我要一具躯体没有用。我宁可将来他牵着别人的手想起我，也不要沉迷在他的怀抱里任由他的灵魂游离在别的地方。

我把他的名字放进电话黑名单，QQ上设置对其隐身，我关掉他经常光顾的博客。

再见，理想。

再见，我的陆意涵。

[五]那些泄露了的端倪是我爱上他的第一分钟

时光如白驹过隙，偶尔我会梦见他的脸，还是初见时那么桀骜的样子。

第一次见面，是两年前的初冬，光棍节的夜晚，温莎KTV的大厅里挤满了等晚晚场包厢的人。

节日的气氛十分浓厚，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兴奋的神情和跃跃欲试的眼神，我在人群之中第一次看见陆意涵，他倚在墙角抽烟，昏黄的灯光投射在他的身上，我能看到他嶙峋的轮廓，火光一明一灭之间，我听见我心脏漏跳的节拍。

我毫不掩饰，我对陆意涵是一见钟情。

在我懵懵懂懂晓得世界上有爱情这回事的时候，心里大致勾勒出一个轮廓，我喜欢用ZIPPO，戴手表，穿衬衣的男生，我理想中的那个人，要英俊，沉稳，大气，强势。

而陆意涵的出现，就像“理想”成为实物具体的呈现在我面前。

一开始的时候，我仅仅是被他的外表吸引，于是串通好友在他开包厢的时候大胆的凑上去说：“帅哥，我失恋了，我没订到包，我能不能跟你共用一间?”

他怔一怔，然后朝我笑，丝毫迟疑都没有，点点头：“好啊。”

幸亏他开的是个豪包，空间足够大，容得下他的朋友，也容得下我这个不速之客。后来很多次我都会问自己，当时怎么会有那个勇气，怎么会那么放低自尊，忘记矜持，找一个那样蹩脚的借口，去搭讪一个仅仅是第一次见到的男生。

我无法解释，我自己都不能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如此，我便心安理得的告诉自己，大概这就是命。

整个晚上群魔乱舞，大家用爆米花打架，略带甜味的冰锐洒在手掌之中有些粘稠，热门的歌一出现在屏幕上所有人就一哄而上，每个人的脸在酒精的作用下都是红的，只有穿着黑色外套的他像一尊静默的石像在沙发上巍然不动。

我在嬉笑的人群的缝隙中偷偷端详他，他抽烟抽得很凶，银白色的ZIPPO在灯光下散发着幽暗的光芒，像是感应一样，他顺着我的目光原路看回来，看到手足无措的我，然后，他招招手，我顺从也顺势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音乐声太大，我不得不凑在他耳边问：“你有女朋友吗?”

他看着我笑，笑容当中有深意，我厚着脸皮承接着这炙热如火星的眼神，可是手里里已经是密密麻麻的一板汗。

他弹弹烟灰，也凑在我的耳边说：“没有。”

多年后我都会记得那种欢喜，欢天喜地，好像从心里开出一朵花来，我傻呆呆的看着他笑，我知道我的眼角眉梢都泄露了端倪，那是我爱上他的第一分钟。

从那个时候起，他就知道我喜欢他。

我言若有憾，心则喜之，装腔作势：“怎么可能。”

他只是笑，不再说话，黑暗之中轻轻握住我的手，我连假意的挣扎都没有，就随他这样握着。

天色微亮的时候，我们一群人从包厢里出来去吃早餐，我挽着他的手臂，一切仿佛水到渠成，所有人都在笑。

我知道，我理想中的那个人来了。

所以，我爱了。

[六]疯跑那些新奇士橙的遗忘

我坐在陆意涵的车上，回忆川流不息的经过我的脑海，窗外是滂沱大雨。

我想起唐泽曾经口不择言的说出那句话来，脸上不禁浮起微笑，话真的不能说得太满了，陆意涵车里的副驾驶的位置，怎么就永远不是我。

在路口等红绿灯，因为天气恶劣，车辆行驶缓慢，好半天才过去几辆车。

举头三尺有神明，神知道我多珍惜这片刻停顿的时光。

他忽然开口说：“其实我跟安宁也不好，真正在一起才觉得不适合。”

我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去看着他，他的眼神依然那么清亮，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两年前我弄不懂的，今时今日我依然还是弄不懂。

我以为他会继续说什么，可是接下来的一路，他再也没有主动说起他跟安宁的事情。

两年前我一定会按捺不住，开口询问，两年后虽然对着这个人还是心跳加速，可是我至少学会了不动声色。

我心里不是不遗憾，我记得他的一切，他的笑容，他的衬衣，他的指尖的温度，他的点烟时习惯侧一侧头。

然而我也记得，他曾经那样对我，不让我死，也不让我活得残忍，不让我靠近他，也不让我离开他的残酷。

他开车像他为人一样沉稳，终于到了我家门口。

我准备下车，他忽然拖住我，我感觉到心脏就要破膛而出，血液“唰”的一下全部涌上脑门，我以为他会说什么，我知道不管他说什么我都会按照他说的那样去做。

时间滴滴答答过去了，他终于放开我，长长吁出一口气：“别忘了拿你的橙子。”

心跳恢复到正常的速度，血液慢慢往身体里回流，我静静地看了他三秒。

一，二，三，开门下车，再见都没有说。

过了转角，我开始狂跑，我在跟时间赛跑，我想追回那些时光，我心里依然有理想的时光。

那个关于爱情的理想，不是陆意涵，不是唐泽，那是我自己勾勒的蓝图，没有人可以亵渎。

我一直在跑，我甚至不知道，那些新奇士橙从购物袋里一个一个蹦了出来，在我身后的那条路上，被我遗忘。

像极我内心那个已经破碎的，关于爱情的理想。

骆驼先生留下的love线索
时间：2010-1-14  来源：花火200907B 作者：墨小芭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11 

思念这东西，总是在不断地累积累积，像是绿到不行的成片青苔，不需要语言的赘述就自成一阕叫做回忆的悲伤曲调。 

我叫周莉莉，我嫌弃这名字土，所以我让人家叫我莉莉周。

他叫何洛涛，我嫌弃这名字没个性，所以我直接喊他骆驼。

以上两点，都是微不足道的事，我之所以要浪费四十六个字符来强调它们是因为，之后的我，常常会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事儿而伤心难过流眼泪。

也就是说，微不足道的事不代表它没有杀伤力。

001 你就是丑得没天理，土得丧心病狂

盛夏的天蓝得像海，大团大团的云朵堆积在海里，像是吸食了太多水分而显得肥胖的鱼群，移动缓慢。

那年我十七岁，我喜欢着一个叫顾轻北的男人，其实那时候的顾轻北只能算得上是一个少年，十七岁的，任性的，帅气而又自信满满的俊美少年。

可是他不喜欢少年这个词语，他讨厌一切与文艺范儿沾边的东西，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弹了下我的太阳穴说，男人嘛，就该是夸父，就该是军人，成天假惺惺的忧伤啊寂寞啊四十五度角啊的成什么样子，丢爷们的脸!

我在阳光下眯着眼睛看他朝气蓬勃的模样，心里佩服得那叫一个五体投地。

后来，骆驼也说过同样的话。

可是我却撇了撇嘴，说，得了吧您呐，四肢发达，头脑不遂!

我就是这样的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骆驼看着我傻乎乎地笑，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像极了灌篮高手里的樱木花道，我是说，像极了那个Q版的让人想踩的樱木花道。

我与骆驼初相识的时候，正是我一门心思的对顾轻北好的时候。那段年少的时光，我一直追随着顾轻北的步伐紧紧跟随。十多年的年少时光，十多年的紧紧相随，让所有人都以为我和顾轻北在一起。

有时候，我也会惶惶地以为我们是在一起的，但也只是在惶惶的情况下。大多数时候我还是比较清醒的，我知道我们之间欠缺的并不是时间，而是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那段时间，顾轻北疯狂迷恋着限量版暴力熊公仔，而街南的一家动漫店正好有一款，不过价格之昂贵并非我们的零用钱就可以购买。顾轻北每每路过都会死死地盯着它不放，我也瞪圆了眼睛与那只黄色的小熊一次次对峙。

顾轻北看着我忧伤地说，莉莉周啊，你怎么胖得跟个暴力熊似的呢?

我还来不及展现一抹娇羞的笑容，顾轻北又看着街边的一头驴子说，莉莉周啊，那驴子怎么也长得跟暴力熊似的呢?

得，可怜的顾轻北，估计回到家看他们全家都跟暴力熊似的。

为此我开始绝食，美名其曰保持身材，并开始给校刊投稿子，赚取千字十二块钱的稿酬，还有了对一切交通工具过敏的臭毛病，开发腿部能量坚持步行。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我终于狠下心来打碎了小白兔存钱罐，加上这几个月来省下的零用钱，正好可以凑成一只暴力熊。

于是，我选择了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逃课去了那家动漫店，满怀悲壮地将那只红色的暴力熊成功拿下。

回去的时候起了风，空气里挂满湿漉漉的凉意，怕是要下雨了，我将暴力熊藏在衣服里朝学校跑去。遗憾的是，门卫大爷并没能如我所愿酗酒睡去，无奈之下我只好选择翻墙。

当我安全着陆时，就看到一个……恩……怎么说呢……就看到一个脑门上贴着醒目粗体大号字“我是有傻又穷又没品”标签的男人。是的，他就是骆驼先生。

对于骆驼先生的穿衣品味我不想赘述，单是那一双一板一眼提到脚踝极限的藏青色尼龙袜子就够我翻个半天的白眼。

最可怕的是他穿了一双假的彻头彻尾的牛皮凉鞋，哦，天啊，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办法忍受一个正常的男人穿一双如此廉价的鞋子!

有句话说的好，女靠长相男靠牌子，所以骆驼给我的第一印象是，这个人——没谱!

我翻够了白眼正要走，却被他一脸正义地拦住，我这才发现他的衣袖上别着一枚学生会的红牌子。我知道了，我算是撞在枪口上了。

骆驼麻利地掏出一个笔记本子，正义凛然地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露出个虚伪至极的笑容打算与他搞好关系，故作天真地问，学长要下雨了，你怎么不回去上课呢?

骆驼眼皮子都不眨一下，冷静地回答我，我要是回去上课了谁来抓你们这些翻墙逃课的。

我咬了咬牙，上前拽住他的衣角，在平时我是不会和这种傻小子这种暧昧动作的，但今天，为了保住肚子里顾轻北至爱的暴力熊，我忍了。

我眨巴着纯真水灵的大眼睛问骆驼，那学长你叫什么名字呀?

骆驼冷哼一声，柳下惠。

好吧，我终于被激怒了，也许这个穷小子没有听过一句至理名言，那就是，千万不要得罪每个月都流一个星期的血还不死的生物。

我深深地提一口气，酝酿好情绪后开始嚎啕大哭。

骆驼显然不曾见过我这样的姑娘，短短三分钟内情绪变换了不知多少次。他开始手足无措了，为难地看着狼哭鬼嚎的我，终于是于心不忍挥了挥手让我消失。

我立即收住情绪往教室跑，又觉得骆驼挺义气，于是回过头施舍一般高傲地抬头说，我是莉莉周，今天谢谢了。

骆驼站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紧张地回话，我是何洛涛，其实你也不必谢我。

他指了指我圆鼓鼓的肚子接着说，一切为了孩子嘛。

骆驼啊，那个时候的我在心底狠狠地诅咒着你，那个时候的你就是丑得没天理，土得丧心病狂，你甚至神经兮兮地以为我怀了孩子，其实我的肚子里正睡着一只红色的暴力熊。

002 他呢，还是我的初恋

顾轻北有了暴力熊之后很开心，琥珀色的眼睛浮上浓浓的笑意，他找来精致的包装盒以及带着蕾丝边的缎带将熊包装起来，然后送给了校花。

校花和我同班，和我一样骄傲地活着。我一直以为我们的实力不相上下，但是当我看到那只红色的小熊被她随手丢进桌子里，发出啪嗒的一声脆响，我就知道，我所有的高傲和自信也随着那啪嗒的一声响彻底被践踏了。

我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一滴眼泪轻轻地落在我的掌心。我赶紧假模假样地拿出新乐敦，假装在滴眼药水。

校花走过来推了推我，说，学生会主席找你呢。说完还一副暧昧的表情掩着嘴笑，那笑容，真是倾国倾城的美。

我走到班级门口就看见骆驼，提着把扫帚一脸憨厚耿直的笑。

什么意思?我不耐烦地问。

骆驼把扫帚递给我，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周莉莉，上次没有给你记过你得还我个人情是不是?

瞧他那副熊德行，我摸出钱包拿出一百块钱丢给他，省省吧你，翻墙不就是罚款一百元嘛，给你就是。还有啊，请叫我莉莉周。

骆驼的眼神有一瞬间黯淡下去，那种柔软的宽容的又带着点受了伤的表情一下子击中了我，我开始有点后悔了。没办法，我就是这么遭人厌，我就是那种盛气凌人自以为是矫情刻薄又虚伪的坏女人。

可是骆驼没有像别人那样羞辱我，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你装什么蒜啊，死三八。他只是把钱推回来，然后语气淡淡地告诉说，上一周开始学校已经决定不罚款了，翻墙的惩罚是记一次大过。

我垂下头去无话可说。

骆驼把我拉到一旁，笑得很腼腆，说，我知道这样是趁人之危，可是我朋友给我找了份钟点工，我需要这笔钱，所以你能不能帮我扫一下操场。

然后又加了一句，我赚了钱肯定请你吃饭。

他站在我面前，一米八四的个子老老实实地处在那里。谁稀罕那顿饭，我只是，只是想出去透透气罢了。

我接过扫帚气势汹汹地朝操场去了，身后传来骆驼好听的声音，谢谢啊!

连道谢的方式都这么直接又土气。

我一边扫操场一边掉眼泪，空荡荡的操场上一个人影儿也没有，索性我就扯开了嗓子哭，一边哭一边问自己，顾轻北到底是我的什么人，我凭什么假惺惺地在这里为了他哭得这么难过。

顾轻北是我的邻居，我的同学，我的青梅竹马。他呢，还是我的初恋。

是我的初恋，不是我们的。

第一次遇见顾轻北时我才五岁，穿着妈妈买来的梦一样轻飘飘的公主裙，圆滚滚的脑袋上扣着一顶蘑菇头，后来的后来，这样的发型因为杨丞琳而红极一时。而那天的顾轻北则穿了一身笔挺妥帖的童版西服，里面雪白的白衬衫上落满阳光，但仍不及他笑起来时的牙齿雪白。

顾轻北才刚搬来我们小区就因为色相出众而被挑选为区主任女儿结婚时的花童，而我会被选为花童是因为，当时我们居住的小区处于严重的阳盛阴衰状态，没有结婚的女人就两个，一个是即将结婚的区主任女儿，一个是我。

所以我得以光荣地站在顾轻北身边，手捧柔软的花瓣，与他并肩走在一对新人身后。

没有人会相信五岁的孩子会在一场温馨浪漫的婚礼上遇见爱情最初的模样，我仿佛看见自己正在按照区主任女儿的步伐一点一点长大，有了少女该有的羞怯和女子柔软的长发，而身边的顾轻北也有了少年清冽坚定的目光以及男子该有的稳重。

这样的错觉一直延续到红地毯的尽头，便成了顾轻北牵着我的手笑意盈盈的样子。

当然，这只是我单方面往好处蔓延的想象力，这与现实还是有一段差距的。

婚礼结束后，区主任笑眯眯地给了我们一人一盒巧克力套盒，里面铺陈着各种卡通造型的巧克力。

而现实就是，顾轻北这个漂亮得像天使似的小男孩儿为了抢夺我手中的巧克力，毫不犹豫地把我一脚踹下了楼梯。

我在酒店洒满花瓣的楼梯上前空翻两周后空翻两周侧翻三周半之后鼻青脸肿地着地了。我的巧克力盒子也跟着我一起落下来，我看到盒子里的猴子断了尾巴，叮当猫的肚皮也四分五裂，而顾轻北，他站在原地看着楼下破娃娃一样一动也不能动的我，像是良心发现似的，眼睛里起了水汽。

只那么一瞬间，我就原谅了他。孙悟空，叮当猫，加在一起也不及顾轻北将掉未掉的一颗泪珠。

区主任尖叫着将我从地上抗起来，我伏在她的背上看着身后的顾轻北，他就像个小王子，优雅地踏着繁花铺就的楼梯走下来，然后捡起摔碎了的巧克力哇的一声哭出声，而看到这一幕的我也成功地晕死了过去。

003 呦，何洛涛怎么跟这三八一起走啊

没过几天，骆驼真的来找我吃饭了。一路上他都喜笑颜开的，那双假牛皮凉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响。

鬼知道这样的土老冒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人愿意跟他打招呼，一路上几乎就没断过熟人。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小的，有好看的有难看的，有气质的没气质的，他们见了骆驼都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打招呼，嘿，何洛涛，去吃饭啊，有空常联系哦。

我也遇到了两个熟人，同班同学，她们掩着嘴从我们身边经过，用不大不小刚好可以让我听到的声音小声兮兮的说，呦，何洛涛怎么跟这三八一起走啊。

何洛涛假装没听见，憨笑着问我，吃私家小炒好不好啊?

切，瞧你那傻样，我二话不说地拉着他进了旁边的一间海鲜馆，专挑贵得没天理的东西点。我是铁了心要把自己撑死，为了那只倒霉的暴力熊，如今的我早已是人比黄花瘦。我一边剥着小龙虾一边喊，服务员，鲍鱼羹大盅的再来一份。

骆驼看着我吃得脏兮兮的样子一点儿厌烦的表情都没有，长长的睫毛好看地遮住琥珀色的眼睛，我看得有些怔怔，说，你的名字太没品，以后你就叫骆驼吧。

骆驼又露出那种憨厚耿直的笑容傻笑着点点头，欸，你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周莉莉。

我狠狠地咬断龙虾肥胖的身子张牙舞爪地喊，是莉莉周，莉莉周!

他看着我不说话，过了很久，拿起桌子上雪白的餐巾纸，探过身子轻柔地擦掉了我嘴边水汪汪的油水。

骆驼的手很好看，骨节没有丝毫的突兀，指甲也修剪得干干净净。

这只固执的骆驼，全世界只有他要死不死地一直喊我周莉莉，这个土气的名字。吃晚饭后，我问骆驼，你去打钟点工赚了多少银子?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一个星期赚了一百二十六块钱。

你赚钱都花哪去了?我盯着他的鞋子不客气地表现出我的优越感。

骆驼笑笑说，加上这学期的奖学金，给我妈邮了五百块，剩下的买了些零食。

天，这么大的人竟然不买鞋子买零食!

我看着满桌子的狼藉问他，那你的钱够请我吃饭么?

骆驼腼腆地盯着我，脸色绛红，他说，本来是够的，可是现在来了海鲜馆就不够了……你可不可以先借我?

我利索地掏出卡结了帐。刚才看他一只龙虾吃了半天的德行就知道结局会是这样的。

回到寝室后我平静地躺在床上等待着暴风雨的来临。

不出一个小时，我的脸上、脖子上、肚皮上全部开始起了豆，我对海鲜过敏这我当然知道。可我也知道顾轻北今天晚上约了校花去吃烛光晚餐，他贱兮兮地拉着我演习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告白仪式。

具体内容就是，他买通了西餐厅的服务员，配合他演一出中奖的老套戏码。

然后王子牵着公主的手，两个人优雅地站在领奖台上亲吻对方的脸颊，最后，就可以将事先准备好的情侣手机收入囊中。

当顾轻北牵起我的手演习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一直以来忐忐忑忑的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断开了，不难过也不伤心，就听到身体里哒的一声，再也衔接不上。

我拨通了顾轻北的电话，我说你快来带我去医院，我要死了，真的。

顾轻北犹豫了一会儿，语气放得很柔软，他说，莉莉你找些药吃好吗，我……

话没说完，我果断地挂断了电话。

外面的天还蓝的很，空气里隐藏着青草甜涩的香气。整整半个小时，电话都没有半点声响。

我躺在床上像一只煮熟的螃蟹，就连眼睛都是通红通红的。

就这么半死不活地又哭了半小时，求生的意志力终于战胜了失恋的悲愤心情，我给骆驼发短信，我过敏了，你买药来。

004 校花说，那些甘愿付出的，都是看多了电视剧的精神病

骆驼凭着学生会主席的身份成功潜入了女生宿舍，他跑得气喘吁吁，看着我满身红斑的样子执意背着我往医院跑。

我趴在骆驼的后背上，像一只傲慢的咸鱼，有气无力地说，你的鞋子丑死了。他顾不得理我，拼命地往医院跑，边跑边说，周莉莉你别怕啊，很快就到医院。他以为我在说胡话。

骆驼的背很暖和，像一条土气的毛毯，带着最最原始的温度 。

打了针，涂了药，整个身子都是凉沁沁的。回去的时候我又犯了懒不肯走，我们都没有钱了，骆驼只好再次背起我往学校走。

 

这一刻，我与骆驼一样，都是身无分文的穷鬼。

我忽然很憋屈，胸腔里腾起一股凉凉的水汽，眼一闭，就化作眼泪流下来。

骆驼的脚步慢下来，我知道我的眼泪顺着他的脖子流了下去。

入夜了，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路边有扯着嗓子卖羊肉串的新疆人，带着油腻腻的帽子，胡子俏皮地卷向两边。

骆驼问我，想吃吗?

我吸了吸鼻涕嘲讽他，现在乞讨也来不及买的。

骆驼嘿嘿一笑，背着我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四枚一块钱的硬币说，来四串羊肉串。

有了羊肉串就有了动力，我从骆驼暖呼呼的背上蹦下来。

我拿着香喷喷的串儿使劲地往嘴里塞，骆驼说，慢点，不和你抢，这四个都给你。

骆驼的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地敲在我的心坎上，我停止了狼吞虎咽的动作，麻辣鲜香的的羊肉哽在喉间几乎呛出了我的眼泪。

一周后，顾轻北与校花这对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终于在全校男女或嫉妒或羡慕的议论声里手牵着手走到了一起。

校花书桌里的暴力熊早已不知去向，她与顾轻北就像一对克隆人，什么都要成双成对的。一样的手机、一样的笔袋、一样的T恤。恋人之间总是喜欢用这种方式来向周围的人宣告他们之间可以将对方牢牢牵在掌心中的骄傲。

其间校花单独找过我一次。

她像超人那样将细长的胳膊环在胸前，涂着蓝色眼影的眼睛冷冷地瞧着我。

她说莉莉周，你在我与顾轻北之间只能算得上一个跑龙套的，龙套跑完了，领个盒饭也就散了。

她又说，我知道你那天想破坏顾轻北跟我告白，你过敏了对吧，可你信不信，就是你跳楼了，只要我一句话，他也绝对不会傻兮兮地跑去你那里陪着你疯。

我默默地听着她的教诲，心里安静得不可思议。

最后，校花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优雅地说出当天的最后一句台词，莉莉周，你不要以为爱情是不断地付出就能够得到的东西，那些甘愿付出的，都是看多了电视剧的精神病。

其实我很想拉住她，我想告诉她，其实我身边也有那么一个人，他挺土，挺笨，又挺穷，他以为自己是柳下惠，是愤青，他还曾经以为我是个未婚妈妈。可是就是这么一个不招我待见的人，却愿意在我生病的时候第一时间降临在我身边，虽然穿反了袜子，但看起来还真像个挥着巨大翅膀的天神，威风凛凛的。

他穷得要死，却仍坚持每个月买些零食去看望孤儿院里那些可怜兮兮的小人儿。

他从土里土气的农村来，却比任何一个假里假气的城里人活得都要努力。他要把自己的爸爸妈妈都接来城里，他傻兮兮地笑着说，我妈妈还没吃过披萨饼呢，等我毕业了，让她每天都能吃上肯德基。

农村人都以为肯德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不过是美国人嗤之以鼻的快餐而已。

这些在我看来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事儿，重要的是，当这个傻小子满口袋里只剩下四块钱的时候，他愿意把它们全部拿出来，买四串儿羊肉串哄我开心。

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他只会紧张地叮嘱我，慢点吃，没有人和你抢的。

005 顾轻北笑着回答，会啊

入冬了，骆驼自从把上一次吃海鲜的钱还给我之后就再也没有来找过我。

而顾轻北呢，每天都像是打了鸡血，兴奋地围着校花转圈圈。

周末的时候我百无聊赖地躺在寝室里，耳朵里塞着耳塞，我假装是在听音乐，竖起了耳朵听寝室里的八婆们聊八卦。

谈话的内容我挺感兴趣，没错，她们在聊骆驼先生。

我过滤掉了他的壮举，比如他为得了白血病的学长捐掉了所有奖学金，比如他正在研究一道网络程序，外国人出了高价，他却低价出售给了中国公司。

我还过滤掉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他笑起来的样子很迷人，比如白衬衫穿在他身上就像个王子。

我抓心挠肺地翻着白眼，终于等来了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爆点，那就是计算机系的系花给他写了一封情书。

真土!

我在心里嘟囔着，系花有什么了不起，还不就是个倒追的。

可是我还是怒火中烧了，在十一月萧瑟的空气里，莫名其妙的我，莫名其妙的怒火那个中烧啊。

我忽然想给骆驼发个短信，可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直到眼睛酸痛手指发麻，屏幕上还是一片空白。我蒙着被子打电话给顾轻北，我说小北啊，如果我现在从楼上跳下去，校花又不让你来，你会不会来啊?

顾轻北笑着回答，会啊。

那么简单干脆，他说莉莉周，你永远是我的好哥们，是可以上刀山下火海的那一种。

我在电话的这头痴痴地笑，我说顾轻北，你也永远是我的好姐妹。

挂断电话的一瞬间，我知道我和顾轻北都找到了自己最佳的位置。

临近毕业的时候骆驼频频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身边跟着计算机系的系花。其实那姑娘真算不得好看，眉太细，眼太大，嘴巴整天跟涂了一层猪油似的油汪汪的。还有那从头到脚的假名牌，就连镜子都用仿安娜苏的。

好吧好吧，我就是扭曲了事实篡改了意境，满眼悲愤地看着他们在如火如荼的银杏树下笑意盈盈地走过。

骆驼换下了假牛皮的破凉鞋，穿上了干净内敛的运动鞋。他的头发长了一些，有风吹过的时候在额前斜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他开始忙碌了，低头看着手里的资料，就连故意慢吞吞地与之擦肩而过的我都没有注意到。

我愤怒地踢着地上的石子，没曾想竟然真的打中了骆驼的头。

啊呀一声，骆驼捂着脑袋转过身来，他身边的系花心疼地看着他，转身朝我翻着白眼骂，你丫神经病啊!

骆驼站在灼灼的银杏叶下，眉间起了淡淡的小褶，可嘴角却还是努力的抿出一个温柔的弧度，洁白的牙齿在十一月寂然空阔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洁白。

这么巧啊周莉莉。

巧个鬼。系花对我的反感毫无遮拦，噘着肥嘟嘟的嘴不乐意地问，骆驼你认识她啊?

她竟然喊他骆驼!

头顶的天空像一盆混浊的洗脚水，兜头扣在我的脑袋上。

空气里漂浮着呛人的茶花香，我看着站在彼端的骆驼，我们之间像是隔了天涯海角。鼻子很酸，嗓子很呛，眉毛很纠结，我启动了全身所有的运动细胞逃离了骆驼琥珀色的微凉目光。

回到寝室后我开始自我反省，我的脑门上贴着大写的嫉妒，脸蛋上画满了喝着浓醋的血盆大口。

这没有什么好丢脸的。

高傲聪明又矜贵的我喜欢上又穷又笨又老土的骆驼，这并不丢人。

丢人的是，我发现自己其实并不聪明也绝不矜贵，我只是一个故作高傲的大傻蛋。而骆驼，他不傻也不土，他是人见人爱的好好先生。

我发现得有点晚，可也没有晚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我开始往一个好女人的方向发展，我不再自恃清高，试着放低了语气与寝室里的三八……哦不，与寝室里的姐妹们分享小秘密。她们都是挺可爱的人，她们和我一样喜欢庸俗的小情歌。

我在让自己慢慢变好，从万人避讳的死三八进化成人见人爱的好姑娘。直到我觉得自己有了进步，直到同学走在路上也会同我热情地打招呼，嘿，莉莉周，去吃饭啊!我才敢出现在骆驼的面前。

那天的天气透着一股子透彻的凉，我把自己打扮得像一个乖乖牌，围着一条毛茸茸的鹅黄色围巾站在光秃秃的树干下给骆驼发短信。

我想告诉他，周莉莉兽性大发地喜欢上何洛涛了。

可是短信发出去很久也没有回复，我又厚着脸皮打电话过去，是一个女人更年期似的机械化声音，你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抓了狂，一遍一遍地打过去，仍是关机。

于是我开始恐慌了，我想如果此时我又过敏了，可骆驼不在我身边，我该怎么办呢?想着想着眼泪就大颗地滚落下来。

我蹲在地上，像一个迷路的小孩儿，凄惨无助地嚎啕大哭。

夜色将近的时候，系花挽着一个男生的胳膊走过来，见了我好心地问，莉莉周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啊。

我泪眼迷蒙地看着系花，又看看他身边那个瘦高个子的陌生男人，咧开嘴又哭了。

系花说，你看着我男人哭个鬼!是不是想念骆驼了?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拼命摇晃着系花问，骆驼去哪了?你快告诉我他去哪了!?

他妈妈生病了，骆驼提前退学回了老家，系花疑惑地说，前一段时间他找过你，可是你们室友说你拒绝见他。骆驼有可能不回这里直接去国外的，听说当初买他程序的那家公司高薪聘请他去国外的分公司任职，如果我是骆驼我就巴巴地提着行李赶过去。

006 我不想再跑龙套了，导演，我想当一次女主角

毕业之后，我习惯这样介绍自己，嘿，我是周莉莉。

我陪着顾轻北去为校花挑选戒指，我在思念着骆驼。

周末的时候我一个人去逛植物园，我在思念着骆驼。

隔壁街角的布丁奶茶又便宜又好吃，我在思念着骆驼。

思念这东西，总是在不断地累积累积，像是绿到不行的成片青苔，不需要语言的赘述就自成一阕叫做回忆的悲伤曲调。

我留在这座城市，冬天的时候空气里飘着凛冽的茶花香气，我围着暖烘烘的围巾等着骆驼回来。

骆驼先生为我留下了爱的线索，他曾说过，他喜欢这个城市，他要带着爸爸妈妈一起来这里。

每个城市都有春暖花开，那时候骆驼就会回来。我会跟他这样告白，嘿，导演，我不想要再跑龙套了，我要当一次女主角。

仲夏夜之魔鬼的金发
时间：2010-1-14  来源：花火200907B 作者：阿蛙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63 

三根头发被我整整齐齐用透明胶粘成三条平行线，做成标本。 乔宁得为他的眼拙，做牛做马，给我办三件事! 

1 世界上的帅哥都需要一番教训

热干面是武汉苏醒的味道。

这句话被镌在巨大的白色城市广告牌上，醒目而和谐。

但是眼前却有如此不和谐的一幕：一个8岁的男孩，在公汽上吃……汤面。一个急刹车，汤随着葱花与胡萝卜丝齐飞，洒在我百年难得一穿的白裤子上。

我极力克制，柔声问：“你不知道坐车应该吃热干面吗?”

小孩瞪着一双乌黑晶莹的眼睛，满不在乎地说：“老子就喜欢在车上喝汤!”

猫了个咪的，哪个说儿童是未来的主人翁?看他这少爷架势，分明现在就是这个社会的大当家!

“你爸爸在不在这里?”我问，准备讨洗衣费。

他挑衅着昂头，长长的睫毛从下眼睑扫过，得意地说：“不在!”一幅“你们要告状，纯属没门”的模样。

马上就要到一中了，我下车前不死心：“你妈妈在不在?你奶奶在不在?”

他伸舌头扮鬼脸，脆生生回答：“都、不、在!”

那正好!我屈起中指，朝着他额头狠狠弹过去，一声闷响。敲过西瓜吧，就那声音。

然后，立即冲下车。

临行前回望，小男孩捂着额头撇嘴冲我发愣。旁边另一位同样被面汤临幸过的大叔，则微笑着冲我竖起大拇指。

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可以大义灭亲，打一个不成器的小孩更不在话下。

小孩长得真帅，但性格着实可恨。帅哥们之所以狂傲，都是从幼年时代开始，被那帮没胸没脑的幼齿loli们给惯的。为了今后国家的帅哥茁壮成长，辣手摧花看来还是必要的。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帅哥，包括乔宁，都需要一番教训!

2 乔宁是个乱放电的皮卡丘

我叫管韵，16岁，高一生，暗恋乔宁已经半年了。

暗恋就像PP上长了一颗美人痣，自己没事偷着美一美，不足为外人道也。望着月亮，掐朵小花伤春悲秋一番，最后在日记里感叹青春无悔就可以了。大部分人的青春，就是这样过来的。

本来我也准备这样的，可是乔宁的女朋友出现了，我心如猫抓，再也沉不住气了。整天思量着给他们班主任写匿名信，如何配合校方捉奸。

屠杀杀。本名已经没人叫了，本校极具诱惑力的美人，大有特洛伊城海伦的风范。折杀在她水手裙下的男生无数，因她而争风吃醋被记过的男生，可以把汉口的公厕全部打扫干净，不用花钱请外人帮忙。

乔宁似乎也是扫厕大军中的一员，我那次看到他和屠杀杀单独讲话8分钟!

恋爱中的受伤的女人是很可怕的。今天早上那孩子，虽然不是殃及无辜，但我确实有拿他撒气。

马上就要放暑假了，看不到他背着米白色书包，不疾不徐地喝着豆浆，从我窗边缓缓经过了。

难熬啊，难熬。暑假干什么好呢，还是赚钱吧。

去麦当劳?算了吧，赚的还不够抵吃的账呢。

最后决定做家教。

性别女，7~10岁之间，身高130cm以下。

“以你的条件，你就能应付这样的。”我爸爸打量了我的个头拟定以上计划。

在网上搜索一番，有个条件很符合，但性别男。

“行了，让她去吧，都闲出心里障碍了。”妈妈也不知道是心疼女儿，还是心疼狗，“再呆在家里，杀生丸的几根毛都让她拔完了!”

我按照电话里的约定，上午9点到了市图书馆，傻住了：乔宁和一个小男孩在那里等我。

世界上帅哥面貌特征大都相似，但丑男却各有各的雷人之处。

这句话是真理，当初我只觉得那洒面汤的孩子眼熟，但绝对想不到他是乔宁的堂弟。如果我早知道，就是给我钱，我也不会打他，巴结还来不及呢。

小孩一见我，马上低着头，看着地面上那只甲虫，撅着嘴不说话。

“噢，难得小智这么听话。看来他有点惧你呢，就你来给他补数学吧!”乔宁眨着眼，小声对我说。

别眨了，电死我了，乔宁你个皮卡丘，都有妇之夫了，还滥施魅力，真无耻!

“越严越好，他都气走好几个老师了。”

看在宁帅和人民币的份上，拿刀逼我也不走。在这段时期，我一定做一名伟大的灵魂工程师。

3 我和8岁的乔智成了忘年交

现在的小孩真不容易，奥数题太难了。

“管老师，都30分钟了，你还没算出来，宁哥哥最多只要5分钟!”乔智的话颇意味深长。

“拿你为什么不要他教你?”我快要抓狂了，方程式列了一个又一个。

“他说他要上法语班。”

“听他瞎扯，他是和女朋友约会呢!”我愤然把笔拍在书桌上，醋意盎然。

“你也想做我嫂子啊?”他突然问，大眼睛黑亮亮的。

成器的孩子，都是打出来的，我要不要这样来教育这孩子?

“难道你还有别的哥哥?介绍来看看。”我拿眼睛横他。

我不知道现在的孩子是怎么理解“欲盖弥彰”这个词语的，他一脸“原来如此”的大彻大悟!

“如果你给我写语文暑假作业，还有45篇日记，我就给宁哥哥打电话!”他果然不单纯。

在给8岁的乔智补课一周后，各自心怀鬼胎的我们，终于成了忘年之交。

乔宁的数学成绩很棒，三下五除二就解出答案。

我在一旁看他坚毅的眉峰，秀气的鼻梁，比空调吹出的冷气还享受。

我假惺惺地问，但掩不住语气里的欢喜：“你不是要上法语课吗?”

乔宁一听，微微一笑，正要解释，乔智抢先开口：“不都说过了吗，宁哥哥的老师脑溢血，中风啦，上不了课了!真羡慕死了!”

靠，大姐我早知道了，只不过想听你宁哥哥亲口讲而已。你也不用羡慕你哥，有你这样的学生，我迟早和你哥的法语老师下场一样。

4 买萝卜也补不回来的元气

以后的日子，风和日丽，我心情无比愉悦。

现在我每天都在和乔宁在书桌前约会，只是多了乔智这各大灯泡而已——我们共同辅导他。

我和乔宁开始无话不谈，但让我生气的是，他打死也不承认有女朋友。

这辈子，我最受不了别人骗我!虽然我自己谎话张口就来。

他有些激动：“我没必要撒谎呀!”

是吗，是吗，刘德华还发毒誓说自己没有儿子呢，结果还不是有个女儿?你们这帮长得帅的偶像派，撒起慌来也不照照镜子……

小破孩开始不满意，觉得委屈：“你们只顾聊天，都不理我了!”

哈，自我中心的孩子。

说实话，我敢赌十个香蕉，乔宁小时候，肯定也和小智一样蛮不讲理、自私，撒一些没有技术含量的谎。

现在我觉得，上辈子肯定欠了他们乔家的账。一个诡计多端的小子，让我疲于奔命，另一个清新动人的子孙，让我夜不能寐。

OH，MY佛祖啊，我还是有多远滚多远吧，这对兄弟让我元气大伤，不是每小时15块钱的酬劳可以买萝卜补回来的!

5 谁拔了魔鬼的三根金发

但还没有到结账日期，我就惨遭毒手。

我在书桌前给那个小的讲数列，大的却盯着我的头顶端详了良久，目光凝重，大有佛祖端坐云间，看受罪的凡人一样慈悲而忧心。然后，二话不说……

我痛得大叫一声。

两个姓乔的都被我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

“乔宁，你在我头上做什么?是不是用放大镜烧我的头发?”我大声咆哮。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如此恶趣味!

乔宁一脸无辜，手里拿着我三根头发。这就是我原以为风度无暇的男生!

我冲他怒目而视：“你以为这是魔鬼的三根金发吗?”

小智忙安慰我：“宁哥哥只是想珍藏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珍藏?我每天梳头掉一大把，也没见你跟在后面捡!

“我以为这是白头发，在黑头发里面特别显眼!”他狡辩。

都说了我最讨厌说谎的人了!

白头发?你有白内障吗?这三根头发乌黑油亮，仿佛用碳素墨水灌溉而成，在阳光下灼灼生华。

“刚才是反光造成的……我以为你为了小智，呕心沥血，都白了少年头……所以我就拔下来了!”

他急得满脸通红，让我的心软了起来。但他的解释让我火气又上来了：“就算是这样，你难道不会一根根拔下来吗?一次三根，你是什么居心!”

6 无妄的单相思生了根

最后，事情终于完满结束。结了帐，也该结了这段无妄的单相思了。高二开学后，我决心变得有出息些，偶尔涌起一阵对他的思念，都被我人工压制下去。

这个周六是我的生日。在清晨的时候，我以各式各样的方式委婉地提醒双亲：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亲爱的母亲大人，16年前的今天，您在妇产科病房里痛得哭天喊地，死去活来，医生“嗤啦”一声在您肚子上来了一刀，难道您真得好了伤疤忘了痛吗?

母亲换上高跟鞋，出门了。

亲爱的爸爸，16年前的今天，您因为我的缘故，有幸成为一名光荣的父亲，那天您亲了一个老太婆。和一个没牙瘪嘴的人接吻的滋味，您忘了吗?

爸接了个电话后，也出去了。

什么嘛，杀生丸到我家的纪念日，我妈都会买麦乐鸡给它吃，难道我混得连条狗都不如?

我在家里气得乱叫，把杀生丸追得在客厅里乱窜，它几乎愤怒得要反抗了，咆哮了几声。电话铃响了。
难道是他们良心发现?那好，我要心胸宽阔地原谅他们。

 

是乔智。

“韵姐姐，给我口述一篇日记，300字!”他在那边脆生生地说。然后附稍一句：“有时间来看宁哥哥，他比我还想你!”

明知道乔智这小子的鬼话是不能信的，但是我心里痒得要死，忍不住打开夹在日记本里的三根头发：它们被我整整齐齐用透明胶粘成三条平行线，做成标本。

乔宁得为他的眼拙，做牛做马，给我办三件事!

本来想学赵敏，逼他不许和屠杀杀来往。但是，懦弱、虚伪的我，没有那蒙古郡主的豪放和魄力。

“你也太可怜了……生日和狗一起过……它还咬你?……动用一根头发?嗯，我马上过来!”乔宁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听得我心里暖融融的。

傍晚的时候，月上柳梢头，在我家小区里精致的竹亭里。

“小智说……你有时候很寂寞……”他缓缓开口。

一口热巧克力差点呛死我，那臭小子的原话是什么，怎么听着我像长夜难耐、欲火焚身的思春少妇呢?

“你听他瞎扯，他还说你……”我欲言又止，乔智说你很想我这番话，我开不了口。

乔宁给我的蛋糕是自家产的，友情赠送。再优质的奶油吃多了，也是会恶心的，即便是帅哥送的。

“谢谢你啊!”一个18寸的奶油水果蛋糕被两个人吃玩了。

其实我早想开口，但是我不想这么快就和他分开，用吃蛋糕来拖延时间。我看乔宁也被噎得不行了，才打着奶油饱嗝说了上面的话。

“你也不早点说，这点吧，明天我们去星光乐园，帮你补过生日!”

由帅哥主动提出这样的约会，真让人心旷神怡!

7 再也不用和条狗争风吃醋

我激动得侧夜未眠，直到清晨才睡意袭来。

父母一大早便出了门，狗窝里七点的闹钟准时铃声大作，睡梦中的杀生丸被惊得大声咆哮，狗吠声把我惊醒。睡意朦胧的我，想起与帅哥的约会，便精神抖擞。

正要出门，我亲爱的爸爸妈妈突然夫妻双双把家还，看着我穿着鹅黄色的洋装，头上还别着一个大蝴蝶结，如同看一只戴栀子花的猴子，愣了半天，说：“噢，我们要给你一个惊喜呢，今天去星光乐园，你不是一直都想去吗?”

我确实是要去星光乐园，但不是要和你们一起去啊……

星光乐园里，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幸福的气息，彩色的气球，巨大的音乐喷泉。

摩天轮让我妈狂吐不止，我爸似乎还不过瘾，兴奋不已，一个人赖在上面不肯下来，追忆他已经远去的似水童年。

我扶着我妈，她现在虚弱地像只吃素的猫，奄奄一息，估计我一松手，她立刻摔个大马趴。

我眼睁睁看着满头大汗跑来的乔宁，他手里拿着一个已经化了大半的香草甜筒，紫色的糖水吧嗒滴在地面上。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欲言又止。

他给我一个大大的笑容之后，就跑开了。

看着他穿带着绿外套的背影，我心里绝望得要命。

我不是故意失约的。我也不知道自己算错了阴历的日子。

唉，游园惊破梦啊!

在学校看到他，我低头便闪，一头扎在人群里。

有一次被他揪个正着：“你怎么碰上我，就跟见了鬼似的?”

我吱唔了半天，才说：“我那天，并不是故意不等你，我爸妈……实在没脸见你!”

他居然一脸慈爱：“傻丫头，我为你高兴啊，你再也不用和条狗争风吃醋，你并没有被家人忽略啊……”

还不如忽略了呢。

可是乔宁，你怎么可以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和我说话?这样会让我误会的!

8 我们都有一张嫉妒的嘴脸

七十周年校庆要到了，学校除了烧钱请一票明星之外，还发动学生群众献舞献艺，舞台剧是重头戏。

世界上优秀而严肃的剧目万千，但是学生们偏爱那些浸淫着情爱元素的悲喜剧，比如《睡美人》，《罗密欧与朱丽叶》啦，借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和帅哥美女们假戏真做。一来二去，那些杂志上的庸俗故事我都懒得讲了。

我们学校那帮人也没能免俗，挑了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而乔宁没事就爱往舞台剧组跑，课间活动的时间全都耗在那里。

起初我以为他是群众演员，演个路人甲什么的，但旋即发现他觊觎着男主角的位置——他一直虚位以待，保持着任何角色都不演的自由之身。

因为女主就是屠杀杀!和她的激情一吻，光想想就觉得香艳。

我妒火中烧，问：“你是不是一直巴不得佟川从舞台上栽下来，至少半个月不能动弹，最好毁个容什么的，然后你就开心了?”

对于我的以小人之心度小人之腹，他丝毫不理会，脸上只是涌现出淡淡的羞涩的红晕。说实话，乔宁长得真好看，连嫉妒的嘴脸都丝毫不丑恶，还如此动人。

我心烦无比，小智打电话来让说他生日宴会，我用他爸付的工资给他买了个变形金刚，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我很怕见到乔宁时情绪失控，但不问清楚，我又心有不甘。

还好乔宁有事没来。那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乔智他爸还决定聘我为长期家教。

变形金刚让乔智乐不可支，说出终极秘密：“韵姐姐， 宁哥哥就想演戏，但是脸皮薄，开不了口，所以他每次都只能在旁边看着。他以前还演过舞台剧《天龙八部》里面的段誉呢!”

我忙问：“谁演王语嫣?”

“没事，一个比你还要丑的女生，韵姐姐，你一定要成功啊!”他一边给汽车人变形，一边语重心长地对我说。

是啊，我怎么能辜负一个孩子的希望呢?他们的心愿，都像水晶般透明、璀璨……

“如果宁哥哥不要你，我来给他拾破烂……”

我一个暴栗给他：“不许你乌鸦嘴!”

9 最绵长的仲夏夜之梦

我拿出第二根头发：“乔宁，去参加话剧《仲夏夜之梦》吧!”

他满脸通红：“这个……是很重要的事情吗?”语气里掩不住的兴奋。

“是啊，我以前被那个佟川和屠杀杀取笑过，被恶语侮辱过……他们说我长得丑，你一定要做男一号，气死他们!”

我又在瞎说了，如果说谎判刑的话，我肯定得把牢底坐穿。

他咬着嘴唇说：“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不用装了，我知道你心里其实欣喜若狂。往往这样的刺激，比鼓励是个更好的借口，乔宁终于抛下忐忑和羞涩，向剧组请缨扮演侍卫。

也不知道乔宁是拜了哪路神仙，当天佟川就和剧组吵架了。那个冷峻高傲、俊美无敌的佟川一走，阳光俊秀、清爽健气的乔宁，便从侍卫甲荣升为男一号。

可是，导演不是很满意，他和屠杀杀的戏，配得很生硬。

屠杀杀一甩长发，摊手说：“我没法和佟川之外的人配戏。而且，导演，你去找乔宁喜欢的女生来演吧，他看我的时候，眼神里总是有掩饰不住的愤怒!”

害人终害己。屠杀杀潇洒地离开了，我从侍女过渡到这一步，金锁翻身做紫薇。

佟屠一走，两大看点没有了。这出剧让不少人失望，乔宁同学尚可撑起门面，但是我呢……姿色平庸，来看笑话的居多吧。

悔不该当初与郎共随军……

对白时，双方都憋着大红脸不肯开口。把导演和一群人都急坏了。

“大家都觉得你比屠同学更有灵性，尤其是你说谎眨眼睛的样子，所有的人明知是谎言，但却很乐意相信你的话!”导演给我鼓劲。

哎，导演啊，你说谎眨眼的样子，也蛮有灵性的，我也好想相信啊，但我不能自欺啊!我不知道乔宁心中对于和我对手戏，到底是什么想法?

最终让我没有后顾之忧的，是乔宁一个绵长的吻。

排练场地安静极了，大家都屏息凝视——这原本只是一个头影错位镜头。

观众们都说吻得太逼真了。女一号也很漂亮啊，就是有点婴儿胖。

这出剧演完的时候，有些事情已经无限明朗。

我很庆幸没有给乔宁的班主任打匿名电话，说他借排练舞台剧来谈恋爱了，那样无疑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是他公认的秘密女友。

10 渔夫终于钓上美人鱼

“你留给我做纪念吧，以后你差遣我，都用不上那根头发了。”

乔宁一直想把第三根头发要过来，他觉得那实在是个危险的把柄。

“休想。以后咱俩要是分手了，那就派上用场了。比如说，我要和你再重新开始一段奸情什么的……”我丝毫不上当。

整个故事，只有小智是最大的受害者。我以后再也给他在电话里写作业了，他很生气，说我是个万恶的渔夫，钓上美人鱼后，就把蚯蚓扔在一边，他威胁我说要在给乔宁吹风，说我是个背信弃义、狡猾恶劣的女人。

你去说吧，对这一点，你哥哥已经深有体会了，但他能耐我何?

1261列车心里住着一个少年
时间：2010-1-14  来源：花火200907B 作者：齐木卡卡西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54 

你是多么善良的女孩，如果我不假装不记得那一切，你恐怕今生都无法释怀，无法勇敢的去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吧。 

一.2008年的春天来得叫人猝不及防

2008年的春天来得叫人猝不及防，扣子她们还没来得及从臃肿的棉衣中解脱出来，就听得武汉的死党们鬼嚎鬼叫，再不来，连樱花泥都没得看啦!

于是在三月二十一号的凌晨五点五十分，扣子和珊珊拖着巨大的行李箱，惨无人道的叫醒宿管阿姨开了大门，坐第一班立珊专线杀往火车站。

赶到候车室的时候，1261已经于一分钟之前开走了，气急败坏的珊珊指着自己腕上慢了五分钟却死也不肯调过来的海洋精灵SWATCH，对着椅子猛踢了好几脚，哇哇大叫，你看这是什么世道，火车居然不到点就开走了!我要投诉我要投诉!

扣子目无表情的看了一眼候车室上方闪动的车次提示牌，拖着一堆行李默默的站到了旁边K458的候车队伍里，这趟车同样开往武昌，晚十分钟开而已。

顶着一头波波卷发的穿得像棵圣诞树的女孩子固执的留在原地骂完五分钟，也跟着过来了，若无其事的拿出一盒木糖醇吹泡泡玩，把扣子逗笑了。

坐K458的人出奇的多，大家都迫不及待的要去共赴一场樱花盛世，因此上车的时候根本无法检票，扣子和珊珊得以顺利的拖着两个箱子一个旅行袋两个手提包上了车，还神奇的坐到了靠窗的座位。

车子缓缓开动了，薄暮晨光里，熟悉的山与水渐渐渐渐往后退去，朝阳的枚红色一丝一丝挂上蟹青的天空，扣子用额头轻轻抵着窗玻璃，这样的美好几乎叫她惆怅了，她沉沉阖上了眼睛。

你好，检票。年轻的列车员的声音。扣子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动，票都在外座的珊珊手里，珊珊啪啪的吹着嘴里的木糖醇，悉悉索索的拉开了手提包。

对不起，这两张不是本次车的票，你们必须补票。

凭什么呀?我们明明买好了票的，是那趟车自己提前开走了，怎么能怪我们咧?我就不补就不补!珊珊又把她在学校那套无理取闹的功夫拿出来了，唉，成打的追求者把她宠坏了。

珊珊，别闹了。扣子不得不把头转过去，满脸歉意的望向等在走廊的检票员。

目光相接的一刹那，扣子呆呆的怔住了。他长了一张太好看的脸，疏淡的眉眼，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唇，面净如削，深蓝色的制服衬得整个人愈发长身玉立。他目无表情的看着两个女生，眼睛里是微微戏谑的笑意。

扣子看了许久之后，低头拿出钱夹，补两张，一共多少钱?

五十四一张，一共一百零八。他的声音淡淡的，程式化的礼貌。

我不补!扣子，你补你自己的，我坚决不补!任性的美少女用眼白狠狠剜了他一眼，转过头朝向窗外。

扣子没有办法，只得拿钱补了一张票。年轻的列车员很酷的没多说一句，把两张1261的票放进口袋里，气定神闲的检查下一节车厢去了。

他的背影在早春明净的天光里，亭亭如盖，灼伤了扣子的眼睛。

珊珊，没票你呆会怎么出站?扣子无可奈何的看着玩PS机的女生。

哼，我就不信一个通过正规途径买了车票的美女会出不了武汉人民的火车站!她头也没抬，长睫毛的阴影像把扇子一样投在脸上。

每次看到珊珊，扣子就会想起更年少时候的自己，呵呵，也许每个少女都会有这样刁蛮任性的时候吧，不知人世间的山高水低，以为自己就是全世界。

二.她的青春埋葬在有星无月的夜晚

扣子十五岁的时候，嚣张程度比现在的珊珊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把头发剪得紧贴头皮，染成鲜艳的翠绿色，右耳廓上齐齐整整订着一排耳钉，抽烟，爆粗口，尖叫着坐在摩托车后座上风驰电掣的飞奔在大街小巷。

只因为，她那么深的爱着那个骑摩托车载她的男孩子，她的骑士和王子。

他学习成绩其烂无比，热衷于跟各门各派的小混混们打架，但他聪明，长了一双狐狸一般魅惑人心的眼睛，擅长一切吸引女生的把戏，他是学校里每一个女生的心魔。

扣子多么幸运，那么多花红柳绿之中唯独只有她得以坠落在他的手心，做了多年乖乖女的她毫不犹豫的为他放弃了一切，优异的成绩，老师的宠爱，同学们的仰慕。从此风里雨里，她都寸步不离的陪在他身边。他的世界，她当然要同他一起面对。

晚自习时间，翻围墙出去上网总是会被比他们高一级的学长抓住，他穿着中规中矩的校服，理着可笑的平头，满眼悲天悯人的神色，林晚，你不要再这样自暴自弃下去了，更不要带坏了扣子!

嘴角叼着烟的男生乜斜着看他一眼，一把将瘦骨伶仃的女生猛地揽进怀里，邪邪的笑了，哈哈，亲爱的主席大人，我们明明是出去自费补习计算机课程，哪里是自暴自弃了?而且，扣子完全是心甘情愿跟我出去的呀，怎么能说我带坏她咧?扣子你说对不对?他顺势在女生光滑的脸颊上亲了一口，重新回过头来看住他。

是啊是啊，我们的事就不劳主席大人费心了，您快回去多做几道函数题吧，要不然保不住第一名的宝座哦!躲在林晚怀里的女生眼眸比秋日的星辰更明亮，满脸嘲弄的看着对面乖得像根木头的男生，她曾经的上级。

说完，他们便勾肩搭背的走进迷蒙的夜色里，双双嚣张的背对着学生会主席挥手告别。

街灯渐次的亮起来了，盖住了天上稀薄的星光，影子在脚底下越踩越长，扣子那两年的青春，大多数便埋葬在这样无星无月的夜晚了。

三.抬起头撞上那样水光潋滟的眼睛

睡一觉醒来，阳光已经通通透透的照亮了整个世界，扣子摇醒珊珊，两个人大包小包的提下了车，啊，这便是传说中黄鹤一去不复返，晴川历历汉阳树的江城武汉啊!

扣子下车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乳白色车厢上的车次，K458，呵呵，她想她此生都不能忘记这趟车了。

珊珊拖着行李箱在过道里兴奋的尖叫着奔跑，活像一个滚动的彩色花球，引来目光无数，扣子麻木的跟在她身后，早习惯了耻辱这回事。

快到出站口，珊珊才回想起在车上发生的不幸，她转身把东西都塞进扣子手里，叫她殿后，自己孤身闯进茫茫人海，试图从出站口检票阿姨的眼皮子底下混出去，然而五分钟之后，她便噘起粉嘟嘟的嘴唇折回来了。

两个人在大厅里呆呆的站了许久，扣子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乖乖补票去吧!

珊珊极不情愿的跟着她进了旁边的补票室。阿姨，补一张长沙到武昌的K458。

补票的阿姨青春已逝，对美少女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冷冰冰的甩过来一句，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长沙上的?补全程，外加无票上车的罚金百分之五十，一共三百四十七。

珊珊的脸翛然间红透了，几乎就要拍桌子，谁说我无票上车了?我明明买了票的!只是被列车员拿走了没还!

柜台后的阿姨冷哼一声，横了她一眼，逃票就承认算了，说这种假话骗得了谁啊?

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女孩子从未受过这种待遇，刹那间掉下眼泪来，一把抓住扣子的手，走，这票我先不补了，我非要去那个贱人手里把票拿来给她看看不可!

扣子被她的眼泪吓住了，二话不说拖着一大堆东西跟在她身后，狼狈不堪的沿着地下通道往停了列车的轨道跑去。

从阶梯上到K458停靠的站台，扣子第一眼便看到了那个没收了她们车票的列车员，他斜斜的靠在离她们很远的一节车厢门口，满脸笑容的跟一个女乘务员调笑，侧脸在临近正午的金黄太阳光下，秀美如新古典时期的少年石像。

珊珊一见到他，便扔下扣子，像头彩色狮子一样张牙舞爪的扑了过去，满脸泪痕都来不及擦干，歇斯底里的跟他嚷了起来。

隔太远了，扣子听不清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她满头大汗的站在一大堆行李旁边，静静的看着远处的他们，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珊珊一边说一边扬手指着扣子的方向，那人自始至终都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气鼓鼓的女孩子，偶尔笑笑的顺着她的手指看一眼这边，然后又迅即的把目光收回去。他似乎，是被珊珊吸引住了。也是，很少有男生可以不被她吸引住的。

许久之后，珊珊晃着满头的卷发朝扣子这边跑来，她脸上的眼泪已经完全干了，取而代之的是犯了桃花的那种神采奕奕。

扣子扣子，那人原来只是一个见习生诶，为了补偿我的损失，他决定带我出站，还请我吃饭!你也一起去吧!她娇憨的摇着扣子的手臂，天真得近乎可耻。

我……我……一向沉静如水的扣子突然间失语了，她低下头，长长的刘海垂下来盖住眼睛，骤然间心乱如麻。

难得珊珊这么高兴，一起去吧!我帮你们提东西。男孩子澄澈如水的声音突然响起在耳边，扣子抬起头，正好撞上了他的眼睛。

那样水光潋滟的一双眼睛。

四.十六岁扣子的海市蜃楼

年少的时候，总会轻易的以为很多东西就是天长地久，比如快乐，比如爱情。而事实上，它们的真相就如同热带沙漠中的海市蜃楼。

十六岁的扣子是在一个凄冷的雨夜知道这个真相的。

那天晚上，林晚跟兄弟们去包厢K歌，扣子身体不舒服，便先离开，早早的回家上床休息了。半夜时分，雨突然淅淅沥沥的下起来了，扣子掀开窗户一看，毫不犹豫的拿了把伞，偷偷从阳台上翻了下去，她怕林晚淋了雨会着凉。

雨越下越大，到钱柜的时候，扣子的裤脚已经湿透了，她全身滴水的走到包厢门口，正要抬起手推门，又颤颤的停住了。

从门上的玻璃窗望进去，林晚的怀里娇媚的躺着一个化了浓妆的女孩子，她咯咯笑着用手指划过他的脸颊，晚哥，你就不怕你女朋友河东狮吼吗?

男孩子把嘴里的烟喷进她脖颈里，哈哈大笑，你以为我真喜欢那块木头吗?我家那位老兄事事强我一头顺风顺水，害得我爹妈从不正眼看我一眼，他喜欢那块木头又不敢讲，我就偏偏要把她抢过来，让他也尝尝被人横刀夺爱的滋味，哼!

包厢门口的女孩子呆呆的站着，看着自己心爱的男孩子在烟雾缭绕中狰狞的笑脸，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心劲与力气，就如同一只被抽干了空气的充气娃娃。

她僵硬的移动着脚步，恍恍惚惚走出了钱柜的大门，绚丽的霓虹灯经了雨，诡媚如异世界的花朵，扣子抬起头怔怔的看了看，雨伞也忘记撑开了，就这样走进了漂泊大雨里。

午夜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街边的路灯半明半灭，扣子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她的眼前一片空白，脑子里反反复复的回响着林晚一边亲吻别人一边说的那句话，你以为我真的喜欢那块木头吗?

你以为我真的喜欢那块木头吗?

扣子走着走着，突然笑出声来，雨水混杂着泪水流进嘴巴里，微微的咸涩。眼前一大片明媚的晶亮，原来她不知不觉走到了林晚经常带她来玩的湖边，水面在大雨的夜色里，居然反射成了雪亮的白，呵呵，也许，这世界原本就是这样颠倒的吧，她闭上眼睛，直通通的踏出了自己的脚步。

过了许久，没有预想中的冰冷浸入骨髓，整个人反而被厚实的温热包围了。那一瞬间的那个怀抱，温暖到扣子此生都难以忘怀。她睁开眼睛，便看到那人平头底下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

呵，原来她没有跌入阴冷的湖底，而是跌入了一个男生的怀抱。

他身侧的地上掉着两把黑色的雨伞，哦，对了，从钱柜出来的时候，刚刚赶到给弟弟送伞的他叫过自己的，只是当时没有理会而已。没想到他居然一路跟来了。

扣子，你在干什么?他紧紧抱着她，宛如拥抱着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女孩子心里百转千回后粲然一笑，没什么，脑子有点烧糊涂了，你背我回家好吗?

男孩子的眼瞳里，突然闪现出奇异的神采，比夜间的火光更灿烂。

好的。当然好。

五.蓝天之外宛如自己一去不回的青葱年华

那几日武大樱园的樱花到底开得怎么样，扣子已经彻底的忘记了，她恍恍惚惚，只记得大片大片的粉白背景，以及走在前面两个人相见恨晚的谈笑声。

男生换下制服穿上牛仔裤，愈发风流倜傥，女生裙裾翩翩，娇俏可人，怎么看，都是珠联璧合一对璧人。

 

扣子隔得远远的看着他们的身影，猛然间发现，繁华满园中，居然全部是素白，没有一抹红色。

这一年的整个武大樱园，居然连一朵红色的樱花都没有开，有些时候，造物真是残忍吝啬到极致。

从武汉回来之后，珊珊脱胎换骨了，她再也不换着和不同的男孩出去疯玩了，走在校园里也不乱抛媚眼，脾气温柔得不像话，整天一个人对着手机吃吃的傻笑，摁键写短信的声音一直要持续到半夜一两点。

种种迹象表明，她被丘比特的神箭光顾了。

进大学半年以来与珊珊形影不离的扣子被抛弃了，从未有过的寒冷和孤单，在十八岁这一年的早春，铺天盖地的将她淹没。

这一天，她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突然被人从后面叫住了，扣子。

那声音让她不由自主的浑身一颤，回过头去，刚好对上男生水光潋滟的一双眼睛，他穿着白衬衫，捧了一大束颤巍巍的蓝色妖姬，笑容亮如满城的碎钻，晃得她眼晕了。

呵呵，珊珊上楼换衣服了。你要跟我们一块出去玩不?提到那个名字，他的脸上便现出了动人心魄的辉光。

我……我不去了吧……你们好好玩。扣子抱紧手里的课本，慌忙转身想要逃开，却被人捉住了。

满头辫子的女孩子眼睛亮晶晶，扣子扣子，跟我们出去玩吧，你知道的，我从来都不是重色轻友的人啊!

她轻轻晃着扣子的手臂，噘起嘴巴撒娇，天真稚拙如童话里走出来的小公主，叫人根本没办法拒绝，扣子看着她，又看了一眼自始至终笑笑的等在一旁的男生，沉沉叹了口气，好吧。

早春的江岸上，芳草萋萋，鹅黄色嫩白色的小花点缀其间，别有一番景致，男生买了一个巨大的蝴蝶风筝，五彩斑斓分外华丽，珊珊兴奋的扯起线就跑，一脚一脚踩在湿漉漉的泥草地里，泥水溅得满身都是，风筝却很快一头栽了下来，男孩子满脸宠溺的笑着摇了摇头，小跑过去，手把手教起她来。

珊珊缩在男生怀里，四只手一起握着那根细细的棉线，缱绻成最幸福的姿势。

巨大的蝴蝶风筝飞在蓝天之外，翅膀上的一双眼睛直直瞪着留在原地形单影只的长发女孩。

她抬起头千里迢迢的跟它对视着，宛如回望自己一去不回头的青葱年华。

六.曾几何时柔软的心也冷硬如铁

曾几何时，也有过这么一个人，这样倾心尽力的宠过她的。

那个冷雨夜把她从湖边拉住，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背着她送回家的人。

那晚回家之后，扣子昏天暗地的大病了一场，一个星期之后再回学校，她变回了很久之前那个聪明优秀的乖乖女扣子。

她把头发染回了黑色，耳钉都取掉了，再也不说脏话，不逃课，不跟老师对着干，晚自习疯狂做题和背单词，课余时间请高一级的学长帮忙补习所有落下的课程。

最重要的是，她活该遭天打雷劈的甩掉了一中风魔万千少女的帅哥林晚。闷不吭声不给理由的与他形同陌路了。

现在与她走得最近的男生是校学生会主席，高她一级经常帮她补课的学长，理着平头不爱说话的闷罐子，冷雨夜背她回家的人，林晚的哥哥。

林早。

林早对扣子好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寒冷的冬天他早早爬起来买好早餐放在保温杯里，骑自行车绕大半个城市到她家楼下，接她去上学。晚自习下课之后先送她回家，自己再回去。

及至这么久之后，扣子还记得那些夜晚，男孩子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发梢上淡淡的香味，自行车链条哗啦哗啦的声响，漫天漫地的绝色星光。

每一个周末，为了减压，林早都会带扣子去不同的地方玩。

月亮岛上有着成群的马队，他把扣子扶上马背，然后在前面牵着绳子跑，太慢了扣子觉得不过瘾，太快了他又担心她从马背上跌下来，于是只能自己在前头跑，满头大汗满身泥泞的控制着速度。

植物园里的跑跑卡丁车道很炫，只是要七十块一次，偏偏扣子喜欢，所以他只好把所有的奖学金都掏出来。扣子将油门踩到最大，从来不许他超过自己，在每一个弯道猛打方向盘撞他的车，让他下车之后吐得天翻地覆。

缆车从山顶上呼啸而下时，超速度和猎猎的风几乎要把扣子的心脏从胸腔里摘走，她吓得失声尖叫，有恐高症的男孩子虽然连嘴唇都白了，却仍然勇敢的从自己的座位摇摇晃晃走过来，把她的头紧紧埋进自己怀里。

扣子闻着他衬衫上清苦的香味，听着他胸腔里爆裂一般的心跳，看着他微微泛青的下颌，水光潋滟的眼睛。扣子也是与他相交许久之后，才发现这个闷闷的男生，居然长了这样漂亮这样明澈的一双眼睛。从他的眼睛里，可以清晰无比的看到自己的影子。

她几乎都要以为，自己正甜蜜的享受着，青春期里最美好和纯洁的爱情。

可惜。可惜。他长了一张和他那么像的脸，那么像，像到她每次看着看着，心就会狠狠的疼起来，然后渐渐渐渐，冷硬如铁。

七.这个世间从来都没有假如

扣子染回黑色的短发，没过几个月就长长了，长发飘飘的她穿淑女屋的绣花齐膝裙，圆头小皮鞋，眉眼恬淡如烟，安静的走在俊秀的林早身旁，谁也没办法再将她与半年之前顶着一头翠绿板寸的小太妹联系起来了。

大家都不记得她从前的样子，有一个人却是记得的。

这一天放学之后林早要留下来开会，扣子便收拾好书包，一个人回家。

在校门口不远的小巷子里，有人叫住了她，那人叼了根烟靠在墙角，抱着两只手臂，乜斜着眼睛看着她。

扣子心里冷冷一笑，哼，终于找上门来了。

有事么?女孩子将指甲狠狠掐进掌心，血一丝一丝渗出来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的抬了抬眉毛问他。

林晚啪的一声吐掉烟头，用一个手臂将她圈在墙上，栗子色眼眸里的目光犹如北方的苍狼，你这个疯女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没错，我是对不起你，可是这与我哥无关，我恨他，但是我绝不允许别人伤害他!他是很单纯的人，经不起你这样折腾。你最好赶快收手，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

扣子看着他的眼睛，又一次想起那个雨夜，他在包厢里满脸狰狞说的那些话，凄绝的笑意渐渐浮上了女孩子的嘴角，你猜对了，我就是要跟他在一起，然后在以后的日子里，慢慢慢慢的折磨他，你刻在我心上的伤，我要原封不动的全部奉还!

她高高的扬起下巴，毫不畏惧的狠狠瞪向他。

然后在下一秒，眼神渐渐的黯淡了下去。

林晚的身后，落日的余晖里，推着自行车的平头男生脸色苍白如纸，眼中一波一波涌动着绝望的潮水。扣子，你……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那一刻，他脸上的神情，比残阳古道更荒芜，哀感顽艳，扣子看着看着，心房里突然生出一条蜿蜒的小蛇，痛得她溃不成军。然而人年少的时候，总是把骄傲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啊，于是扣子苍白着嘴唇，继续狠狠的盯向林晚，硬生生把字一个一个吐出来。

是的。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我跟你在一起，只是因为爱着或者恨着你的弟弟。你只是，我们爱情的炮灰。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扣子被林晚摔到了街边，血从嘴角溢出来。她瘫坐在地上，隔着暮色看着面前歇斯底里的男生，眼瞳里盛满孤绝和嘲弄。

那辆卡车从街角开过来的时候，她猛然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抱住他朝马路中间倒去，事实上，十六岁的少女，已经被爱情、林晚还有自己，逼进了一条永无出路的死胡同啊。

扣子失去知觉之前，眼角一闪而过的是雪白的衬衫一角，那是那件有淡淡皂角香味，让她倚靠过无数次的衬衫，那一刹那，她突然想起来，假如，只是说假如，一辈子能有这样一件衬衫相陪伴，那将是多么喜乐完满的人生啊。

只是这个世间，从来都没有假如。

再醒来的时候，扣子发现自己并没有支离破碎，林晚也没有。

代替他们躺在特护病房里的是林早。他在最后关头把他们推出去了。

女孩子静静趴在玻璃上，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紧闭着双眼的男生，没有哪一个时刻比现在更懂得自己的心。她多么希望，被他水光潋滟的眼睛再深情的看一次，哪怕一次。就好。

他昏迷了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扣子宛如行尸走肉一般生存在这世间，她这才发现，没有他，她几乎失去了自己全部的生活。

一个月之后他睁开了眼睛，扣子握着他的手泣不成声，他礼貌却疏离的看着眼前形容憔悴的女孩子，眉头微微皱起来，小心翼翼的看向父母亲，爸爸妈妈，她是谁?我们认识吗?

扣子从医院出来，走上向晚的街头，路灯将她的身影孤单的投在地面上，刚才CT室里医生的话仍然历历在耳。

病人被卡车撞击时伤及头部，大脑的记忆区间受到了一定影响，但影响不大。每个人都有自我保护的意识，病人可能选择性的忘记了让自己最伤心的那些事情，所以才导致了现在这种状况的出现。既然是这样，最好不要再让他受任何有关这方面的刺激，以免情况恶化。

林早，林早，我居然成为了你最痛苦的记忆。怎么可以。

既然只有退出你的生命，你才可以幸福快乐，那么就这样做吧。

肝肠寸断的女孩子一边走过黑夜，一边大声呼唤着他的名字，泪流满面。

她在第二天，和爸爸妈妈一起搬离了那座南方城市。

那座收藏着她最荒诞的青春，最美好的记忆，以及最心爱的男生的城市。

八.满城霓虹都盖不过月亮的清辉

放完风筝回来，林早和珊珊请同寝室的姐妹们吃晚餐，这是刚进大学就定下的不成文的规定。

他们把地点定在了时光漫步，扣子看着餐厅门口那几个花体的大字，再看着彩色风车底下林早清明欲醉的眼眸，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呵呵，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再回头已是百年身。

那一顿晚餐吃得很HIGH，八卦的姐妹们追问出了两个人许多甜蜜的小细节，又逼着他们喝大小交杯。

扣子很在状态，自始至终担当爆料者和调侃者的角色，将一段离奇而香艳的列车之恋描绘得绘声绘色。灌他们喝酒的时候，自己也激动的跟着喝了不少，以至于眼花到觉得搂着珊珊脖子喝大交杯的林早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水光。

呵呵，大喜之日，难道男孩子也会高兴得掉眼泪吗?呵呵，管他呢，还是管好自己吧，过了今晚，青春就走到了尽头，我就要开始老去了呀!

扣子这样昏昏沉沉的胡思乱想着，无可奈何的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一群人笑笑闹闹吃完饭要走的时候，扣子还没醒，珊珊便意气风发的命令新任男朋友背醉鬼回宿舍。

这一晚刚好是农历十六，满城霓虹都盖不过月亮的清辉，男生背着纤细如折的女孩子走在皓洁如霜的月光底下，两个人的身影叠在一起，宛如思念那样绵长。

已经过去多久了呢?有一个凄冷的雨夜，也是这样背着浑身滚烫的女孩子，慢吞吞的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的呼吸轻轻吹在他的脖颈里，让男孩子的心几乎甜蜜到痛楚。

我多想告诉你，我从来都不曾忘记与你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可是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是多么善良的女孩，如果我不假装不记得那一切，你恐怕今生都无法释怀，无法勇敢的去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吧。

我选择那样一个专业，就是为了走遍万水千山，找到你。

既然此生都没有办法得到你的心，那么，就让我选择呆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安静看你平安喜乐的过完这一生吧。

那样于我，已是最大的完满。

扣子，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隔岸灯火遥遥的照耀着，男生这些悄无声息的话一出口，便被吹散在江风里。

夜，是太静了。

谢谢你和他们不一样
时间：2010-1-14  来源：花火200907B 作者：钟小女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99 

那样的杜欢喜，再也不能站在他的身旁了。 

【关于丑女杜欢喜】

沈铎有时候会想起那个女孩。

剪着奇怪的刘海，左边短到贴近头皮，右边却长到可以遮住眼睛。校服裤子似乎有些太过于肥大了，再加上她好像有轻微的内八字，于是走路的时候不是左脚踩住了右边的裤腿，就是右脚踩住了左边的裤腿。

摔跤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通常“砰”地一声，水平的视线里，就看不到她了。

对于众人的嘲笑，她并不以为意，爬起来拍拍手，继续走得怡然自得。

后来沈铎知道她的名字，杜欢喜。那个时侯，在三班男生的口里，除了秦微微，似乎就是杜欢喜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最高了。只不过前者是校花，后者是校恐。提到秦微微的时候，所有男生的眼里都充满了膜拜和赞美，换作杜欢喜，便是嘲笑和鄙夷。

他们给他取一个绰号。

叫丑女杜欢喜。

说实话，杜欢喜的五官算不上丑，只不过那时候瘦的像一只猴子的她脸上长满了雀斑，并且戴一副怪异又难看的牙套，再加上性格孤僻，嘴巴恶毒，独来独往。学校里便没有任何一个人待见她。

也很少有人敢招惹她。

据说有一次，班里最胖最壮的那个男生朱小武惹怒了她，她硬是将对方打得鼻青脸肿，哭着回家找妈妈。于是她又多了一个绰号，泼妇杜欢喜。

不要触怒杜欢喜。

是初一下半期，沈铎刚刚转到这个学校这个班，就被反复告诫了的。

沈铎向来是乖孩子乖学生，也不喜惹是生非，所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他与杜欢喜，并没有任何交集。

直到那个星期四的早晨。

作为学生会干部之一的沈铎，那天正好轮到他去校门口值日，值日的内容大概是将迟到及仪表不整齐的人留下来。

杜欢喜过来的时候，大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多是忘了带学生证或衣服的纽扣错了位。本来她已经踏进了校门，被留下的人群里不知是谁忽然冒出一句，说杜欢喜的仪表也不整齐，她的刘海一边长一边短像个妖怪，怎么可以进校门。这样一喊，其他人也开始附和起来。

沈铎想了一下，觉得他们说得也有道理，便追上去叫住了杜欢喜。

于是那个早上，有了他们人生里的第一次对话。

“杜同学，等一等。”

对方停下来。

“那个，仪表不整齐的人，不能进校门的。”

“然后呢?”

“你的头发……”看着女孩毫无表情的脸，再想到之前别人的告诫，突然不知道应不应该继续往下说。

“嗯?”

“需要去理发店把刘海修剪整齐了才能进校门。”终于是职责大过于畏惧，一口气将话说完，同时也条件反射似的向后退了一大步。

那一天的杜欢喜，只和学生会干部沈铎对峙了几秒钟，便从书包里掏啊掏啊掏出一把不知道是做什么的小刀，然后在沈铎由惊恐变为讶异的目光里，她对准自己右边的刘海，“哧哧”几下，就将它们削得同左边一样短。

【仿似穿了一件隐形盔甲的杜欢喜】

那天过后，沈铎开始觉得那个叫做杜欢喜的女孩和大家所描述的有些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对于一个十四岁刚念初二的男生来说，又不能详细精准地说出来。

怎么说呢?他看到过她的眼神，那么倔强，但好像又有一些……忧伤。也看到过她的背影，挺得很直，但在人群里却显得愈发孤单。

有了这样的看法后，其他人嘲笑杜欢喜的时候，他便会保持沉默。有时候也会看不下去，虽然都知道不能触怒杜欢喜，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大家也渐渐懂得运用团结的力量，作为唯一可以取笑和娱乐的工具，他们会一次次地挑战她能忍耐的极限。

这样的情况在初二上半期的时候愈演愈烈。

比如她走进教室的时候莫名其妙扣在头上的一盆脏水，又比如从课桌里拿书的时候突然摸到一只死老鼠，还比如起立完坐下的时候因为椅子不在原来的位置而一下子坐在了地上……

最开始的时候，杜欢喜会用她所知道的最恶毒的语言诅咒那些人，但换来的是班主任的斥责以及更多的突然事件。后来遇到类似的事，她便学会了不动声色，以及加倍的小心。

但仍然会防不胜防。

沈铎印象比较深的是初二下半期的期中考试。

每次考试老师都会临时将座位重组，那一次他恰好坐在了杜欢喜的后面。数学考试进行到大概二十分钟的时候，杜欢喜就拿着试卷朝监考老师走过去了。

答题的速度真快——这样的感慨沈铎还未发表完毕，老师已经又将试卷退回到了杜欢喜的手里，并且冷冷地补上一句：就算交白卷也要坐够四十分钟才能出教室。口气里的鄙夷任是十四五岁的中学生，也能明显地分辨出来。

可是那个女生杜欢喜，她满不在乎地拿回试卷，什么也不说就回到了自己的位置。那一刻，沈铎觉得她的身上仿佛穿了一件隐形盔甲，任何人不能到达真实的她，同时，她自己也被困在个人狭小的世界里，找不到出来的路。

即便如此，究竟也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十四岁的少年沈铎，并未打算要去做一个打抱不平的侠士，况且杜欢喜的样子，半点受委屈的弱女子的样子也没有。不过才一恍神的时间，坐在他前面的她，就开始低声哼起了那段时间最流行的歌曲，并且用手在桌子上轻轻敲打着拍子，直到监考老师不耐烦地叫她安静点，她才停止了所有声音和动作，然后就偏过头，一直一直地望着窗外。

沈铎埋下头继续答题的时候，忽然想起早上的英语考试，听力部分她也交了白卷，本以为她是因为不会做，后来从同班男生幸灾乐祸的交谈中才得知事情的真相——他们趁她不在的时候，将她耳机的电池抠掉了，所以放听力的时候，她听不到任何声音。

那一天，沈铎做了一件那时的他也不能理解的事——趁着所有人不注意，快速将自己多出来的那支笔放在了杜欢喜的桌子上。

下一秒钟，他已经又回到了原位，认真答题的样子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月光下，女孩的脸犹如盛放的蔷薇花】

其实后来沈铎有些后悔。

虽然有些同情杜欢喜，但是和她扯上关系，也不是什么好事，倘若别人知道他借笔给她，一定会像孤立和嘲讽她那样来对待他。

好在杜欢喜对他的态度并没有任何不同，只是有一天早上进教室的时候，发现之前借给她的那支笔已经又完好无损地躺在了他的课桌上。

向女孩所在的位置看过去，她正埋着头，不知道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着什么。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是初三，班主任开始以每天一次的频率念叨“抓紧时间，为即将到来的中考做准备，或是如果考不上高中，以后扫大街都没人要”之类的话。这样的恐慌教育法不是完全没有作用，就连平时最调皮的学生，也开始明里暗里地用功起来。

这个时侯大家对杜欢喜的恶搞次数，自然就减少了很多。但与此同时，只要轮到杜欢喜所在的小组打扫卫生，清洁的任务便完全落在了她一个人的身上。

她似乎并不介意，反而还主动找到劳动委员，问他是否可以将每天打扫教室的任务都交给她一人。于是大家一面当着她称赞她是活雷锋，一面在背地里嘲笑她脑子有问题，活生生一个被虐待狂。

对此沈铎的做法是一笑置之。

如果不是那个下午，大概他也不能发现杜欢喜的秘密吧。

因为走得太匆忙，到家的时候才发现第二天要交的数学试卷忘了拿，只好又返回学校。那时候是十月，放了学的校园显得有些寂寥，偶有一两个人骑着单车从他身边经过，也是急匆匆的样子。教室的门虚掩着，推开的一瞬间看到女孩惊慌的脸，好像是在黑板上写着什么。就那样捏着粉笔愣了大概有一秒钟，在沈铎还没有来得及去看清黑板上的字的时候，她已经抓起粉笔擦将它们擦得一干二净了。

沈铎回过神来，也走到自己的座位，找到那份数学试卷，然后打算离开。

“谢谢你。”沈铎刚站起身，就听到杜欢喜的声音。

“啊?”沈铎一时还反应不过来。

“那次考试，谢谢你借的笔。”女孩站在黑板的阴影里，声音清亮。

沈铎本以为她是生性凉薄之人，他未曾料到她还记得那件事，并且会从她口里听到有关“谢谢”之类的话，所以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长久的沉默之后。

“你放心，我不会对别人说这件事的，他们也不会嘲笑你。”她拍拍身上的粉笔灰，像是毫不在意地说出这句话，但声音里明明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我没有这个意思……”沈铎急着反驳，然后又要面子地补充一句，“我才不怕他们的嘲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一刻他仿佛看到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多年以后，沈铎想起那时的杜欢喜，想起她带着某种期翼的明亮眼神，总是会有深深的刺痛感。

后来他常常会想，倘若少年时他，也同别的男生一样，嘲笑她，欺负她，鄙夷她。不曾同情她怜悯她，不曾给她若有似无的温暖，更不曾走近她，那么后来的事情，也就不会发生了吧?

然而那时的沈铎，又怎么能预料得到后来的事呢?他只清楚，当他得知杜欢喜主动要求每天打扫教室，只是因为那样便能拥有教室的钥匙，在学校呆久一点，就不用那么早回去面对嗜酒打人的父亲的时候，他开始更多地同情她。

那个黄昏和夜晚，他们坐在教室窗户边的桌子上，说了同班以来最多的话。

后来，沈铎说，“以后我和你一起打扫教室吧。”

月光下，女孩笑起来的脸犹如一朵洁白盛放的蔷薇花。

【她说，谢谢你和他们不一样】

那段时间，没有人发现他们的秘密。

放学之后，沈铎会佯装做作业，有男生叫他一起走，他答应着却不挪动脚步，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了，他便开始和杜欢喜一起打扫卫生。

杜欢喜长得很瘦很小，当她站在窗户上吃力地擦玻璃的时候，沈铎常常会有一种错觉，风一吹，她就会从三楼教室的窗户边掉下去。于是沈铎便包揽了擦窗户的任务。

他有些难以想象这个连走路都常常摔倒的女生之前是怎样一个人将教室打扫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

不过她似乎乐在其中，那段时间沈铎常常能看到她的笑容，他才知道，原来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会有隐约明亮的光。

他也才知道，他们第一次对话的那个早晨，他因为她奇怪的头发叫住他，并不是她故意要留那样的刘海，只是因为做饭的时候，不小心被火烧掉了额头左边的头发。

说这些的时候，她总是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与她毫不相干的别人的事情。

也有按捺不住兴奋的时候，是有一次谈到彼此的理想。

那天打扫完教室，他们坐在一前一后的位置上做作业。好像是自从说了要和杜欢喜一起打扫教室的那天开始，沈铎都会在学校做完作业再回家。杜欢喜在沈铎的监督下，也一改往日对成绩毫不在乎的态度，开始认真地对待每一门功课，有不懂的问题，便会回过头来问他。她本是头脑聪明的女生，只是稍稍努力，成绩就提高了许多。

那天老师发下来的英语练习试卷里面，有一道题目是和理想有关的。

“沈铎，你的理想是什么?”杜欢喜突然回过头来问沈铎。

“当然是念清华。”沈铎毫不犹豫地说出来，一点也不掩饰骄傲的口吻，又问她，“你呢?”

“嗯，当一名模特。”她语不惊人死不休。

沈铎看着她又瘦又小的身材，再联想到她在T台上走几步就绊倒的情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女生对他的反应有些愠怒，“你笑什么?”

“模特那么高，你这么矮，走路还经常摔跤。”

“那又怎样，我以后会变得很高很漂亮，我经常摔跤是因为我在练习走猫步，我将来一定可以当一名模特。”她看着她，下巴微微地仰起，眼睛里都是憧憬着美好未来的光芒，脸因为兴奋而变成粉红色。她说，“沈铎，你信不信?”

沈铎没有说话，因为他开始觉得，面前这个叫杜欢喜的女生，有些不简单。他看过她的画，没有任何老师，却能画得那样好。他也听过她唱歌，声音婉转清亮，毫不逊色于电视里面唱歌的女生。她说她将来一定可以当一名模特，那样坚定的充满希望的眼神，让那一刻的沈铎，也不得不信。

两个人相处得久了，他发现杜欢喜并不像平时给人的感觉那样，是冷清孤僻的女生，相反，在他面前，她的话很多。

杜欢喜说，她的名字是妈妈取的，因为妈妈希望她的人生可以欢欢喜喜。

杜欢喜说，后来她原谅了朱小武，因为换作她是朱小武，如果自己的爸爸和谁的妈妈跑了，她也会很讨厌她，并且骂那个人婊子养的。

杜欢喜说，她爸爸其实很可怜，每次喝醉打完她之后，他都会一边抱着她哭，一边叫着妈妈的名字。

杜欢喜说，他借笔给她的那一天，她第一次觉得温暖。

杜欢喜还说，谢谢你，沈铎。谢谢你和他们不一样。

那时候已经是深秋了吧，天气微微地有了些寒意，他们走在清寂的校园里，偶尔有几片落叶飘飘然然地自肩旁滑过。女孩仰起脸，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她说，谢谢你和他们不一样。

沈铎的心里，忽然就变得很安静。

年少时的爱情，应该就是这样的吧，看到她会有微微心疼的感觉，和她相处，便觉得轻松和舒服。然而那时候的沈铎，并不完全懂得，他以为他的爱情，应该是同一个眉目美好的女子一起看岁月静好，他以为他对杜欢喜，仅仅出于一个善良少年的同情。

所以当秦微微出现时，他会轻易远离她。

只是那样干净而清澈的快乐，后来的沈铎，再也不曾有过。

【那样美好而优秀的女生，谁能够拒绝】

 

秦微微是在某个下午站在沈铎面前的。

放学之后，沈铎照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做习题。平时的时候，除了他和杜欢喜，所有人都走得很快。那个年纪的人，总喜欢暗自用功而不被人发现，好像一旦被别人知道了，自己便会被超过，所以他们最好的学习地点，便是家中，自然是一放学，便作鸟兽散了。可是那一天，他的作业都做完了，杜欢喜也一个人将整个教室打扫干净了很久，秦微微都还没有走。

沈铎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情况，虽然那时候他和杜欢喜已经很熟，但也仅限于只有他们两人时。当着同学的面，她仍然是被大家孤立的杜欢喜，而他，照例是好学生沈铎。即便是面对面走过，也装作一点也不熟的样子，只是在错身的那一刻，会调皮地向对方眨眨眼。

至此，也没有人发现他们的关系。

如果秦微微没有出现，也许他们会一直小心谨慎地维持着这个秘密吧。

那个下午，沈铎正在思考着是自己先走，还是给杜欢喜一个暗示，然后他们再一起走，秦微微就径直走到了他的面前。

被学校里大部分男生暗恋和仰慕着的女生，曾经一度，也就是沈铎刚刚转来这个学校的时候，也偷偷地喜欢过她，这个时侯就站在他的面前。男生仓惶地抬头，却看到女生忽然通红了的脸，像是有某种预感一般，沈铎的心也“咚咚咚”地跳得更快。

果然——

“市图书馆有一个地方的环境很适合学习，你去吗?”虽然沈铎是坐着，而秦微微是站着的，但她却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现在?”沈铎有些受宠若惊。

“嗯，你有事吗?”女生看着他，脸上竟然有小小的紧张。

“呃……没有的。”沈铎赶紧说。

“那么，一起走吧。”秦微微舒了一口气，同时也绽现如释重负的笑容

“嗯，好。”沈铎合上书本站起来，眼角的余光看向杜欢喜，教室的角落里，她正埋着头认真地做题，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一刻，他竟然觉得她好孤单。

是从那天开始，没有任何预警和先兆，亦无任何解释，每天下午和杜欢喜一起打扫教室一起做作业的情况便换作了一放学就同秦微微一起去市立图书馆学习。

同学之间，开始流传她和秦微微谈恋爱的消息，更有男生跑来问他消息是否属实，那口气，明显带着某种嫉妒和羡慕，对此沈铎但笑不语。对方是全校出了名的漂亮又优秀的女生，别的男生明里暗里地追求她，她从来是不理不睬，却唯独对他另眼相看，换作任何人，也会有小小的得意和炫耀吧，何况那时的他，还只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年。

与此同时，亦会有某种歉疚感。虽然杜欢喜并未问他缘由，但他也觉得自己至少欠她一句“对不起”。然而每次向她看过去的时候，她不再会心有灵犀地看向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茫的表情。

沈铎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过这样小小的忧虑，比起每天期待和秦微微在一起学习的心情，就显得太微不足道了。很快他就完全忽略了那点负疚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甚至觉得，他的人生都一路铺满了阳光。因为就连老师，知道他与秦微微在一起后，也只是轻描淡写地提醒他们只要遵循“早恋可以，但成绩不能落下”的原则就行了。

可是那个叫做杜欢喜的女生，她的孤单又有谁可以懂得呢?

【她的眼睛里，有晶亮的水光一闪而过】

沈铎和秦微微通常会在图书馆呆到八点半闭馆的时候，说是恋爱，其实只是在一起学习，并且也是各学各的，其间很少说话，除了偶尔秦微微会拿她不太擅长的物理题来问他，大部分时间，她都保持一种不可打扰的缄默。

于是在这样的沉闷的环境下，沈铎有时候会怀念和杜欢喜一起打扫教室的日子。她时常冒出来的稀奇古怪的想法，以及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散发的光。

也仅仅是怀念而已。

他仍然会每天和秦微微一起，从图书馆出来后去M记买杯冰可乐或一只冰激淋，再送她回家。

路上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巷道。那天他们走到那里的时候，发现大部分的路灯都坏了，长长的巷子里没有什么人，冷清得有些恐怖。如果回过头走另外一条路，至少也要多花一个小时才能到家，所以当秦微微建议绕道走的时候，出于少年人特有的逞强，他一口拒绝了，并且故作勇敢地说，有我在，怕什么。

虽然那样说，但还是有点心虚，单车在昏暗的巷子里行驶，只听得见轮子单调转动的声音。隐约传来长长的口哨声，握着车把的手开始轻微地颤抖，不由得加快了速度，女生也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那三个小混混打扮的人不知道是从哪里突然跳出来的，一下子就将他们围在了中间。他们的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眼睛在沈铎身后的秦微微身上打转。

少年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在黑暗空寂的巷道里显得有些无助，“你们想干什么?”

然后那些人就笑了，其中一个人上前一步，一手扯住沈铎的衣领，“我们要干什么你还看不出来吗?识相一点就滚开，别坏了大爷们的好事。”

其他人已经开始伸手去拉秦微微，她吓得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杜欢喜就是在这个时侯冲出来的，一边喊着“警察来了”，一边就跑过去死死咬住抓住沈铎那人的手。那时的她，像头凶猛的小兽，那么高那么壮的混混，在她的牙齿攻势下都发出一阵阵鬼哭狼嚎。摆脱钳制的沈铎，也快速冲到抓住秦微微的两个混混那里，又是打又是咬的，竟然也逼得他们松了手，并且退了好几步。

然而那边的杜欢喜，已经又被那个她咬了的混混像只小鸡一样地拎在手里，她一边双脚悬空地乱蹬乱踢，一边大声喊，“沈铎，你们快走。”

沈铎还在犹豫，她又叫道，“我练了跆拳道，刚才报了警，他们马上就来了，你们快跑啊。”

这个时候另外两个人已经缓过了神，又向他和秦微微的位置靠过来，秦微微拉着他的手往后退，一边哭着催促他快走。容不得多想，他紧紧攥住秦微微的手，就朝着巷道的另一头跑过去。

只是在转身的那一刻，沈铎放佛在杜欢喜的眼睛里，看到有晶亮的水光一闪而过。

【那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杜欢喜好几天都没有来上课。

沈铎的心里有些不安，他想起最后的时候，她眼睛里晶亮的水光。那晚沈铎和秦微微跑出巷道不远，便听到了警车的声音，他想回过头去找杜欢喜，但是身边的秦微微紧紧抓住他的手不放。应是从未受过惊吓的娇生惯养的女生，那时已经哭得抽不过气来，只一个劲地求他快送她回家。

沈铎也就忽略了杜欢喜的处境，并且安慰自己，既然警察也赶到了，那么她一定会没事吧。第二天，他一定又可以看到那个为了练习猫步而经常摔跤的女生。

可是接连着几天，她的座位都是空荡荡的。那时候秦微微因为那晚的惊吓，已经不再和他一起去图书馆，而是一放学就回家。沈铎在放了学的教室里坐很久，也等不到杜欢喜。

渐渐地有了些传言，说杜欢喜在某晚被流氓侮辱，流言的根源来自于某个父亲在公安局工作的学生，据说那晚警察赶到的时候，杜欢喜衣衫不整地躺在地上，身上都是血。

对于这件事情，大家的态度不是同情，更多的是抱着幸灾乐祸和看好戏的心理。

那个叫朱小武的男生笑得最得意，他当着全班人的面，一脸鄙视，“我就说她是婊子养的，她妈是婊子，她也是一个小婊子，肯定是她去勾引那些人，活该!”

少年的手紧紧攥成一个拳头，却没有勇气向那个可恶的男生挥过去。

这个时侯秦微微走到他身边，她似乎看穿了沈铎的心思，于是对他说了一句话，她说，“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心无旁骛地学习，你知道，只有一起考上重点高中，再一起念大学，我们才有未来。”

她的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沈铎一下子就泄了气。

杜欢喜在一个月后重回学校上课，在这之前，沈铎不是不知道她所在的医院，但是大家谈论她的语气，莫不带着鄙夷与轻视，在他们的口中，她是一个全身沾满污垢的下贱女生，沈铎就再也没了走进她的勇气，而是将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准备中考的复习上。

她仍然是那个走路经常摔倒的女孩，只是好像比之前更瘦了，脸上还有淡淡的伤痕。看到沈铎的那一刻，她的眼睛有瞬间的明亮，却在他漠然偏过头去的时候慢慢黯淡下去。

大家在她的背后议论她，那么多的人明里暗里地骂她“贱人、小婊子”。某一刻，沈铎以为她已经不能承受了，但她仍然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嘲弄。

沈铎不知道她是在嘲弄他还是嘲弄她自己。

后来杜欢喜主动找到沈铎，放了学的楼梯拐角处，女孩叫住匆匆下楼的他。沈铎看了看人来人往的同学，终于还是停了脚步。那天下午她和他一直走到他家楼下，一路上她都保持着沉默，直到他说要上楼的时候，她才叫他等一下。

像是鼓足了勇气，她看着他的眼睛，问他，“那些话，你信吗?”

“什么话?”沈铎明知故问。

“他们说，我被流氓侮辱。”

沈铎偏过头，没有说话。

女孩又急着追问了一句，“你信吗?”

沈铎看着她急切的眼，终于吐出两个字，“不信。”

杜欢喜的脸，瞬间就有了光彩，“我就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我也知道你一定不会信的。那天我和那些混混只是有一些打斗，并不是他们说的那样……”杜欢喜急着解释，然后就走过去想要拉沈铎的手，“我……”

男孩触电般地躲开，女孩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受伤与颓然，但是马上又恢复了笑容。

“你上去吧，快要中考了，祝你考个好成绩。我走了。”杜欢喜转过身。

不知为什么，沈铎觉得她离开的背影，多少有些萧瑟。

他却不知道，那也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关于后来】

杜欢喜再也没有来过学校。

沈铎听说她的父亲因醉酒伤人进了监狱，在本地她便再也没有亲人了，只能靠着政府低保继续生活，或者去投靠一个远房亲戚。那一天的杜欢喜，原来只是想要找到一个留下来的理由，他是唯一一个让她觉得温暖的人，她不过想要确定那温暖并非幻觉，她便可以继续勇敢地面对未来的生活，忽略那些蜚短流长。然而那时的他，却因为自己的自私与懦弱，远远地躲开她。

即便看到她满身伤痕，也没有勇气给她一个哪怕是鼓励的微笑。

那一年中考结束后，沈铎与秦微微都如愿考上了重点高中，也是从那时开始，与秦微微之间也慢慢淡了下来。关于杜欢喜的消息偶尔从别人口中传来，有人说她在去远房亲戚的路上，出了车祸，下落不明。也有人说她被人贩子拐卖去了很远的地方……

每一个消息，都让沈铎悔恨不已。

于是后来，他花了一整个青春的时间，来追悔自己的那段岁月以及想念那个叫做杜欢喜的女孩。

他会经常想起她因为练习猫步而摔跤的样子，想起她犹如蔷薇花一般洁白的笑容，想起她微微抬起下巴说将来要做一名模特的表情，也会想起她说“谢谢你和他们不一样”时弯成月牙形状的眼睛。

可是那样的杜欢喜，再也不能站在他的身旁了。

2008年的模特大赛，沈铎整日整日地守在电视旁。

那些模特一个个走出来自我介绍，他忽然看到一个女孩，她的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笑起来的脸犹如一朵洁白盛放的蔷薇花。

那一刻，沈铎深深捂住脸，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

时光它曾寂寞过
时间：2010-1-14  来源：花火200907B 作者：陈朝朝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221 

不是因为虚荣爱你。不是因为寂寞爱你。不是因为年少青春爱你。不是因为想要庇护爱你。 

这是南方梅雨季节后难得的晴天。

王子喻在学校食堂吃完饭，想着是不是应该去附近的喜士多逛逛，不然太辜负好天气。她就这样手里捏着中午吃剩的半个手抓饼，一边走路一边盘算着一不小心，在人行道上摔了一跤，整个人就这么扑将出去趴在了水泥墩子上。

与此同时，陆逍正开着他那辆新买的悍马经过这个路口。

十二点钟的杭州。

华美而繁忙。

像一只倒覆之碗，沉重地扣在湍急的河流之上。

陆逍听着收音机里一个港台腔的本地主持人主持的情感节目，他开导一个打进热线的，刚失恋的听众说：会不会存在这种可能，他真的很喜欢你，但是还是要离开你?

六月是个好季节。

年轻的、健康的、柔软的女孩王子喻，炫目耀眼、唇红齿白地四脚朝天趴在路上，一脸狼狈相。来往的行人步履匆匆地走过，谁都没有停下来拉她一把的意思。

王子喻挣扎着爬起来。她的膝盖和手肘都有一点擦伤。就在她把已经脏兮兮粘了尘土的手抓饼扔进垃圾桶里的时候，一辆坦克般高大的悍马车经过她的身旁。

驾驶座上一张英俊的侧脸闪了一闪，继而又陷入黑暗。

王子喻全身的血液突然凝固了。她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出声。

那是一张几乎已经被自己遗忘的容颜。

而一切遗忘，在此刻，是如此清晰。

千里之外的长春，张宁刚刚起床。

他对着自家的院子伸了个懒腰，拿起手机拨通了陆逍的电话。

若不是因为爱着你，怎么会夜深还没睡意。我爱你。我爱着你。

张宁轻声笑了笑，冲着手机那头的陆逍直嚷嚷：我说你把这破彩铃换了行不，我听了渗得慌。五年了都不换一个新的。

你管我。我乐意。

悍马车轻巧地打了个转，擦身而过一个女孩。

{一} 那年的安吉丽娜茱莉不会游泳

我们该怎么样，看待我们的十七岁?

文学鉴赏课上，年过花甲的教授突然抛出一个这样的问题，要大家逐一回答。轮到王子喻的时候，夕阳正巧从阶梯教室的窗户外面斜斜照进来，打在她的脸上。

王子喻像是突然醒了过来，慢慢地想起一些事，慢慢地感觉到左手鹰嘴骨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她的身体，于是微微哆嗦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把头晃了一晃，感觉到生命的速度是飞。十七岁?分明就在一刻钟之前，不远处的地方。

十七岁的无尽岁月。

十七岁的王子喻还不像现在这么沉默。

正如十七岁的陆逍也不像现在这样容易搭理。

那时他个子高高，肩膀很宽，剪一头让教导主任无法挑剔的清爽碎发，皮肤细腻到堪比奶油雪糕，又不爱说话。虽然才刚读高一，可是追在他屁股后面的女生加起来足以在钱塘江上打一个来回。

杭州是个温软的城市。女孩子大多都是个子娇小、水灵灵的，可是陆逍偏偏不喜欢。他对着一个约他上教学楼天台表白的女孩说：你死心吧，如果你整成安吉丽娜茱莉那样，或许还有点希望。

这当然是强人所难。

但是一个月以后，陆逍真的碰到了他的安吉丽娜茱莉。

傍晚从菜市场买肉回来的王子喻被起码十五条疯狗追赶。明知自己不会游泳但王子喻还是义无反顾地骑车冲进河里，叫喊声惊天动地，好像一个英勇就义慷慨赴死的女侠。多亏一旁的陆逍急中生智，冒着危险把肉扔给狗才幸免于难。

两个人的校服都湿漉漉地挂在身上。

王子喻的脸红红的，挂着一层细细密密的绒毛，绒毛下面充盈着饱满的水分，和陆逍塑料袋里的苹果有着本质上的一致。

陆逍高出王子喻整整一个头。他站在她的身后哈哈大笑。王子喻感觉自己的头顶好像刮过一阵风。

于是她回过了头，并且朝着他，慢慢把自己的脑袋扬了起来。

满不在乎的表情还没有从她的脸上逃遁，两个人已经相视而笑。

喂喂，刚才谢谢你啊。

你说什么?陆逍摘下口罩，故意问道。

我说——突然，王子喻的眼睛像通了电的灯泡一样渐渐明亮起来，她结结巴巴地看着陆逍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我说，谢谢你。

这就是王子喻的十七岁，简单而纯粹的十七岁。

本来十七岁对于王子喻而言没有什么特别，但是认识了陆逍，这一个年份就发生了本质的变化。

第二天，在南方寻常可见的好天气里，在学校食堂排队打饭的陆逍排在了王子喻的后面。他主动向女孩打招呼：下课了啊。女孩回过头，说：你也下课了啊。

一旁陆逍的同桌张宁于是嬉皮笑脸地凑到王子喻面前，说：我也下课了，你怎么不关心下我啊。

三个人于是都笑了。

如今，那辆见证两人相识的自行车被王子喻闲置在了父母家的楼道里，灰尘满面，生了锈，变了形，永远地搁在了过去。

{二} 年少的恋人在讲拧巴的情话

打狗事件后三个月，陆逍把自己的手机彩铃换成了《我爱你》。

那个时侯莫文蔚还正流行，周杰伦和蔡依林的走红也是后来的事情，至于飞轮海的四个男孩还不知道在哪里。

莫文蔚唱：若不是因为爱着你，怎么会夜深还没睡意。

不远处，灰白色沉重的晚云怎么也吸不干净浓郁的夜色。

陆逍想起王子喻，嘿嘿地在被窝里笑了起来。 他发短信给她：你打我电话试试，我换了个新彩铃。

三分钟后，王子喻果然打来电话，不过马上又挂掉了。

然后她也发了一条短信：你一男的弄什么你爱我我爱你的歌，真是有够婆妈。

白痴，还不是唱给你听的。我在表白诶你这都看不出来。

陆逍一边在心里狠狠辩解，一边用力地踢翻被子，用十分复杂的眼神望着手机屏幕，悲愤而又忧伤地想：该死!这往后的日子应该怎么过呢?

他干脆跑到了阳台上，对着女生寝室打电话给王子喻。

电话接通后，还没等王子喻说话，陆逍抢先一步：喂，我说，我们交往吧。

你不怕?王子喻楞了一下，以为他在开玩笑。

不怕，即使死无葬身之地，我还是要爱你。

陆逍突然神色凝重，说得很认真。

肉麻么?矫情么?拧巴么?不。这才是年少时的恋人应该讲的话。

在一片静谧之中，王子喻听见自己的心，咚咚地跳了两下。那之后很多年，她的心再也没有像此刻这样，剧烈地，为一个男孩跳动。

{三} 站在麦当劳的窗口说分手吧

王子喻和陆逍在一起没有一个星期，她就发现大事不妙。

首先，他们两人所读的稽川高中是市里最好的学校，校规严格不说，还有一个活生生的前车之鉴——那个在毕业生典礼上演讲说“我爱你严子溱”的学姐。

其次，就是陆逍的性格。

比如有天晚上他们一起去看电影，公交车中途抛锚了，一直到很晚才回到学校。大门叫不开，两个人只好从墙上翻过去。王子喻先下的地，等到陆逍骑在墙头的时候，传达室老头的手电筒明晃晃地照在了陆逍的脸上，伴随着老头瓮声瓮气的声音：哟，半夜不归不说，还学会飞檐走壁了。

王子喻很清楚地看到陆逍的脸部肌肉剧烈地抽动了两下。

所幸老头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教务处，可能天太暗了，他也没看清楚陆逍长什么样子，但是陆逍却结结实实地被吓到了。当晚他就发了一条短信给王子喻：以后我们不要一块出去了。

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前一秒还在说着海誓山盟的甜言蜜语，下一秒已经开始自我怀疑。陆逍急匆匆、粗心大意地完成着小恋人们之间做的事情：牵手，发短信，互相凝视，微笑，神经质。

有隔壁班的男生找王子喻一起吃午饭，他不敢走上前理直气壮地替王子喻拒绝邀请。

有同年级的女生给自己发短信表白，他顶多说谢谢，却不敢说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对于这种变化，王子喻没有追问。

不追问，并不代表她不介意。于是越来越多的介意积累起来之后，某个周末的约会，便成了导火线。

那天原本两人约好了去看电影，但是陆逍却一定要王子喻先到附近的麦当劳等，然后他再过来。

坐在麦当劳的王子喻气呼呼的，晶亮的光芒一点一点从眸子里黯淡下去，失望渐渐爬满了她的整个脸庞。

陆逍连忙解释说：我们不能就这么大摇大摆出去看电影，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

陆逍的话没能阻止王子喻萎顿下来的情绪。女孩恹恹地，带着一点怨恨：怎么会呢，今天是星期天，老师都休息，谁有空管我们。还没等陆逍开口，王子喻又说：你刚才和我分头走出校门的样子够谨慎了，谨慎到有些猥琐。这根本不像你。陆逍，我们是在恋爱。

王子喻说话的时候黑眼珠圆滚滚，脸颊上湿湿的有些泪光，一头齐耳短发，瘦瘦的，像个刚从甩干机里拿出来的毛绒玩具。

陆逍漫不经心地安慰她：你不要这么小气好不好。

王子喻激愤地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走到陆逍的面前，直愣愣地看着他的眼睛，等待着他的表态。

这一分钟是如此的漫长。

两个人都固执地看着彼此，不肯让步。

陆逍突然害怕起这个雷厉风行的女孩。他好像突然又认识了一个崭新的王子喻，做事情不顾后果的王子喻。

 

有什么办法呢。

有些人的十七岁就是比别人成熟、富有经验，他知道在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最后，好学生陆逍没有出声。他只是轻轻搂了搂王子喻的肩膀，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透过麦当劳的窗户，可以看到男孩和女孩拥抱的样子是那么深刻而滑稽。女孩抽泣着、一字一顿地说：我们分手吧。

{四} 上帝把人丢到了命运的另一边

早上九点的风软绵绵的，很温柔。

王子喻在电影院门口等了很久，陆逍还是没有来。她于是一个电话打给张宁，问他到底有没有把电影票给陆逍。

早给了。张宁还在刷牙，他直着脖子嚷嚷：你放心啦，他肯定会来。

王子喻于是又给陆逍发了一条短信。

我向你赔礼道歉还不行。我现在已经在电影院门口了。短信发出去后，却迟迟没收到回复。她还不知道，带着几分孩子式的赌气意味，陆逍已经把手机关机了。

他美美地躺在被窝里，准备好好睡上一觉。

但是他没有预料到的是，正是因为他没有去电影院，后来所有的事情都彻底改变了。

有时候我们不禁会问，到底上帝是怎样来分配人类的命运的?

是自由选择，还是他一意孤行的游戏?

是否只是因为他被失眠所困，就这样睡着后无意地把手指一指，便把某个人丢到了命运之轮的另一边?

就在陆逍睡觉的时候，王子喻走在半路上，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本笔记本落在教室里，又折返回了学校。

王子喻在校门口和门卫打了个招呼，就拐进了最左边的一栋教学楼。长长的走廊里，迎面走过来一个男生，王子喻觉得脸熟，像是隔壁班级的。那人哼着小曲，冲她点了点头就过去了。王子喻也点点头，进了教室后找出那本笔记本，下了楼。

这时候的风却突然猛烈起来，呼呼地响着。王子喻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以为是哪里在放鞭炮。她看了看手机，感觉时间不多，立刻快步走下了楼梯。

她有种轻盈的感觉，想象自己走出学校穿过马路，在去往电影院的路上奔跑起来。但是刚走出教学楼的正门，王子喻耳朵里就闷了一下，只感觉头上有什么东西黏糊糊地涌下来，然后便没有了知觉。

这栋教学楼年代很久，外墙的立面装饰全部用的是钢化玻璃，已经有些松动。再加上今天的风有些大，玻璃片于是纷纷掉落了下来。

整个世界，在来不及反应之前，就红了。

而在这一刻之前，世界，原本应该有无数种选择。

{五} 思念是一场难捱的心病

王子喻在医院待了整整三个月。左手鹰嘴骨断裂，用了三根钢钉才接上。

王子喻的老妈每天在病床前念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必有后福。

家里的亲戚来了，学校的老师来了，班上的同学来了，甚至连张宁都来了，就只有陆逍没来。

他是羞愧，还是害怕，或是逃避?王子喻不得而知。因为她刚一出院，就跟随工作调动的父母前往了另一个城市。

自始至终，陆逍都没有露面。

他们就那么安然地相处在两个世界里。那些曾经的亲密再没有人提起，好像从来不曾发生过。后来跟随父母坐上火车的那天，王子喻也并没有什么感觉，她拍了拍卧铺上的床单，坐在窗边削了一个苹果。

火车使劲颠簸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开动了，站台上的廊柱一根一根从眼前掠过，那些送别的人像是孤独地被遗忘在了那里。

她突然感觉到一种失落的恐慌。就这么要告别了么?

她认识陆逍并不久。他们在春天相遇，经过一个炎热的夏天，秋天快来临时她就要走了。

可是，就这么要告别了么?

后来王子喻在北方一所新的学校重又读了一年高二。

后来她的鼻子开始动不动就流血，一天到晚喝水，找水果吃。

后来她发现自己无比思念杭州，或者说，无比思念有陆逍的，流畅湿润的杭州。

再后来，她考回了杭州的大学。走出杭州火车站的那天，她的背包里放着一本日记本，里面只有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照片上的男孩，长得非常像陆逍，因而得以被珍藏。

广场上有人在放孔明灯，璀璨得像是一颗一颗的夜明珠。王子喻不由自主地掏出手机，想打给谁，最后又把手机放了回去。

仰起头看孔明灯，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景色都是那么美不是么?

她站在广场的一角，屏息静气地聆听不远处运河上传来的汽笛声，嗅到空气中湿润的味道，知道自己真的回来了。

可是这座城市再大，再繁华，十七岁的陆逍在哪里?十七岁的王子喻又在哪里?很遗憾，哪个都不是你。

那一刻，王子喻不知道陆逍的手机彩铃一直没有换。

她更不知道他仍旧葆有年少时的纯真，对女孩，对爱情，充满希望;他有时候也会惆怅和失落，怀念本该白衣胜雪、激情万丈的十七岁，为什么长年累月穿着蓝白的校服，偷偷摸摸爱上一个女孩，做贼一般约会。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啊。

王子喻离开杭州的那天，陆逍其实一直偷偷站在远远的站台角落看着她。但是她的父母在，他又一次失去了走上前去的勇气。

就那么一瞬的迟疑，王子喻的脸就模糊了，变成了一个黑点，挂在车窗边。

火车开动了。

后来的某一天深夜，正睡得迷迷糊糊的王子喻被一个陌生的电话吵醒，她接通后，却没有任何声音。

那之后的很多年，再也没有电话打来。

{六} 十七岁的时光渐行渐远

王子喻宁愿是自己看错了。

又是一年夏天。她穿着一条白底红色杜鹃花的雪纺裙，站在油绿油绿的樟树下，高高束起头发。左手胳膊上的那道伤疤，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曾经爱过一个男孩。

她眯起眼睛，回想刚才悍马车上那张男孩的脸，觉得特别的英俊和耐看。

只有经过时间的沉淀，所有的感觉才会加倍地好，对不对?

她想起了自己的高中，想起了张宁，想起了胖胖的高中校长。莽撞的暖风吹过来，令她杂七杂八地想起许多人，许多事，以及与这些人、这些事联系在一起的场景、声音、气味、颜色，乃至天气。

还有那个问题：我们应该怎么样，看待我们的十七岁?

那天课上，王子喻最后回答说：我们的十七岁，就像某个早晨醒来，流云无声飘过。

流云。青春。风。或者乌托邦。然而你知道，一切比喻已经没有意义。

爱或者不爱，重要或者轻视，都是一种无限循环的链状结构，你怎么样，也走不出这种无力感。

王子喻回到寝室，像是想起了什么，拖出放在床下的一个小皮箱。皮箱里有一本日记本，日记本里夹着一张陌生男孩的照片。

长得很像陆逍的，叫不出名字的男生。

照片的背面还有一个她曾经想彻底忘记但是却又刻骨铭心的电话号码。

她颤抖着双手拨通了这个号码，电话里立刻传来一段她熟悉的彩铃，让她楞在了当下。

若不是因为爱着你，怎么会夜深还没睡意。我爱你，我爱着你。

我爱你。

不是因为虚荣爱你。不是因为寂寞爱你。不是因为年少青春爱你。不是因为想要庇护爱你。

不是为你活下去，而是为了想要陪伴你而活下去。

我爱你。

这个时侯，陆逍刚刚走下悍马车，关上了车门。手机落在了驾驶座上，他没有看见。

翠色和烟老
时间：2010-1-15  来源：花火200908B 作者：语笑嫣然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99 

他还欠她一捧仙山的积雪，从开始到现在，拖欠终生不得还。终生忘不掉。 

翠色镇。

春寒料峭的时候。

【 柳梢绿小梅如印 】

云织站在花园里。瘦骨嶙峋。像风一吹就要折断。那是乍暖还寒时候，柳梢绿小梅如印。留妆施施然地从前院进来，看着云织的背影，略有心悸，低声道，纳兰景，他又来了。

云织的嘴角立刻泛起一抹轻佻，笑道，这男子，还真是不死心。

说罢，便向前院去了。

纳兰景站在大厅里，一袭乳白的衫子，衬得面容愈加明媚端正。看见云织他赶紧迎了过去，作揖道，水小姐，那五百年一开花的优昙，我已经找到了。

哦?云织笑得妩媚，道，长白山千年人参，西域的珍珠雪蛤，南疆赤练灵蛇胆，如今，又是银雪优昙花，看来，纳兰公子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纳兰景的面上浮起一丝苦笑，道，这四件东西，我可以为小姐觅得，只不过，蓬莱仙山的苍顶积雪，唉，纵然我能运走所有的积雪，可是，回到江南，也要化成白水了。小姐，我不求你将难题撤除，只希望你换一道来考验我。

真是个呆子。云织不由暗暗讥笑起来。这纳兰景，论身世论样貌，在整个翠色镇也颇为出众，身后倾慕他的女子不在少数，可他偏偏要黏着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女子，孤身，清贫，只与丫鬟留妆相依为命。她对他无心，只将他当做玩物。她说你若能将这世间最珍稀的五件东西都呈于我面前，那我便同意你的任何邀约。

纳兰景信以为真。纵然龙潭虎穴火海刀山，也要试着闯一闯。这是他第四次到织锦小筑来了。带着洁白的优昙。

亦是最沮丧，最低微的一次。

因为，他知道那是他所能获得的最后一件珍宝。他没有办法将积雪奉上。而云织，懒洋洋地掷给他揶揄的眼神，道，纳兰公子请回吧。

他无限怅惘。

云织望着纳兰景离开的背影，笑容逐渐收敛。其实，他亦是敦厚执著的男子。她微叹。可惜，你却隔岸观他的笑话——

留妆补充道。

云织顿时紧了眉，拂袖道，放肆。

留妆一怔，将头低下。

论年纪，留妆当属云织的姐姐了。她十八。而她虚长两岁，已是桃李的年华。起初，云织也会对外人说，她是我的姐姐。

但她时常以严厉的姿态对她。仿佛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气势。

后来，她们索性都以主仆相称。这么多年，她们从北向南，搬迁了多次。在每一处地方，从不停留超过五年以上。

五年再五年。

是云织的孤寂。也是留妆的孑然。

蹉跎而过。

云织烟视媚行，睥睨世间所有的男子。曾经的旧伤疤，从未结痂。便时时都挂在嘴边，男儿皆是薄幸郎。

不可陷入。不可托付。

甚至有时也会以此来约束留妆。久而久之，无论她还是她，在生命里，总是少了一抹鲜亮。

那日。

云妆独自行走在微雨的长街。突然一阵凉风起，吹乱了她的鬓发。她抬眼便看见前面拱桥上一名神情肃然的男子。

执剑横抱于胸前。凌厉的眼神，紧紧地盯着她。

云织顿时敛眉，冷眼相回。男子便三两步地过来，始终将她紧紧地看着。然后哑声道，这位小姐，在下雁离群。

——乃是斩妖之人。

云织将眉眼一挑，扬起头，道，你斩妖，关我何事。说罢便悻悻地拂袖而去。走了好远，也似乎能感觉到那古怪的雁离群在背后紧迫追随的目光。心中渐渐地感觉到几丝仓皇。

【 红颜一夕忽老 】

云织不是妖。留妆亦不是。这一点，没有人比她们自己更清楚。她们只是辗转零落在世间浮沉的孤身女子。

可云织依旧感到忐忑。

为什么雁离群打量她的目光，仿佛是想要将她收进什么降妖的法器里。

春色愈加鲜艳。

间中纳兰景仍有出现。她不肯与他出街同游，他便巴巴地自己找来，与她说上几句话，哪怕是遭冷眼嘲笑，也胜过空牵念。

所有的场景，留妆看在眼里，暗自唏嘘。

留妆试图劝服云织，说纳兰景满腔痴诚，绝非薄情之人，你何不给他一个机会?可那并没有太大的用处。云织若不是责备留妆枉顾尊卑，就是直接不予理睬。无论眼神凌厉抑或温柔，都总带着讥讽与冷漠。

那阵子，天气总是反常。忽晴忽雨，忽而狂风闪电。坊间不断飘出流言，说镇上将迎来一场最大的天灾。

自是有人信，也有人不信。

歌舞笙箫依旧。

可那灾害倒真是来了。就在一次暴雨的午后。地动山摇。房屋倾塌。瞬间的工夫，翠色镇里大片的建筑都像积木般，晃动，而后散裂。

红云漫天。

声嘶力竭的哭喊比比皆是。

那时候，云织还在远郊。在去往凌云寺的山道上。靠着一棵榕树歇脚。突然间，一阵眩晕感袭来，她站不住脚，而路面竟逐渐裂开一条缝。她吓得紧紧抱住树干，谁知那大树竟也慢慢倾倒，她整个人都向山坡外滚去。

灌木刺伤了她幼嫩的肌肤。血淋淋的口子，一道道像是匕首刻画出来的。她只觉得口干舌燥，迷糊间似是感到有人抓住了她的手，但却未拯救她像石头一样滚落的姿势。她昏迷过去。不知沉睡多久，睁开眼睛，四周漆黑一片。

只有微弱的柴火的亮光。

闪耀着，映照出一张冷凝的男子的脸。

云织倏地坐起来。她认出对方就是在市集遇见过的雁离群。她问，你怎么会在这里?雁离群沉声道，我救了你。

但云织却不感激。仍旧严厉地问，你为何会救我?你难道想说，你是恰好经过的?

是，我在跟踪你——

雁离群丝毫不掩饰。他顿了顿，又说道，我刚才已经检视过你，你是人，不是妖精。他微微蹙起眉。可为什么，你的身上却带着一股妖气?

云织更恼怒了，抓起手边一块石头就向雁离群砸去。男子轻轻一侧身，避开了。云织倏地站起来，作势要走。但双腿却一阵疼痛，迫使她不得不重新蹲下去。雁离群指了指洞口，道，恐怕我们现在谁也没办法离开这里了。

云织错愕地望了他一眼，强撑着，一瘸一拐地到了洞口。——那是她平生从未见过的暴雨。雨珠都似剥了壳的荔枝，亮晶晶的，硕大，密密麻麻从天而降，她伸手出去，有几颗砸在她的手背上，很疼，她赶忙又缩回来。

要等到几时呢?云织的心里，渐渐感到慌乱。

时日骤然变得漫长。

起初，云织守在洞口，望着漫天暴雨。连白天黑夜都无法分清。那般诡异的天气，好像将日月星辰都遮蔽了，只剩下无尽的灰蒙。雁离群看她衣衫凌乱，湿漉漉的，便劝她，靠着火堆坐一坐以免着凉。她却不听。

但后来，云织却缩到了山洞的最深最暗处。

——屈着膝，抱住自己，将头深深地埋低。脸几乎要嵌进岩石壁里去。还有不时地因寒冷而瑟缩，发颤。

雁离群感到愕然，便问，你怎么了?

云织咬紧了牙，恶狠狠地回他，你不要管我。雁离群只得摇头，做无奈状。后来也不知什么时候，雨便停了。

碧空重现。

他们已经困在洞里三天两夜之久。

但那时，却没有云织半点动静。她依然缩在角落里，缩得更紧了。雁离群喊她，如果你的脚不方便行走，我可以送你回城。

她道，不必。

雁离群皱了眉头，想要靠近，她却突然变得激动而狂躁，喝道，你不要过来。但她越是抗拒，雁离群就越好奇。

他霸道地抓住她。靠近她。

山洞里的光线已经增强了许多。他忽然看见她鬓角的一点白发，还有额头几道深深的皱纹。他骇然地丢开了她的手。

你，你怎么会这个样子?

云织哧哧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凄冷，阴寒，在空荡荡的山洞里盘旋。她说，我原本就是这个样子，我已经，三十八岁了。

【 如在指间的沙砾 】

翌日。黎明时分。逶迤的山路。

两道人影时而急行，时而停步。云织冲着雁离群吼，我的事情与你无关，我既非妖，你便不要在我面前出现了。

但雁离群却不肯罢休。他望着面前不及桃李之年的妙龄少女，厉声道，你再这样下去，迟早毁了你自己。片刻之前她还是容貌苍苍的六旬老妪，片刻之后她却已经回复了娇嫩白皙。她对他说自己实则已三十有八。一切都诡异非常。

全因为和烟石。

传说中可使人永葆青春的灵石。

在月光下以明火熏烤和烟石，石上生烟，便将那烟当作食物般吸进体内，就能够使容颜不老。云织十八岁那年得到和烟石。那是她近乎崩溃的人生里额外的救赎。她沉迷和烟石上瘾。每隔一定的时间，她必须吸食熏烟，以确保容貌不会老退。而困在山洞里的那些天，没有月光，她无法进行修炼，所以娇嫩的脸渐渐开始布上皱纹。那一直是她最担心的。可还是未能掩藏得住。暴露在雁离群面前。实则在从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那时的云织就已经发现，一旦她来不及吸食熏烟，容颜倒退，就会退得比自己真正的年龄更残破，更苍老。而现在，雁离群告诉她，是因为和烟石的邪气已将她侵蚀得很深，他说，和烟石乃魔界之物，你依赖它，它寄生于你。你可知，当它在你的体内寄居七七四十九年之后，你整个人都将沦为它的奴隶，变做邪恶的妖孽。我如今总算明白，为何会在你的头顶看见妖气，原来正是和烟石作祟。

云织冷笑着，挥开雁离群的手，重复着那句话，我的事情与你无关。漆黑的眸子，透露着一种麻木的无畏。

仿若绝望。

回到翠色镇。

昔日繁华秩序，成了连片的废墟。无家可归的浪人们，坐在湿漉漉的街沿，或者倒塌的门楣上，神情沮丧。

云织很担心留妆。一直都心心念念的。当天，是她发脾气，在半途将留妆赶回城，她也不知当自责还是庆幸。

急急地回到织锦小筑。

那里尚有轮廓还保存着。屋脊有倾斜。瓦砾落了满地。云织焦急地跑进去。却一眼看到了纳兰景。梨树下，他的手，轻轻地，像握琉璃一般，拨动着面前女子白皙幼嫩的手指。眉目传情。情深意切。

留妆?

云织轻轻地出声。却将面对面的两个人吓得一瞬间弹开。满脸通红。后来留妆解释，说因为自己受了难，且担心云织的安危，纳兰景便总是过来照顾她，开解她，她说，若不是他，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幸亏你没事。

蹩脚的谎言，云织听不进。她道，你是爱上他了吧?

留妆连连摆手，惊恐道，没有没有。纳兰公子喜欢的人是你，我，我怎么敢。

可是，心里向着谁，又岂是一句敢或不敢所能左右。如此道理云织深谙，留妆亦是不能自控。她想着纳兰景，想他英俊的五官，谦谦的气质，想他对她的呵护照顾，想他的寂寞失落。那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无奈他却是冲着云织而来，她唯有将自己的感情深埋。倒是那劫后余生的短短两三日光景，给了她慰藉的时机。她担心云织，常低声啜泣，纳兰景便宽慰她，将她的头枕在自己肩上，或替她拭泪。他说你是良善的女子，这天一定感动于你对小姐的忠诚，会还你一个完整的水云织。她便心颤。她多么想说，她其实不是我家的小姐，而我亦并非她的丫鬟。但每每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只余怅惘。

云织察言观色，已知迹象。当她安然无恙地出现在织锦小筑的时候，她看见留妆的欣喜，却没有找到纳兰景如释重负的表情。

眼神已不似从前了。

也许是短短数天的转变。在留妆和纳兰景之间，旁人总也无从知晓究竟发生过哪些和哪样的微妙。但也许，还是长久的累积吧。是自己从前对纳兰景太过玩弄，泯灭了他的赤诚与耐性。——情爱总是脆弱，如指间的沙砾，轻轻地一捧也要风化。

想放不能放。

欲留，也未必可以留。

云织猝然感到失落。那是一种得到过却从眼前溜走的怅憾。

再过了几日，纳兰景带着礼物来，还带了几名修葺房屋的工匠。云织道一声谢，纳兰景却不自在，将眼神挪去了别处。

云织便笑，道，怎么了?

纳兰景撇一撇嘴角，道，只是不习惯，你从未用这样的态度对我。云织故作嗔怒，道，你是说，我从前不懂礼节，怠慢你了?

不不，我绝非此意。纳兰景赶忙摇头。望着里屋，问，怎的不见留妆?

云织眼色一沉，道，她在后院。但紧接着，便眼波一转，赶在纳兰景开口之前，故作娇弱，将软绵绵的身躯靠了过去。再惊惶地弹开，道，我定是困在山洞里受了寒，近来常觉得晕眩。失礼了。说罢，轻笑着抬头，正撞上留妆经过门外错愕的眼神。

纳兰公子。

云织补充道，明日，我便同你到西郊游湖可好?虽然你没有做足我的要求，可是，你为我所做的事情，我是知道的。

纳兰景顿时愕然。

他亦看见了门外痴痴站立的留妆。他深深地将头低下。

夜深。

云织与留妆在后院里站着。稍有倾斜的梨树，覆盖出幽暗的倾斜长影。云织面带微笑。留妆却愁眉紧锁。

她道，你并不爱他。

云织笑问，那又如何?

你只是想玩弄他，就像你从前对待那些追随者那样。留妆摇头，可是，纳兰景不一样。你放过他，放过他好不好?

他是哪里不一样了?云织笑得更妩媚了。

留妆低头，就当我求你。

呵，你是心疼我抢了你中意的男子吧?云织挑了挑眉。

雾气下来了。

 

留妆沉默半晌，突然抬起了头，目光有一种凌厉的坚定。她道，你若是执意如此，那么，休怪我用你的秘密来做要挟，到时候，不光是纳兰景，整个翠色镇，都将没有你的容身地。只要纳兰景不会受到伤害，你就算立刻带我走，我也心甘情愿。

【 咫尺远似天涯 】

翌日。游湖。

纳兰景施施然地来，但云织看见他的第一眼，竟却感到失望。她没有在他的脸上寻到一种神采飞扬的喜悦。

他端正，谦和，反倒疏离。

云织笑盈盈地望着他，又看看四周山色湖光，道，原来这里的景色如此怡人，我若是早点同你来就好了。说罢，水灵的眸子，故意璀璨地盯着纳兰景。

纳兰景微微一笑，回应道，小姐喜欢就好。云织立刻故作娇嗔，你就不要称我小姐了，怪生疏的，唤我的名字，云织吧。

哦。好。纳兰景不无恭敬。

但所有赏心悦目的表情，都是云织伪装的。景色虽美，她却觉得浑然无味。笑容牵强。心里总是若无还有的堵着。

突然间，在不远处的堤岸，柳树的阴影覆盖出一抹藏蓝。

是雁离群。

云织顿时沉了脸色，压抑着，对纳兰景道，我有些口渴了，你将船靠到岸边，在渡头给我买几只梨吧。

好。

就那样支开了纳兰景。云织跳下船，绕到柳树背后。对着雁离群劈头盖脸地一顿痛骂。——请你不要再阴魂不散地缠着我了。

雁离群道，我只是想劝你放弃和烟石。

放弃?犹如垂危病人对药物的依赖，犹如清贫的浪人不能舍弃一块避体的衣衫，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么?

云织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软弱的哀伤。她望着雁离群，摇头道，你以为我还能放弃吗?如果没有和烟石，我的余生该怎么度过?二十年?三十年?顶着一张残破的人皮，满头白发皱纹丛生似老妖怪一般活着?

我没有退路了。

她连连摇头，倏而在眼眶里积聚起一片潮湿。

谈话不欢而散。云织丢下雁离群愤然地走了。也不管那辛辛苦苦抱了梨回来，却愣在岸边无所适从的纳兰景。

满地残阳。

而纳兰景稀里糊涂地不见了云织，唯有到织锦小筑打探。那时黄昏已过。小筑里幽幽暗暗。只有留妆在厅里发呆坐着。

纳兰景远远看见她，不由得心弦绷紧，仿佛是有一种惭愧的情绪。他轻声问，云织回来了吗?

留妆摇头，她不是和你一起游湖吗?纳兰景便将云织半途离开的事情说了，留妆淡淡地舒一口气，道，她也许临时有事走开了吧，她若回来，我便派人到府上通知你。

好。

纳兰景说完这个字，厅里便没了声音。气氛有些尴尬。他只好低头道，那我先告辞了。

且慢——

留妆微微抬了手，那水袖凝在半空，发白，似一面投降的旗帜。她道，我，我有一件事情想告诉你。你不要再来织锦小筑了吧。不要再接近云织。她，她不是真心对你。这些话其实在留妆的嗓子里已经徘徊了数天甚至数月，她迟疑着，如同对自己的煎熬。可是眼看云织和纳兰景之间，愈演愈烈，而那男子，在自己的心湖所投注的波澜亦愈漾愈深，她知道，她是不能再放任他受蒙骗受玩弄了。

她说，你不知道，水云织她并非我家小姐，我也不是她的丫鬟。

——我是她的女儿。

也许是长久的秘密沉重积压，说出来，得到释然，甚至飘忽得难以自持。留妆一个趔趄，瘫坐在冰凉的椅子上。

然后，缓缓地开口。

说了云织二十年前的痴迷与辜负。说她的父亲，如何寡情薄幸抛妻弃女。说云织对情爱的意冷心灰，对世间男子的蔑视与厌恶。

也说了和烟石。那诡异的石头，使云织的容颜不老。云织也曾劝她同她一起服用，但她拒绝了。生老与病死，是不可抗的自然现象，她不愿为了一副皮囊而沉迷虚妄。这些年，她们不断搬迁，在任何的地方，停留总不会超过五年以上，就是不想被人发现云织不老的秘密。

纳兰景是跌跌撞撞离开的。有点失魂落魄的模样。那时云织刚好回来，在大门口撞见惨白的纳兰景，还想找借口来搪塞自己的突然离席。

可纳兰景无心听了。

他抬眼看到她，一张销魂面，犹如瞬间转换成狰狞脸。他赶忙将头低下，脚步走得更急了。

云织纳闷，问留妆，他是怎么了?

留妆凄凄地望过来，道，我告诉他了。我不能再任由你玩弄他，伤害他，所以，我把你的秘密，都告诉他了。

什么?云织万万没有想到留妆真会这样做，还以为她之前所说的只是要挟，是气话。她顿时愤慨到想要将屋顶都掀了，抬手一个耳光扇过去——噼啪——似电闪雷鸣。留妆连人带椅都摔在地上。

静默。

死一般的静默。

云织没有动。留妆亦没有。匍匐在地上，捂着红肿的脸，嘴角还有几缕血丝。时间一分一秒地过。谁也不知道彼此的心里到底在想着什么。

慢慢地，云织开了口，道，你可以为了他背叛我?他在你的心目中，是否比我对你更加重要?

留妆咬着唇。低头不语。

黑暗的天空，逐渐落起细密的雨丝，不急不徐，不多不少。就好比云织和留妆多年来的关系，尴尬着，忽近忽远，从未有过喜悦知心的交谈，似亲非亲，寡淡漠然。

云织的严厉，喜怒无常，只叫留妆畏惧，退缩。

而那张十年如一日不变的脸，更加是荒诞诡异。也让彼此的关系越发尴尬。好像是一衣带水的距离，却如红尘万丈的天堑。

【 翠色和烟老 】

纳兰景还是来了织锦小筑。

因为云织派人送信，送去纳兰府，纳兰景看过之后便心急火燎地来了。那信上说，你可以见留妆最后一面。

云织坐在床沿，看着留妆熟睡的眉眼。然后手指轻抚着她额前的刘海，道，你可知，她的小时候最喜欢我给她梳头了。

纳兰景感到脊柱发凉。问，你对留妆做了什么?

云织似哭似笑，道，她背叛我，她为了你背叛我。你可知，和烟石不但能令我的容颜长驻，它还有许多别的功能。说着，女子从袖口里掏出那枚五彩斑斓的石头，搁在掌心，自言自语，你有两个选择，一是杀了我，抢走和烟石，磨成粉末给留妆吃了，她自然会苏醒。二是你饮下桌上那杯毒酒，我与留妆之间，再没有你的存在，我同样会救醒她，带她离开这伤心之地。

你如何选择?

或者说，留妆的生死，便在你的一念之间。她可以为了你背叛自己最亲的人，你能为她做什么?复杂的眼神将云织想说的话倾泻得淋漓尽致。

无声胜有声。

纳兰景看着双目紧闭的女子，她的神态那样安详，丝毫也没有忧伤或痛苦。可他的心，却碎了。他何以没有尽早地认清自己，或许，还能挽回这残局。他用红肿的眼睛望住那木然呆滞的云织，连连讪笑，道，你们之间是有血缘的，你竟狠心如此待她。

云织依旧冷漠，咬牙切齿道，沈留妆，水云织，抑或是你自己，纳兰景，你只能选一个。

纳兰景轰然落泪。他缓步行至床前，伸手温柔地抚过留妆光洁的额头，细长的眉眼，小巧的鼻，清嫩的面颊，嫣红的唇。那动作，仿佛是要将自己对她的亏欠表达得淋漓尽致，为自己的愚蠢与醒悟太迟而黯然悔恨。

然后，他猛地转身，抓起桌上那杯清水般的毒酒。仰头，一饮而尽。

他说，我若杀了你，留妆会恨我。你只要记得你的诺言，我便是死，也心满意足了。

他看见女子布满血丝的眸子里，亮晶晶水汪汪的，轻轻一眨便破了。泪水纵横。她所有的伪装在顷刻坍塌。

原来，这男子是可以为了留妆连性命也不顾的。他从前的痴愚，对自己的百般讨好，那些四海之内遍寻的奇珍异宝，都不过是插曲。他终是越过了她，走向，另一个她。可她，却在愈发失去的时刻，才想要争取，想挽留。有时她会觉得，她是在赌气，是心有不甘心存怨怼;可是，当他的选择呈现于她的面前，她赫然的，是真的，心痛了。

依然太迟。

云织痴痴地笑起来。含泪带笑。

突然间一阵乱风刮起，有什么东西从门外跌进来，倏地滚到床边。等云织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不仅看到雁离群，而且，握在手里的和烟石也丢了。

正丢进雁离群的手里。

雁离群大喝一声，道，既然你不肯放弃和烟石，那么，我惟有毁了它，你要怪我恨我杀了我都好，我不能任由你变做妖孽。

说罢，将和烟石凌空抛起，右手运劲，一道白光犀利地将石身包裹。然后，发出嘣的一声巨响。碎石飞溅。

伴随着云织歇斯底里地哭喊——

不要——

一切都归于寂静。

那是雁离群几经犹豫之后所做的决定。与其苦口婆心却毫无效用地规劝，倒不如，像自己降妖那样，根本不给对方拒绝的时机。

他知道她会恨他。

也知道灵石毁去的她的生命将变得可怕而苍白。

但是，他却愿意守着那可怕，守着那苍白，守着她，可以低微得像泥尘，像空气，只要她能安然不受妖气地倾害。

他是如此在意她。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牵挂。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屋子里漫天飞舞的粉末，就像辣椒粉撒在纳兰景的伤口上，他跌跌撞撞，最后跪在地上，想要将它们一粒一粒地拣起。

却听得，云织突然开口，道，不必了。

——留妆只是喝了一碗安眠的药，药性过后，她自然会醒来。而纳兰景，他刚才饮下的，也只是普通的水酒而已。

纳兰景愕然停止了一切的动作。

云织回头，看着熟睡的留妆，眸子里，是凄迷的绝望。她道，我从未好好地对待过她，可是，她与我毕竟是至亲的骨血。——纳兰景倏而明白了云织的隐忍与苦心，仇恨蔑视的眼神，也立刻替换上愧疚与疼惜。

云织蹒跚地跨出了门口。

那样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当留妆醒时纳兰景将所有的事情无巨细地向她描绘了，她怔忡片刻，突然地，像幼小的孩子一般放声痛哭起来。多年来横亘在心里的芥蒂，枷锁，顷刻之间化为了乌有。我们是血脉相连的，留妆泣声道，她是我的母亲，她为了我，甘愿放弃你，逼你做出决定，她一定很伤，很痛，可是，她又在哪里呢?我要去哪里才能找到她?

那是一种不祥的预感，不祥到，在脑海里写满了，此生再无缘得见。

半月之后，纳兰家娶亲，坐在轿里的新娘，衣着华丽，仪容端庄。翠色镇的百姓纷纷围观。人群里，还有白发苍苍的老妪。

已经没有谁能认得出，她就是织锦小筑里曾风华绝代的美人水云织。她望着水波一般荡漾的轿帘，望着队伍前方骑骏马的新郎，泪水爬了满脸。一股喜悦与悲伤的交缠，撞得她胸口发闷，她猝然咳嗽几声，脚步虚浮，险些跌倒。

有人在背后扶住了她。

是雁离群。

也只有雁离群。

温柔的笑容在他的唇角盛开。那是他不苟言笑的生命里，为云织所做的第一项改变。他知道她恨他。可他却坚持。

每朝与每夕。她去哪里。他便跟到哪里。

他说纵然你放弃了你自己，我也会陪着你，照顾你。可是，她告诉他，你不是纳兰景。这世间再也不会有那样一个人，披星戴月晨昏相继，只为博她一片清浅的笑意，一次眷顾的眼神。也再不会有人，当她疏离时靠近，在她靠近时抽离，将她的心，抛入云端又撇下。他还欠她一捧仙山的积雪，从开始到现在，拖欠终生不得还。终生忘不掉。

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

编辑/木卫四

三月的少年和回不去的江南
时间：2010-1-15  来源：花火200908B 作者：蒹葭苍苍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28 

孔融爱你时，是他最好时候，不是你幸运，而是因为，他最爱是你，所以要为你活得完美灿烂。 

1.我和孔融相爱的时候是他最好的时光

有两个女孩曾对我说过一句一模一样的话，那句话是，米果，我最羡慕你。一个是良嫣然，一个是梅佳。她们羡慕我什么呢?论漂亮可爱，我不及良嫣然，论身世背景，我不及梅佳。可她们说，你赶上了孔融青春里最好的时候。

没错，我们都爱过孔融，并被孔融爱过，在孔融青春里的不同时候。但我和孔融相爱的时候，那是孔融青春正好，风华正茂，一切的一切，都是最好最好的时候。就像一朵花儿，初初绽放，开到恰好，饱满洁净，仿佛永不会枝头坠落。

良嫣然和孔融相爱的时候，我既不认识良嫣然，也不认识孔融。他们在北方，我在西南，遥遥千里，毫无瓜葛。我16岁时，正是他们16岁时，我们的16岁截然不同，我所知道的那些，都是他们讲给我听的。

我的16岁，格子布裙，大框眼镜，不长不短的马尾辫，每天经过那一条种满石榴树的小路从宿舍去教室，小路后面的窗户里，有一个男孩，大声朗读英语。

他总是侧身站在窗边，眼睛盯着手里的书，表情认真，从不分神朝窗户望一望。一年后，他毕业了。我不知道他的姓名，甚至连他的正面，我都没见到。我只记得他的侧面，鼻梁高耸，线条柔和，像春天夜里的上弦月。

我继续经过，每次都闻到路上有奇异香气。有时，是香樟树叶子的气息，有时，是苹果花的清香，有时，是葡萄成熟的果香。在这些香气里，我都恍惚能听到他朗读英语的声音，隐隐约约，像是从云端传来。

但这条路上，除了石榴树，并无其他任何花树。

我问过和我一起同行的女孩，可有闻到这样的香气。她们都停下来，深呼吸，仔细嗅，然后摇摇头。我心里很高兴，我觉得这是我的小秘密。我怀揣着这样的秘密，在这条小路上，度过了两年的春夏秋冬。

然后，我也毕业了，考上大学，来到江南。那个读英语的男生，在我的记忆里，渐行渐远，而小路上那些奇异的香气，却依旧清晰。

2.不急，有事请找110

三月的江南，草长莺飞，我遇见了孔融。

彼时，我18岁。良嫣然和孔融也是18岁。他们分手了，良嫣然去了南方，一个四季温暖的城市，她说，越往南越温暖，再也不想忍受北方的寒冷。而孔融，他说，他来到江南，是注定，为了和我相遇。

在我和相遇时刻，孔融犹如十五午夜的圆月，饱满莹润，光芒万丈，吸引着无数女孩仰头张望。他是才子，吹拉弹唱，琴棋书画，样样在行。他又帅气，眼神清澈，表情倨傲，长腿高个，走在路上，两路旁的小草，都能因其熠熠生光辉。

而在此之前，在与良嫣然的时光里，他又是什么样子呢?

良嫣然说，米果，无论我如何描述，你一定都无法想象，孔融曾经是那个样子。

他那么瘦，苍白，行走在北方冬天冰凉僵硬的土地上，就像一匹离群索居的小马驹。有时他打个赤膊，在风里奔跑，根根肋骨凸起，嚓嚓作响。他闷闷不乐，很少说话。

孔融生长在一个艺术大家庭。家里人有画画的，有唱美声的，有搞篆刻的，还有写词作曲的。因为遗传，因为氛围，因为天资，孔融自年幼就也跟着学唱歌，弹琴，写字，吹笛子，画国画。只是母亲，她希望他读书成材，飘洋过海，在彼邦安居乐业。

母亲是江南女子，娇柔秀美，性格却倔犟。因了爱情，她背井离乡，孤身北上。她爱好昆曲，每天清晨，都会作舞台装扮，在院子里轻舞水袖，低低吟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表情寂寞，声音忧伤。

父亲不搞艺术，他经营公司。他对母亲的爱，是小心翼翼低声下气，甚至卑微下贱的。他对孔融却是严父姿态，高高在上，少亲近交流。母亲对父亲，一直淡淡，甚至是敷衍的。母亲全部的心，都放在孔融身上。

不经意间，孔融长到了16岁。当然，他必须长到16岁，他必定会经历那个阶段，自我意识觉醒，懂得独立与自主，开始强大与叛逆。他和父亲起冲突。父亲对他吼，你给我滚!正是夏天，孔融打着赤膊，光着脚，就穿了一条军绿色布裤子。他就那样走了。

他也没走多远，他丢不下母亲。他终于知道，母亲不爱父亲。和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生活在一起，无疑是痛苦的。他爱母亲，也同情母亲。他说，妈，我去老房子住，你跟我一起去吗?母亲摇摇头，不。她也不劝阻，也不安慰，只是替他打点衣物，叮嘱他，照顾好自己，天凉加件衣。

老房子很旧，房梁上蛛网遍结，空气里尘土弥漫。孔融的爷爷奶奶，爷爷奶奶的兄弟姐妹，孔融的叔叔伯伯大姑小姑们，曾经就住在这所房子里。母亲和父亲结婚后，全家人才搬离这房子。

院子里除了疯长一气的花草，还有一棵梅树。梅树很老，树皮干裂，枝条斑驳，若不是枝头怒放的梅花，真会以为那是一棵枯树。树下有一口古井，深不见底。孔融拾了块石头，投进井里，“咕咚”一声。孔融想，井底有什么呢?是谁用那声咕咚在回应他呢?

孔融仰头，梅花开得热闹，蜂蝶飞舞，他微微一笑。

矮墙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女孩，长头发，刘海齐眉，粉色镶蕾丝边上衣，她站在矮墙外，朝孔融嫣然一笑，说，我想折两支梅花插瓶子，可以吗?

良嫣然说，那就是我。16岁的我。红梅才开放的春天，就迫不及待脱了棉袄，换上了薄薄的春衫，还用人生的第一只唇彩把嘴唇涂成了淡红色。手腕上戴着一串翡翠葫芦，那是祖母留下来的，异常珍贵。

16岁的良嫣然，像春天一样美好。而孔融，被这美好打动了心。他爬上树为她折来两支红梅。良嫣然举着红梅，坐在井台上，和孔融聊天。她就住在附近一个新建的花园小区。她还说，红梅开了好几天了，但院子里没人，怪阴森的，她不敢进来。她又笑他，你怎么会住在这里?该不是狐狸变的书生吧。

孔融微微一笑。他发现良嫣然手腕上的葫芦，那只手腕洁白如玉，映得翡翠葫芦格外翠绿，他说可以不可以看看?良嫣然就取，她没坐稳，双手一挥，一声“咚”，葫芦手链掉进了井里。良嫣然说，不急，有事请找110。她拿出手机，打了110。

110真的来了。来为这个可爱的女孩打捞手链。

3.孔融内心的血液开始发热

110投下去一个像菊花开放的大铁钩，在井里搅啊，铁钩钩住了某个东西，变得很重。民警将铁钩拉上来，一具枯骨，露出井口。那串葫芦，不偏不倚，就套在枯骨的手腕上。套在手腕上的，还有一串金链子，带着一个金坠子。家里的孔姓人都有一串这样的手链。坠子上，镌刻着佩带人的姓名。这串链子上刻的名字是，孔家明。

孔家明是孔融父亲的弟弟，他的伯父。此伯父少小离家，流浪江湖，数年不闻音信。在孔融出生前一年，他忽然从南方回来，还带回一个姑娘。可几天后，他又像空气一样蒸发了。从此，再无消息。

全家人迅速朝老房子赶来。孔融的母亲，站在人群的边缘，像一片被风吹落枝头的叶子，摇晃着倒了下去。父亲脸色煞白，像一具木头。

往事就像一束阳光，照进黑暗的屋子，原先看不见的一切，都显形毕露。

孔家明带回来的姑娘，正是孔融的母亲。一个浪子，愿意为一个姑娘把心驻留，不是容易的事。母亲是真的太爱他了，义无反顾随他北上。北上才半个月，他就从她生命里消失了。没任何预兆，没留下任何话语，消失后也没留下任何踪迹。

仿佛只是梦一场。

伤心欲绝，这是一定的。

孔融的父亲，他来安慰孔融的母亲。他说，家明自幼就是没有担当的人，他是狼，野性难驯。一定是顾虑到未来生活的种种，婚姻，孩子，责任，他才逃走了。

母亲的手放在小腹上，小腹已微微隆起。她想，大约是的，他不敢担当，所以离去。她要这小生命，那是证明他来过她生命的唯一证据，不可磨灭。于是，她答应了这个前来安慰他的男人的求婚。她明知道，他是趁虚而入，但对她而言，对肚子里的小生命而言，这场婚姻，无疑是雪中送炭。

母亲苏醒后，父亲说的第一句话是，你骗了我。第二句话是，他是真的爱我。

孔家明的死亡原因已不可考，十几年了，线索都已不在。何况，孔家已习惯了他的不存在，所以，葬礼过后，一切归于平静。

母亲却从此素衣净颜，不再和父亲说一句话。而父亲，也终于因她的冷淡失去了耐心，他终日不着家。而孔融，似乎生父留给他的血液才开始发热，他渐渐地，越来越像少年孔家明。

4.她离他最近的那一片天空

良嫣然没敢再要那串葫芦，她把它埋在了梅花树下。埋掉葫芦的那个晚上，14岁的她，仰起她带着稚气的婴儿肥的脸，对孔融说，从此，我就是你的姑娘了。

但彼时，他们的身体，还洁净得仿佛冬天的白雪，连碰碰手指头，都怯怯的。

孔融依旧去学校，选他喜欢的课上，不喜欢的就离开。常常待在老房子里，弹着吉他，打着爵士鼓，高声唱歌。唱累了，就躺在井台上，塞上耳机，听歌，直到CD机发烫。他打井水来冲洗蓬勃生长的身体，一遍又一遍，他把头埋在井口里，大声尖叫。他坐在老书房的地上，读架子上那些蒙满灰尘的书，外国小说，乐谱，过期杂志。

旧房子墙上已画着大大的“拆”字，少有行人路过，但路过的行人都说这少年是疯子。

他疏远了朋友，不和同学讲话，也不招老师待见。他更少回家，母亲形容枯槁，日益憔悴，看到他只是流泪，他胆战心惊，害怕面对。

他孤身一人。

在他的生活里来来回回的，只有良嫣然。

她来为他洗衣服，为他烧开水泡热茶，替他去超市买生活用品，她坐在一旁，听他弹琴唱歌，陪他读书发呆。她还从家里带饭菜给他吃。她有个当官的父亲，家里有的是好烟好酒，她偷出来给孔融。孔融不要，让良嫣然拿回去。良嫣然不肯，就放在书架旁，堆了一排。

孔融像一棵闷声不响的树，努力朝天空伸展着自己的枝丫。而良嫣然，很想变成那一片离他最近的天空。她想，她愿意满足他任何要求，哪怕是无理要求。可孔融对她没有要求，他说，别管我，如果你真的爱我，就静静地陪着我。

孔融学会了抽烟喝酒，抽最劣质的，骆驼牌外烟，常常呛得他猛烈咳嗽，面孔涨得通红。他喝最便宜的散装白酒，辛辣微涩，一喝就大醉，醉了就躺在井台上，高声唱歌，唱U2，唱Bettles，唱小红莓，唱一切他喜欢的英文歌。他的英文流畅，不醉的时候唱来，颇有几分味道。可醉了，单词和音阶都在舌头上打结，缠绕在一起，纠缠不清。良嫣然有时听着会哈哈大笑，有时却会莫名掉下眼泪。

有一次，在黄昏，良嫣然在一旁演算数学习题，孔融在一旁看英文版的大百科全书。孔融走神了，他看着良嫣然，她的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左侧别着一个蓝色的蜻蜓发卡，脸上的绒毛在夕阳里显得特别可爱。

良嫣然是一个好姑娘，有资格被任何一个好男孩爱上。她可以不必陪伴自己。是的，他也喜欢她，爱她，如果良嫣然的葫芦不曾掉进井里，也许，他们会像花季的少男少女一样相爱，纯纯相爱，没有阴影。

他叹息。起身拿琴，唱起了一首Neverna老歌，OH，my girl，don’t like me，OH，my girl，don’t like me……良嫣然听懂了，她没抬头，睫毛湿润。

5.去南方，便不再回来

孔融还是爱良嫣然的，他亦心存感激。他也会对她好。

阳光晴朗的下午，孔融会出去。一个人，在阳光里奔跑，跑到郊外去，找一堆干燥的草垛，靠下来，唱唱歌，打打盹。回来时，在田野里摘几束野花，带回来给良嫣然。他不是直接交给她，而是插在她窗台上的玻璃瓶子里。等她回来，走向窗台，便有惊喜。

良嫣然家住一楼，窗户很低，孔融能从打开的窗户里，看清楚良嫣然的房间，床上铺着太阳花床单，床头立一只白色大熊公仔。他每次都停留几秒，微微一笑。紧邻良嫣然的房间的窗户，是一扇大落地窗，摆设精美，装饰华丽，中间一张双人床。

他无意窥探，却在一个下午，看到床上躺了两个人，他们正在穿衣服。女人发现了孔融。她扣上衣服奔到窗边，孔融还没来得及逃走。

她认识孔融，知道他是良嫣然的朋友。孔融也认识她，知道她是良嫣然的继母。而床上的男人，不是良嫣然的父亲。

她打量孔融。这个少年表情桀骜，眼角隐隐有不屑。他让她感到威胁。她也知道，家里不见的名贵烟酒哪里去了。屋子里的男人也穿好了衣服，他穿了一身警服。

她对男人说，这个男孩是小偷，经常跑到我家偷烟酒。

一出警察抓小偷的游戏就此上演。他们果然找到了那些烟酒。他们和他谈条件。只要他闭口，不对任何人说起今天所见，他们就不抓他回派出所。

孔融拒绝。于是警察打了小偷。孔融的腿上顿时囤起淤青。他高声喊叫，邻居打了110。

良嫣然和她的父亲回来了，孔融的母亲也赶来了。

继母说，她在午睡，小偷入室偷窃，还妄图非礼。幸好做警察的前夫就在附近巡逻，接到她的救助电话及时赶到，才得以幸免。还说他是惯偷，他屋子里搜来的烟酒便是证据。

有警察做证。

孔融镇定地说，他们偷情。

良嫣然站在继母面前，说，烟酒是我偷拿出去的，根本不是他偷的!

良嫣然穿着白色绣太阳花的背心裙，露出细细的胳膊，胳膊上还有几块青紫，那是继母的掐的。但她的父亲从来不信，认为是女儿撒谎。孔融看到那些青紫，又气愤又心疼。所以这次，他一定要说出真相，他以为这样，良嫣然的父亲会让这个女人离开。

可是他太幼稚了。

一番争执过后，各家的事归各家。孔融被带回去，调查，录口供，折腾了一天，总算父亲打来电话，派出客气放人，回到家，父亲不问青红皂白，把孔融一顿狠打。他默默忍受，他知道，他打他，不为他，只是为了发泄，发泄这些年爱着母亲却又得不到回报的不满。母亲被关在门外，她救不得他，默默哭泣。

良嫣然家里，吵吵闹闹后生活继续。她胳膊上的青紫，依旧新伤痕覆盖旧伤痕，没有间断过。她坐在井台边，抚摩着胳膊，问孔融，等我们满了18岁，不需要监护人了，你就带我走，去南方，不再回来，好不好?

6.假若知道青春会一去不返我会处处烙下印记

良嫣然是纯朴的女孩，对她来说，去南方的实现方式，就是考上大学。她努力读书。每天都坐在老房子的书架前，奋力演算。

孔融在三月满了18岁。母亲对他说，我要离开这里，回江南。那里有我和你生父的青春和回忆。孔融说，我跟你同去。虽然，对于那个男人，他所见的，唯有照片，和一具枯骨，然而，滚烫的血液在他的身体里奔流，那是他给予的，什么都无法冲淡。

高考过后填志愿，孔融只选江南。良嫣然填了9个江南的城市，剩下的1个，填在了江南的南方。而偏偏，她的录取通知书，来自那个南方。

他们笑着约好，寒假再见，在那棵老梅树下。

在老梅树下见面那天，天空下了良嫣然18岁冬天里的最后一场雪。井台上铺了厚厚一层。孔融穿灰色羽绒服，皮肤因了江南的阳光，变得黝黑。他长高一大截，眉宇间多了几分凛冽的男人气息。良嫣然胖了一点点，红色的羽绒服映得她的脸红红的。梅花已经含苞。

说了什么都忘记了。总之说着说着，良嫣然就感到，他们的相爱，已经过去了。她长成了一个活泼大方的女子，而他，变成了一个帅气高大的男子。他们已经长大，脱离了家庭的伤害，能够独立承担起自己的未来。他们不再是那两个瘦瘦小小，相互依偎的少年，在老房子里度着艰辛的少年岁月。

 

他们不再需要彼此了。

她请求他亲吻她。他答应了，拥她入怀。他的嘴唇滚烫，一点点滑过她的嘴唇。良嫣然说，她仿佛看到，他们曾经的岁月，青春的印记，一点点随飘落的白雪，融入泥土，再也不见。

良嫣然问我，米果，你的青春哪一段最重要?

我答，有孔融的这一段。

良嫣然笑，我也是。只是，我那时太小，不懂得爱，假若我知道那段青春会一去不复返，我会更聪明，用手段，更无顾忌地去爱，我会用我的所有，在他的青春里，处处烙下印记。

而我呢?我想说，孔融，假如，当初我就知道我们今天会分离，我会把那时的每一天，当成世界末日来相爱，更不会恣意伤害。

7.我很想告诉他我的心一直都放在你那里

我说过了，我遇上孔融的时候，是江南的三月。彼时的孔融，美好得如同如十五午夜的圆月。他几乎是全校女生的偶像，爱情幻想，白马王子。而我，素衣布裙，头发枯黄，相貌平常，没心没肺地，简单快乐地，行走在铺满鹅卵石的校园路上。

我还没设想过爱情会如何降临在我身上。我和同宿舍的女孩趴在阳台上看路过的男孩，猜拳决定哪一个要下去，同中午12点过后，第一个经过楼下的男生说一句话，那句话是，你很帅我很爱你。

我输了。孔融在12点过5分走来。

他还没走近，阳台上就爆发出尖叫和欷歔。她们既羡慕又懊恼，既兴奋又紧张，推着我下楼。不就是孔融吗?他能像那个让梨的小孩一样，千古流芳至今都还活跃在教科书上吗?我扬起脖子，走了过去。

我穿着白衬衣，蓝色绣花牛仔裙，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我迎面朝他走去，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方站定，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很帅我很爱你。

我们玩过好几次这个游戏，男孩要么被惊吓到逃走，要么心领神会哈哈大笑，要么一脸莫名其妙。而孔融，他看着我，呆住了。他呆立了几秒后，说，我一定在哪里见过你。我认为，他之所以这么说，那是因为我的脸实在太大众了，分辨率不够高。而他则解释，那是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此时的孔融，已经有了自己独特的姿态。黑T恤，牛仔裤，帆布鞋，目光炯炯，自在行走，走到哪里都有女孩热烈的目光。如今，他的身旁，又多了一个我。他牵我的手。我并不会感到受宠若惊，做甜蜜小鸟状。

爱情发生得太偶然太幸运，以至于我不敢相信那是真的。我实在不明白，平凡如我，有什么值得孔融去爱的。孔融却最讨厌我说这样的话，他坐在我身旁，拨弄琴弦，弹出一串悦耳的乐音，我能听出来那是婚礼进行曲的开头部分。他说，米果，你不知道，你那样地朝我走来，美好得如同圣诞节的清晨。

可我还是不肯相信，我奇异的自尊心在屡屡作祟，我想他之所以选择我，可能就跟我们玩那个说“你很帅我很爱你”的游戏一样，不过是在挑战自己。玩够了就会收手。既然如此，我何不加大游戏难度，让它更刺激有趣?最重要的是，如此这样，到那一天，他放手离去说，我不会伤心难过，也不会被众女生看笑话丢人现眼。

孔融在学校里搞了一个小乐队，常常参加各种演出。自从跟我在一起，每天晚上熄灯前，乐队都会在我们宿舍楼前免费表演。乐队伴奏，孔融为我唱歌。全楼轰动。只有我一个人镇定自若，穿着睡衣拖鞋，晃来晃去，刷牙洗脸上厕所上床看书睡觉。仿佛楼下不是他在唱歌，而是天在下雨。若是我哪天探出头去望一望，孔融便欢喜得像个孩子，冲我喊，嗨，米果!亲爱的!

其实，我一直在侧耳倾听。

有次年级春游，在大巴车上，因为小事，我跟他赌气。中途车子停车加油，我跑下去，不肯上来。他给我道歉，我也不肯理。他竟不管不顾，弯腰将我抱起，把我扛上车，放在座位上，引得全车起哄。

我感到愚蠢尴尬，他却旁若无人。

孔融说，我知道你不相信我爱你，你在考验我试探我，你不停用你的脾气来挑战我的性格，但是无所谓，我扛得住，我会让你放心的。

在很多时候，在万般无奈的时候，他都会说，米果，你放心。

其实，我很想告诉他，我的心，一直都放在你那里。

8.他的眼睛里闪耀着太阳一样的光芒

孔融带我去看他的母亲。

这个城市有一个举世闻名的湖，在离湖二十公里的地方，有一条比湖更美，更安静却默默无闻的溪。孔融的母亲和父亲在溪边相识，现在那块地方被开发成了别墅区。她就在那里买了一套房子。深居简出，用回忆来度过余生。

她保留着他所有的旧物。那些旧物在她以为他撇下他远走时，她锁在一个木头箱子里。如今她把它们摆出来，放在家里的合适位置，像常常有人使用一般。她对我说，深夜里，我能听到他的脚步声，在屋子走轻轻走动，他会动动这些东西。

其中有一本手抄歌谱。

里面几十首曲子，几十首歌词，有的曲子和歌词已经搭配好，有的只有词或者只有曲。那是他自己写的。词曲热血沸腾，思想激进，表达着真实的青春，有点点摇滚。他热爱音乐。他的声音好听得能治感冒发烧。他每天睡前都会为她唱歌。他生活动荡，性格桀骜，心却细腻敏感。他活着的时候，也是热血沸腾真性情的年轻男人，有自己理想。说起这些，孔融母亲的眼里，闪过热切深爱的光芒。

她说，他的理想，就是能把这些歌唱出来，并被一小部分人喜欢。

孔融接过了这个理想。他对母亲说，请不要阻拦，因为我是他的儿子。

孔融把未谱曲的歌词拿来谱曲，一个人弹着吉他，对着平静溪水，一遍又一遍修改完善;在我和散步时，他脑海里，还在苦苦思索，该为那些曲子填上什么样的歌词。如果忽然有灵感，他会立刻跑回去，拿起琴，即兴弹唱，并叫我，米果，快点把歌词记下来，我怕唱完就忘了!

孔融带着他的乐队，演唱这些歌曲，在树林里唱，在大马路上唱，在郊区废弃的民房里唱。孔融赤裸着上身，汗水在黝黑的脊梁上流淌。眼睛里闪耀着太阳一样的光芒。只要他拿起琴，打起鼓，唱起歌，就仿佛有神灵附体，充满了明星一样的魅力，光芒万丈。

看他唱歌的我，为他倾倒。

9.我努力遮掩自己的喜欢

孔融和乐队已小有名气，有旧吧老板来请他们去跑场子。谈条件时，孔融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在每场演出里，他要唱一首自己的歌。

没有问题。

那些歌，那些他生父留下的歌，就在酒吧里渐渐传唱开来。而他的名气，也随着气温逐渐上升。他20岁生日的三月，收到了满屋子的礼物。我用了一个整下午来拆开它们并分类，其中鲜花无数，衣物20件，手机3部，笔记本电脑一部，金玉类首饰8件，各色小礼物以及情书不计其数。

孔融只是浏览了一遍，说，都归你了，米果。

我笑，不稀罕。

他说，连我都是你的，难道连我你也不稀罕?

我很想问，你是真的，稀罕我吗?

我有些卑怯，我没自信。我想掩饰它们，所以装出骄傲和不在乎来。

孔融看着这些礼物，说，它们都很漂亮，我心里很感激，但是，都不是我想要的。米果，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想要我说，我爱你。其实我在心里说了千百遍，但我就不说出口。我不敢，依旧是不自信与卑怯。他不强求，他只是笑笑，拉起我的手，要我跟他一起奔跑。

我们的爱情全校皆知，孔融的深情和浪漫，跟我的臭脾气和不知好歹，也全校皆知。很多女孩又羡慕又嫉妒，并对我深怀恨意。我总以为，我会渐渐成熟，渐渐漂亮，渐渐自信，总之就是，我会成为一个，能与他般配的女孩，到那时，我就会心如磐石地坚信，孔融是真的爱我。到时候，我就能放手放心地接受他的爱了，就能放手放心地去爱他了。我们会爱得无所顾忌，不可阻挡，海枯石烂。

是的，我一直在努力，做一个与他般配的女孩。我在努力，我学习穿衣打扮，保养皮肤还去报了舞蹈班。我听他唱的歌，也听他喜欢的歌，我看他看的书，看他喜欢的电影。

但在做这些时，我又尽量不动声色，我怕他察觉，怕他笑我，我故意装出不屑。我甚至不顾他的感受，大声嘲笑他，你的歌，还不如《老鼠爱大米》好听呢。这时，孔融心里的失望，就难以掩饰地，弥漫到脸上来。

他的失望就像积雨的云朵，越来越厚，越来越深。

10.也许有些人更适合平凡的爱情

三月过后不久，栀子花开了。我觉得自己已经快能与他般配了，我快要能放心与他相爱了。

一个唱片公司的经理找到孔融，他说，我们想为你出一张唱片，就是你自己写的那些歌。得到这个消息，孔融奔跑着回家，告诉母亲。孔融的母亲，没有特别的惊喜，她微微一笑，说，谢谢你，儿子。

接下来的几个月，孔融是从未有过的忙碌和开心。他忙得没有时间牵手和我散步，忙得没有时间到楼下为我唱歌。但只要他稍有空闲，他就打电话给我，说，米果，和说话和我说话。我说，说什么呀，没头没脑的。他说，说什么都行，我只想听听你的声音。

他也会问，想我吗?有时我说真话有时我说假话，说真话就是想说假话就是不想。听到我说想他他很开心，听到我说不想他就会叹气，说，可我很想你啊。

冬天的第一场小雪落下后，天空放晴，公司为孔融的新唱片开了新闻发布会。一时间，孔融的名字和歌，在各大媒体频频登场。唱片上市后，销量一路看涨，孔融一夜成名。所有明星应该享受的待遇，他都享受到了。

广告，片约，演出，粉丝，崇拜，忙碌，以及，找不着北。

他的母亲担忧起来，她对我说，孔融像他的生父，是狼，而不是羊，他不适合做公众人物，不适合做明星。如果继续下去，他会不能唱歌了。

我更加担忧了。我想，孔融还没到众星捧月的地步，我已不自信，何况现在?而且，孔融的自由时间越来越少，他几乎不来学校上课了，我们连见面都成了困难。我更想他，可我更加不愿意说出口了。

我们的爱情，就像种子，遭遇到了漫长冬季，休眠了。

来年的三月，孔融21岁了。他发布了第二张唱片，还是和头一张一样，是他生父留下的歌，可质量和销量，都远不如第一张。

他的母亲对他说，你已达成理想。不如，就此停歇，好好读书吧。但孔融已身不由己，和公司有合约，公司还想拿他赚钱。他们为他发布了第三张唱片，全新的风格和歌曲，可是销量更加糟糕，那些歌太矫揉造作，不是孔融想唱的。

他有点泄气，他请假休息，他终于有时间和我在一起。现在的他，又比从前更光彩照人了，与他站在一起，我又感觉出距离了。是的，我在不停向前赶路，他也在朝前奔跑，我能赶上的，始终只是他昨天的脚印。

良嫣然来看孔融。他们一直有联系。我和她一见如故，彼此都有好感。她告诉我她与孔融的一切。她说，羡慕你。我笑笑，我也和你一样，即将成为他的过去了，我想我更适合平凡的爱情。

11.终于他仿佛一匹停歇下来的白马

良嫣然走后不久，平凡的爱情来找我。那个男生没有孔融的才华和光环，他只有平常的身份，平常的心。他还告诉我，他高三那年，每天在宿舍朗读英语，有一个女孩总从窗外经过，她爱穿格子布裙，戴大框眼镜，扎不长不短的马尾辫。他一直惦记她。

重要的是，我们走在一起，不会迎来旁人诧异的目光。我想，我们是般配的。

而孔融，也遇到了他所般配的。

那个女孩就是梅佳，她有着令人惊叹的身世背景。她和孔融牵手的照片，出现在网络上。尽管我心里很难过，我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真是般配，俊男美女，郎才女貌。一个是明星，一个是千金。梅佳的身份，还能助孔融的事业一臂之力。而且，从梅佳的眼神里，我能看出，她是真的爱身边的男人。他们牵着的手，不是他握住她的，而是她握住他的，握得那么紧，连她手上的青筋都隐约可见。

我决定结束游戏，结束那个从猜拳就开始的游戏。我想，孔融，就算他只是挑战自己，大概他也失去了兴趣，如果是真的爱，也许他已经失去了耐心。他始终都没有等到我对他说，我爱你。

实际上，我根本没给孔融机会。我直接对他宣布，我和别人恋爱了。这又是我的卑怯作祟，我以为这样的姿态，可以留住自尊。孔融没有挽留，他只问我，你相信我是真的爱你吗?这次，我正视自己的情感和内心，我说，我相信了。可是，我们回不去了。孔融说，只可惜回不去了。不过，你总算相信了，我安然了。

毕业后，我回到西南。孔融留在江南，梅佳已经对媒体公开了她和孔融的恋情。

我从网络和报纸上关注孔融的消息，自从和我分手，他留下来的，多半都是负面消息，他不再唱歌，砸琴，宿醉，绯闻，赌博，打人……后来，连这些消息也没有了。孔融这个名字，渐渐销声匿迹。

偶尔一次，他回应记者，说，我不是堕落也不是自暴自弃，我只是不想被太多人关注和喜欢。因为，在我被众多女孩关注的时候，我最关注的那一个，却离我而去。

我和孔融并未彻底断了联系，我们每年的九月初三见一次，那天是我的生日，他从未忘记。不管他身在何处，我又身在何处，他都为我而来，带着他的琴，为我唱生日歌。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我不敢对任何人承认，包括自己，九月初三，是一年中最好的一天。

孔融的名字再提被媒体像模像样地提起，是三年之后的三月，三月三，风筝飞满天。报道说，孔融故意伤人，已依法拘禁，庭审日期在即。

没有任何考虑，我立即动身，往江南而去。

我坐在旁听席上，见到了孔融。

他站在被告席上，面容清瘦，神情安静，仿佛一匹在路上跑了太久，终于停歇下来的白马。他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他冷静描述事情经过。

12.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孔融爱你时是他最好的时光

梅佳想去他生长的北方看看，于是他带她去。那时的他，已决意做一个普通人，普通生活。可是，命运是如此奇妙的东西，会不容分说地推搡你，让你跌入无法遇见的深渊。

他生活的城市有一个古老教堂，灰色的鸽子在房顶起起落落。他和梅佳在黄昏偷偷爬上去，掰着面包屑喂鸽子。房顶上有个小阁楼，是重罪忏悔室。他们常常躲在一旁，听不同的人来忏悔他们的罪行。各种各样的罪行。听得人毛骨悚然。

那天，来了一个中年男人。

他说自己被爱情和罪恶折磨，已经多年，不得解脱。他说他有一个同胞弟弟，弟弟带回来个美丽的江南女人。他对她一见钟情。他强烈地想占有她。他努力寻找各种机会。一个半夜，他晚归，正好弟弟从外面回来，一个人，喝得烂醉如泥，他踉踉跄跄奔向井台，他似乎想喝水。他趴在井台上，把大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他的双脚几乎离地，眼前着就要栽下去。

此刻，自己离他，只有几步之遥，他本可以跑过去，伸出手，拉他一把，使他免于灾难。但他犹豫片刻，停在了原地，然后，沉重的一声“扑通”，从井里传来。井台上，像无人来过。

孔融说，那个声音我熟悉之极，是我的名义上的父亲。

父亲从忏悔室里出来时，孔融已经准好了砖头。他闭着眼睛，不敢看，只是朝他劈了过去。没想到，这一劈，正中他的要害。

孔融被判了刑，将在高墙内度过他余下的青春岁月。他重获自由时，青春也差不多走到尽头了。

我去探他，同他约好，每年三月，我会来看他。

我见到了梅佳，她说她会一直陪在孔融身边。她还对我说，羡慕你。

良嫣然和梅佳，她们还对我说过另一句一模一样的话，她们说，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孔融爱你时，是他最好时候，不是你幸运，而是因为，他最爱是你，所以要为你活得完美灿烂。

锦夜（八）
时间：2010-1-15  来源：花火200908B 作者：小狮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16 

上期简介： 欧锦似乎藏着什么秘密，这秘密事关十八年前的往事。程月光冲动地想把以前和胡蓝蓝拍的亲密照片拿给程王看，以刺激他，却在自家车库被钱永强袭击昏迷。学生会长白雨似乎对喻颜有偏见，但喻颜通过自己的抗争终于得到了为艺术节出力的机会，谁知这真是一桩苦差事，最后她在路波波的帮助下才完成任务，而路波波的情绪怪怪的…… 胡蓝蓝的身边出现了一个独眼男人，似乎是小时候被星索刺瞎了眼睛的王一山。 

8.《锦夜》chapter.8

夜已经深了，天地间隐隐有数点灯火，昏暗而无力。刚刚下过雨的地面并没有透出清新的味道，反而有一些莫名的腐败气息在空气中游走。

长久没有清理的垃圾堆像大大小小的尸山，无数的秘密与悲伤长年累月地在这里堆积、发酵、霉烂，仿佛永不能逃脱的地狱，一层一层，密密地压在这方土地上，也压在胡蓝蓝的心里。

胡蓝蓝慢慢地走过那些大大小小的垃圾堆，她并没有因为这难闻的气味而加快脚步，这里没有树，没有花，甚至月亮也似乎比别处更加昏黄，脚下不知是哪年铺过的柏油路，到处是一个接一个的水洼，不熟路的人走过去，必会双腿沾满黑色的水，一滴一滴顺着裤管流下来，带着永远洗不干净的腥臭。

胡蓝蓝却不会这样，她走得很慢，但是每一步都踏在实处，一摊一摊的积水似乎都自觉地绕开了她，一路走来，她脚下的小皮鞋依然锃亮，不沾污垢。

自从十岁那年，她放学回来一跤摔到一个臭水坑里，把爸爸买给她的新衣服全部浸脏以后，她就告诉自己，她再也不要摔倒在这里，她连沾上这里的一丝污垢也不要。

她要自己就算走在这样的城市角落，走在社会的最底层，也依然是自己的公主。

她终于走过了那一片熟悉的垃圾堆，眼前出现了大片的低矮建筑，天空中密集的电线将月亮挡得无比窘迫，很多嗡嗡的电视声从两边的窗子里传出来，伴着孩子的哭声和大人的斥骂，还有偶尔响起的一声黄梅调。

胡蓝蓝顿了一顿。

她安静地站在巷口。

这就是她长大的地方，这就是她蒙上眼也不会走错的家，这就是她的根所在的地方。

她的心里有一种丝丝的凉气爬上来，绝望而无助。

总有一天，她要把自己连根拔起。

就算痛死，就算失去养分，就算成为一朵干花。

也要离开这里，永不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朝着巷口左边的一栋三层建筑走去。

推开院子的门，屋里一如既往地黑着灯，妈妈必然在巷口麻将馆大战，而爸爸也许今天睡在工地不回来。

胡蓝蓝拉下墙上的电灯开关。

那开关是一根油绳，往下用力一扯，悬在屋子正中间的一个灯泡就亮了，不知道为什么，灯光所及之处却显得更加阴森。

这样的开关，在这高速发展的城市里，或者有人以为早已绝迹了。

比如程月光，他一定在梦里也无法梦见，有一盏灯是这样打开，手拉着那根常年累月浸在油烟里的绳，松手以后，手心就是一片污黑。

胡蓝蓝悲哀地看着自己的手心。

到底还是弄脏了。她想。

她抬头看着墙上的照片。

那是墙上唯一的照片，中年男人搂着两个小女孩，身后站着中年女人。

那就是她的爸爸、妈妈、姐姐和她。

爸爸和妈妈都来自偏远的乡村，那是她从来没有回去过的地方，但是爸爸是个有志向的人，他虽然一字不识，但是他却希望自己的两个女儿有出息。

那时候的日子，其实是温暖的。

爸爸没日没夜地在各个工地打工，他是优秀的泥瓦工，很多工地都抢着要他，他有着接不完的活，他不怕苦不怕累，只想多赚一点钱，存给自己的两个女儿。

每当她和姐姐捧回一张漂亮的成绩单，或是爸爸给她俩买了一模一样的漂亮衣服，家里都会像过节一样高兴。

那时候的妈妈也很温柔，她在巷口摆了个小的茶水摊，经常问来买东西的人要一点剩下的棉纱，给她们姐妹俩织纱衣，打出来颜色混成一团，不好看，但是穿在里面，冬天也觉得暖。

那是家最初的模样，也是留在胡蓝蓝记忆里最清楚的片段。

后来呢?

后来她十岁，爸爸工地上做活摔断了腿。

她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冷风呼啸的天，她放学回来，看到家门口围满了人，她钻进去，就看到爸爸躺在一副简易担架上，面色蜡黄如纸。

天那么的冷，但是爸爸的脸上却布满了豆大的汗珠，他的腿在不厚的被子下扭曲成奇怪的形状，一只脚露在被子外面，脚上穿着有补丁的灰袜子。

他一声不吭。

在妈妈的哭叫，邻居的议论和爸爸工友的义愤里，她依稀得知，工地的老板躲了，没有人出医药费送爸爸去医院。

这样的事情在这城市的角落里时常发生，大家已经麻木，但是落在自己的身上，才知道那是怎样天翻地覆地痛。

爸爸终是残疾了，曾经走路必定要把腰板挺得直直的男人，从此只能拖着一条腿，踉跄着行走。

工地老板最终出现，但是为时已晚，他给予了微薄的补偿，并且给爸爸安排了在工地做饭的工作。

“你还有一家子要养，你总要在这个地方做下去的。”老板痞着一张脸意味深长地拍打着爸爸的肩膀。

那一刻，藏在门背后的胡蓝蓝仿佛看到爸爸的肩膀在那个可恶的老板的每一下拍击中，一点点矮下去，一点点沉默，一点点颓败。

爸爸最终接受了这个现实，他开始拖着残腿每天赶往工地做饭，幸好他人缘不错，一个工地做完了，总有另一个工地会要他去。

但日子终究凄惶了下来，穷人的生活就犹如沼泽上的一根稻草，看似平静，其实经不起任何一点重压。

然后是妈妈迷上了打麻将，白天连茶水摊也无心顾及，不是今天被偷了包烟，就是明天粗心收到了假钞，到了晚上，奋战到半夜竟是常事。

最后刚满二十岁地姐姐急匆匆的嫁了……

嫁了……

胡蓝蓝突然一个激灵，从往事里清醒过来。

她听到左边的里屋里，有着异样的响动，那是以前她和姐姐的房间。

她并没有惊讶，相反的，她一直如寒冬腊梅般凛冽的脸色突然间柔和了下来，美丽的眼睛里也慢慢浮上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娇憨。

她从满是油污的饭桌上的一个纸盒里找到了钥匙，打开了紧锁的里屋。

昏黄的光照进了黑暗的里屋，虽然弱小，但终究打开了一线生机。

如她意料中的场景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的姐姐胡青青坐在唯一的一张木床的角落里，抱着一床旧得已经辨不出颜色的毛毯，呆呆地看着她。

胡蓝蓝慢慢的走到床边，她在床沿坐下，伸出双手抓住胡青青的手。

“姐，我回来了。”她说。

她的声音在这一刻，如同小兔子一样柔软，带着依恋与娇憨，还有一些说不清楚的悲伤。

胡青青半眯着眼睛，她没有躲开，也没有动弹，只是呆呆地看着胡蓝蓝，仿佛在努力地适应突然间射进这黑暗小屋的光，也在努力地辨认着眼前熟悉的人。

“我是蓝子。”胡蓝蓝收回双手，在自己的脑袋两边比了一下兔子耳朵的形状，这是她们姐妹俩小时候的暗号。

胡青青果然轻轻地动了一下，她笑了。

直到胡青青笑起来，她的面孔才有了一丝生气，不再似假人一般呆滞。

她笨拙地扑了过来：“蓝子，你回来了，你吃饭了吗?姐去给你做饭。”

胡蓝蓝的眼泪一下子冲到了眼眶。

自从爸爸伤残，妈妈自弃以后，这个家里，就剩下了姐姐，每天和她一起上学放学，如果她回来晚了，姐姐就会这样说“蓝子，你回来了，你吃饭了吗?姐去给你做饭”。

但是，现在的姐姐……

她捧住姐姐的脸，轻轻的抚摩着这张曾经熟悉现在却苍老残败的面孔。

她和胡青青，从小就是这条巷子里最美丽的姐妹花。

借着家里破了几条口子的老镜子，她多次把自己和姐姐进行比较。

胡青青的漂亮是内敛的，温柔的，笑起来眼睛弯弯如同月牙，皮肤光洁如瓷，声音轻柔甜美;

而她，她的美丽是光芒四射的，她喜欢穿最鲜亮的衣服，做最时尚的发型，她的眼睛如同黑夜里最亮的星星一样闪烁，挑衅地看上任何愣小子一眼，他们都会檄械投降。

多少年来，她们姐妹俩抱在一起，缩在这张只有一米二宽的木床上，讲着彼此的心事，这是她们共同的房间，有着她们所有童年与少年共同的记忆。

然而，现在的自己，仍然光鲜如初，像春末开到最艳的玫瑰，照亮着这黑暗小屋的每一个角落，但她的姐姐，却蓬着一头如乱草般的发，腊黄着一张脸，脸上分不清是脏污还是色斑，明明暗暗如同鬼魅，一股难闻的怪味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但她却在憨憨地笑着，仿佛浑然不知自己的模样，还挣扎着要下床给妹妹做饭，就像之前的许多年一样。

她以为一切都不曾改变。

胡蓝蓝的眼泪刷刷地流着，不能停止。

胡青青只比她大三岁。

比她大三岁的胡青青，现在是个时好时坏的疯子，她整天被父母关在这黑暗的里屋里，连唯一的窗子也被木条钉死。

她过这样的生活，已经有足足两年。

两年，七百多个日日夜夜，不，没有日夜，太阳早已落下，月亮也回家，胡青青却走在没有光亮的黑夜里，永远也等不到天亮。

她用力地抱住胡青青，丝毫不理她身上的异味，她说：“姐，我吃过了，你吃过没有?你饿不饿?我去做饭给你吃吧。”

但是她还没有做好饭，妈妈就回来了。

看来妈妈今天手气不佳，脸色也格外阴沉。十年前温柔地用一点点旧棉纱给她们姐妹俩织纱衣的那个女人，不知道何时已经变成了拍着牌桌大吼“老娘今天要自摸”的妇人，而她与女儿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她看了胡蓝蓝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怎么回来吃?在学校没得吃啊。”妈妈说话的语气也生硬了许多。

胡蓝蓝的怒火一下子点燃了：“我不是每个月给你两千块钱吗?你怎么连姐的饭也不做?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她还在饿着!衣服也不知道多久没有换了!”

她把锅铲猛地扔到铁锅里，发出巨大的声响，胡青青闻声跑了出来，看到妈妈站在屋中间，吓得赶快缩在墙角。

妈妈冷笑一声，猛地提高声调：“你怎么知道她没吃?你不知道这个疯婆每天要吃多少顿吗?要给她吃，她可以一直吃到自己撑死!”

胡蓝蓝的眼泪再次涌上鼻端，她强忍着泪水不让它掉下来：“她是你的女儿呀!你的麻将比女儿还亲吗?”

妈妈一下子爆发了：“你看她现在的样子，你以为我不心痛?她以前是这样的吗?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一个男人成了没用的瘸子，一个女儿成了疯婆，剩下一个好好的女儿，去给人家当小老婆!你以为我心里不苦?我不出去打打牌，我就会变成这个屋里的第二个疯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胡蓝蓝的脑袋一下子炸响了，她知道这种贫穷之地，小道消息与娱人八卦却是滋生最快的土壤，因为挖掘其他人的痛苦与隐私是她们生活唯一的乐趣，这使她们对比自己的生活，会觉得愉快一点，以便年复一年的把苦日子熬下去。

 

原来她当“小老婆”的事情，早就传开了。

她默默地关掉了火，擦了一把眼泪，朝屋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想了想又折回来，蹲在缩在角落里的胡青青面前，想替她理一理凌乱的头发。

可是这时，谁也没有想到的一幕发生了。

一直蜷缩无语的胡青青突然像受了伤的母兽一样暴跳了起来，一只手猛地揪住胡蓝蓝的头发，另一只手则像扇子一样狠狠地抽扇着她耳光!

“贱人!婊子!烂货!我打死你!”她含糊不清地吼着不堪入耳的字眼，直到坐在地上的妈妈反应过来，扑上来抓住胡青青的头发，把她的头猛地往墙上一撞，胡青青才吃痛抓开了手。

但胡蓝蓝雪白的脸上，已经出现了数道伤痕，满满的指印。

她却没有再哭。

她默默地看着已经陷入糊涂疯狂的姐姐，和止不住号啕的妈妈，有什么东西在喉口汹涌着，它有着腥甜的香气，但是她死死咬着牙关，不能让它涌出来。

她慢慢地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对妈妈说：“我先回去了，我会按时拿钱回来的。”

她再次走进了那弥漫着浓浓垃圾味与绝望雾气的深夜里。

一点一点，让黑夜吞噬了她的身影。

往事如同电影，一帧帧画面飞快地闪过胡蓝蓝的脑海。

三年前，她刚刚考上程锦，同年，没有考上大学在附近打工的胡青青嫁人。

对于胡青青的选择，妈妈深不以为然，而爸爸只是沉沉地叹气，胡蓝蓝却激烈地跳了起来。

“姐!你长得这么漂亮，干吗找个送快递的?他家离咱家也只隔着几条街，我去看过，也是穷得叮当响的人家!你难道想一辈子生活在这里?”

胡青青抓着妹妹的手，轻轻地摇动，她清秀的脸上满是幸福和柔和的光芒：“蓝子，姐没你有出息，姐学历不高，能找个对姐好的人，就满足了。路南他人很好的，以前咱们看的书里不是经常说吗，两个人只要相爱，日子总是甜的。”

胡蓝蓝哭笑不得：“姐你才二十岁，不至于这么恨嫁吧?你再多等几年呀!听说王路南的妈也不是省油的灯，你嫁去干吗，你傻呀!”

胡青青抿着嘴轻轻地笑，她的心里，被一种叫爱情的神奇果子塞满了，那些果子开出花来，散出香来，让她看不见所有的危险与黑暗。

二十岁的胡青青，漂亮的胡青青，终是一夕嫁了。

嫁人后的胡青青，住的地方离娘家并不远，但她婆婆不喜欢她经常回来，她就回来得少。而胡蓝蓝开始住校，姐妹俩谈心的时间自此变得寥寥。

知道胡青青怀孕的消息，胡蓝蓝的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像空了一块一样，她一直都反对姐姐的这个选择，但是看着姐姐迅速地离她越来越远，她仍然感到心痛。

九个月后，胡青青生下了一个女儿，当胡蓝蓝抱着那团粉嫩的小生命，看着婴儿的小嘴轻轻地吸着她的衣服、到处找吃的样子，她的心也变得很软很软。

她第一次希望姐姐的这段婚姻能够幸福。

仅仅一个月后，变故发生了。

那时候起胡蓝蓝就知道，所有的悲剧都有一个萌芽，它在你没有留意的时候破土，而每一次的纵容都是催化剂，促使它疯狂长大。

胡青青的婆婆，也就是她的丈夫王路南的妈妈，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女人，也因了她的强势，她唯一的儿子王路南个性十分懦弱。

自从胡青青嫁到她们家，明里暗里没少受婆婆的气，但她自小是一个非常温柔的女孩，一直瞒着娘家什么也不说，而王路南更是从小不敢顶撞母亲一句，就在这样压抑的气氛下，胡青青生下了女儿。

她是十二月底生的孩子，正是寒冬时节，然而月子未满，婆婆却要她自己去洗孩子的尿布和衣服。

后来，很长的时间里，胡蓝蓝只能凭着想象完整那一天发生的事情。

那一天，胡青青把孩子放在床上，端着脸盆到外面去洗衣服，他们家的规定是洗衣服必须去外面不远处的消防龙头洗，为的是省自家的水。

未满月的孩子，夜里经常吵闹，通宵不断地起来喂奶，几乎无法安睡。胡青青产后本来就虚弱，抱着那一盆衣服，在刺骨的冷水冲刷下，她竟然还是迷迷糊糊打起了瞌睡。

等她的头因为失重而栽到了水盆里惊醒时，她才发现冰冷的水已经漫过了脸盆，漫过了自己的脚背。

她打起精神吃力地搓着孩子的衣服，旁边的邻居三三两两地路过，只能同情地对她指点，却没有人敢说什么。

王路南的母亲，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悍妇。

胡青青终于把那一盆衣服洗完了，她的手指已经麻木，自从生下孩子后第十天，她就被要求自己洗孩子的衣服，王路南有时候晚上回来偷偷给她帮忙，还会被母亲斥责。

想到这里，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希望孩子大一点她赶快恢复工作，和王路南一起存点钱，也许可以到别处租个小屋住。

在她的心里，这或许是当时最美好的未来幻想了。

等她把衣服晾好后回到家，孩子出奇安静地没有闹，她实在太困，又迷糊地趴在床边睡着了。

这是多么甜美又冗长的一觉啊，直到天色擦黑，婆婆打麻将归来，她才惊醒。

然后就是婆婆惊天动地的吼叫，她被婆婆抓着头发往墙上撞头，然后再把她摔到地上，用脚狠狠地踩。

但是她一点都不觉得痛，她只觉得太安静了。

婆婆的吼叫与辱骂她都听不见，她只想寻找她孩子的声音。

为什么宝宝不哭?为什么宝宝还在睡?

她在婆婆的拳脚下吃力地爬向那床被婆婆一把掀开的被子，未满月的小女婴安静地缩在那里，脸色青紫，摸过去，小手已经冰凉。

孩子死于意外窒息。

她被被子不小心掩住了口鼻，她无法呼救也无法挣扎，当时，她的奶奶在打麻将，她的爸爸在送快递的途中，她的妈妈在刺骨的冷水里迷迷糊糊地洗着她的小衣裳。

当天晚上，王家的打骂声一直响到天亮。

王路南开始还护着妻子，他是在路边摊吃盒饭的时候认识胡青青的，当时在盒饭店打工的她偷偷多加给他一块腐乳，然后羞涩地笑。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里有着万朵鲜花盛开，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他想那就是爱。

但是爱是如此沉重，爱需要承担如此多的责任，他始料未及。

他找不到生活的出口，母亲的斥骂撒泼，僵死的小小婴孩都让他的心快要爆炸，最后，他觉得自己也很可怜，比披头散发坐在地上已经嗓子哭出血的妻子更加可怜。

他也疯狂了，他开始和母亲一样大声地斥骂妻子，用最难听的话，他大声地吼叫，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大声，他突然发现，这样果然很爽。

他故意无视胡青青那双死死地盯着他的大眼睛，那里面有着最后一线希望的光，是溺水的人最后的挣扎，终于一点一点，熄灭了，消失了。

第二天，终于接到讯息的胡家父母和胡蓝蓝一起赶来时，胡青青已经疯了。

疯了以后的胡青青被送回娘家，关在了里屋里，一关就是两年。

开始王路南还偷偷来看她，但她已经不认得他。

后来王路南也就不再来了，两人并没有离婚，却已经成为陌路。

胡蓝蓝阻止了自己的父母屡次要去找王家母亲理论的念头，她抱着面目全非的姐姐，一次次地告诉自己，自己的眼里没有眼泪，只有鲜血，自己的心里没有悲伤，只有仇恨。

一年以后，王路南的妈妈在打麻将归来的途中被人打断了手脚，从此不能下床。而王路南被人脱光了绑在家门口，嘴里塞满了大便示众。

这样野蛮而荒谬的事情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个阳光照不到的城市角落，就像胡青青的悲剧一样，最终不了了之。

王路南后来消失了，有人说他去了另外的城市打工，还是活得像狗一样，他那和他一样懦弱的爸爸守着他瘫痪的妈妈，日子还是要过下去，可那瘫痪了的老太太的嘴并没有闲着，她恶毒地咒骂着一切，直到腐朽的气息越来越浓。

胡青青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她沉没在了永恒的黑暗里，沉没在了“两个人只要相爱就会幸福”的童话里。

她那曾经美丽但现在呆滞如死的眼睛，她那曾经柔软但现在肮脏纠结的发丝，她那曾经天真现在却已经破碎的心，都在日复一日地提醒着胡蓝蓝，告诉她永远不要走姐姐的老路。

不要爱上任何人，不要相信童话，只有真正改变自己的命运，只有彻底地把自己从灵到肉都换掉，才能走出这埋葬了她父母的一生也埋葬了胡青青一生的小巷。

这泥泞的、散发着垃圾味的、似乎永远也不会消失的小巷。

拼了命考进程锦的第一年，她是申请了助学贷款的，第一年的时间还没有过完，她就在校道上拦住了程月光。

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她什么都敢做，何况程月光是个并不令人讨厌的男孩子。

但是她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出身富贵的男孩，却并没有把心真正在她身上停留。

幸好后来又遇到了程王。

这是上天给她的机会，她不会再错过。

即使咬碎牙，流尽血。

胡蓝蓝在中心医院外徘徊了几次，终于还是把手机放回了自己的小包。

王一山已经警告过她，不要老是去探望星索，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做多了，是非常幼稚和危险的。

她又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已经不能回头，但是星索，他却是她计划中的一个意外。

其实第一次偷偷去看他，只是出于好奇，那夜和欧锦在他床前演了一出苦肉戏，让程王和欧锦公开决裂，她只匆匆看了床上的星索几眼。

但是在那惊天动地的闹剧里，躺在床上始终静美如花的少年，却给她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没有多久，她就忍不住要王一山买通了VIP楼层的医生，带她独自去看星索。

她坐在他的床前，看着他，感觉四周的空气都安静了下来，她好像听到窗台那盆小花努力吐朵的声音，她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她的心如同收翅的鸟儿，突然间感到了疲惫。

在这样一个沉睡的少年面前，她终于不需要微笑，不需要伪装，不需要挺直她的腰，不需要用力表现她的骄傲。

她只需要安静地坐着，听着他浅浅的呼吸，自己的呼吸似乎应和着他，一起一落，一生一世。

从此就上了瘾，她隔几天就要王一山偷偷带她来一次，在他的床边坐几个小时，有时候独自说话，她知道这样是玩火，但她却无法停止。

这到底是为什么，她不能去想，也不敢去想。

就像今夜，她是如此渴望此刻伏在他的床边，倾诉着今天回家的委屈与悲伤，她知道他总会听着，唯有面对着他，她可以放松下来，可以放心地做一小会梦。

但是她终于压住了自己要上楼的冲动，她不敢在没有王一山打点的情况下进入星索的病房，她也怕王一山那阴冷凶狠的目光。

她又抬头看了看星索病房的方向，虽然这个角度看不到他的房间窗口，但她却好像得到了某种安慰。

她转身离开，眼泪终于莫名其妙地流了下来。

下期简介：

话说这一期真是胡蓝蓝专场啊……因为临时调整大纲，所以内容与上期预告有些出入，边连载边写就是这样，方便我随时听取大家的意见进行情节调整，哈哈。

下一期预计将写到路波波出现奇怪情绪的原因，并且喻颜的第一次小爱情开始萌芽……至于对象是谁，在此留个悬念。

同时乌子光导演将出场，《锦夜2》的电影筹拍中，引起全校轰动。

至于万人迷程星索，我还在纠结让他醒还是不醒……打死我吧!我自虐!

月下重帘再不见
时间：2010-1-15  来源：花火200908B 作者：青语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56 

他会好好活下去，他会替她好好活下去，尽可能活得更长一点，这样，他就可以记她记得更久一点，在没有她的世界上，代她多看一眼，这个她喜欢的尘世。 

一 月下重帘

“我重申我的条件：令公子不得以任何借口不配合我的治疗，也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我的用药!”

这样气吞山河的口气用来提这样平常的条件……实在是，太浪费了啊。唐七皱一皱眉，想必这位新来的大夫还不熟悉他的脾性，他从来不拒绝医生，也从来不拒绝用药。

三叔就曾屡次惊叹，说是连药人都不及他好用。

闭着眼翻了个身，就听见父亲气定神闲地回复：“那是自然，姑娘且放心，我唐门尚做不出这等下作之事。”

就仿佛一记银针贴着太阳穴刺了一道，冰凌凌惊醒过来，余光里看见垂地的湘妃竹帘下日光斑驳的影子，窗外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吵得人再也睡不着，只死死盯着雕梁画柱想：夏日的午后，果然还是太热了些。

一念未了，帘影一动，已经有人进门来，到床边摸摸他的额头，问道：“好些了么?”

唐七黑的眼珠子动一动，看住父亲苍老的面孔，不做声。

唐易之叹了口气，回头要做介绍，身后那袭水红衫子已经上前一步，抢先道：“我叫半夏，是新来的大夫，以后你的病，归我管了!”

气势很足。

唐七的目光略略上移，看清楚来人的面容，是个年不过十六七的丫头片子，眉眼生得粗疏，下巴略短，配着乌溜溜一双大眼睛，像猫，像张牙舞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野猫，说不上好看，但是斗志昂扬的神气确然十分有趣。

于是笑了一笑，随口道：“半夏有毒。”

“半夏归肝、脾、胃经，辛、温，大毒。”缺心眼的姑娘像是丝毫都没有察觉这味中药和自己重名，一板一眼背下去，如同应付师门考试，末了才一扬眉，惊道，“你也懂药理?”

“久病成医。”唐七慢吞吞把这四个字吐出来。他整个人都浸在日光里，面色苍白得几近透明，于是那眉眼也越发黑得肃杀。

半夏目光里的诧异迅速转为同情，三指切于少年手腕寸、关、尺三部，凝神听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半晌，手握成拳，大声道：“我一定会救你!”

这样的郑重其事，像是对整个世界宣告她的决心。

唐七笑着摇一摇头，用一种肯定的语气回答她：“你一定救不了我。”

这只是一个事实，因为他知道她是谁。

杏子林的医，唐门的毒。

天生敌对的两个门派，每年都有一次试药之赌，如果赢的是唐门，那么凡是唐门下的毒，杏子林都须遵约不能解，反之，凡是杏子林的病人，唐门都不可以冒犯。这样的比试，对江湖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众说纷纭，没有论断，只因比试定在中秋前后，便取了名作“月下重帘”。

月下清芳，重帘砌影，都道是风雅无双，谁知死生由命?

去岁杏子林侥幸得手，今年由唐门开赌，赌注是一个人的命，若生，则杏子林再胜一筹，如死，则唐门扳回一局。

唐七就是那个要命的赌注，生死指掌之间，江湖风起云涌。

他知道，半夏当然更知道，然而她只盯住他的眼睛再一次强调：“不，不会的，我一定会救你!”这样固执的口气和神情，连唐七自己都疑惑起来：莫非她真有妙手回春的本事?

偏头看了这姑娘半晌，终于确认这回杏子林派来一决高下的，竟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愣头青，只好苦笑一声，转过身去，继续睡觉。

催命的人已经到了，除了睡觉，他原也无事可做。

二 蒙古大夫

但是自从半夏接手他的病以来，能够一睡耗去大半天的幸福日子已经越来越少，每次想起，唐七都忍不住叹一口气。据他自己计算，如果每叹一口气就折寿一刻钟的话，这一年的月下重帘，唐门可以赢得毫无悬念。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精力充沛的大夫，从早到晚都在面前聒噪，管头管脚，没完没了地折腾他，又亲自上山采药，有时是半枝莲，有时是安息香，更多时候只是一堆永远都用不上的杂草。

每日看脉，遇难翻书，有时轻声背诵：“五脏有六腑，六腑十二原，十二原出于四关，四关、四关……四关……”

“四关主治五脏。”唐七忍无可忍，“姑娘，你确定你祖籍不是蒙古?”

“应该不是，不过也说不准，因为我是孤儿，自小被师父收养，在杏子林中长大，所以祖籍哪里，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这姑娘一点都没有听出“蒙古大夫”四字里的愤怒，一本正经地回答了他的疑问。

唐七觉得自己每一根神经都处于崩溃边缘，而明晃晃的银针又凑了近来，半夏对针出一口气，柔声道：“别动，我这一针要扎的是涌泉穴。”

“涌泉穴在右侧三寸，你现在对的是太白穴。”唐七闷闷地纠正。他开始深切同情半夏的师父，以及所有被半夏纠缠过的病人——当然幸运的是，这时候他还不知道，他是半夏的第一个病人。

白日里活蹦乱跳的骚扰，到晚上总算清净了。半夏守着火炉熬药，暗蓝的光照着漫长的夜，有时添一剂火，有时减一味药，到天亮来见，总是烟熏火燎的一张脸，端着浓黑的药汁，心虚地瞧着床上面色惨白的少年，赔笑道：“不苦，我尝过的，一点都不苦。”

半夏所谓不苦的药把唐七的脸生生变成苦瓜。

唐七于是很恶毒地想：是否应该在药里加一味毒，把这只小野猫毒昏过去几日，长长记性，不要每次开的方子里都有这么多的黄连。

这个计划的最终没有实行，也许是碍于杏子林与唐门至高无上的约定，又或者纯粹只是觉得，如果这只野猫当真昏过去几日，他的日子……该是多么漫长和无聊。

夏日疏疏地就要过完，到立秋前几日，照例热得反常，连知了都热死好几只，掉在树下，半夏眉开眼笑捡了回来入药。

正忙得满身大汗，回头看见唐七恹恹地靠在床头，忽地一皱眉，放下手中活计，过来摸一把他的头发，问道：“很久没洗?”

唐七偏头要挣脱，无奈气力不济，只寒玉一般的眸子冷冷瞧住她，不说话。

但是半夏惯常地不会察言观色，径直打了清水过来，费劲地解开他的发髻，乌鸦鸦一头柔软的黑发自手中散开，浸在水里，泼墨一般。

唐七头皮一凉，只觉十只爪子在发见穿来插去，青涩的香，不知道是猪苓，还是半夏身上的味道，排山倒海地扑了过来，就像是春天里勃发的青草，又或是夏初的雨水，这样来势汹汹，这样生气勃勃，无往不摧。

他几乎要被这样的力量淹没。

然而他并不是不知道，族中长老已经下过论断，他的身体，是无论如何都拖不过这个秋天的，唐门的医药，纵然不及杏子林享誉江湖，也绝不会相去太远。

一个人知道自己的死期，总不是件太愉快的事，便如死灰燃尽也好，何必还要让他感受生的蓬勃与力量?

便是抱薪来救……又能延得几时?那火总归是要灭的，与其苟延残喘，不如轰轰烈烈，烧个干净。

一念及此，眼睛被水呛出泪来，唐七大声喝问：“完了没?”

良久无声。

半夏笑嘻嘻取了镜子放在他的面前，镜中唇红齿白的少年，眉目清丽一日好女。唐七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自己的形貌，不由微微一怔，就听得身后“扑哧”一声笑，小野猫用爪子拨开他额前碎发道：“七少若是女子，必是倾国之色。”

“我是个男人。”唐七恼怒地回答。他略带着恶意的笑容略仰了面孔，于是薄唇轻轻擦过半夏的下颌。

室中一时极静。

遥远的地方传来沙漏落下的声音……

唐门最僻静的庭院里响起惊天动地的尖叫。

“至于吗?”唐七无奈地瞧着她，“你摸我的手的时候，我可一声都没有吭。”

一支银针奇准无比地钉在了他的哑穴上，唐七发誓，半夏认穴从来没这么准过。

半夏铁青着脸，幽魂一样从他面前飘过去。

三 惊马

半夏不同唐七说话，已经七天整。

这七天她像幽灵一样游荡在唐门的各个门庭，认识的道是因为七少的病伤了神，不认识的以为药庐的药人跑了出来，一边抱怨一边伸手去探有无脉息，然后被她直愣愣的眼珠子一瞧，浑身寒毛直竖。

但是诊脉、针灸、熬药仍然在继续。

三指搭在脉搏上，手指微温的触觉，唐七似笑非笑地瞧着她，直到少女的脸一点一点红起来，像花猫打翻了红染坊，却是咬紧牙关，一句话也不说;

也照常针灸。照常扎不准穴，疼得唐七龇牙咧嘴，偷看半夏的神色，面冷如霜，只是浓眉颇为得意地扬了一扬，唐七恨恨地想：这丫头是故意的!

每日里清晨送药过来，那药越发地浓，越发地黑，也越发地苦，唐七破口大骂，半夏只无辜地瞪大眼睛，有时找了纸墨来，挥毫写了两个极大的字放到他面前，赫然是“活该”，自己也撑不住，转头去笑了一笑。

唐七于是唉声叹一口气，不知道这样的景况还会持续多久，偏头看一眼窗外的景，叶子已经开始变黄，打卷儿偶有飘落，秋风也萧瑟起来……不用等太久了吧，他把头枕在手臂上：不知道他死的时候，她会不会开口说话，会不会——哭?

也许不会吧，他讪笑自己自作多情，只是猛地想起初见半夏时候，她握紧拳，信誓旦旦地说“我要救你”的那个神情，仿佛是极遥远的事了。

剩下的生命这样短促，便只是几日几时之前，都常常让他觉得，远如隔世。

半夏也觉察到，沉默的时光里少年的面容越发地苍白，眼睛深深陷下去，漆黑，就仿佛没有月光的晚上，眼睛下大片淤青，像是许久没有睡过，半夜里过来察看，他忽然就睁眼来，静静地看着她。

这样静的眼眸，像是极渺远和陌生，不知道为什么，让她觉得十分伤心。

眼见得天气没那么热了，便盘算着要让唐七下床来走走，哪怕只在庭院里走上一盅茶的功夫，也许精神也会好一些。

半夏把建议写在纸上，唐七看了许久，忽而笑道：“我要骑马。”

半夏皱了眉，同他商量：“从走路开始?”

磨了许久，终于达成协议，先是半夏扶着唐七在庭院里走，唐七身子已经越来越不济，每走一步都如同行走在荆棘之上，大滴的汗从额上滚落下来，半夏提了袖子给他擦，擦去一颗，又滚落一颗，而身子仍是凉得像冰。

意外的是，扎针灸会喊痛、喝药会叫苦的唐七少这时候反是一句话都没有，精神好的时候还会笑一笑，这样温柔的笑意，看得半夏的心跳都慢了一拍。

果然红颜都是祸水。

过不得几日，唐七就开始每天央求：“让我骑马，就一小会儿。”

他是江湖人，虽然当不得塞外民族的剽悍，到底不是文弱书生，便是死，也是不屑死在床上的。

半夏拗不过他，亲自去选了一匹看似温顺的白马，扶了唐七上去。唐七上了马，精神倒好了些，一提缰绳，马儿就迈起小碎步。起先白马只遛弯儿慢跑，到后来越跑越欢，撒开蹄子跑开来，风吹在脸上异常的凉，唐七伏在马背上，马颠簸得厉害，他的面容就越发地白：是时候了吧。

双指一并，一根三寸长的银针就扎在马的要害上。

白马身子一震，疯了一样向前冲去，越跑越快，越跑越快……起先还能隐约听见半夏的叫喊声，到后来，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就这样吧。听说狐狸死的时候，会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静悄悄地死去，唐七自嘲地笑一笑：当初是谁给他取得号叫唐门之狐来着?

闭上眼睛，最后一次，清醇的风抚过他的眉。

四 长夜

不知道过了多久，像是做了极长的一个梦，梦里他回到极小的时候，母亲还在，坐在庭院里笑吟吟看他攀上墙头去摘一朵素白的花。他失手从墙上掉下来，殷殷的血染在花瓣上，母亲变了脸色，冲过来紧紧搂住他，眼泪润湿了他的面容。

而年幼的孩子只睁大眼睛看着母亲，疑惑地问：“娘，你怎么哭了?”

他举起花儿要插到母亲鬓角上，可是总也够不着、总也够不着……

母亲的哭泣犹在耳边，可是他心里清楚，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这么多年过去，那么是谁这样紧紧抱住他，又是谁在耳边哭得这样哀伤?

唐七挣扎着睁开眼睛，然后看到一只哭花了脸的小野猫，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微微欢喜，想道：我若是死了，这丫头一定哭得很难看。

口中却只道：“哭什么，还没死呢。”他用了全部的力气来说这句话，以为声如洪钟，实则微如蚊呐。

半夏先是一惊，继而大喜，但是眼泪怎么都止不住，串珠似的掉下来，唐七想要笑问：“是不是我死了你才不哭了?”

只是看着她红肿的眼睛，这话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听过他名字的人，无不知道他唐七聪明绝顶，狡猾得像只小狐狸，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碰上这么个傻姑娘——莫非是前生欠她的?

唐七无奈地笑一笑，只是心里又生出许多细微的欢喜，就仿佛暗夜里的火花，一闪一没，一闪一没。

仿佛自母亲过世之后，就再没有过这样欢喜的时刻，也从来没有过一刻如这样哀伤，因为他知道欢喜这样的短暂，他只能看着他喜欢的人，放手。

放手让她走，因为他不能守护她一生一世。

到半夏终于收了眼泪能够完整地说出一句话来，已经是暮云四合，天苍苍野茫茫，微弱的星在渺远的夜空中冉冉升起。

唐七再三追问才确认半夏也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据半夏说，她一看到马疯跑就蒙了，跳上马就追，也顾不得看路，直到白马跑了一天一夜力竭而死，这才有机会将唐七抢救下来，扶进这个山洞里……料想仍在三百里之内。她满怀希望地问：“应该仍是你们唐门的势力范围吧?”

 

唐七强行忍住掐死她的冲动，摇头道：“如果是西南方向，只怕已经挨到青城的地界，或者往东，那是峨眉……若是峨眉倒是不打紧。”

半夏默了片刻，忽又跳起，道：“我去捡柴生火吧。”

兴冲冲地就往外冲，她像是永远都不会觉得厌倦和沮丧的一个姑娘，像初夏的风，初夏的雨，初夏的阳光里疯长的树叶子。

这样的姑娘，应该叫初夏才对，怎么叫了半夏呢?

不多时又见她冲了回来，倒提了一只肥美的灰兔子，擦亮火石，麻利地架上火，火熊熊地燃了起来。

唐七见她手段娴熟，不由笑道：“半夏你打兔子倒是好手。”

“是啊，我出去采药时候经常迷路，餐风露宿也算是寻常，所以……”她飞快地瞟了唐七一眼，见到他面上又是那样似笑非笑的神情，原本最拿手的本事忽然就成了笑柄，声音就弱了下去，又不服气地问道，“七少你没走过江湖么?江湖人谁不是餐风露宿的!”

“走过的。”唐七取了小的树枝扒一扒火堆，兔子肉“滋滋”地掉下油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有兴趣听么?”

半夏睁大了眼睛。她想象不出这个苍白孱弱的少年如何能够行走江湖，但是他的面容映在火光里，提及往事，眉宇中忽然就逼出一股英气，他的语调那样淡，但是提起江湖中的传奇和风闻，都熟悉如手心里的掌纹。

原来他也是江湖中人啊，那样醇酒，热血，快马的江湖……

奈何奔波了整整一日一夜，再动听的故事，也熬不住眼皮，半夏靠在唐七肩头，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梦里仿佛看到那个少年初入江湖之时，白马银刀，英姿勃发……

而曾经惊艳了整个江湖的唐门之狐就只含笑看住她的睡颜，听她温软的呼吸，悠长，就仿佛过往那许多静谧的岁月。

恨不得天长地久都停在这一刻。只是连他自己也知道，半夏还有无限多的可能，无限长的未来，而他此生的欢喜，便都只在这一刻了。

如果他的生命可以如她一样长，如果他能够陪她一生一世，如果。

如果只是如果。

以后……该有一个怎样的男子，来守护这个姑娘呢?他应该深深地爱着她，喜欢在深夜里看她沉睡的面容，他应该牢牢替她记着她背不出来的医术，记着她记不清楚的穴位，记着她记不清楚的来路……像他一样。

只是他没有机会。

一早就知道没有机会，只是仍忍不住，忍不住叹一口气。

提袖擦去半夏面上的泪痕，她睡得像个没有心事的孩子，只是双手仍然紧紧拉住他的衣袖，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他，永远失去他。

五 遇险

火堆渐渐燃成灰白色的余烬，再过得一刻，天色就会亮了，唐七在半睡半醒之间，忽然听得洞外有人说话：

“确定是这附近么?”一个粗哑男子的声音。

“马在附近，人怎么会走远?”回答的是一个尖细女声，“两匹马都有唐门的印记，能错到哪里去?加紧搜，我打赌，方圆五十里之内，必然会有收获。”

然后便是沙沙的脚步声，树叶和树枝被拨开的声音，那些声音有的越来越近，有的越来越远，但是这样锲而不舍，找到他们是迟早的事。唐七背靠着冰冷的壁，手心里攥出汗来：是青城弟子。

青城与唐门同住蜀川，却是世代操戈，结下的仇有多深，连自己都数不清，他若是落到他们手里，必然是不能活了，但是半夏是杏子林的人，杏子林以救死扶伤为己任，天下畏惧唐门奇毒，无不对杏子林敬让三分，料来应无事。

这样一想，心里便有了计较，推醒半夏，半夏睡眼惺忪地要问什么事，才张口就被捂住，唐七轻声同她解释：“外头是青城弟子，青城与我唐门死仇，我是出不去啦，但是他们不敢惹你杏子林的人，半夏，你回去同我父亲说——就说小七答应他的事，已经做到了，他会派人来救我。”

想一想，又叮嘱道：“半夏，你功夫不行，莫要跟他们硬碰。”

话音才落，忽然胸口一麻，已经被点了穴。

半夏得意扬扬地看住他笑道：“我知道啦，我这就回去，可是你要这里等我，不要走远了。”

唐七哭笑不得，反问：“我这样子，你觉得我能走远吗?”

半夏略怔了一下，忽道：“我怕你去死……你、你明白么?”她并没有哭，可是眼睛里泪光盈然：唐门拿这个少年的性命开赌，便是已经当他是个死人，否则以他的身份，何以身边连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

这世上大概没有什么人，在所有亲友都希望自己死的时候，还能够快活起来，还能够尽力活下去。

她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可是所有的话涌到嘴边，出口便只是简单一句“我怕你去死”。

这样多的恐惧，藏于心底，有多少时日，只有她自己清楚。

她转过脸，停了一停，再回头时又是笑的模样，换了轻快的口气说道：“你等我，我一定会救你!”

唐七呆住，他所知道的那个不知世事的傻姑娘，竟然为他，担了这么重的心事么?他一直以为什么都不懂的姑娘，竟然对他知道这样清楚吗?他说不出话来，而她的手指已经缓缓抚过他的眉，她轻声说：“答应我，等我回来。”

唐七怔怔地看了她半晌，咬牙道：“好，我等你。”

他答应她，便是死，也会见她最后一面，这是他的承诺，多少年后想起才知道荒谬，那时候月光铺在他的手上，他想要再说一个“好”字，岁月的影子层层叠叠压了过来，把所有的说过的没说过的话都湮没。

湮没如杂草。

他再没有机会等到她。

她在他所不知道的世界里，又要多久，才能等到他?

而那时候他还在笑着看住她，看她跳起来，加点了他几处大穴，连哑穴一起点上，歪头想一想，又将杏子林的徽记、一枚小小的玉佩别在他的胸口，他目光一低，就能看见玉牌上小小一只猫，有极灵动的眼睛，他看它的时候，乌溜溜转了一圈。

就像那个傻姑娘的眼睛。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姑娘呢，只有戴上这枚玉佩青城弟子才会忌惮三分啊。他费尽了心思哄她走，哄她不顾他而去——死一个总比死两个好，何况他原本就是要死的人——却原来这般机关算尽，抵不得这姑娘一念之动。

枉他聪明绝顶，到这一刻，竟是无计可施，只眼睁睁看着她站在门口，远远对他做一个口型，她说：“你等我，你一定要等我。”

来不及了……已经来不及了……

即便过去很多很多年，唐七也总是梦里惊醒，在梦里他看见自己喊出声来，他看见自己拉住半夏的手，他看见他留住了他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他看见自己握住所以快活的时光，在月色里给他爱过的女子画眉。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每次大叫而醒，都在青白色的月光里，看到多年前那个稚气的姑娘，浓眉大眼，依稀仍是当初模样，只是当他伸手去，触到她的长发，指尖颤抖，疏疏碎去一地光影。

岁月的风霜染在他的鬓上，他的眼角，而于她，终于只剩了一场传说。

她再没有机会老去，如同他永远没有机会等到她。

六 生死

已经很多年了，已经很多年过去了……他还被困在那一晚天欲晓、夜未央的时刻，走不出来，他总以为应该死去的是自己，是他不能陪她一生一世，是他不能守护她，到地久天长的誓言，是他。

但是那一日他们终究没有逃过青城的搜捕，他们追上了半夏，也找到了他，他们认出他身上的徽记，以为他是被唐门劫持的杏子林中弟子，于是他们放过他，却带走了半夏。

于是血色弥漫在他的眼睛里，任以后的岁月怎么冲刷，都再也冲不干净。

当唐门的人倾巢而出，匆匆赶来的时候，青城弟子已经哗然散去，半夏只剩了一口气，她奄奄一息地在他怀里，看见他的眼泪。

她抓住他的手说：“你要活下去。”

她说你要活下去，代替我活下去，因为你是我的第一个病人，也是最后一个，所以你要活着……比任何一个人都活得长，因为如果你死了，这世上就再不会有人记得我，不会有人记得我来过，哭过，笑过，我喜欢的人，我讨厌的药……

她说我喜欢你。

她紧紧攥住他的手，那样紧，就好像一松手便会失去整个世界。

唐七说不出话来，便只紧紧抱住她，想起初见时候那样稚气又坚定的誓言，她说：“我一定会救你!”

想起她在暗夜里守侯的炉火，一弯疏月，几更钟响，不觉就到天明，烟熏火燎的一张脸，明显心虚的表情安慰他说：“不苦，我尝过的，一点都不苦。”

想起她将镜子摆在他的面前，笑嘻嘻地说：“七少若是女子，必是倾国之色。”

他们浪费了那么多的时光，那么多的阳光……

时光如沙漏里的沙，一点一点掉了下去，就如同他心里的希望，他知道是救不活了……便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也救不活了，可是他还徒劳地抱住她，想将自己身体里的温度分一半给她。

他还有这么多的话没来得及对她说，他没来得及告诉她他爱她，没来得及告诉她他在心里许诺过的天长地久，没来得及说，他希望她幸福。

他愿意以自己的性命，换她幸福。

都已经来不及。

她的手终于垂了下去，他素白的手腕上只留了几个青紫的指印，那是她在他生命里留下的，最后的印记。

他垂下眼帘，对着这个熙熙攘攘而又空无一人的世界说：“我答应你。”

他会好好活下去，他会替她好好活下去，尽可能活得更长一点，这样，他就可以记她记得更久一点，在没有她的世界上，代她多看一眼，这个她喜欢的尘世。

尾声：

唐七这一生，只去过一次杏子林，为的是将半夏的尸体送归故土。那时他仍是病重之身，一步一步地走，从蜀川到江南，走了整整八个月。

杏子林中有动怒拔剑的弟子，而他只静静地看着他们，他说：“你们可以杀我，但是我答应过半夏，我会活下去，就绝不会食言。”

刀上舔血闯出来的名号，满林的人为他气势所慑，竟是一言都不能出。

而苏和摸一摸他的脉，摇头道：“已经是药理之外。唐少侠恕我直言，今年的月下重帘，我杏子林甘愿服输。”

唐七摇头道：“你错了，我会活下去。”

那样坚韧的眼神，苏和看得一怔，良久方道：“半夏是我的弟子，她没有出师，但是我让她去为你诊治，一方面是为着杏子林声誉，一方面是心存侥幸，如果半夏能够激发你的斗志，也许你还有一线生机。只是连我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七少你信么，如果早知道这样一个结局，我绝不会让半夏走这一趟，而今半夏已经过世，便是我能救你，也绝不会出手，更何况，你的病，我杏子林确然已经无能为力。”

唐七说：“我明白，但是我会活下去。”

他转了身，像来时一样，一步一步走出去，他走得这样艰难，这样蹒跚，但是他毕竟是走出去了，每一步都踏在坚实的土地上，没有倒下，没有屈服。

多少年之后，杏子林和唐门都变成传说，人们仍在争论，那一年的月下重帘，到底谁输谁赢，因为杏子林没有治好唐七的病，但是唐七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他活了很多年，在唐易之过世之后接手唐门，他剿灭了青城，将唐门带到另外一个高度，他终身未娶，但是他的墓边有一座小小的衣冠冢——爱妻半夏之墓。

这个称呼，杏子林是坚决不予承认的。

但是连杏子林都不得不承认，唐七是一个传奇。他们甚至专门派了人手偷察唐七的脉象，最后记在医书上的八个字，道是“药石无灵，惟心能致”。

编辑/蓝朵朵
谁说你跟双子座没有好结果
时间：2010-1-15  来源：花火200908B 作者：独木舟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274 

我喜欢过你，甚至可以说我曾经是真正的深深地爱过你，从一见钟情到日久生情，那些都是真的。 

[一]

我会注意到那个帖子，全是因为我是双子座。

楼主成为众矢之的原因是因为他在论坛里发了个帖子，多贱啊，不过就是因为被双子座的女朋友抛弃了，他就对双子座进行了惨无人道的诋毁，那个帖子的标题是触目惊心的大红色：如果十二星座只能留下十一个，我希望消失的是双子座!

接下来的内容就是对双子座的花心和滥情进行了惨无人道的批斗。

我当时正在做面膜呢，贝佳斯的绿泥面膜散发着清新的薄荷香，我一边幻想着它们把我毛孔那些污垢悉数清除一边乐不可支地逛着论坛。

就是在看到这个帖子的下一秒，我爆发了!

已经干了的绿泥在我的脸上裂出一道一道纹路，我扯着喉咙叫：“心怡，老子今天要灭了这个王八蛋!”

心怡侧过脸来，贴着美即补水面膜的她看不出表情，嘴巴瘪成一条线，含糊不清地提醒我：“先洗脸，你这样做面膜等于毁容。”

我哪里还管得了这么多，万年潜水员终于大义凛然地为了正义登陆了，在我回帖之前已经有很多双子座的盟友在论坛里攻击他，可是这依然不能平息我心头的怒火。

这种愤怒一定要手刃仇人才能解决!

我噼里啪啦在下面回了一大段话：双子座挖你家祖坟了是吧，双子座杀你家人了是吧，一个双子座倒下了，千万个双子座站起来了……

其实我回帖的内容远远不只这么平和，但是在我一次一次提交的时候论坛都提示我不要发布不良信息，这多少有点让我的斗志受挫。

我回完帖子等了将近半个小时，楼主硬是没有再出现了，我估计他也没胆子出现了，要不以我为首的双子战士们肯定要把他生吞活剥的。

半个小时后，我觉得我的脸已经像表皮上那层绿泥一样裂开了，这才忙不迭冲向洗手间，心怡站在门口抽着烟，无语地看着我。

我声泪俱下：“呜呜，今天的面膜白做了!”

她永远都是那么超脱的口气：“不是白做了，是不如不做。”

我恨死那个ID名为“双子座不得善终”的贱人了，我知道这一定不是他的本尊ID，等着吧，凭我“滚筒洗衣机”般的推理能力，我一定要把这个害我毁容的幕后黑手揪出来!

“滚筒洗衣机”就是我最喜欢的漫画《名侦探柯南》里的主人公“工藤新一”的日语发音，我第一次跟心怡说的时候，一贯镇定的她鄙视了我好久，那个眼神的意思我很清楚：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你这么蠢的人!

次日我拖着心怡陪我出去买防晒霜，我苏堇色这一辈子最重要的就是我这张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脸，每周三次面膜雷打不动，昨天居然犯下那样的低级错误，我实在觉得羞愧!

我心满意足地买完防晒霜之后，很大方地给心怡在广场边的商店里给她买了一支可爱多，找钱的时候我无意间回头看了一下，瞬间被那个牵着一条大狗的男生吸引了。

好帅啊，好久好久没有看过这么赏心悦目的男生了，生活在我们那个垃圾学校，我和心怡天天承受着视觉强奸，忽然一下看到这么优雅的男生，我觉得这比我吃10支可爱多还要让我欢快!

我拉着心怡的手臂发春：“去帮我要电话，快去帮我要电话。”

心怡从来都是个很干脆的人，这次也不例外，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直接说：“滚。”

[二]

当天下午我将食堂里难得一见的木耳炒鸡都抛在了脑后，在我天天泡着的论坛里发了个帖子，什么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看看我就知道了。

我混迹这个论坛多年，从来都是只看帖不回帖，更不要说主动发帖了，可是这次我真是被电击中了，一头热血要把那个“拉斯维加斯”的主人找出来。

说起“拉斯维加斯”，心怡就一改淡然本色指着我笑得花枝招展，我恨恨地回敬她：“还笑还笑，小心你的法令纹!”

其实怎么能怪心怡呢，都怪我自己太乡霸了，我为什么会无知到把一个城市和一个狗的品种弄混呢?

在我被那个帅哥惊艳的下一秒，双子座女生花痴的本色立即显山露水，我连老板找给我的钱都顾不上拿就朝他冲了过去。

当然，我没那么傻，直接扑上去显得我不矜持，要知道我可是以聪明机灵傲世群雄的双子座啊!

我蹲在地上，装得贤良端庄，眨着水汪汪的眼睛扮可爱：“好漂亮的狗狗哦，我好喜欢哦。”

帅哥脾气很好，停下来让我跟他的狗玩，我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热了，这条狗一直吐着舌头，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醉翁之意不在酒，我根本对它就没兴趣，我真正感兴趣的是它的主人。

心怡在一旁拿斜眼横着我，潜台词我知道，她就是等着看我怎么收场。我们从高中开始同学，每次看到帅哥我都会怂恿她去帮我要号码，可是一次都没得逞，她这辈子最大的乐趣之一就是看着我绞尽脑汁编造各种理由去跟男生搭讪。

然而这次，我败了。

我败在起身之后那句“我也好喜欢拉斯维加斯”，心怡失态地哈哈大笑的时候我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个帅哥也跟着笑起来了，那个笑容实在太美好了，我的灵魂在瞬间被秒杀。

在我还痴痴地看着他英俊的脸的时候，他强忍住笑跟我说：“应该是阿拉斯加。”

坐在公车上的时候我的脸还保持着那一抹绯红，死没良心的孙心怡她一直在笑，我觉得我都哭得出来了，这叫什么好朋友啊，看我丢脸那么开心。

公车一路颠簸，我把气出在了公车司机身上：“师傅，你开的是公车，不是坦克，斯文点行吗?”

司机也不是省油的灯，在我原本就极其郁闷的情绪上再添旺火：“坐得就坐，坐不得就别坐，废话那么多，你以为你在打的啊!”

我从心怡一个人的笑柄沦为了全车人的笑柄，那瞬间我觉得我的人生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悲剧。

可是一回到公寓，回忆起那个帅哥的笑容，我又忍不住花痴了：“帅啊，帅啊，原来帅真的是一种罪啊!”

心怡对我的评价是八个字：“生命不息，花痴不止。”

头号闺密封的名号，我一定要对得起它，做个名副其实的花痴女，于是我再次登陆首次发帖，用了跟“双子座不得善终”一样彪悍的大红标题：阿拉斯加的主人，我一定要找到你!

本城的年轻人只要家里有个东西叫电脑，就没有不知道这个论坛的，看那个帅哥的样子也不像是不上网的。于是我今天豁出去了，再丢脸我也要把他从茫茫人海里挖出来。

为了防止论坛里那些牛鬼蛇神捣乱，我提了一个问题：如果你真的是那个人，请回答我，我把阿拉斯加错误地说成了什么。

不出所料，很多捣乱的，有人说“金毛”，有人说“哈士奇”，也有人说“中华田园犬”，通通都不对。

我真的疑心那个男生并不是坛子里的人，心怡在一旁拍我的肩膀：“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悔’有期。”

带着略微沮丧的心情做了一张面膜之后，我准备关机睡觉。犹如神助一般，鼠标不小心点到了刷新，然后我看到一个人说“拉斯维加斯”。

这个人的ID，叫做“丑得惊动了国务院”。

我几乎是热泪盈眶啊，我发站内短消息给他：请把你名字里那个丑字改成帅好吗?

[三]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论坛周年庆，一大票人恶俗地喊着要去唱歌，我在QQ上问“丑得惊动了国务院”的聂嘉羽：你想去唱歌吗?

他的回答真叫我心碎啊：看我女朋友咯，我都无所谓。

一时之间我觉得非常难堪，如果他女朋友也是论坛里的人，那么她肯定就知道我这个花痴的存在，到时候碰面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聂嘉羽伤害了我之后并没有一笑而过，而是告诉我：我女朋友不泡论坛的。

我立刻又振作起来，那我怕个屁啊!

很多时候我就是这么人格分裂，上一秒还悲痛欲绝，下一秒又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既然他女朋友不知道这件事的存在，那么这件事就不存在!

聚会那天一开始并不是去唱歌，一个烈日炎炎的下午，我们所有人穿着约好的白TEE牛仔裤站在巍峨的山脚下仰望着蓝天，版主大人在售票处跟工作人员协商能不能打折，那个傲慢的售票员看起来好像这座山是她家的一样，最后版主怒了：“唱歌去!”

我们大汗淋漓地奔向钱柜，路上我接到聂嘉羽的电话，他的声音那么好听：“喂，我到啦，刚买好票，你们爬到哪里了呢?”

我把手机扔给版主大人：“你跟他说。”

等我从鬼哭狼嚎的包厢里出来去门口接聂嘉羽的时候，我看到他们一行三人快被晒得虚脱了。

他女朋友真漂亮啊，小小的脸，皮肤那么白，睫毛那么长，最重要的是她居然是素颜!我心里的忌妒就像剧烈摇晃之后打开的可乐，气泡不停地向上涌。

帅哥对我笑一笑，先自我介绍：“美女，谢谢你啦，这是我女朋友小白，这个是我兄弟杜博文，他跟我一样都是论坛新人。”

我点点头：“我叫苏堇色。”

进包厢之前我好奇地端详了杜博文半天，帅哥的朋友也是帅哥啊，要不怎么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呢，老祖宗留下的话总还是有点道理的。

杜博文跟聂嘉羽完全是两个类型，除了最初打招呼的时候他笑了一下之外，他一直板着一张死人脸，好像论坛里的人都欠了他钱似的。

身为双子女的我，从来不能准确地说出我喜欢的男生的类型，我的逻辑就是：只要不是我不喜欢的，那都是我喜欢的!

可是不凑巧，杜博文他就正好是我不喜欢的那种，我很想跟他说一句：扮酷已经过时了，现在是全民娱乐的时代!

可是中途我出来上洗手间的时候，正好碰到聂嘉羽，我没话找话地表达了一下我对杜博文这个冷漠的态度的不喜之后，聂嘉羽跟我说：“他最近失恋了。”

包厢里人太多，麦克风又太少，我一向标新立异，吆喝了一群可怜兮兮抢不到麦被迫当听众的同学来喝酒，可是光喝酒多没意思啊，总要玩点游戏嘛。

于是美女小白提了一个非常土的建议——真心话大冒险。

虽然土，可是一时之间谁也想不出更适合的了，所以自诩潮人的我们也只好土一回了。

我运气还挺好的，一直都没轮到我，而不幸轮到杜博文的时候他选了真心话。

说真的，要我选我肯定也不选大冒险，别看这群人个个看上去都文质彬彬，整起人来那真是往死里整。两年前我就被迫在马路边抱着一根贴满了治疗各种恶疾广告的电线杆高呼“我的狐臭有救啦”，这么刻骨铭心的经历让我一直笼罩在这个游戏的阴影里。

我苏堇色不是不善良的人，所以我就问了他一个很普通的问题：“在论坛里有小号——也就是所谓的马甲吗?”

他脸色一变，吞吞吐吐了半天，承认有。

失恋的人运气真差啊，一圈之后又轮到他，这次提问的不是我了，而是他的好兄弟聂嘉羽：“我都不知道你有马甲啊，你马甲叫什么?”

他看起来比刚进门被烈日曝晒过之后还要虚弱，众目睽睽之下，他报出了那个我死都忘不了的ID——双子座不得善终。

我当即跳了起来：“我靠，原来是你!”

[四]

自从我知道杜博文就是那个诅咒双子座从十二星座中消失的人之后，每次见到他我都没什么好脸色，而他知道我就是那个用N个拼音缩写问候了他的祖宗十八代的泼妇之后也对我没什么好态度。

每次大家聚在一起我们两个都用那种仇人相见的架势先互相瞪一眼，然后恶语相向“哎哟，还活着哦”，“你都没死我怎么敢死啊”，聂嘉羽总是出来打圆场：“别吵别吵，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叫我情何以堪啊。”

我不跟那个心胸狭窄的杜博文计较，我喜欢的人又不是他，我才懒得跟他计较。

越跟聂嘉羽相处得多，越觉得他浑身上下都是优点，比如细心，比如大方，比如内敛，这些优点的存在让人简直可以忽略掉他的长相。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忧伤地跟心怡抱怨：“他怎么就有女朋友了呢?”

心怡是智者，她说：“如果这么优秀的男孩子没有女朋友，那他一定有男朋友，你是不是会更难过呢?”

一想到小白笑起来连花都黯然失色的面孔，我的忧伤就更深了，她真是漂亮，我就算每天做十次面膜也赶不上她的天生丽质，然而我也明白，喜欢一个人跟她漂亮不漂亮，其实没太多的关系。

那些长得很漂亮的女孩子，男生也许都喜欢，但是不见得就深爱她们。


如果不是深爱，浅尝辄止的喜欢，又有什么珍贵?

 

那时候，我以为聂嘉羽对小白，是深爱。

直到有一天我们出去玩，小白因为有事没有来，我问起聂嘉羽的时候他笑着说了一句：“每次都带女朋友也太无趣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我的感觉怪怪的。

杜博文“哼”了一声，对聂嘉羽说：“你就应该找个双子座的女朋友，看谁玩死谁。”

我一听火大了：“你怎么对双子有这么深的偏见啊，谁说双子一定花心啊!”

他慢慢悠悠地转过头看向我，意味深长的目光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可是我依然看懂了他的眼神。

他应该是知道我喜欢聂嘉羽吧。

我从来没有可以掩饰过对聂嘉羽的好感，除非小白在场的时候，我会装腔作势跟别的男生嬉笑打闹，可是没有用啊，喜欢一个人就是写在眼角眉梢的，藏都藏不住。

我被那种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连忙岔开话：“走走走，喝酒去，去晚了，没帅哥。”

我刚走两步就听见杜博文跟聂嘉羽说：“喜欢你喜欢得说话都成三字经了。”

五雷轰顶，晴天霹雳，欲哭无泪，这些词语都是我当时的感受，我真的真的恨不得杀了杜博文这个畜生。

我一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想等到以后一个合适的机会跟他说“嘿，你知不知道，我喜欢过你”，没想到我对聂嘉羽的喜欢竟然被杜博文这个贱人以这样的方式昭吿于天下。

我真是太脆弱了，我竟然有点想哭。

更让我想哭的是聂嘉羽接的那句话：“不要开这样的玩笑制造尴尬的气氛好吗?”

开玩笑……他竟然觉得“我喜欢他”这件事，是开玩笑，我真是肝肠寸断啊。

因为伤心，我这晚逢人必喝，喝多了之后我看见一个染着酒红色头发，穿着黑色雪纺的女孩子拿着手机凑过来跟聂嘉羽要号码。

我可以接受聂嘉羽跟他的正牌女友小白卿卿我我，可是我绝对不能接受他跟除了小白之外的别的女生有任何过于亲密的举动。

于是我就像一个多管闲事的居委会大妈对那个女生态度极其恶劣：“走走走。”

她不解地问聂嘉羽：“你女朋友?”

所有人都像我一样屏息以待，他怔了一下，然后笑着对那个女生说：“她确实是个女的。”

还有比这更伤自尊的回答吗?我跑出去给心怡打电话，还没说话鼻子就酸了，心怡焦急地问我：“你怎么了?”

我刚想回答她，就被一个东西重重的砸中了脑袋，意识模糊之前我看到杜博文跑过来那张慌慌张张的脸。

[五]

我真希望我被那个醉汉扔下来的啤酒瓶砸得脑袋失忆，可是从CT室出来我还是能够准确地认出这几个人：孙心怡，聂嘉羽，杜博文。

心怡一看到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聂嘉羽的表情怪怪的，反倒是一贯跟我不合的杜博文眼神里有真真切切的关心。

我笑着跟杜博文说说：“差一点就如你所愿了。”

他挑了挑眉毛：“什么意思?”

我白了他一眼：“差一点双子座就不得善终了!”

回公寓之后我跟心怡说起聂嘉羽那个回答，加上剧烈的头痛，我的眼泪哗啦哗啦就流下来了，她叹了叹气，拍拍我的肩膀，一直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我被砸晕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我都不太想见到聂嘉羽这个人。

他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都哼哼唧唧挂掉了，后来他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堇色，我不是不喜欢你。

我最喜欢的杨千嬅唱过一首歌，叫《烈女》，里面有一句歌词：没有骨气只会变奸妃。

骄傲的双子绝对不肯扮演一个安分守己的情妇角色：你有空，我陪你，你没空，我等你。我喜欢一个人当然希望他也喜欢我，但绝对不是跟很多很多女孩子分食一个男生。

在他的世界太平盛世的时候，他不介意给我一点施舍，然而为了这一点鸡肋般的施舍，我的世界就会被搅和得兵荒马乱。

他给我一片钙片说是治癌症的药，我要是真的拿钙片治癌症，那我的下场就是死路一条。

我要清清白白的感情，双子座虽然花心，可是在爱情的立场却非常分明，非黑即白。

我觉得我像一个幼稚的孩子，趴在玻璃橱窗上可怜地看着成人世界的色彩斑斓，却弄不懂那些隐藏的规则。

我虽然傻，可是我也知道有些事情要克制，不能纵容自己，比如聂嘉羽。

之后他没有再主动找过我，倒是杜博文来学校看了我几次，他爸爸是医生，他从家里带了很多药来。我以看人家都放下成见了，我也就不太好说什么难听的话。

我头上那个伤口痊愈之后我们两个人坐在校门口附近的甜品店里，我吃了很大一份红豆布丁，忽然灵机一动：“杜博文，我把心怡介绍给你吧，她是居家的巨蟹座。”

他抬起头来呆呆地看着我，过了半天，挤出一句：“我很犯贱的，我只喜欢双子座。”

电光火石之间，我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可能是想说“我喜欢你。”

可是……我咬咬牙：“可是你跟双子座，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他咧开嘴笑了，牙齿洁白整齐，他说：“可是命中注定了。”

我这才发现其实杜博文笑起来也很好看啊，也可以秒杀很多少女啊，只是我先认识的那个人，不是他啊。

我也没有办法。

很多人批评双子座的女生把爱情当成游戏。对于双子座女孩来说，游戏的成分多少是有那么一些的，但是不是每个人都知道，在每一个双子座女子的心里，都有着对于爱情天长地久的渴望。

天长地久，很俗气的一个词语吧，可是却那么美好。

看到我黯然的样子，他也有一点尴尬，于是伸出手来拍拍我的头：“好了，别想太多，没关系的。”

我回去抱着心怡哭了好久，她一语不发，只是紧紧的抱着我。

哭了很久，她终于开口跟我说：“那天我一接到你电话，就往酒吧一条街赶过去了，我到的时候看到一群人围着你，聂嘉羽很镇定的跟那个酒吧的老板协商，可是杜博文冲上去对那个醉汉就是一重拳，谁都拉不住他。”

心怡还说：“到底什么才是爱啊，我真弄不懂。”

我却哭不出来了，就像我不知道我到底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一样，我只知道我不喜欢什么类型。

我也许不知道到底怎样才是爱，但是我知道怎样是不爱。

聂嘉羽对我，那绝对不是爱。

[六]

我又恢复了从前的开朗活泼，每天跟我的好姐妹心怡两个人厮混着，做面膜，涂防晒霜，逛街，买漂亮衣服。

就算没有爱情，双子女也可以活得漂漂亮亮的，谁说一定非要谁不可。

我在夜里听一首粤语歌，《给自己的情书》，心怡说她每次一听到这首歌就想到我。

痛也是合情合理，你要慢慢原谅你，你要日后成大器，灰灰的天都要撑起。

虽然还是会难过，虽然这段还未破土而出就已经夭折的爱情留下了一点后遗症——比如我再也不在大街上搭讪任何帅哥了，可是，我跟自己说，我要原谅自己，我日后要成大器，一点小风浪不算什么。

后来我遇到过小白，她身边的那个人不是聂嘉羽，我没有掩饰得住自己的惊讶，一点情绪全摆在脸上被她尽收眼里。

她对我始终没有敌意，我们毫不避讳地聊起聂嘉羽，她说：“我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双子座的男生，太难把握。”

我这才知道，原来聂嘉羽跟我是一个星座的，难怪很多事情上我们都那么有默契，那么相似。

小白笑起来依然是那么漂亮，她问我：“你很久没去坛子里了吧，我现在倒是常常泡在里面，有个很红的帖子现在顶到一百多页了，你回去看看吧。”

经小白一提醒我才想起来，我真的很久很久没有去论坛了，好像是潜意识里在刻意逃避一些什么东西，怕看到自己曾经发的那个帖子，怕看到那个熟悉的“丑得惊动国务院”，怕看到他跟别的女生用文字的形式打情骂俏。

他曾经那么轻易地接近我，日后一定也会那么轻易接近别人，我不是看不通透的人。

然而晚上做面膜的时候，我还是神使鬼差地潜水上了论坛，很快我就找到了小白说的那个很红的帖子，依然是醒目的红色标题，可是跟以前那个主题完全背道而驰。

这次的红色字体更加触目惊心：老子这辈子，只爱双子座。

我点进去看，一页一页，矫情得很想哭。

这个帖子就像一个博客，每天定时更新，详细地贴了双子座每天的运势，还有楼主一些毫无文采的废话。

他说：双子座女生最需要的东西就是温暖。

男生想讨好双子座女生又很容易，只有一个自我喜欢了，另一个不表态就算OK了。

也许没有比双子座女生更好满足的女人了，她们本就是飞在风里的女孩，精神世界的礼物才是她们永恒的追求。

也正是因为她们有着两个自我，所以她们更容易动情和伤心。

如果你喜欢的是双子座女生的话，更加珍惜她吧。

云无心处也伤心是她们最好的写照。

他还说：我喜欢的那个双子座女生，她跟我说“你跟双子座，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也许她说得对，可是就算没有好结果，我还是很想跟她在一起，照顾她，或者只是吵吵架，生活都挺有意思的。

她现在不来论坛了，我也从来没有主动告诉过她有这样一个帖子，如果运气好，有一天她又回来看到了，愿意跟我在一起，那就登陆回个帖吧。

如果不愿意的话，就千万沉默别说话，我也是个男人，我也有尊严的。

我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忍不住又笑了，心怡怒其不争地看着我：“面膜不要钱是吧，笑笑笑，笑死你!”

可是，真的很想笑啊，笑过之后，又真的很想哭啊。

[七]

ID为“双子座王道”的我，第三次登陆，只为了回一个帖子。

这个帖子很红，论坛里几乎无人不知，每天都会有好心的朋友回帖追问楼主进展如何，大家都在等着女主角现身。

再也没有比这更满足我小小虚荣心的事情了，那个花心的“拉斯维加斯”的主人，那个只要来者不拒的英俊少年，那个到处发放“感情”钙片的聂嘉羽，再见了。

我喜欢过你，甚至可以说我曾经是真正的深深地爱过你，从一见钟情到日久生情，那些都是真的。

可是我依然要说，再见了。

我想了很久，在这个帖子里回了一句话。

谁说你跟双子座，没有什么好结果。
替补先生，第三次机会去哪了？
时间：2010-1-15  来源：花火200908B 作者：韩十三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55 
直到现在都不得不承认，那个时候的陆小禾是我最讨厌，最不愿意见到的人。他的白色衬衣在夏日的阳光里起了褶皱，原本白色的帆布鞋子总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蹭满草木的绿色汁液。

全身上下土得不能再土，看起来唯有张开大嘴，牙齿反着光的笑容是新的。

1.似曾相识的橙香王子

高中一年级的时候，我遇见秦川。

他的身材是瘦高而不羸弱的刚刚好，侧脸有漫画男主角的完美弧度，沉思的时候，眼中总是充满了让你招架不住的深沉忧郁。

那时候，他几乎成了班上所有女生议论的焦点。

而且，而且，好心的班主任竟然安排他坐在了我的前排。

课上，我把原本在桌面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书本统统塞进桌洞里面，尽量向前探出身体，鼻子几乎是贴在他的后背上。他的黑色头发，长度也是恰好，不像陆小禾的板寸，近距离观察甚至都能看清白花花的头皮。

我闭上眼睛，橙子洗发水的香味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清新错觉。那一刻，我甚至开始怀疑，早在某个轮回的某一年，我就已经爱上了他。

陆小禾坐在我的身后，用脚狠狠地踢在我的凳子上，木头与劣质瓷砖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老师凛冽的目光中，他压低声音告诫我：“苏忆，上课不拿课本，你听的哪门子课!”

“用你管!”我恶狠狠地回敬。

此时的秦川仿佛对身后这两人的窃窃私语充满了反感，使劲地向前挪了挪凳子。

该死的陆小禾，什么时候都少不了天杀的你。

从小到大，自打记事起，陆小禾家就住在我家的对面，中间只隔一条狭窄的巷子。夜深人静的时候，甚至放个屁对方都能听见。而且自打上学以来，他总是能神奇地跟我分到同一个班级。只有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他因为上树抓鸟从十几米高的梧桐树上掉了下来，摔断了小腿，在家修养了一年。本想着终于可以逃离他的魔掌了，却没料到，开学后他竟然跳了一级。如此悲惨的命运，怎能让我不诅咒。

2.陆小禾的爱情定理

下午放学，我故意拖延时间，然后假装漫不经心地跟在秦川的身后，而我的身后依然跟着陆小禾。

太阳退去了维持了整整一天的焦躁热量，正有凉爽的风从路边的灌木丛中吹过来。我眯起眼睛，想要尽量看清秦川那淹没在夕阳中消瘦的背影。

“当，当!”

身后的陆小禾在百无聊赖地用一只小木棍敲击着路边的铁栅栏。我停下脚步，转过脸来没好气地看着他。他先是笑一笑，然后径直从我身边走向前去，拍一拍秦川的肩膀，大声地问他说：“秦川，你喜欢苏忆么?”

我吃惊，嘴巴张得几乎能塞进一个包子。

秦川转过身来，疑惑地看着我，然后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

陆小禾再次走向我，无奈地耸耸肩膀：“看见了吧苏忆，人家秦川根本就不喜欢你!”

说着话，他霸道地拉起我的手，急急地走出了秦川的视线。

三分钟之后，我才从刚才的镇静中恢复过来，大叫一声陆小禾，抬脚踢在他的小腿上，然后蹲在墙角，捂住脸大声哭泣。我说：“你有病啊陆小禾。”

他在我面前站定，语气中丝毫没有内疚的感觉，说教般地对我说：“苏忆，如果你喜欢一个人的话，就大胆地向他表白，问他喜不喜欢你。一共问三次，如果没有一次肯定的答复的话，那么就把他从你的生活中抹去吧，真正喜欢你的人是不忍心让你一次次伤心的。今天是第一次，我帮你问了，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

第二天，当我忐忑不安地走进教室，然后蹑手蹑脚地从秦川的旁边溜回到自己的座位的时候，才发现秦川一直注视着窗外铅色的天空，似乎对于昨天的事情仿似没有一点儿印象了。

也是。

像他这种男生，断然不缺少女孩子的追求，而我只是其中并不特别的一个罢了。

陆小禾伸出手指来捅一捅我的脊梁，小声对我说：“苏忆，你打算什么时候问第二次啊。”

我不答理他，将椅子使劲向前挪动了一段距离。然而此时陆小禾却笑了，声音那么大，如此放肆地充斥在教室的每个角落。他说：“苏忆，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3.因为二氧化碳很刺激所以努力忍住还是想要流泪

两个月后，秦川为首的班篮球队取得了年级第一的好成绩。作为奖赏，班主任特意拿出了三百块班费，说是让他好好犒劳一下比赛中的有功之臣。结果那一天，秦川却用“经费”给全班所有人买了零食，他说：“若要说谁是有功之臣的话，那么咱们全班所有人都是，我们是一个团结的集体。”

他穿红白相间的篮球服，向前一步，将一瓶由于气温差异而布满水珠的可乐放在我的面前。他的手指那么好看，轻轻地敲击着棕色瓶体。

“谢谢你啊苏忆，若不是你们女生作后勤，我们也不会取得这么好的成绩!”

我抬头，笑笑地看着他，正欲开口说些什么。陆小禾却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白色的毛巾，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接着他一把将可乐从秦川的手中抢过去，换成一瓶没有冰镇过的，重重地砸在我面前的桌子上。然后他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秦川说：“队长，苏忆这几天有情况，不能喝凉的!”

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仿佛瞬间被置入深暗地下的岩浆之中。万恶的陆小禾，这种事情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秦川微微一愣，然后看着木头一样傻在原地的我尴尬地笑一笑，说了句：“不好意思!”

秦川离开以后，已经坐回到自己位置上的陆小禾自顾自地嘟囔了一句：“这小子还挺会借花献佛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长久的压抑与隐忍，终于不可收拾地爆发。

我刷地一下站起来，拿起厚重的课本，使劲拍在他那颗硕大的仿佛被门挤过的脑袋上，大声地对他说：“陆小禾，以后我的事情你少管!”

越想越气，一时间失去了分寸，我将可乐盖子拧开，冲着他兜头浇下去。

因为甜蜜而变得黏稠的液体，透过他日渐长长的头发，沿着他其实并不难看的脸颊流下来，一股脑儿洒在桌面上，继而染花了他的白色球鞋。

本以为他会一下子跳起来，然后冲着我大声咆哮，然而却没有。

他只是那样静静地低着头，看可乐一滴滴砸下，一滴滴碎裂。

然后，他轻轻地站起身来，走出去。

几分钟后，跟随放学的人流涌向大门的我，在教学楼侧面的水管处再次看见了陆小禾。那个时候，他正将整颗脑袋伸到水管下面冲洗。队服上衣已经脱下来，冰冷的地下水沿着脊背，浇满了他的全身。

我在他身后不远处站定，听见他大声的叫喊。

“啊!”

声音如同裂帛。

他转身，目光与我不期而遇，我却看见他的眼圈红了。

微微愣了一下，旋即笑容再次在他脸上展开。他尽量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对我说：“呵呵，刚才可乐流进眼睛里面了，二氧化碳很刺激，努力忍住还是想要流泪。”

那一刻，心竟然为这个一向讨厌的男孩微微疼起。

4.致命的误会

陆小禾第二次自作主张地帮我询问秦川到底喜不喜欢我是在高一那一年秋天，其实那时候因为篮球的关系，他们两个人已经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体育课自由活动的间隙，陆小禾拉着我的手拎小鸡似的拉到了秦川的面前。他说：“哎，秦川，你到底喜不喜欢苏忆?”

当时秦川正在将矿泉水一股脑儿灌入喉咙里面，听到他的话，“哗”的一声喷满地。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皎洁光芒，用一种疑问语气问陆小禾。

他说：“小禾，苏忆不是你女朋友么?你怎么老往我身边推啊?!”

太阳那么大，我险些当场昏厥。纵然是不遗余力地跟他保持距离，几乎到了横眉冷对的地步，还是一如既往地被人误解。何况，这次误解我们的人，恰巧是万万不该的秦川。

陆小禾还在笑，我却急于辩驳，我说：“谁告诉你我是他女朋友啊，我们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

“呜……”秦川重新吞入一口水，低头看着我们俩紧紧牵在一起的手。那表情仿佛是在说，不是女朋友干吗拉着手啊。

我猛地将右手从陆小禾的掌心里面挣脱，鬼才知道怎么会被他拉着，每次他都那么野蛮，手掌又如此有力，仿佛是被劫持的我，又有什么办法。

秦川扬起头来将口中的水咽下去，微微站直了身体，盯着我，学着陆小禾的样子，问了句：“那么苏忆，你喜不喜欢陆小禾?”

不等我回答，他已经转身，慢慢地消失在了体育场的另一头。

陆小禾站在我的身边，抬起手来胡乱地摸着自己的脑袋，他说：“苏忆，这是第二次，秦川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那意思……”

望着秦川的背影，想起他戏谑的表情，努力告诉自己不要哭眼泪还是流下来。陆小禾站在我的身后，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他说：“苏忆，秦川固然很好，但，但我也不错。”

此时此地，他居然还能够这么大言不惭，我转过身，大声地对他吼。我说：“陆小禾，你凭什么这么自以为是，你凭什么挡在我和秦川之间，你长得有他好看么，你个子有他高么，你的三分球投得有他准么!!”

一口气把话全说完，我仿佛一只泄了气的篮球，缓缓地坐在了球场边上。

5.只能用亲切形容的爱恋

第二个星期，陆小禾被魔鬼附了体，开始疯狂地练习三分球。

我站在不远处的垂柳树荫下，看他运球做短距离的助跑，然后双脚离地，手中的篮球划条开口向下的抛物线，重重地砸在篮板上，然后折回来。

太阳那么大，空气如此闷热，他却一次次，往复不息。

我看见他的肩膀已经被阳光烤成了棕红颜色，汗水一滴滴地砸在地面上，瞬间挥发殆尽。

两个小时后，他终于耗尽了身体里面最后一丝力气，将篮球重重的砸向篮球架，然后扑通一声躺在了滚烫的地面上。

他的眼睛望向仿佛就要燃烧起来的天空，气若游丝地对我说：“苏忆，你喜欢我么!”

我从上方探出脑袋来看着他，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我说：“陆小禾，天下的女生多如牛毛，你不要只是盯着我嘛。我可不想看着好朋友因为一棵树木而放弃了整座森林。虽然，我也并不是很清楚，你我之间的关系到底是该称为朋友，还是冤家。”

他勉强笑一下：“那么苏忆你知不知道，从小到大，我们一同上学，一同回家，一同吵架，身体里的某种感觉已经潜移默化地发生了变化，每次看到你，我就会感觉很亲切。”

我无奈地耸一耸肩膀：“莫非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用亲情来形容。”

他双手撑地，慢慢的站起身，对于我的问题不作回答，只是从我身边轻轻地擦过去，而且还伸出一只手来打乱了我的头发。那一刻，我曾清楚地听到了他胸膛里发出的微微叹息，心似被人攥紧。
6.我才是替补不是么

 

自那以后，陆小禾像是变了一个人。

课堂上，他再也不会偶尔恶作剧似的踢一踢我的凳子，然后提醒我不要老是看帅哥。

每次回过头去，只是看见他趴在桌子上睡觉，或者脑袋转向窗外做沉思状。

课间，坐在前面的秦川曾经开玩笑似的对我说：“欸，苏忆，最近你们家陆小禾怎么了，像是受了什么沉重打击似的。”

我不语，装作没有听到他的话。

陆小禾却突然大声对他说：“秦川，你脑子有病吧。”然后，他随便抓起一本书，狠狠地朝着秦川扔过来。他的目光跟我短暂的对视半秒钟，却能看见稍纵即逝的落寞与惆怅。

忽而有些心疼。

我强迫自己一遍遍想起陆小禾以前的那些卑劣行径，强迫自己相信这家伙并不值得同情。

然后我转过脸来看着做抱头状的秦川。

我说：“秦川，你也看见了，现在陆小禾这家伙不陪我玩了，那么换你如何，这个周末一起去看电影吧。”

我故意把声音说的那么大，然后微微侧身，用眼睛的余光看向陆小禾。要换作以前，听到这样的话，他肯定会一高蹦起来，连说三声“我去”的。可是那一次却没有，他安静得如同已经死掉。

秦川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最后疑惑地问了句：“替补?”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下一秒似乎就要落下雨滴，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心情，我想要拿起铅笔刀，捅向什么人的胸膛。

呵呵，简简单单一句“替补”，说得如此轻松，有多可笑。

下午放学，我故意磨蹭着时间，等到教室里面还剩下我和陆小禾两个人的时候，才微笑地转过脸去。这几日，他总是等我走了很久以后才从教室里离开，仿佛故意躲着我。

我推一推他的手臂，勉强装出一种轻松的口气对他说：“陆小禾，最近你怎么不跟我一起回家了呀。下午秦川的话你都听见了吧，他说自己是替补呢。”

话说出口，心中不知道有多酸楚。

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只是胡乱地收拾着书包，冷冷地说了句：“苏忆，以后不会跟你一起回家了，别人会误会的，那样对你不好。”

他起身，将书包搭在肩膀上，快地的从我身边走开。

快到门口的时候却又停下了脚步，低头看着地面背对着我说了句：“我才是替补，不是么。”

7.王子与骑士的战争

陆小禾和秦川之间的战争爆发在与高年级的篮球友谊赛上，因为经验以及技术的原因，我们班最终以五分的差距败下阵来。

比赛结束了以后，陆小禾把秦川从前来观战的女生当中拉到一边，用一种四平八稳的语气问他说：“秦川，你到底喜不喜欢苏忆?”

秦川一边用毛巾擦拭着脸上的汗水，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他说：“小禾，我他妈有女朋友!”

那一刻，陆小禾的拳头就不由分说地打过去了。

秦川猝不及防，一下子坐到了篮球场上。等到回过神来以后，才从地上爬起来反击。两个人势均力敌，那一仗直打得天昏地暗。最要命的是，就连仿似无辜的我也受到了波及。

就在我拼尽全力将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拉开之后，围观的众人之中突然窜出来一个身材高挑的女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地在我脸上掴了一巴掌。事后我才知道，那女生果真是秦川的女朋友，校女生篮球队的。

你别看我平常咋咋呼呼，仿佛我是全世界劳苦人民的姑奶奶似的，可是那一刻，一巴掌打下来我却傻了。

她说：“苏忆，我早就注意你了，以后离我男朋友远点。”

我努力地瞪大眼睛，想要看清着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的模样。陆小禾却一下子冲到了她的面前，高高地扬起了胳膊。顿了一下，却又把胳膊重新放了下来，自顾自地嘟囔了句：“我不打女人。”

接着，他躬身拉起坐在地上的我，撞开人群挤出去。

教学楼的巨大阴影里，他望着泪流满面的我，惭愧地对我说：“苏忆，这是我第三次问他喜不喜欢你。三次机会都用完了，还是没能成功，请原谅我那么没用。”

他说：“其实我早就知道秦川有女朋友，但一直都没有告诉你，我怕你知道后会伤心。现在看来，结果还是一样的。”

鲜血从他的鼻子里面流出来，胡乱地涂抹染花了面堂，使我分不清他的表情。

然后，他上前一步，再一次打乱我的长发，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出去。

我静静地站在原地，不曾回头，眼泪落下来，打在帆布鞋子上吧嗒作响。

那一次的打架事件，直接导致学校出台了一项决定。那就是，成立专门的体育班，把原本插读在各个班级里的体育生“收容”在一起，专门抽派一名副校长监管。校方固执的认为，像秦川和陆小禾这样的体育生基本上都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动物，属于不安定分子，夹杂在普通学生之中，很容易引起事端。

秦川和陆小禾两个人从班里搬出去的时候，是在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上。后来据说他们很快就和好了，男生之间的事情，是很难说清的，有时候复杂，有时候简单。

我只知道，他们走后，我前后的位置都空了，想起来就觉得特别孤单。

因为体育生要在下午放学之后凉爽的下午练习的原因，放学后，我就很少能够遇见陆小禾了。

一般都是晚上八九点钟的时候，我才能够听见隔壁他家开门的声响，也许直到那时候他才训练结束吧。

后来，我曾想去体育班看望他们中的其中一个。可是想要看望秦川怕遇见陆小禾，想要看望陆小禾又害怕遇见秦川。

8.在夏季里分道扬镳的青春

高三开始，繁重的学习压力之下，时间仿佛也加快了向前推移的步伐，转眼就到了下半学期。

三月份，体育生的特长考试中，陆小禾发挥出色，被省体院看中，直接录取。而秦川却固执地想要抱考全国最有名的北体，最终没能成功。

有一次在走廊上偶尔遇见，他曾告诉我说他会再复读一年，把手中的敲门砖炼成金的。

我看着他一直笑一直笑，我说：“秦川你女朋友那一巴掌还真管用呢，一下子就把我打醒了，见了面替我谢谢他。”

他笑得更大声：“女朋友?嗨，早就分了。你还以为我真想跟她白头偕老呢，本少爷才不想一棵树上吊死呢。”

那一刻，望着不停吹嘘自己的他，我忽而微笑。曾经那个深深爱慕过的忧郁男孩，如今也变成了这个样子。以前觉得他好，是因为太过陌生，还不了解。现在才发现，了解了熟悉了之后，有些缺点也就开始慢慢浮出水面。

我曾经如此讨厌陆小禾，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吧。

剩下的三个月过得非常快，我一直没有找过陆小禾，他也没来找过我。我只是偶尔站在三楼走廊尽头的窗口，偷偷地看他专心致志地对付一只篮球，他的三分球已经投得那么准，步伐坚定有力。

高考的前一天，我曾经敲开了他家的大门。

心中有很多话儿想说，可是看见他的那一刻，还是全都吞了回去。然后我站在台阶下面，开玩笑似的对他说：“陆小禾，明天我就要参加高考了呢，好紧张。真羡慕你，根本就不用参加考试!”

他笑，抬起头来看向天空。

“苏忆，你能行的，等着你的好消息!”

“我……”还想说些什么，却又不从何说起，如果此时告诉他自己已经慢慢地喜欢上了他，他会不会，依然觉得自己是个“替补”。

“再见!”我笑着说，转身时的泪水，他不会看见。

9.永远不会再有第三次

然而那一年的暑假，我却再也没有见过陆小禾。据说陆伯伯为了奖励儿子，托国外的朋友办了张探亲卡，把陆小禾送到国外旅游去了。他在九月初回国，飞机直接飞到了大学所在地。

几个月后的冬天，我和陆小禾一起放假回家的时候，我再次在公交车上遇到了他。他的皮肤白了些，据说大学里面训练都是在室内篮球场，再也不会风吹日晒了。

我忐忑不安地坐在他身边的位置上，听他跟我讲学校里的事情。

他还是那样的喋喋不休，我只能微微地咳嗽一声打断他，想要对他说些什么。我说：“陆小禾，你还记不记得以前秦川问我喜不喜欢你的事情!”

他微微一愣，继而笑笑地掏出手机。

正方形的屏幕之中，有一个笑容可掬的女孩子的照片。他说：“苏忆，怎么样，正点吧，我女朋友!”

勉强微笑，然后将脸转向窗外。

如果记得没错的话，关于我到底喜不喜欢他这个问题，我一共被问过两次，一次是秦川帮他问，一次是他自己。

他说过，如果喜欢一个人就要问她三次，三次的回答都是否定，就应该把她忘掉。

而如今，却为什么仅仅只有两次。

我等了那么久，后悔了那么久，心中早就有了肯定的答案。

而你，却再也不会问起。

知道么陆小禾，其实我想告诉你的是，任何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特定的位置，位置的深浅，重要会随着岁月的改变而改变，什么人也不能成为你的替补。

公交车依然在开，景物万千，随行程而改变，却，再也不会途经幸福……

的神明啊，我前世转了多少经筒，才修来和她的相见?”锦欢一个人悄悄地和神明对话，然后再像恶作剧得逞的小孩一样偷偷地在一角笑。苏锦欢觉得，神殿，菩萨也不是乏味的事，两个人甚至还抽了签。等解签的时候，莫北北太困，竟靠在他肩上沉沉睡过去，他在一边看着她白晰清冷的脸，手指轻轻地在自己的唇上点了一下，再覆盖着莫北北的唇。甜蜜，羞涩在心里慢慢升腾，他转过头偷笑，然后再回头看看莫北北这张波澜不惊的脸。

他是在回去的路上跟莫北北说喜欢两个字的。那个时候，刚进巷口，一起上山的众人已各自回家。只余下他跟莫北北两个人要回学校。他是在经过那破败的球场时，勇气才突然冒上来的。

他终于忍不住，把莫北北的手狠狠地拉住，鼓起千斤的勇气：“莫北北，我喜欢你。”惊起栖息在柳树上的鸟儿无数。

莫北北一脸平静地看着他，那样子让他的手心，额头都冒出细小的汗珠。莫北北终于笑了：“锦欢，我们似乎太小。”他的心徒然冰凉，却依旧笑着跑开：“是的，太小。”

他一路跑到河道口，找了块空地躺下，他看着蓝天白云，还有河水都变得灰暗。他暗自苦笑，也许长大了就会好的。可是十六岁，不正是长大成人的岁月吗?他躺在那里想着，眼角开始酸涩。莫北北倔傲的脸闭眼就在他脑海里晃。他掏出刀子，爬上在河道的柳树上，用最温柔的力量轻轻地刻着：锦欢喜欢北北。

他满意地看着这几个字。就像疼痛找到出口，却不被人挖掘。他不知道若干年后，一部叫《2046》的电影，那个叫周慕云的男子也跟他一样，把最深的秘密埋在树洞里。

可是他不知道，他转身跑掉的时候，莫北北其实是有话想问他的。其实莫北北想问的话，还是只有那句，是不是可怜她才对她好?是不是对她好就当成了喜欢?

什么都可以怜悯，喜欢这两个字，在如此瘦小的女孩心中，是不能怜悯的。所以他也不会知道，他第一次站在她面前，举着药油冲她抱歉的时候，在球场听她哭送她画的时候，为她那般轰烈地讨公道打架的时候，在佛堂跪在她身侧偷笑她的虔诚的时候，她的心都是像打鼓一样跳着的。

只是这个从小就很少有爱的女孩，看到这样明媚的男孩。平日里在学校里那般轻慢，那般像是从南极带过来的冷漠，都让她以为，他的喜欢如同电视里，那些动辄八位数代言广告的明星，拿出零碎的钞票做善事一样。都只是小小的一瞬间的良心发现，看过有人衣食无着突生怜悯一样。然后转一个身，他依旧华丽登场，衣食无着的人依旧贫苦不堪

所以这世上并不是每一个缺少爱的人都相信一场突然其来的表白，就如同每一个正常人不相信天上会撒钱一样。

五、有那么一个人的手掌刚好可以堵住心脏，那便是真的爱了。

锦欢一如既往地对莫北北好。却总是得不到一点回应。莫北北就像个不懂风情的女孩。依然和他一起回家，却对他的好视而不见。

小城像他这般明媚好看的男孩子本就不多，而且他可以把一条帆布裤穿的像镀过金一样的熠熠生辉。所以等着他牵手的女孩子，像长沙的冬雨一样多得出奇。所以他似是赌气地牵起了其中一位的手，故意在莫北北面前招摇过市。

他想不透，莫北北这样的丫头，不漂亮不可爱，倔犟又清冷，他怎么会无端端生出那好些荒谬的念头，包括用牵别人的手来打击波澜不惊的她，这种平时最让他不屑的像电视剧中的狗血剧情他都拿来上演一样。

莫北北果真避而不见，他跑到图书馆翻了好些所谓的恋爱宝典，知道莫北北这是在意的最佳表现。他高兴得差点揭了图书馆的瓦。约了他狗血剧情里的最佳女配角去看了最红的电影算是道歉，然后SAY了BYEBYE，他的最佳女配角甩了他狠狠一巴掌，他听着女配角嘴里飘出来的从此一刀两断，竟然笑了。

晚上，踩着轻快的步子回学校，刚走到校门口，竟从转角处窜出一个小小的影子吓他一跳，定睛一看却是小小的莫北北。似乎是哭过了，小小的眼睛通红通红的。

锦欢不知所措地看着莫北北，她也迎视着他的眼睛：“锦欢，我好冷。”锦欢脱下自己的上衣，披在莫北北的身上，她反握住他的手，看到她手上细长的伤痕。

他额上青筋暴起：“她又打你了。”

她不说话，只点头。他紧拳头：“我说过不能让她再欺负你。”莫北北终于忍不住眼泪往下掉：“锦欢，我好冷。”她伸出手抱住他。他喉咙哽咽，任她紧紧地抱着。她喃喃轻语：“你怎么不要我了。苏锦欢，你怎么突然不要我了?”

他不回答，喉管里一阵阵酸涩涌过来。

“锦欢，其实我喜欢你。”莫北北抬起头，迎视着他的眼睛。他突然松手，扭过头不敢看她。他不是没有偷偷想过，如果莫北北哪天向他一样地表白，会是怎样的场景。只是他从来没有安排过这样的剧情，莫北北会是这样像抓着救命浮木一样地表白。

“北北，喜欢一个人，恰如桃花一夜遇春风，恰如心脏有个地方破了个洞，另一个人的手掌盖上来，不大不小刚刚好，可以使破掉的心脏不漏风不滴雨。而不是你这样，在无所依靠的时候，随便找块浮木就当是救世主。”

莫北北尖锐地叫：“不是这样，你从来不是浮木。苏锦欢我拒绝掉你，只是我在你面前一直要比你卑微。只是看着你牵了别人的手，我竟然更加卑微。”她像是忘了掌心的伤，望着他的眼睛，“苏锦欢，还来不来得及?还可不可以?”

苏锦欢搂过她，唤她的名字，唤一声声音抖一下。曾经以为所谓的天雷勾地火，一见便能生死相许的感情，只是童话故事里赚人笑柄的俗事。也只有这一刻才是知道，有那么一个人的手掌刚好可以堵住心脏，那便是真的爱了。

苏锦欢唤一声，莫北北就应一声，就一声眼泪就掉一颗，滚一脸的泪，两个人都依旧不自知，拥抱在倾城的夜色里。

 

可是世上总有刹风景的人事出现，如同白蛇许仙可以遇到法海，如同谢霆锋张柏芝中间横出过EDSION一样。教导主任的电筒，像是不明飞行物发生来的强光，扰到了他俩的清梦。

五、她的青春年少，这一场算不上盛大的爱恋，以如此方式收场。

流言像割不断的野草。三三小巷都知道了莫北北在学校门口抱着苏锦欢哭泣时，被教导处逮到。

更让大家津津乐道的传言是，这两个少年竟是打算私奔才逮到的。一个个恨铁不成钢地低叹：“世风不古，道德低下。”那些义正词严的模样，竟像他们都是手执判笔的法官一样，轻易地给他们两个定下了翻不了身的罪。

锦欢也不解释，也是执拗地在父亲面前死不认错，和父亲顶撞后跑出门，却看到莫北北可怜兮兮地站在巷口。那个衣着光鲜的女人，不依不饶地用手中的木棍指着莫北北瘦削的肩膀，像说书人一样有节奏地敲着惊堂木一样：“丢我的人，整天和那两天不三不四的男孩混在一起。伤风败俗。我怎么有脸出去见人咯。”

莫北北也不反驳，任她骂。只是肩膀不停地抖动。还是他无数次遇到的那个模样，泪挂了一脸，泪光潋滟。

锦欢的血气一下子就冲到脑门，一把抢过女人手里的木棍：“不许你胡言乱语。”女人看到冲出来的锦欢，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兴奋起来：“哎呀。就知道护着她了。还说我胡言乱语。”

女人看着缄口不语的锦欢，似乎一下子引起了她的斗气，她尖着嗓音：“大家过来看呀，有人护我家的野孩子了，这年头呀，真是世风日下呀。”

“你还知道世风日下这个词呀，还真不容易。”。

“你们两个兔崽子，敢歁负老娘。”女人被一阵抢白，脸色都变了，狠狠地朝莫北北扑过去，锦欢一着急，本能地去抢手中的木棍，一声混战众人只看到两个人推搡的身影，也不知那木棍是怎样被苏锦欢敲下去的。

莫北北一下子就愣住了。锦欢看到红色的液体顺着那女人的额头往下奔走。他愣在原地。莫北北拉着他的手，一直朝前跑，一直跑一直跑，不曾停顿。

“北北，怎么办，我不知道棍子上有那么粗的钢筋。怎么办北北?她会不会失血死掉?”锦欢蹲坐在山顶，莫北北沉默不语。

“锦欢我们逃吧。去上海。”莫北北狠狠地捏了一下拳头，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我回去拿钱。你在这里等我。”

莫北北刚走进小院，门口的警察就带她上了车。她始终沉默不语。回去已是一天之后的事情。锦欢的父亲似乎一夜白头。

在巷口莫北北碰到那头上缠着纱布的女人，一脸嚣张的表情望着她：“还是知道回来啊。怎么没有跟那个小子跑掉呀。”她一字一字听着，脸一片苍白，再也忍不住，一下扑下去：“但凡你还有一点点良心，就应该知道闭嘴。”

锦欢父亲应付着警察，阿婆却不停地哭：“把锦欢找回来吧。他还只是孩子。”

莫北北悄悄关上门，出门便狂奔而去。山顶只余下一堆脚印。再也不见锦欢。她蹲坐在地上，这个平素常常流泪的女孩，这最伤心的一瞬，眼泪却怎么也掉不下来。她朝山口狠狠地吶喊：“锦欢。”

只是再也不见那个瘦削的少年欢快地应答了。

莫北北跑了很多地方，可是依旧没有锦欢，她经过河道口，看着那棵老柳树，爬上去，看到那用刀刻下的小字，她一遍遍地用手捶树，直到手变得酸疼，才作罢，却始终没有哭，咬着嘴唇，血一直沿着嘴角往下滴，却感觉不到，心里无数个声音在告诉她，她再也没有锦欢了。

莫北北最后一次来看大柳树，提着简单的行囊，后面跟着面容慈爱的妇人，她对着柳树轻轻地笑：“我要去跟我阿姨过，去上海，如果遇到锦欢，请记得告诉他，我会来找他。”说罢转身离开。

她的青春年少，这一场算不上盛大的爱恋，以如此方式收场。

六、爱情这一只漂流的船，被释放，却千回百转，仍然回头。

2009年，整整十年。十年时光，毕竟漫长，可以让很多人从寂寂无名，到功成名就，可以让很多人从朗朗少年变得事业有成。

莫北北待在工作室，安静地捏那样已成雏形的陶艺品。唐季突然冲过来，扬着手中的单据：“北北，终于可以不为衣食担忧了，你看，大订单。”

她从他手上接过来，笑了。唐季心情也挺好，做她的助手这两年，两个人一直苦苦经营着这小小的工作室。生意总是清清淡淡。

这下可好，竟一下来了如此大的订单：“北北，这是长沙一间叫“Windflower”酒吧老板订的。也是我同学帮衬我们的生意。”

她听到从他嘴里吐出的熟悉的词，手开始莫名地颤抖。唐季不曾察觉，依旧笑着跟她讲：“今年是不是都流行陶艺呀，我这个在澳洲和我一起留学的同学，原来可是一毛不拔的主，竟一次性订了这么多陶艺品。那家伙得狠狠宰一通，可是青年才俊。北北，他也是从三三小巷走出去的，你认识?叫苏锦欢!”

她双手一阵阵颤抖，抓住唐季的手，狠不住咆哮：“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唐季吓得手中的陶马应声而落，摔得粉碎。

已经是冬天了，长沙整个天空灰蒙灰蒙的，很冷阴雨绵绵。她穿着格子长衫，站在巷口，竟莫名地害怕。

那座小院依然在那里，只是变成了一间酒吧。她走进这家叫“Windflower”的酒吧，酒保告诉她招牌鸡尾酒刻在柱子上，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居然叫“醉生梦死”。她突然失控地泪如雨下。

当年，整个学校都风靡王家卫的《东邪西毒》。有一次期中考，作文题叫《我的梦想》。他曾写过篇文章，只有一句话，像做白日梦一般地讲：如果有一天老了，哪儿也去不了了，也开一间酒铺，专卖醉生梦死。这篇一句话的作文曾被贴在布告栏里当成典型斩首示众过。

她蹲坐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眼泪汹涌得竟渗过衣服。她抽泣的声音，终是让酒保觉得有些不妥，急急地叫醒了在柜台边打盹的老板。

他睡眼惺忪的眼睛，闭着也能听懂这熟悉的哭声，这哭声这些年午夜梦回，每一声每一声都熟悉得像是他自己的神经。他急急迈过去，带倒一片的器皿，整个酒吧一阵咚咚作响的酒具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回声。

她刚刚好抬头，终于看到那张尖锐却似曾相识的脸。苏锦欢眼角通红，笑也不会，哭也不曾。就那样盯着莫北北看，看着她心里这些许年的牵肠挂肚一齐跑了出来。这些年，生意场上，学校里，身边兜兜转转那么多的男子，也有相貌堂堂，也有玉树临风，也有事业有成，也有温文而雅的男子。她全都动不了那心，只因他，原来在她心里早已放下了一颗种子，光是用思念的泪水就已经浇出了好大的芽。

她喉咙一阵阵发胀，好多话都堵在嗓子眼。他看着，眼睛终于酸涩，泪水一滴一滴的滑下来。

莫北北抛下所有的行囊，狠狠抱住他：“你刻在柳树上的字，我看见了。当年我只是那么卑微，我以为你跟所有人一样，对我的好只因我刚刚缺少关怀。我武断又自怜，害怕别人对我一点点的好，都是轻慢的怜悯啊。”

他不说话。任由她抱着他，跟当年一样，任她流泪，不懂怎样安慰。她泪眼滂沱地从他肩膀里钻出来，尴尬地笑：“弄脏了你的衣服。”他依旧不说话，却把她的头重新搁在他的肩膀上，半晌听到他哽咽的声音：“我好想你，当年我逃到上海，找到和父亲已离异的母亲，她匆匆安排了我去悉尼留学，我回来这里时，早已是物是人非。”然后，他顿了顿，如许多年前一样唤她北北，“北北，这许多年都好想。只是害怕你已成为别人的她。”

她挂着泪地笑：“你这浑蛋，没有你我和谁去在一起。谁对我的好，能像你那样轰烈又绵长呀?这十年，只有你，唯有你。我甘之如饴，死心塌地。”

锦欢再也忍不住，眼泪终于掉下来。头抵着她的额，一遍一遍的喊她的名字，他喊一句她应一声。

爱情这一只漂流的船，被漂洋过海的施放，却千回百转，仍然回头。莫北北终是相信，世上未圆满的爱情，都只是时光被搁浅。功德圆满，只因他俩彼此都抵过了漫长时光里的那些寂寞，即使身边有再好的人，也雷打不动地只对最初的自己甘之如饴，死心塌地。

你终于还是遗失了我
时间：2010-1-15  来源：花火200908B 作者：钟小女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380 

他想他终于是遗失了她。 遗失了那个和他一起长大，曾经那么坚韧勇敢的姑娘。 

【少年的额头和脸上，都是炙热而焦急的汗水】

许列远远地看到阮小绵和陆君豪一起出了校门，他想追过去，可刚跨上单车，后轮就“噗”的一声爆了胎。这一阵A城的天气特热，四十好几的温度，许列的单车在一个月内已经爆了六次胎了。物理老师说这叫热胀冷缩，许列觉得此原理同样也适用于物理老师自己，最近他像吃了炸药一样，逮谁骂谁。今天的物理课他叫阮小绵回答一个很难的问题，阮小绵没答上来，他就整整骂了二十分钟。许列从来没想到一个老师也能爆粗口，他骂得很难听，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那时候陆君豪经过他们的教室，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然后就用一种嘲弄的口吻说，老师，您有点师德成不?有您这样教育人的么。

物理老师本来想发作，但见是陆君豪，便噤了声。陆君豪是F中出了名的问题学生，和校外的混混走得很近，不仅是学生，连许多老师都被他整过。据说以前陆君豪曾被开除过，但不知什么原因，没几天他又大摇大摆地走在校园里了。对此大家有过很多猜测，有人说其实他的家世背景很强大，也有人说是因为校长被威胁。但无论哪一种版本，都证明了陆君豪不是好惹的，由此所有人都对他能避则避。

陆君豪走之前，深深地看了阮小绵一眼，许列的心一颤，他预感到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阮小绵从小和他一个大院里长大，保护她早已成为他的习惯和责任。可这几天阮小绵似乎有些不对劲，放学后总是叫也不叫他一声就先走了，许列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问得多了，她便不耐烦地冲他吼，你不要问了好不好?

许列猜她应该又是和陈阿姨吵架了。阮小绵的母亲因难产而死，陈阿姨在阮小绵很小的时候就做了她的继母，本来她就看阮小绵不顺眼，再加上阮小绵十一岁的时候，她的父亲也因车祸去世，陈阿姨就更当她是眼中钉了，变着法子拿她撒气。但阮小绵也不是柔弱的灰姑娘，她的性格里有尖锐和暴躁的一面，别人越是欺凌她，她越是不屈服，所以住在大院里的人经常能听到她们激烈的争吵以及玻盘杯盏碎裂的声音。许列的妈妈常对他念叨，看吧，这就是后娘，你要听话知道吗，要是把我给气死了，你爸找个后妈回来，有你好受的。许列唯唯应着，他妈妈又会叹口气，小绵这孩子，可怜哪。许列便会满怀希望地说，妈，小绵这么可怜，干脆让她来咱们家吧。他妈脸一沉，你给我好好念书，不该你操心的事就别去想。

其实许列也只是想想而已，即便他妈妈同意，阮小绵也未必肯来。有时候她是一个极其固执的女孩子，这一点许列从小便了解。然而他却不理解阮小绵为何会跟坏学生陆君豪走在一起，难道仅仅是因为今天物理老师骂她的时候陆君豪替她出了头?就算是那样，她难道不知道陆君豪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许列想起陆君豪看阮小绵的那一眼，那让他很不安，阮小绵不会出什么事吧……他越想越担心，推着坏了的单车飞也似地往前赶，却不见了他们的身影。

六月的黄昏，少年的额头和脸上，都是炙热而焦急的汗水。

【他说，有我在呢，我会一直在】

刚进大院，许列就听到陈阿姨的叫骂声。

你那短命的爹死得早，留下你这个赔钱货，我省吃俭用供你上学，你还真以为你是大小姐了啊，一张口就几百块，你当我是印钞机?我告诉你，一分钱我也不会给你，你要钱?自己想办法去。

然后是阮小绵的声音，我爸留给我的钱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了?你不给我就不给吧，你留着进棺材好了……

“啪”，清脆的巴掌声阻断了她下面的话，也让许列的心猛地一疼。

接下来是陈阿姨更为暴烈的叫骂，如同迅猛的潮水，一波胜似一波，劈头盖脸地打过来。阮小绵捂着脸从许列身边跑过的时候，他放下单车追了过去。这样的情景许列很熟悉，因为曾经发生过无数次，每一次和陈阿姨吵架后，阮小绵都会跑到距大院一公里的那棵大树那里去，那棵树是阮小绵的爸爸在她出生的那一天种下，和阮小绵同岁。阮小绵说，她看到那棵树，就像看到了她爸爸。阮小绵从来不会哭，即使很痛也努力忍着不掉眼泪，她说因为爸爸看到她哭，会难过的。所以每一次，她都会久久地抱着那棵树，仿佛那棵树会给她无穷无尽的力量一般。以前许列跟过去，阮小绵会叫他给她讲笑话，许列就讲很多的笑话给她听，她笑得很开心，笑完之后，她拍拍屁股站起来，说，许列，走，回家去。我才不能输给老巫婆，我要继续和她斗智斗勇。

那个时侯的许列就觉得，阮小绵是世界上最勇敢也最坚韧的姑娘。

可是这一次，阮小绵有些不一样。虽然还是跑到那棵树那里，但许列看到她剧烈颤动的双肩，先是低低压抑的哭泣，然后就蹲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她哭得那么用力，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要将一生的眼泪都流尽一般。许列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阮小绵，这样软弱而无助的阮小绵，他的心也跟着狠狠地抽紧，只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过了许久，阮小绵渐渐止住了哭泣，她望着前方，喃喃自语，有时候我真觉得，再也承受不了，这所有的一切，我再也不想承受……

阮小绵。许列说，无论你遇到什么，但是，有我在呢。他顿了顿，我会一直在。

阮小绵转过头，她看着面前这个少年，这个和她一起长大，始终陪在她身边的少年。他的脸庞还显得有些稚嫩，可是眼神却无比的明亮与坚定，他说，有我在呢，我会一直在。那一刻的阮小绵，眼睛忽地亮了一下，如同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忽然见到一点光明。

然后，许列站起身，向阮小绵伸出手，她也自然而然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那天许列带阮小绵回了他家，许列的妈妈做了满满一桌丰盛的饭菜，并且不停地往阮小绵的碗里夹菜。

多吃点。她笑意盈然地说。

许列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偷偷笑着，他看着热情的妈妈和受宠若惊的阮小绵，心里乐开了花。

晚饭过后，许列的爸爸和阮小绵在客厅看电视，许列就把妈妈拉到了卧室。

妈，让阮小绵今晚在我们家住吧。许列见妈妈刚才那么热情，想着她应该会同意。

可是他妈却一脸惊慌的表情，她摸了摸许列的额头，儿子，你没发烧吧，怎么能让她在这里住?

你不是也很喜欢她吗?为什么就不能让她住我们家了，况且，不是还有一个空房间吗。许列不能理解妈妈的惊慌从何而来。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她的脸忽然沉了下去，声音也提高了，我这就给姓陈的女人打电话，叫她来接人。

妈……许列还想说什么，却突然看见了站在卧室门口的阮小绵。

她的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阿姨，许列，我要回家了。然后她看着许列的妈妈，谢谢阿姨的款待。

阮小绵……许列下面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站在身后的妈妈狠狠掐了一把，接着是妈妈热情的声音，啊，小绵，你不多坐一会吗?

不了，我回去晚了陈姨会担心的。阮小绵笑着说。

那也是，我就不送你了啊，楼道上有灯，你看着点。许列明显感到妈妈松了一口气。

那叔叔阿姨再见。说完她就转身出门了，许列想追过去，却被妈妈紧紧地箍在怀里，他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这个世界真虚伪。许列想。

【暴露在阳光下的秘密】

第二天许列去叫阮小绵上学，叫了很多声阮小绵也没有出来。陈阿姨的声音不耐烦地从屋里传来，别叫了，一大早就走了。

许列只好一个人怏怏地去了公交站，他的单车昨天坏了，因为急着追阮小绵和陆君豪，也没来得及修。一路上想着阮小绵这些天的反常，先是放学不叫他，然后是和陆君豪走在一起，昨天她和陈阿姨吵架，好像是为了钱，最近学校没有要求缴什么费用，阮小绵要那么多钱来做什么呢?她一向也不是奢侈浪费的女生，而且昨天哭得那么伤心，难道是陆君豪逼她给他钱?一想到这里，许列的血就直往上涌，一定是陆君豪。

浑蛋。许列忍不住咒骂了一句。

站在他前面的女生回过头来，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许列赶紧解释，我不是说你。那个女生就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我知道。停了一下，她又说，我认识你，你叫许列对吧。

对啊，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许列觉得有些奇怪，这个女生看起来很面熟，但是他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了。

我和你同校同级，不过是三班的，我叫舒怡。女生自我介绍。

哦。许列笑笑，然后不再说话，他本不是能言善道的男生，况且心中担心着阮小绵，表情就显得分外凝重。女生见他像是没什么和她交谈的兴趣，也就讪讪地回过了头。

到了教室，阮小绵的座位空空的，并没有人。

许列有种不好的预感，放下书包就朝教室外面冲去，好巧不巧的，陆君豪正朝他们教室走来。许列定定地盯着他，陆君豪也发现了，便朝他走过来，许列的手紧紧地攥成一个拳头。

同学，请问你们班的阮小绵在吗?许列一愣，他没想到陆君豪会这么有礼貌，不过既然他是来找阮小绵的，那么是不是就证明了他的猜测没错呢?阮小绵这几天的反常，是受他胁迫。这样想着，也就更加警惕起来，用一副戒备的语气反问陆君豪，你找阮小绵做什么?

陆君豪这才细细地打量面前这个少年，和他一般高，但是很瘦，看起来是那种出生在普通小康之家，被父母捧在手心里，没有受过什么苦难和挫折的男生，可是在喜欢的女生遇到麻烦的时候，又会倾尽所有的勇气去帮助她，保护他。然而往往是动机单纯，勇气可嘉，但力量也弱小。

许列见陆君豪并不说话，只是用一种类似于嘲弄的眼神打量他，火气就上来了，他又重复了一遍，你找阮小绵做什么?

陆君豪就笑了，你喜欢阮小绵?

许列的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在这之前，他并没有认真想过自己对阮小绵究竟是出于怎样的一种情感，他只知道她伤心的时候他也会跟着难过，她被人欺负的时候他会为她出头，包括陈阿姨，虽然她是长辈，他不会对她出言不逊，但也从来没有给她好脸色过。他只想一直保护着她，一直站在她的身边，他不能想象有一天她离开他的情景。这些细碎的心理拼组在一起，原来就是喜欢，只是他自己从来未曾意识到，现在被陆君豪一语戳穿，就像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自己还在思考着要不要说出来，它就突然提前暴露在阳光底下，愤怒、羞涩却也欣喜。

这个时侯阮小绵也过来了，许列看到她，忽然有些心虚，脸变得更红。可是阮小绵像是没有看到他一样，只径直朝陆君豪走过去，她对陆君豪说了一句什么话，陆君豪的笑意就更深了，先是挑衅地看了一眼许列，然后凑近阮小绵，迅速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许列看到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他抡起拳头，就朝陆君豪挥了过去。

结果显而易见，不到十秒钟，许列就被陆君豪放倒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还想向陆君豪扑过去，阮小绵过来拦住他，许列，你回教室!

许列不甘心，指着陆君豪，他刚才……我要杀了他……

阮小绵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我的男朋友你也要打吗?

许列一下子就蒙了，随即又回过神，阮小绵，你在说什么，你疯了吗?一定是他强迫你的对不对，你不要怕，有我在，他敢动你一根毫毛，这个人渣，我这就去告诉校长，开除他!

阮小绵深吸一口气，许列，陆君豪他从来就没有强迫过我什么，是我喜欢他。我的事，请你以后不要管了好吗?

许列的心，一下子就沉到了谷底，他望着阮小绵，眼眶通红，可是我，也喜欢你。

阮小绵，我喜欢你。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

对于许列的告白，阮小绵并没有为之所动。反而是后退一步，什么话也不说就进了教室，陆君豪吹了个呼哨，也走了，只剩许列一个人站在走廊上。

许列，你还好吗?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

许列转回头，是早上在公交车上遇到的女生。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伤口，一下子痛得直抽凉气，女生紧张起来，我扶你去校医院吧?

不用了。许列摆摆手，谢谢。然后就一瘸一拐地进了教室。向阮小绵的方向看过去，她头也没有抬一下，许列忽然觉得，他认识阮小绵十七年，却还是不能真正了解她。

他不知道过去那个坚强善良的阮小绵是真实的，还是眼前这个冷漠脆弱的女生才是真正的她。

晚上回家，许列的妈妈大呼小叫，儿子，你怎么了，和谁打架了吗?许列不理她，径直回自己的房间，他妈跟了过来，快告诉妈，是哪个下手这么狠，明天我就找你们校长去，简直是……许列不耐烦，把她推出去，妈，我没事，你出去吧，我想静一下。然后“砰”的一声关上门，也将他妈的声音关在了门外。

他妈不罢休，砰砰砰地将门敲得震天响，儿子，快开门，妈带你去医院检查下，可别得什么破伤风就不得了了……

许列被她吵得心烦，干脆用被子蒙住头，却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他睡得昏昏沉沉的，做了许多梦，每一个都与阮小绵有关。他一会儿梦见她被坏人抓走了，一会又梦见她死了，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他想帮她，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想喊人，喉咙像被一只巨大的无形的手给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急得乱蹬乱抓，迷迷糊糊中，像是听到有人在叫他，好不容易睁开了眼，看见的却是妈妈焦急的脸。

儿子，你可醒了，吓死妈了。他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

许列向四周看了一下，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床上，阳光透过窗户的玻璃照射进来，看起来时间已经不早了，于是他问他妈，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还说，你昨天关上门不让我进，叫你吃晚饭也没动静，我就叫你爸把门撞开，哎哟，你果真昏过去了，我一摸你额头，烫得哟，赶紧送医院，还好发现得及时，晚一点你的小命就……可吓死我了。她说着眼眶又红了，许列觉得有些内疚，于是笑着对她说，我这不没事了嘛。几点啦?我还要去学校呢。

呸呸呸，你给我好好养着，学校我请假了，等身体好了再去。他妈赶紧说。

那……好吧。为了不让妈妈担心，许列只好答应。

你好好躺着，我去买点粥上来。说完她就离开了病房。

嗯。许列躺在那里，想起刚才那个梦，忽然难过起来，如果阮小绵知道他病了，会来看他么?应该是不会的吧，她昨天对他那么冷漠，就算她肯来，陆君豪也不会让她来的吧。他现在可是她的男朋友了呢。

许列想着想着，就又睡了过去。

【谁在画地为牢】

再回到学校，已经是一周后。

一周可以发生很多事情。比如阮小绵和陆君豪在一起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校园，再比如有人看见物理老师在某个夜黑风高的夜晚被陆君豪打了，可他不但没有追究他的责任，反而是主动向学校申请调离到一个偏远地区教学。那几天大家纷纷议论着这件事情，无不为物理老师抱不平。

陆君豪太无法无天了，应该报警抓他。甲说。

是啊，物理老师怎么能就这样忍气吞声呢。乙说。

我听说这件事和阮小绵有关哦，目击者说陆君豪打物理老师的时候，有提到阮小绵的名字。丙说。

难道是那天物理老师叫她回答问题，她没回答上来，物理老师骂她，她记仇，于是故意和陆君豪在一起，目的就是为了让陆君豪去打物理老师?乙说。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那天陆君豪刚好经过我们教室门口，阮小绵当时就一直看着他。甲一脸兴奋。

没想到她是这种人哦，看起来挺乖的一个女生呀，怎么这么有心机。乙发表感叹。

蛇蝎美人，讲的就是她这种啦。丙说。

亏了物理老师以前对她那么好，还专门为她开小灶……甲的话说到一半，就看到了站在他们身后的许列，于是赶紧住了嘴。

 

许列看了他们一眼，并没有说什么，就走过去了。他的内心也是有疑问的，难道阮小绵真的是为了要报复物理老师，才和陆君豪在一起的?可是物理老师只是骂了她而已，陈阿姨天天骂她，她也没有叫人去打她。但如果不是这样，她又为什么要和陆君豪在一起，难道她真的是喜欢他?可不久前，她和他在谈到陆君豪的时候，她都还是厌恶的语气，为什么才这么短的时间，她就和他在一起了，并且还口口声声说喜欢他。

许列决定找阮小绵问个清楚。

却是她主动过来。

许列。阮小绵说，听说你病了，你还好吗?

许列盯着她，比起物理老师，我算是好很多了。

阮小绵不再说话。

你告诉我。许列说，你为什么要和陆君豪在一起，你不是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许列。阮小绵抬起头，我的事你以后不要管了好吗?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我们一起长大……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你被我牵累。

牵累?阮小绵，你究竟遇到了什么事，连我也不肯说?我早就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身边，并且一直在。

包括忤逆你的父母吗?

许列一下愣在那里。

阮小绵忽然就笑了，我开玩笑呢，许列。我什么事也没有，真的，我是喜欢陆君豪才和他在一起的，他也对我很好，但是不喜欢我和别的男生走得太近。所以，以后你就当我是普通的同学吧，我不想你再为了我受伤。说完她就回了自己的位置，那一刻，许列觉得，曾经那么无话不说的他们，现在就像隔了一条长长的沟壑，再也不能靠近。

那么阮小绵，究竟你是真的变了，还是在画地为牢呢?

【希望还是绝望】

物理老师最终还是调走了，新来的女老师慈眉善目，大家都很喜欢她，也就很快忘了之前那个凶巴巴的男老师。

大概人在年少的时候，总是善于遗忘和变化，如同阮小绵对许列，十七年的时间亦抵不上陆君豪的几天。

许列每每想到这一点，就无比地伤感。

他与阮小绵再不会像以前那样上学放学都一起，两个人即使面对面走过，她也是早早就偏过了头，像是从来也不认识他一般。最熟悉的陌生人，形容的大概就是他们这种情形。

那段时间放学后，阮小绵总是和陆君豪在一起，黄昏的时候，许列从窗口望下去，会看到陆君豪送她回来。不知道是不是陆君豪的混混气质震慑到了陈阿姨，大院里的人很少听到她和阮小绵吵架了。

许列有时候会想，这样也好，如果她真的感觉到幸福。

只是他妈常常在她耳边叨叨念，儿子，你要好好念书知道吗?离阮家的女孩子远一点，她命太硬，一出生就克死亲妈，后来又克死她爸。你看和她一起的那个男孩子，现在还生龙活虎吧，说不定以后也被她克……

妈，都什么年代了，你还这么迷信。许列打断他妈的话。

妈迷信也是为你好，你这孩子心地善良，看不得人受苦，但是再怎么还是自己的命重要，妈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听话，好好读书，不要想些有的没的，将来考上大学了，好人家的女孩子多的是……

知道啦知道啦。许列每次都这样答应着，他觉得他妈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即便是他喜欢阮小绵，人家也不喜欢他。想到这一点，他多少又会有一些伤感。

然而没过多久，他就不只是伤感了，而是伤心。

在许列读中学的那个年代，两个人恋爱，无非是牵牵手，一起上下学，最多也不过拥抱与kiss。可是他却听到了一些传言。

那些传言是关于阮小绵的。

听说陆君豪陪阮小绵去医院堕胎哦。

有同学的妈妈是那家医院的医生，认识她，说是亲眼看见的呢。

啧啧，真是太不要脸了。

许列觉得头有些疼，“堕胎”这个词像巨大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口。很痛，钝重的痛，几乎不能呼吸。她还是那个阮小绵吗?还是那个遇到任何困难都强忍着眼泪的女孩吗?为什么最近发生的事，让他越来越迷茫，一个人的变化真的会那么巨大吗?

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决定找她问清楚。

他在一个放学后的下午叫住正欲出教室的阮小绵。

只剩两个人的时候，他说，我听到一些传言。

女孩看着别处，不说话，最近她好像变得有些瘦，脸很苍白，弱不禁风的样子。

那些事，是真的吗?许列艰难地问出口，“堕胎”两个字终究还是难以启齿。

阮小绵仍旧是不说话，她的牙齿紧紧咬着嘴唇，像是要咬出血来一般。

真的有去，堕胎吗?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将心中的疑问问出了口，可瞬间又后悔起来，就算得到了真实的答案，又能做些什么呢?是还抱着一丝希望还是想让自己彻底绝望呢?

许列还没有理清自己的思绪，陆君豪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陆君豪站在教室门口说。

我喜欢她!许列一见陆君豪，火气就忍不住往上冒。

陆君豪也不恼，慢慢走过来，他一只手搭在阮小绵的肩上，脸上还是带着那种类似于嘲弄的笑容，就算她堕过胎，你也还喜欢?

【再一次丧失殆尽的勇气】

多年以后，许列想起那个下午。

那个陆君豪问他“就算阮小绵堕过胎，你也还喜欢她吗”的那个下午。如果他当时毫不犹豫地说，对，我喜欢她，无论她经历过什么事，我都喜欢她，都会一直站在她的身边。如果他将这些话说出口，那么后来的事情，会不会就不一样了呢?

可那时的许列，只愣愣地站在那里，他张了张口，终于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他仿佛看到阮小绵的眼神里夹杂着某种失落与失望，但那眼神只是一闪而逝，然后她就微笑着对身边的陆君豪说，我们走吧。

再没有看许列一眼。

那一天，许列在那里站了很久，他眼睁睁地看着阮小绵和陆君豪离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校门外。

很长一段时间许列和阮小绵都没有任何交集。

直到有一次他们错身而过，许列终于鼓足勇气轻轻说了一句，无论你发生过什么，我都还是喜欢你。阮小绵只是微微地停顿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最终还是先走开了。

少年的勇气终于再一次丧失殆尽。

由此两人彻底变为陌生人。

因为不想碰到陆君豪和阮小绵，许列早上去学校的时候不再骑车，而是每天很早去赶公交车，他妈就感叹，儿子大了，懂事了，知道用功学习了。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有一次许列在公车上又碰见了那个叫做舒怡的女生，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也就渐渐熟悉起来。后来舒怡向他表白，他才知道原来她一早就喜欢上他了。许列是那种外表俊秀的男生，高高的个子，看起来很干净，成绩也好，虽然比不上校草那样帅得惊心动魄，也没有让人叹为观止的家境，但他自有一种沉静的气质，当时也有很多女生明里暗里地喜欢他，不过那时候他的眼里都是阮小绵，对于其他人的表白自然一概拒绝。

当时阮小绵还说他眼睛长在头顶上，不知道什么样的女生他才看得上。

许列就半开玩笑地说，当然是你这样的女生。

阮小绵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许列很快回敬一句，当然，你是癞蛤蟆我是天鹅。

后来，许列每每想起那时候的他和阮小绵，都觉得那是他一生中最单纯和快乐的时光，当时以为会一辈子不离不弃，可最终还是形同陌路。

对于舒怡的表白，许列没有拒绝，算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他们像那时候大多数的好学生谈恋爱一样，一起吃饭一起讨论习题，放学后坐同一班公车回家。

时间缓慢而迅速地向后推移，转眼已到了高三。大家忽然都变得很忙，忙着复习，忙着应考，许列也不例外。下半期的时候，学校成立了一个火箭班，由年纪前二十名的学生组成，许列和舒怡都是其中之一。学校安排最好的老师对他们进行考前集训，目的便是冲刺全国闻名的重点大学。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许列却听说阮小绵辍学了。

【是什么让你从我的世界遗失】

进入火箭班之后，许列他们便不在原来的班里上课了。

对于阮小绵，许列觉得有些可惜，以前她的成绩也是很好的，要进入火箭班完全不是问题。但自从她和陆君豪在一起后，成绩就慢慢变差了，由全班前几名降到了二十多名，最多也只能考一个二流大学。

可许列却没有想到她会辍学。

而原因竟然是因为陈阿姨得了癌症晚期。

那个时侯许列才从他妈口中得知，陈阿姨并不像她平日里表现的那样凶，她早知道自己有病，活不了几年，以前之所以那样对阮小绵，是想要她变成一个坚强独立的女孩，当她离开之后，阮小绵才可以继续幸福地活下去。她要阮小绵恨她，那样才不会为她的离开而伤心难过，也不会动用那笔她这几年辛苦为她存下的钱来为自己治病。

可阮小绵最终还是猜到了前因后果，不顾所有人的劝阻，她执意退了学，只为可以全心照顾陈阿姨。

知道这一切的许列去找阮小绵，他想告诉她，不能放弃考大学，他可以为她补习，只要努力，没有什么困难战胜不了，他们可以像以前那样。然而当他推开陈阿姨的病房，看到的却是阮小绵靠在陆君豪肩上睡着的情形，那样的画面灼伤了许列的眼，也使他却了步。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再过问阮小绵的事情，而是将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准备即将到来的高考上面。

没有什么意外的，他和舒怡都考上了北京一所知名的大学。

之后关于阮小绵的消息，只断断续续从他妈的口里得知。陈阿姨最终还是去世了，阮小绵为了给她治病，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后来连大院的房子也卖了，陈阿姨的丧事过后，她便和陆君豪走了，大家再也没有见过她。

许列听到这些，还是会有微微心疼的感觉。

然而那种心疼，很快便被精彩的大学生活冲淡了。况且身边还有一个舒怡，那么温柔美丽的舒怡，让他尝到了恋爱的甜蜜。

只是后来在一个深冬的夜里，许列忽然接到陆君豪的电话。

他像是喝醉了酒，声音里有着某种悲戚，许列只能从他时而含糊时而清晰的话里知道一个大概。

我撵走了她……她不该跟着我……也许她会来找你。

我知道她一直喜欢你，我也喜欢她，所以我想要留她在身边。她是一个好女孩，我说不喜欢她靠近你，她就不靠近你。她说到做到，因为我帮她，她觉得欠了我的，但是我知道她喜欢的是你。

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大概是因为你的犹豫，或者是其它什么原因，也许那一天我问你“知道她堕胎，还会不会喜欢”的时候，你说会，她就不会跟我走，你不能包容，只有我能。

你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来找我。她叫我把你们物理老师赶走，那个畜生，他以给她开小灶的借口叫她去他宿舍，强暴了她。后来三番两次威逼她，还专门找她碴，她才是十多岁的女生，怎么能够承受，她也许知道你帮你了她，只有我能。所以她考虑了一晚上后，第二天还是决定答应我的条件，做我的女朋友。

她跟了我这么久，心还是在你那里，我不会碰不喜欢我的人。她也不适合和我在一起，她可以有很好的前途，而我没有。

她身上只有几百块钱，她知道你学校的地址，如果她来找你，你一定好好照顾她。

许列，你一定要好好照顾，阮小绵。

【请你幸福】

那通电话之后，许列等了很长一段时间，也没有等到阮小绵来找他。

他焦急如焚，他没有想到原来她承受了那么多。自己和她一起长大，却像所有人一样误解她，口口声声喜欢她，却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离开她。

寒假的时候，许列回到A城。他找遍了大街小巷，半点阮小绵的影子都看不到，他问遍了所有人，但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的消息。

后来，许列去以前他们经常去的那棵大树那里，当他看到树身上像是不久前才刻上的 “许列，再见。请你幸福”几个字时，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伤痛。他抱住那棵树，放声大哭。

他想他终于是遗失了她。

遗失了那个和他一起长大，曾经那么坚韧勇敢的姑娘。

而许列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阮小绵其实是去他学校找过他的。

她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终于到达他所在的学校，一大群人当中，她一眼就认出了许列。可是后来当她想要向他走过去的时候，他却调转了脚步，那个方向的不远处，站着一个女生，那个女生阮小绵也认识，是高三的时候经常和许列在一起的舒怡。

那一刻，阮小绵看到那么美好干净的舒怡，她的自卑忽然就无所遁形。

所以最终，她还是转身离开了。

因为她知道从一开始，自己就不敢靠近他，也靠近不了他。

唯有的。

是祝他幸福。

编/微酸袅袅

全世界只有你不懂我爱你
时间：2010-1-15  来源：花火200908B 作者：墨小芭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991 

顾小城，我只有这满满一杯的感情，我把它们一滴不剩地全部给了林景安，我的初恋就已经爱到了极致，此后，孤独也好，寂寞也罢，我的杯子里已经没有多余的爱可以分给你了。 

000 我叫宋蜡蜡，我想给你们讲一个故事

好些年过去了，我还记得景安眉间的褶皱，记得他站在皑皑白雪里疲惫地问我，宋蜡蜡，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懂事。他淡淡的眉毛以及星芒一样明亮的眼睛，和他最终还是放开我手掌心，这些，都是留在我年少的尾巴上久未愈合的伤口。

它们在无数个夜里忽然发炎溃烂，我抱着自己伤痕累累的尾巴安慰自己，都会过去的。

都会过去的。

这是顾小城常常拿来说给我听的话，他曾问我，蜡蜡，你知道世界上最牛逼的是什么吗?

我说，是我啊。

顾小城无语了一会儿，然后眨巴着一对迷人的小眼睛一本正经地对我说，是时间啊，刷地一下，什么都没有了，真牛逼。

说完，他握紧拳头浑身颤抖地号啕大哭起来。

我讲到这里，如此混乱，你们是不是有些糊涂了?

那么，让我把这段故事整理好，写给你们看，为景安，为我，也为纪念那段唰的一下就过去的旧日时光。

001 我背着顾小城汗流浃背地问，林老师，你是在接吻吗

2月14日情人节，这一天对于全天下的有情人来说，是一个一不小心就会终成家属的幸运日。而这一天对于我来说，却是让我抓心挠肺风中凌乱的漫漫长日。

阳光满地，偶尔会有微带凛冽的狂风呼啸而过，北方的冬天很少会有这种铺天盖地的阳光，当然，也很少会有如此凛冽的狂风间歇性出没在我的世界里。

我在堆满自行车的校园车棚里给景安发短信，我说我饿了，你带我去吃哈根达斯。

两分钟后他回复我，别闹，忙正事呢。

我举着电话夹在光与寒风里那叫一个怒火中烧啊，我的肝骂着我的胃，我的十二指肠建立了小分队，它们齐刷刷地向我的心脏猛力开炮。这一场导致我彻底内伤的战乱让我失去了理智，我一抬脚，往景安送给我的那辆颇具忧伤气质的自行车上踹了一脚。

狂风为我助阵，这一脚下去，一整排的自行车全部像多米诺骨牌一样顺利地阵亡了。我的耳边刮过一阵哐啷哐啷的声音，然后，车棚的尽头就传来了一声极其哀怨而又悲惨的“啊——”。

这叫声太凄惨了，凄惨得让我实在不能昧着良心偷偷开溜。所以我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试图将被自行车压倒的牺牲品拯救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遇见顾小城，他穿着洁白的运动服以一种难度系数堪比普拉提的扭曲姿态倒在地上，一双被精致的单眼皮覆盖的小眼睛不停地朝我翻着白眼，我是多么怕他把自己的眼珠子甩到我脸上啊。

唉。

于是我走过去，试图将这个脾气暴躁性格扭曲的受害者从层层叠叠的自行车底下拯救出来。

谁知我如此低眉顺眼的姿态仍不能令他息怒，他一方面继续迅猛地翻着白眼，一方面用那种介于凄凉和欠扁之间的微妙语气冲我喊，同学你没吃脑白金啊，麻烦你去那头把倒下去的自行车一个一个扶起来好吗?要不你要怎么把我拉出去啊!?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现在开溜是不是还来得及?

顾小城看着我纠结的睫毛冷冷地说，宋蜡蜡，作为我的学姐，我希望你凡事三思而后行。

好吧，我认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不过是……不过是当景安与他的小女友手牵着手去办“正事”的时候，我却需要在烈日与狂风的双重夹击下卖力拯救一名受困于自行车海的少年罢了。

我长叹一口气，将瘫倒一地的自行车一辆一辆地搬起来。

我一边搬一边想，这一辆，像景安的睫毛，毫不张扬;这一辆，像景安的鼻子，干净内敛;这一辆像他深邃的指甲，这一辆像他性感的喉结。

顾小城容不得我继续文艺下去，他又开始嚷嚷起来，嘿，宋蜡蜡，你好好搬就不行吗?你干吗一直看着天空翻白眼?

我能不翻吗我，我若是不翻白眼，要怎么止住一颗一颗迅速凝聚起来的眼泪啊。

搬完了自行车，我的眼泪也已经糊了满脸，我看着一整排在阳光下熠熠闪光的自行车，看着赖在地上不肯站起来的顾小城，悲愤交加地在他腿上狠狠地踹了一脚。

谁让你阻止我翻白眼来着。

然后，空气里响起一声特别清脆的声音，那是谁的骨头错了位。

顾小城看着我，努力地睁大双眼，他抽搐着嘴角泪流满面地质问我，宋蜡蜡，我到底跟你有什么仇!

冲动是魔鬼，我被顾小城的咆哮吓哭了。

对不起啊对不起。我一边哭一边道歉，一边扛起一米八三的大个子跌跌撞撞地往医院跑。顾小城咸鱼一样挂在我的肩上，一路上哼哼唧唧唧唧歪歪，他说宋蜡蜡你就是内分泌失调，这我不怪你，可是你的内分泌失调还影响了你的视力，你如果不是眼神有问题你就是心里有毛病，正常人是不会对一个花季美少年做出如此残忍且没有人道的事情的。

我说对对对，你说什么都是对的，我就是从头发丝坏到脚后跟，我就是忌妒你纯天然无加工的美貌。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顾小城终于消停了，他笑眯眯地看着我说，学姐，你背我回家吧。

说罢，长臂猿一样挂在我肩上。

后来我就发现了，当顾小城叫我蜡蜡的时候就说明他心情还不错，如果叫我学姐就说明我要倒霉了，如果他歇斯底里地喊我宋蜡蜡，那就说明我要倒大霉了。

那天我们路过万家路公园的时候看到一对小情侣，他们和和气气地坐在长椅上深情对望，就在他们的脸颊以一种暧昧的距离形成叠影时，我突然出现。

我背着顾小城汗流浃背地问他们，林老师，你是在接吻吗?

天可明鉴，我是多么纯真地问出了这个既天真又猥琐的问题。

当下，那个女子的脸便红成一片，而林景安的脸却不可思议地绿了。

002 我问过世界上最傻的问题是，你爱我吗

我窝在林景安的公寓里看电视，肚子很饿，心里很委屈。但是今晚林景安是铁了心不给我做饭吃。他自己下了碗面条，蹲在厨房里哧溜哧溜地吃着面，还特别无耻地卧了一枚水煮蛋。我在客厅里百感交集，忍饥挨饿，但是始终坚持尊严高于一切。

不就是毁了你人生中第一个有情人的情人节吗，你至于这么恶毒地不给我饭吃吗。肚子里响起悲伤地鼓鸣，我又想起第一次遇见林景安的那一天。

那时候的我还只是个小孩子，我有一个太过思念丈夫而精神失常的妈妈，我们相依为命。那一天，小城里下着十年难遇的暴雪，铺天盖地的雪花棉絮一样厚实地阻隔着行人的视线。妈妈发了疯，不管不顾地冲进雪白模糊的世界里，碰的一声，生命就停滞在那场震耳欲聋的刹车声里。

那时候起，我懂得了死亡的含义。死亡就是，她去了很远的远方，你想见她一面，但无论跋山涉水，都再也见不到了。

就是在那个静止的空间里，林景安惊慌地推开车门跑出来，伸手抱起被他撞飞的满身是血的疯女人，我站在马路的对面看着他们，心想，我终于成了一无所有的人。

后来，林景安收养了我，我们还上了当年的报纸头条。大抵是说，一个刚毕业的实习老师遭遇疯女发狂以身撞车，事后为其办理后事并收养了疯女的遗女云云。

母亲的葬礼结束后，林景安背着我一步一步走下山坡，他的后背厚实而温暖，像是一种归属，让我忍不住想要多赖一会儿。

那一天，我是无家可归的小孩，是林景安背上满脸泪痕的姑娘，而他却成了我的全世界。

那一晚，林景安带我去24小时营业的超市购置厨具，他为我挑选Hello kitty的毛巾和毛茸茸的兔毛拖鞋，为自己买了一条围裙。回到家里，他围着绣满小熊的卡通围裙躲进厨房里为我做一碗热腾腾的水煮面。然后我们就蹲在地上，一人一双筷子，分食一碗清汤面。

原本平静的思绪被一个响指惊得断了线索。我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的林景安，他蹲在我面前，狭长眼角，洁白衣衫，仿若当年。

他揉乱我原本就乱糟糟头发说，吃饭吧，蜡蜡。

语气里早已没有了责备的口吻，我原本悬着的心也终于踏实地落下。我端着面碗大口大口地吃面，那是林景安宠爱我的方式，亲手下一碗面条，卧上一枚金灿灿的鸡蛋，再撒上绿油油的葱花，光是看上去就已觉得美味。

客厅里很安静，林景安安静地在身边与我并排而坐，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以及烟草香气让我突然间很想哭。于是我开始看着天花板翻白眼，那上面有一张小小的米老鼠贴纸，我清楚地记得那是林景安在我十五岁那年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我踩在他的肩上，伸手将荧光的米老鼠贴在天花板上。

那个时候的我以为，只要有林景安在，哪怕是天边最耀眼的星辰对于我来说也是触手可及般轻而易举。

我的白眼翻来翻去，终是翻出了眼泪。我开始拼命地哭，嘴巴里含着带着带有葱香的面条，像一个无赖的孩子徒劳地伸手遮住眼睛。

林景安错愕地看着我，他不明白我怎么会哭得如此惊天动地，所以他只好轻轻地揽住我的肩膀，伸手为我擦眼泪。

其实就连我自己也无从得知这强烈而又令人窒息的辛酸究竟是来自哪里，我只是觉得有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就要不再属于我了。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虑。

那天晚上，我蹲在林景安的卧房门口发着呆。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天花板上举着鲜花的米老鼠闪烁出微弱的光芒，然后，当它也渐渐被黑夜完全侵吞的时候，我倚在门上问了一个天下间最愚蠢的问题。

我隔着薄薄的门板低声地问，林景安，你爱我吗?

屋子里静得出奇，月光倾泻在我的脚趾间，我爬回自己的房间蒙上了被子。

003 如果说爱是喂心的食物，那么食物也能够用来填补匮乏爱的缝隙

我知道这一次林景安是动了真格的了。

这么多年，我陪在林景安身边，走过他最初青涩的少年模样，也一点一点熟悉起他日渐有了男子才能担当起的硬朗轮廓，只是他的身边却始终没有一个恰当的女子出现。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我才终于从他眼中看到了恋人之间才会有的柔情。

所以当豆蔻推开班级的门微笑着走进来时，我突然间就有一种想要抡起课桌砸过去的疯狂冲动。

豆蔻成了林景安的女朋友，两周后，她又成了我们班上的实习美术老师。

打那之后只要一到美术课我就会翻白眼，然后豆蔻就会露出那种温婉可人的笑容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拿过我手中的4B铅笔，在我的画板上刷刷地做出修改。

我告诫自己要心平气和，但仍是在林景安恰巧经过时一把将豆蔻推开，我发誓，我绝对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如此怪力乱神地将眼前这个柔弱的女子推倒在地。而当林景安慌张地推门而入时，豆蔻煞白的脸色以及我满眼的愤怒构成了一幅对比强烈的图画。

林景安扶起豆蔻，他们站在同一平面上看着我，我们的位置头一次定位于如此明确的对立面。

那一刻，我的脑子里密密麻麻地刻满一个字，那就是，跑!

翻墙落地的一瞬间，我朝着碧蓝如洗的天空狠狠地翻了一个白眼。然后我就听到前方不远处一个熟悉的声音对我说，来，学姐。我这风华绝代的肩膀借给你。

那天下午，我趴在顾小城竹竿一样的肩膀上洒下大片张皇的眼泪以及怎么也止不住的鼻涕，顾小城城墙一样稳妥地站着，头一次，安静得像一片宁静的港湾。后来我哭到干呕，顾小城才把我从他的肩膀拉起来，他说，宋蜡蜡，你以为你是在悲伤，其实你只是肚子饿了，我带你去吃香的。

他握住我的手腕带我去火锅街，他嫌弃我满手的鼻涕不肯牵。

这个城市里自虐的人大有人在，大家伙一起在这个烈日炎炎的下午挤在蒸锅一样的包间里满头大汗地吃火锅，喝白酒，把内心的倔犟和受伤全部转化为肢体上无所谓的强颜欢笑。骗过所有人之后就骗自己，正如大家所见，我本就无所谓。

如果说爱是喂心的食物，那么食物也能够用来填补匮乏爱的缝隙。

灯火阑珊时，我和顾小城勾肩搭背地从火锅城里走出来，夜风微凉，我看着他肩上眼泪与鼻涕相混淆的渍，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

那是我第一次仔细端详顾小城的脸，眉如刀刻，目似星芒。我咧嘴一笑，对眼前越来越模糊的身影傻笑着说，嘿，林景安，你就这样子吧，永远这样子，等我长大……

说完，载倒在顾小城怀里吐了他满身的脏。

醒来的时候林景安的手背轻轻地垫在我的额上，他的眼眶有些红，眉间依稀可见丝丝缕缕的疲惫和心疼。他说蜡蜡，是豆蔻看见你在街上与男生纠缠不清才把你背回来。

话音落，豆蔻已经端来一碗蜂蜜水在林景安身边站定。她微笑着看着我说，蜡蜡，你哥哥揪着心一夜没睡，你已经是个大人了，该体贴下你哥。
我被她的柔声责备彻底激怒了，滚你丫的，这里轮不到你来说教!我冲她无理地吼叫，嗓子里立即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咳嗽也跟着呛出喉咙。

 

豆蔻一愣，咬咬牙看着林景安。他不说话，薄唇紧抿着轻轻拍打我的后背，豆蔻丢下盛满蜜糖水的瓷碗转身踉跄着跑开。

林景安一语不发地走进厨房冲了杯红糖水端过来，看着我一口一口地喝掉，脸色阴沉。他知道我不喜欢喝蜂蜜水，知道我喉咙痛的时候只喝温热的红糖水，但却不知道我已经喜欢他那样久，从他背着我从墓地一步一步走向灯火斑斓的城市时开始，从他满脸通红地为初潮的我买回七度空间开始，从他扛起我在天花板上粘贴米老鼠图纸的那天开始。

见我喝完了红糖水，林景安向我宣布，豆蔻是我的女朋友，将来也会成为你的家人。

然后他看着我，微微地笑了一下。

我在心里骂他们奸夫淫妇，骂着骂着，心里突然就空了一块，像是瞬间塌陷的泥土，软软地滑落谷底。

但我依旧强颜欢笑，我说你才是她家人，你们天生丽质天生一对天天向上天上人间。

林景安安静地看着我，头发柔软地垂在眉间，他的目光那么温暖，像是黑夜里一盏指路的明灯，他诚恳地对我说，蜡蜡，我希望你能够接受她。

说完，为我盖好被子，转身走出我的房间。

门合上的那一刻，眼泪汹涌地滚落下来，无论我怎样翻着白眼都是徒劳，我想我十分需要一个风华绝代的肩膀来接纳我的悲伤。

004 你难道不知道我是咱们学校林老师的小情人吗

豆蔻搬进来时我正在屋子里煎鱼，我把鱼煎出了中药的味道。豆蔻放下行李走过来尝了一块，万分虚伪地说，不错，蜡蜡，有前途。

我丢下黑焦焦的煎鱼瓮声瓮气地说，那你全吃光了吧。

刚才还是一副奴才相的林景安立即变身地主婆，一把揪着我的辫子把我拖进屋里，他低声警告说，宋蜡蜡，你的狗脾气能不能收敛下，她是辛勤的园丁，不是铁金刚。

我呲牙咧嘴地顶撞，园丁你个大屁股!

林景安一怔，顺势要拧我的耳朵，我一侧身，不幸绊住了自己的脚腕，一个趔趄朝前倒去，林景安伸手要拦住，也因为重心不稳导致两人双双跌倒在地。

不疼。

他把我护在怀里，身上淡淡的书香气轻柔地覆盖住我的视线，眼角微凉。我明知这样的拥抱与爱无关，但仍是舍不得离开。林景安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神，然后他抿紧嘴角在我的脑门上狠狠地落下一枚脑瓜崩后迅速逃窜了出去。

我爬起来盯着他的背影，像是一场仓皇的逃亡，而门后咬紧牙关默不做声的豆蔻则看着他踏在地板上的脚步红了眼眶。

有那么一瞬，我特别想冲上去问问林景安，如果我不是宋蜡蜡，不是当年那个趴在你的背上无家可归的小孩子，那么我们之间的事是不是就会与现在大不相同?

我是不是也能够像每一个干净美好的女孩子一样，羞红着面容对你做出初恋的告白。

而豆蔻，她是心思细腻的女子，她看到我眼中疯狂蔓延的藤蔓统统朝着林景安的方向葳蕤拔节，一发不可收拾。所以她约我出来，我们坐在茶吧，静默地对峙。

茶香淡淡，豆蔻终于开口，她说蜡蜡，我离不开景安，但我敌不过你与他之间没有我参与的那段过往，所以蜡蜡，我希望你放手，你对景安的依赖并不是爱。

从茶吧出来的时候天气沉闷，是下雨的前兆。路人匆匆赶在下雨前抵达终点，而我的终点在哪里我却怎么也看不到。

在小酒馆里顾小城浑身湿透地朝我翻白眼，他说宋蜡蜡你的脸怎么就这么排山倒海呢，我那分手已久的女朋友也没你这么嚣张啊，一个电话，我就得跟个打了鸡血的动感超人似的飞过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反正你没有我这销魂的肩膀也活不下去，不如我委屈一下收你做我的女朋友吧。

我几乎痴傻地笑望着他，说，你难道不知道我是咱们学校林老师的小情人吗?

顾小城的脸闪过一丝自嘲似的的笑，然后他问我，你难道不知道我是咱们学校豆蔻老师的亲弟弟吗?

一口烈酒卡在喉间，呛得我软弱的心脏突然间变得坚硬起来。

那天晚上我玩了命的给顾小城灌酒，夜里迷离的灯光是慵懒的橙色与暗自蔓延的紫色，它们糅杂在一起，形成一层薄薄的清冽的光落在顾小城的瞳孔里。

我故作妩媚地勾住顾小城的脖子问他，既然你们是亲姐弟，那么你总该知道豆蔻夜夜惊醒的缘由吧?

顾小城被酒精熏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他醉了，一边哭一边给我讲豆蔻的故事，故事讲完，他弯下腰吐得喘不过气来。

005 很多时候，我们都会选择刻意遗忘故事真正的开始

有一种爱，从一开始，就因为错误的放置而变得再也无法修饰，哪怕颠覆一整个世界也没有办法摆正它的存在。

而我对林景安的爱就是如此。

圣诞节前一天正好是星期日，我让顾小城拖住豆蔻，自己一个人火急火燎地跑回家。林景安正围着围裙做晚饭，他喜欢做饭的时候哼着小曲，我抵在门上看着他踏实的背影，忽然间竟然感到一阵失落。

回家前我给自己灌了瓶烧酒，我把它当成勇气咕咚咕咚地喝进肚里。林景安终于发现我的存在，他说蜡蜡，这么早就放学了啊。声音一顿，恨铁不成钢地问我，你又去喝酒了?

我笑嘻嘻地看着他，心脏猛地缩紧，大半年来，他已经疲于与我的任性对抗，我这才发现原来我们都累了这样久。

林景安伸手探了探我脸上的温度，他的指尖还有芹菜的淡淡清香和微微的凉意。我突然间来了精神，一本正经地问他，你喜欢豆蔻什么?她漂亮?单纯?手指纤细?温婉体贴?说着说着，心就一点一点变凉。酒精在我体内吸走了我全部的温度，我开始发抖，林景安离我一步之遥，他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我觉得自己有点站不稳，但我仍是哆哆嗦嗦地冲他低吼，我喜欢你，林景安，我不想做你的家人，我也不是你的家人。

第一次，一直以来温顺柔和的林景安有了森然的表情，他的脸色那么难看，眼睛里晃动着迟疑的光。

但是很快，他便镇定地对我说，蜡蜡，你是我的家人，这是一辈子的事情。

这句话，听起来那么美好，却让我失去了全部理智。我变得绝望而又冲动，我不是，豆蔻也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被强奸过，你被她耍得团团转!我冲他歇斯底里地喊，喉咙里顿时传来咸涩的血腥。

话音落，林景安的耳光已经甩在我的颊上。

像是一记闷雷，炸开在我年少的头顶。我转过脸去，看到门口满脸泪痕的豆蔻，以及满眼伤痛的顾小城。

我又看向林景安，这个人，我曾经因为他明朗的笑容想要与之一世相随，但如今，我却只看到他眼中满满的隐忍和哀伤。

我冲出房门，一路跌跌撞撞地跑，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去，像一头寻找出口的困兽在空旷的街上漫无目的地逃窜。

一个小时后，我打开手机，顾小城发来短信说，豆蔻从窗口跃出去，正在医院抢救。

我举着手机傻傻地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不再像自己。我甚至可以利用顾小城对我的喜欢来骗他说出豆蔻极力想要忘却的过去。

但是我却隐瞒了故事里最重要的那一部分。

我与林景安的第一张照片便是登在当年报纸上的那张合影，那时的林景安眉目青涩，而我则是一脸抑制不住的恐慌。

而在这之前，我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孩，我的父母均在同一所高中任教，三月雷雨天，小城的一则新闻毁了我们原本平静的生活。

“人民教师酒醉兽性大发，强奸优秀女学生后服毒自杀”，这是当时报纸上的头版头条，母亲被身边的舆论逼得疯掉。

这才是故事的开始，而豆蔻，她便是当年报纸里那个用“扣子”来代替本名的女学生。

从一开始，我们的名字便被撰写在一起，无论我怎样刻意遗忘也无济于事。

在这窒息的夜色里，我不停地想要避开疏落无人的境地，如果同等的伤害可以让我直面这场早已千疮百孔的爱恋，那么我愿意选择狠狠地放逐自己。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如墨的夜空竟然飘起了朦胧的雪花，极少极轻柔地落下来。远处有几个醉醺醺的青年吐着脏话越走越近，我冲过去揪住其中一个的衣领痴笑着说，请我喝一杯怎么样?

周围的人开始吹着口哨起哄，我看到眼前满身酒气的青年，他的眼角有一颗浅褐色的泪痣，与林景安眼角的那一颗那般相像。

只是他抱住我的双手却染满劣质香烟的味道，令我一阵作呕，但此时，我却再也无力反抗，眼角凉了一片，那是心底的死灰化成水。

006 顾小城说，宋蜡蜡，这样子你就可以继续去爱了

豆蔻出院没多久便与林景安订了婚。

而我考上了一所外省的大学，从此，天各一方。

临走前我给顾小城打了一通电话，阳光炙热，八月的暖风徐徐地吹过，如往常一样，不出十分钟，顾小城已经出现在眼前。

我们相视一笑，我说，老地方喝一杯吧。

酒馆还是老样子，下午的时候客人并不算多，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杯一杯地喝着酒。我想要说一些感激的话，却始终说不出口。

那一夜，当我与陌生的男子因为爱而不得的借口而纠缠不清时，是顾小城及时出现，把我从万劫不复的境地里拉了出来。不幸的是他被打成了猪头，住院两个多月有余，幸运的是，当我抱着头破血流的顾小城哭到干呕的时候，手机里传来了豆蔻脱离危险的短信息。

我给顾小城倒满一杯酒，又把自己的杯子也倒得满满。然后又找来一个空杯子，我说，顾小城，这个空杯子是林景安。

我将自己杯中的啤酒全部倒入空杯子里，我显得前所未有的镇定和温顺，仿佛一杯沉淀已久的白水，干净透明，却也再不热烈。

顾小城，我只有这满满一杯的感情，我把它们一滴不剩地全部给了林景安，我的初恋就已经爱到了极致，此后，孤独也好，寂寞也罢，我的杯子里已经没有多余的爱可以分给你了。

顾小城露出一抹艰难的笑容，他举起自己的杯子，往我的酒杯里注入半杯啤酒，气泡翻腾。他看着我，神色纯真的模样。他说，宋蜡蜡，这样子你就可以继续去爱了。

如果你又把这半杯感情消耗干净，我依然会再分剩余的半杯给你，直到我的杯子也空了，到那时你也不需要害怕，至少有个和你一样空荡荡的人陪着你不是吗?

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不再多言，我提着行李走出酒馆，身后传来低沉压抑的呜咽。

车站里，林景安和豆蔻一同来送我。

林景安的额发间飘着淡淡的桂花香气，他捏着我的脸警告，蜡蜡你的狗脾气到了大学要好好改一改，语气顿了顿，变得柔和，如果改不了，就回家来，这里的学校一样能读到毕业。

我笑着敬礼，遵命，哥哥。

然后又对身边的豆蔻笑着道别。

耳边有低哑的女音轻轻哼唱：

一路走来，几许尘埃，爱是谁来还谁的债;

所谓纠缠，只是伤害，而命运的安排已无法更改;

只是我还放不开，

对你太依赖;

只怪我已不能够表白，

只是我还放不开;

对你的期待，

无法忽视真爱的存在。

编/蓝朵朵

在绵延时光等一个答案
时间：2010-1-15  来源：花火200908B 作者：风声晚凉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232 

爱情只是生活里很小的一个部分，现实太强大，所以哪怕她再想抛下一切奔赴他，也只是想想而已。 

你的生命里有没有这样一个人?任何时候，无论你身在何方，无论你胖了还是瘦了，美了还是丑了，幼稚了还是成熟了，无论你孤独寂寞还是众星拱月，是的，任何时候，只要想起他，你就恨不得抛下眼前所有的东西，奔到他跟前去，哪怕不为别的，只要能看他一眼，就是好的。

杜凌霄相信，很多人的生命里都有这么一个人，属于她的那一个，叫顾青岩。

她也相信，爱情只是生活里很小的一个部分，现实太强大，所以哪怕她再想抛下一切奔赴他，也只是想想而已。

她唯一不敢面对的，是曾经的自己。如果十几岁的她看见现在的她，一定会嗤之以鼻。

所以，十几岁的你们尽情鄙视她好了，她不介意。

她知道，不够勇敢的人是不配拥有轰轰烈烈的爱情的。她还知道，再轰轰烈烈的爱情也有燃尽的那天，细水长流的爱情，却可以走很久很久。

1.【那些年那些事】

现在想起来，十六岁的杜凌霄其实是个很无趣的人。她瘦，但瘦得不算很好看，穿衣服很随便，除了一套校服，最爱穿的就是大大的白T恤和纯色牛仔裤，头发不长不短，刚遮住脖子，披着也不是，绑着也不是。

她中规中矩地学习，只偶尔在课堂上看看小说，或者考试提前交卷，跟要好的女生逃出校门去吃小吃。这样的女生，长相一般，成绩一般，在哪里都一抓一大把。硬要找出点什么不同的话，就是她喜欢帅气利落的女生，也时常幻想自己是这样的女生，在男生面前从来不服输。

所以中午吃过饭经过操场的时候，足球场上一个足球飞过来正好打掉她手中的饭盒，她也没有如别的女生一样尖叫着躲开，或者是不依不饶地揪出肇事的男孩子要个说法，而是弯腰捡起饭盒，然后飞起一脚，利落地把球踢回了球场。准备过来捡球的那个男孩子愣在半路上，球场上则响起口哨声，杜凌霄无视这些，转身去了不远处的水槽前，清洗脏掉的饭盒。

天知道她花了多大力气才忍住痛，以正常的姿势走了几十米，她总算明白了，耍帅是要付出代价的，因为刚才她忘记她穿的是凉鞋，而她踢球又毫无技巧可言，所以，她右脚的五个指头其实痛得快抽筋了……

洗完饭盒，她琢磨着应该没人注意她了，这才一瘸一拐地往教室走，刚走了几步，旁边出现个高大的身影冲她喊：“美女。”

她听出明显的戏谑意味，也很有自知之明地不打算回头，谁知那人竟然伸手来拉住她的胳膊：“叫你呢，怎么没反应啊。”

时值盛夏，她穿着宽大的短袖白体恤，胳膊露在外面，就那样被一个陌生男生的手握住，他的手心干燥，她的胳膊却出了汗。

不管你们信不信，那都是中规中矩的她第一次跟一个男孩亲密接触。她记得初中毕业的时候，跟最要好的异性朋友握手道别，她都扯了衣角把手裹起来。她不是保守，只是深信牵手是件神圣的事情，并且一定要跟自己最爱的人。

“什么事?”她仰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他，然后挣脱他的手。

“我看到你刚才踢球的样子了，穿凉鞋怎么能那样踢呢，应该用脚的内侧，这样就不会痛。”他一边说一边示范给她看，然后说，“脚现在很痛吧?我送你回教室。”

“不用了。”杜凌霄看着这个莫名其妙的男生，转身继续走。

“高二六班，杜凌霄!”他站在身后大声叫她的名字，她回头，看见他站在原地，嘴角挂着坏坏的笑，指指胸前的校牌。

杜凌霄捂住校牌，恼羞成怒，顾不得脚疼，一溜烟往教室跑，饭盒里的勺子发出哐当当的响声，身后的男生还在喊：“你是个有趣的女生，我记住你了!”周围投来异样的目光，杜凌霄胳膊上的汗珠被风吹干，突然起了鸡皮疙瘩。

2.【那一段疯狂浪漫日子恍若隔世】

月考永远是那么准时地来临，杜凌霄抱着草稿本无精打采地往考室走，她的成绩中不溜湫，而考室和考号都是按年级总排名来，所以她既进不了前几号考室，也掉不到后面几号考室，因此觉得考试实在很无聊。

“凌霄花儿!”有人在后面大嗓门地喊，然后扯她的发梢。

凌霄花就凌霄花吧，还凌霄花儿，那个儿化音听得她起鸡皮疙瘩，她把自己的头发拔出来，回头，看见一张挂着坏笑的脸。

“凌霄花儿，真巧啊，你也去考试，在几考室?”

杜凌霄瞥见他胸前的校牌：高二一班，顾青岩，她突然就没了语言。

这个嬉皮笑脸的人，居然是一班的顾青岩，无论她如何两耳不闻窗外事，也知道这个名字，因为他时常占据月考成绩单的第一位，他的作文时常作为范文被老师拿来宣读。

她停在楼梯口说：“你先进你的考室吧，我在这里等个同学。”

顾青岩拍拍她的头，转身上了楼。一、二、三、四考室在二楼，五、六、七、八考室在一楼，更靠后的考室在对面教学楼，而她要进的，是五考室。她的成绩很稳定，一直待在五考室，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而现在，她头一回觉得丢脸，不想在他面前踏进那个教室。

离考试结束还剩三分之一的时间，后面的大题还有好几道，杜凌霄根本摸不着头脑，她急得快要哭出来，因为这一次，她很想好好考，考到二楼的考室去。正卡壳的时候，外面传来口哨声，杜凌霄抬头，看见顾青岩和几个男孩子抱着足球欢快地往操场跑去。

他已经交卷了，而就是这样轻松的他，却总是第一，她坐在并不遥远的地方，看着试卷上的空白，觉得难堪。

为了纪念“一二·九运动”，学校组织了晚会，大部分是无趣的演讲，中间穿插了几个文艺节目，杜凌霄坐在台下快要打瞌睡的时候，被周围的骚动声吵醒。

台上看起来是一支乐队，凌乱地摆着电子琴，架子鼓，贝斯，吉他，有人站在前面调音，有人闲闲地坐在后面。

而那个坐在架子鼓前面一脸悠闲的人，就是顾青岩。表演很快开始，歌曲没什么新意，是永不过时的beyond，顾青岩坐在后面敲架子鼓，动作帅气得像一个真正的摇滚青年。

杜凌霄几乎要忌妒了。跟这样的人比起来，她似乎是上帝的弃儿，长相平平，成绩平平，没什么特长，不够好也不够坏，平凡得没有任何人注意。而他呢，长得好看，身材高大，轻轻松松就有好成绩，会踢球，会打鼓，被所有的人纵容。

这人和人的差别，咋就这么大呢?

她正在愤恨地发呆，台上的音乐已经停了，有人拿了话筒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说：“今天我们来玩点特别的好不好?”

台下的师长都用宠溺的眼神看着台上，而学生们则尖叫着回答：“好——”

不公平啊不公平，这样也可以，如果换做别的学生，早被主任轰下去了吧，杜凌霄恨恨地看着说话的顾青岩。

“我随便抽个学号，被抽到的人就上来唱歌，我们乐队伴奏，怎么样?”他说完，像个明星一样把话筒对准台下等待回答。

无疑是潮水般的回应：“好——”

“那就2、0、0、1、0、6、2、7吧。”他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念，台下的学生也因为跟自己的学号重合或相异而尖叫，直到最后念完。

杜凌霄这才觉得事情不对，因为被念到的是她的学号……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周围兴奋到脱形的同学开始把她往外推，舞台上的追光灯也打到了她身上。

有必要这么夸张吗?还追光灯，她又不是明星。

但是毫无疑问，此刻她已经名扬全校。

她牙一咬，真的冲上台去，都到这份上了，不能再扭扭捏捏了，不就是唱首歌吗，又不会死。

“请问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我觉得你今天可以去买彩票。”顾青岩装作完全不认识，把话筒举到她嘴边。

“我是高二六班的杜凌霄，下面……”她正想抢占先机直接报歌名，以免他再问出什么狗血的问题，结果他打断了她的话：“哦，我知道，凌霄花儿，舒婷的诗里，依靠大树而活的凌霄花儿，是吗?”

她也不恼，抢过话筒：“凌霄不只指凌霄花，从字面意思上讲是迫近云霄，志向高远的意思。下面我为大家带来一首《掌声响起来》。”

顾青岩没想到被她占了先机，吐吐舌头退回到架子鼓前面。

她杜凌霄绝不是攀援的凌霄花，也不是上帝的弃儿，至少上帝赐了一副好嗓子给她，只是她不太在公众面前表现罢了。

3.【你来过一下子，我想念一辈子，这样不理智是怎么回事】

杜凌霄开始起了明显的变化，身边所有的人都觉得吃惊。照例是那些简单的衣服，她买不起更多花枝招展的衣服，但是却在搭配的时候使它们尽量看起来舒服清爽;她开始铆足了劲儿学习，很快成为班上的前几名，月考常待在三考室，有时候还能进二考室;她对学校和年级以及班上组织的任何活动都表现出非凡的兴趣和热情，不论是唱歌还是演讲或者辩论，都少不了她的影子。

她彻彻底底不同了。大部分人把这归结为她成熟了，懂得用心和努力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只因为三个字，顾青岩。

是的，她什么都没有，没有富足的家庭可供她学架子鼓，没有漂亮的外表让她引人注目，没有聪明的头脑让她不用很努力也可以当第一名，她唯一有的资本就是年轻。她十七岁，因为年轻，所以足够勇敢，她不服输，所以不想再当一个平凡的只能仰起头眯着眼睛望着他的人，不想再在他的优秀面前显得难堪。她要当一个足够优秀的人，跟他并排站立，以平等的高度，让他看见她。

直到有一次辩论赛，作为反方一辩的她和正方一辩顾青岩唇枪舌战了半个小时，最后以微弱的优势获胜，她知道，她离自己的目标更近了。

说她是虚荣也好，爱出风头也罢，她都不在乎。

顾青岩十七年的生命里，头一回出现了这样的麻烦。一开始他只是觉得杜凌霄有趣，被球砸了也不恼不叫，反而帅气地把球踢回来，同伴却说这个女孩看起来很难搞，他便生了兴趣，说可以走上去搭讪。走到身边发现她一瘸一拐地走路，这才注意到她穿的凉鞋，方才踢球，脚一定很痛。

然而她竟然忍住不表现出分毫，这让他觉得，她定是个倔犟的女生。

后来偶尔会遇见她，她在人群中并不起眼，淡淡的样子，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和同伴打闹，只要发现他在看她，马上就会变得脸臭臭的。

偏偏她越这样他越觉得有趣。他有时候会好奇，像她那样的人是怎样生活的呢，每天只是上课下课吃饭学习，不会无聊吗?何况吃了也不长，学习了成绩又不算太出挑。

一二九晚会的时候，他原本是突发奇想，想搞个恶作剧来整整她，看一向淡淡的她面对这样的突发事件会怎样，会脸红，会紧张，会语无伦次吗?他喜欢看她不在常态的样子。

然而他想错了。她竟然那样落落大方地走上来，抢他的话，还唱了一首艳惊四座的《掌声响起来》，他给她配乐，头一次敲错了拍子。

她似乎是突然开始努力了，改变了很多，越来越优秀，各种活动上可以越来越多地见到她的身影，顾青岩本来是对类似辩论这样正统的东西没兴趣的，却因为知道反方一辩是她而改变主意参加。

他们相持不下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迷恋她满脸发光的样子。他一时走神，输给了她。

4.【才快乐一阵子，为什么我却坚持那一定是我最难忘的事】

顾青岩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说不清。只有一点我可以清楚地告诉你，那就是，他喜欢上一个人，绝不会玩暗恋。他有足够的资本，并且他自由不羁，相信生命一定要活得痛快淋漓。

现在爱情来临，爱情对年轻的他来说是那么美好，怎么可以不去把握?

这时候已经是高三，但顾青岩不在乎，他在晚自习之后出现在杜凌霄身边，像往常一样拽住她已经长长的头发：“凌霄花儿。”

杜凌霄回头看是他，微微笑了下，继续往前走。他们已经变得熟络，不再像刚认识的时候那样一见面就互相针对。

“凌霄花儿，你过来，我有话给你说。”顾青岩把她拉到没人的地方，说，“凌霄花儿，我觉得你有时候看起来很孤单，我希望以后都由我陪在你身边，让你不再孤单，你说好么?”

他还从来没有以这样的语气说过话，杜凌霄一时有点蒙，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他就喜欢她现在这副被他弄得偏离常态的样子，他伸手拍拍她的头：“笨蛋，我喜欢你。”

他以为她会脸红，或者紧张，或者羞涩，然而她又一次偏离他的预测，她哭了。

被人表白有什么好哭的?难道是被吓哭?顾青岩有点搞不懂。

“你喜欢我干什么，我有什么好喜欢的，我既不漂亮又不优秀，哪一点值得你喜欢了，你和我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哭着说。

“凌霄花儿，你笨笨的时候，我喜欢你笨笨的样子，你淡漠的时候，我喜欢你淡漠的样子，你变得越来越优秀，我也喜欢你优秀的样子。乖，别哭了。”他被她的理由弄得哭笑不得，擦擦她的眼泪，柔声唤她。

“顾青岩，其实我也好喜欢你，但是从来不敢奢望你会喜欢我，你那么优秀，你活得跟我太不一样，可是……你真的喜欢我吗，我好高兴!”她边说边哭，到后面突然又笑起来，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那你算我的男朋友了吗?”

“算，当然算了，笨蛋。”

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是来自天差地别的世界的两个人，越是容易相互吸引。因为他们都拥有不了对方的世界，过不了那样的生活，所以才更加好奇，更加向往。

5. 【可是我在当时真以为你拥抱我的方式，是承诺的暗示】

 

杜凌霄觉得师长一味杜绝早恋是错的，因为她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为了更接近顾青岩，她拼命学习，月考的时候常待在二考室，偶尔还能窜进一考室。

只是跟顾青岩相比，她还是有差距的。所以高考之后，他们虽然去了同一座城市，却不在同一所学校，尽管他们的志愿表填得一模一样，但是顾青岩去了一批一志愿，她却去了一批二志愿。

人和人之间毕竟不同，在一起之后，她头一回觉得沮丧，原来无论她怎样努力，也是追不上他的。

顾青岩却觉得这样的结果还不错，至少他们在同一座城市。他从来就不觉得杜凌霄非得事事都做到跟他一样好才行，他更喜欢她笨笨的样子，一切有他就好。

他对未来的规划可以打一个简单的比喻，那就是，他长成一棵高大挺拔的树，她攀附在他枝头上，开出最美丽的凌霄花。他相信这是男人的责任，爱她就要成为她的依靠。

只是杜凌霄一开始就不打算做凌霄花，跟顾青岩在一起之后，她变得越来越优秀，自信大方，活泼调皮，越来越会打扮，在她的大学，注目她的人也越来越多。

唯有在顾青岩面前，她是敏感的。

她如很多恋爱中的小女生一样，送情侣项链给他，刚买到的时候他会戴上，转天再见，项链就没了踪影。杜凌霄会拉着自己脖子上的项链追问，你的呢?顾青岩不在意地笑笑，大男生戴这个很傻。杜凌霄做出生气的样子，他便说，我怕戴着有磨损，所以好好地收起来啦。

她又给他买钱包，看着他把身上乱七八糟的钱和卡整齐地放进去，隔天他再掏钱的时候，又是从衣服口袋里拿钱，钱包影子都不见。她的口气很不悦，难不成男士钱包你用着也尴尬?他笑，不习惯用钱包，放在身上一大坨。

诸如此类的事情数不胜数。杜凌霄有时候会觉得，自己不过是个普通的女生，顾青岩却不是个普通的男生，他们的思想，毕竟隔了深深的鸿沟，不是她奋力追赶就能改变的。

杜凌霄过生日的时候，顾青岩送了一份包装得很精美的礼物给她。她拆开来，盒子里面躺着一部手机。

她抬头，顾青岩正全神贯注等着她惊喜的反应，然而她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把盒子封好，放到他手中。

“你不喜欢?”他完全搞不清状况。

杜凌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纵使她如今已经从平庸淡漠长成自信优秀古灵精怪的样子，但在他面前，她始终是敏感的，带着微微的自卑。在这部最新款的手机面前，她的自卑来自贫穷。她一直用诺基亚白屏老款手机，并且还是上大学之后才买的，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对她来说，手机能打电话发短信就足够了。

她明白顾青岩的心思，他只是单纯地想送一部好手机给她而已。

她却觉得受不起。俗话说，有多大的脚穿多大的鞋，她有多少钱就应该用同样水平的手机。她并不想沾顾青岩的光，不想因为他有钱，她就可以心安理得用上好手机。

她明白这是可笑的自尊心，但她却想要坚持。

顾青岩读不懂她心里千丝万缕的思绪，只读懂了她的拒绝，他有些恼。“送你礼物为什么不要，我又哪里惹你生气了?”

一个“又”字，杜凌霄竟然哭了。她总是那样出人意料，该哭的时候表现得格外平静，不该哭的时候突然哭出来。

她只是害怕，她想，这样的恋爱会不会让顾青岩觉得累。他那样的男生，不应该是个戴情侣项链整天猜测女生心思的人。而她陷进去，却出不来了，明知道这样不好，却停不下来。

6.【经过人来和人往期盼和失望我依然还孤单】

杜凌霄收到很多份生日礼物，其中一份包装得普普通通并不起眼，拆开来却内容丰富，有她最喜欢的杂志的最新一期，有她喜欢却还没买的小说，有她喜欢的玩偶，甚至有一双她一直喜欢却买不起的白色匡威。

她抱着这个不算小的盒子皱眉回忆，想起送礼物的男生，沈贺。

他长得温文尔雅的样子，话不多，不爱出风头，却很会照顾人，跟他在一起总让人觉得很舒服。班里组织活动或者一群人出去玩，只要有杜凌霄，就一定会有他的身影。偶尔几个人一起去吃饭，他点的都是杜凌霄爱吃的菜，并且会悄悄付账，不像别的男生，请了一次客便大呼小叫唯恐别人不记得。这次杜凌霄过生日，他混在一堆同学中间送礼物，装作很不起眼的样子，没想到送的却是最用心的礼物。

她细细回忆，逐渐明白了沈贺的心意，在众多男生中，只有他可以把礼物送得如此贴心并且难以拒绝，即便是那双匡威，她也找不到退还的理由。

她有点疼惜这样一个男生，默默喜欢，默默付出，从来不要求什么。只是他寡言少语，而她古灵精怪，他们也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那么他爱上她，是不是如当初的她爱上顾青岩一样，因为两个人的世界太不同，所以愈加想要靠近呢?

她想到顾青岩手里那个被她拒绝的手机。几百的鞋子和几千的手机，对她来说都不便宜，为什么她会拒绝手机，却接受鞋子?

也许，因为太爱顾青岩，所以格外在乎他眼中的自己，不愿意被看低，才会格外敏感。

杜凌霄跟顾青岩的争吵越来越多。她学很多东西，打很多工，把自己搞得很累，但是她觉得充实。顾青岩不要她那么辛苦，他像个大男人一样对她说，我是男人，我想要我的女人跟我在一起是轻松的幸福的，我想要她过得好，而不是时常哭，更不是整天打工把自己累死，你明白吗?如果你过得很辛苦，会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这一次，杜凌霄想哭却不敢哭，她怕她哭了，顾青岩会觉得她不快乐，会觉得自己没用。其实他说的这些她何尝不懂，只是她从来就不是攀援的凌霄花，要依附着大树的高枝才能仰望天空，她也想做一棵挺拔的树，以同样的高度站在他身边，两个人肩并着肩一起生长。

她越来越多地跟沈贺待在一起，两个人不说太多话，她却觉得轻松自在。有时候这种轻松也让她有罪恶感，仿佛是对顾青岩的背叛，面对顾青岩，她越来越害怕。

最后一次争吵来自一台晚会。当时杜凌霄是校广播台的副台长，负责筹办一场小型晚会，为了把晚会搞好，她忙得没日没夜，跟顾青岩的联系也少了很多。

晚会正式开演当天，正好是顾青岩的生日。杜凌霄给顾青岩打电话，邀请他来看晚会，对生日的事情只字不提。顾青岩有些失望，正巧足球队的朋友知道是他的生日，约他带上女朋友一起吃饭K歌，他知道杜凌霄忙着晚会一定来不了了，便独自跟他们去吃饭。

一直到晚会开始，杜凌霄也没有等到顾青岩，给他打电话，他略带着酒意说，在跟朋友吃饭。杜凌霄的心凉了凉，最终还是小心擦掉眼角的泪，补补妆，准备上场。

她原本是想给他惊喜的。利用职务之便，她策划了一个跟他有关的节目，找来乐队弹奏beyond的歌，她选了《喜欢你》，并且亲自担任鼓手，打算在唱完这首歌之后，学当年的他，现场抽一个观众的座位号，然后把他叫上去唱歌，再对他说生日快乐。

她害怕他们在争吵中磨掉爱情，害怕他觉得累，所以想方设法给他新鲜和惊喜。

他们谁都没有做错，都想努力给对方快乐，但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行的。

7.【幸好曾为你流泪的眼眶还亮着爱来过的光】

杜凌霄给顾青岩说了分手，在他生日这一天。她给他发短信说，我曾经以为爱情敌得过世间的一切东西，所以我不顾我们之间的距离，用尽全力追赶你，我以为我追得上，因为我们有爱情。现在我才知道，仅仅是性格不合这四个字，就可以把爱情逼上死路。又或者，性格不合仅仅是因为爱得不够罢了，因为我们最爱的都是自己，都不愿意为了对方俯下身，不愿意为了对方将就一点点。

顾青岩只觉得灰心。他明明那么爱她，却从来不知道她要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放手可以让她更快乐，那就放手吧。

这一放就是数年。大学毕业之后，杜凌霄进了沿海一家不错的公司，顾青岩则留在了上大学的那座城市。两个人相隔数千里，故意不再联系。

杜凌霄不是不想他，她时常偷偷进他的空间，看他很久很久才更新一次的日志，尽管只有寥寥几句话，她也觉得安慰。她闲来无聊喜欢在百度上搜索他的名字，在校内，在很多地方寻找他的踪影。

偏偏就是不敢联系他。他不曾给她发一个短信，打一个电话，她也就无数次翻出他的名字，再按掉。她甚至不知道他用的还是不是那个号码。

在陌生的城市，只有沈贺是唯一的故人。他一如当初，默默跟随，默默付出，她来到这座城市，他也来，不多说什么，只在需要的时候出现。

他从来不开口，弄得她也无从拒绝。

直到有一个深夜，她发了急性肠炎，一个人缩在租的房子里难受得快要死去，终于强撑着拨了沈贺的电话。

他用最快的速度来，又用最快的速度送她去医院，然后细心照料，为她熬粥。

喝粥的时候，他突然说：“你一个人老这样也不是办法，不如让我来照顾你吧。”

淡淡的语气，杜凌霄突然被粥呛到咳嗽起来。也许是生病的人特别脆弱，也许是夜晚人的心理防线特别脆弱，鬼使神差，她点了头。

沈贺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吻了吻。

第二天早上醒来，杜凌霄睁开眼睛看见坐在床前的沈贺，他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而她分明觉得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她想起高二那一年，第一次被一个男生拉住胳膊，她一直记了很久很久。

她突然有些后悔昨夜点那个头。

“你醒啦?公司那里我已经帮你打电话请了假，不必起这么早，再好好休息休息吧。”他温柔地说。

“昨天疼了一身汗，我去洗个澡。”她抽出自己的手，走进浴室。

镜子里面是一张憔悴的脸，杜凌霄拍拍自己的脸，打开开关，站在莲蓬下面。

这样一个清晨，她强烈地想念顾青岩。她突然想抛下眼前的一切，高薪的工作，租了两年的房子，已经熟识的同事，和外面的沈贺，去见顾青岩。

不管他过得好不好，身边有没有新的面孔，她只想见一见他。

8.【这些年这些事一下子一辈子，你都度过了怎样的日子】

一直到站在大学门口，杜凌霄才颤抖着拨了顾青岩的电话。她很怕听见冰冷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或者，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还好，嘟了几声之后，那边响起顾青岩遥远而熟悉的声音：“喂，你好。”

他并不知道电话这端的人是杜凌霄，他根本不知道她的新号码。

“我是杜凌霄。”

“凌霄花儿!”他的声音突然变大，有些失控。

不争气的杜凌霄，爱哭的杜凌霄，蹲在母校大门口，靠着墙壁又一次哭了。她有很久很久没听谁这样叫过她了，凌霄花儿，凌霄花儿。

顾青岩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校门口。正值初秋，他穿一件烟灰色薄毛衣，深色牛仔裤，没有太多改变。

他想跑过来抱住她，最终还是忍住，客客气气地站在一臂远的距离对她淡淡地笑：“这次回来有什么事吗?”

“我只是想见见你。”她回答得简单而直接。

“凌霄花儿，我也很想念你。”他这才走上来，狠狠抱住她，然后，偷偷哭了。

“你记不记得，我们曾经说过要一起去一次黄山，最后却没有成行。我想你陪我去一次黄山，好么?”尽管他抱住她，她还是不敢确定，他身边有没有新的人。所以她只能用这种试探的语气。

“好，当然好，答应你的事情我就要做到，我现在去请假，明天早上我们就出发。”

他做事的风格一如当年，果断，同时也武断。或许他们都经过了时光的历练，但是面对彼此的时候，依然没有变，敏感的依然敏感，孩子气的依然孩子气，自我的依然自我。

顾青岩陪杜凌霄逛了母校，吃了很多她当年爱吃的小吃，到了晚上，他邀请她去他家住，他说：“我租的两室一厅，有一间房空着，你可以住。”

杜凌霄拒绝了。“我来的时候已经找好旅店，你不用管我，明天早上我们在车站汇合吧。”

夜里，她打开手机，一条条翻看沈贺发来的短信。

他不问她在哪里，不问她为什么一声不吭突然离开，只是叮嘱她注意安全，叮嘱她出门记得带伞，叮嘱她刚犯了肠炎要注意饮食，什么该吃，什么不能吃。他说公司那里他帮忙请了几天假，家里他收拾好了才离开，让她一切都不用担心。

她突然觉得他很讨厌。这样的深情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憎恨这样默默的付出，憎恨他从来不要求什么的态度。

他让她充满罪恶感。

9.【如果说我能再见你一次，请让我看到的还是你那灿烂的样子】

杜凌霄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中规中矩的女生，她从很久以前，就变得做事没有章法，随性而为，别人猜也猜不到。

这一次也是。

她没有和顾青岩去黄山，也没有让沈贺继续待在身边照顾她。

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辞了工作，去了地震灾区——四川绵竹支教。

她在绵竹看到，灾区人民的生活已经日趋平静，并不是她想象的那般兵荒马乱，有时候她会感慨，原来不论在我们身上发生了什么，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得到失去，这个世界都不会因为我们而停下一分一秒，天还是那么蓝，不会因为我们有丝毫改变。

所以她变得越来越清醒，她发现她既要不起顾青岩轰轰烈烈的爱情，也给不了沈贺细水长流的爱情。

她害怕再强大的爱情也会输给时间，但是她又相信时间。她想让时间给她一个答案，不论最终她要去坚持什么、放弃什么，要忘记什么、重新拥有什么，只要是经过时间的洗礼之后浮出水面的，她都能平静地接受。

因为她相信命运，所以能心平气和，等待时光的答案。

我和你假装陌生
时间：2010-1-15  来源：花火200910B 作者：莫可菲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033 

那些夏天的阳光太强，让我们看不见的伤口无处躲藏。 

一、她忽然想起四年前的眼泪

老旧的风扇。眯眼晒太阳的猫。陋室中的少年少女。白裙白袜。干净的衬衫。青涩的喉结。唇齿相依却又磕磕碰碰的暧昧。

22岁的陈叶子坐在KTV包厢中，左边玩杀人，右边斗地主。

她盯着蔚蓝底色的MV淡入淡出，忽然就想起四年前那场汹涌的眼泪。

二、她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昏昏欲睡的季节。

月考成绩公布，给众人打了兴奋剂。半年之后的高考就像是蛰伏的兽，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他们一口。单科和汇总的分数、名字在榜上的进退，几乎是他们生活的唯一意义。

陈叶子你目前还差三分，不过英语是你的强项，你应该会赢唐柳。

周围的同学就像打了鸡血似的，来回穿梭于教室和办公室，带回最新的消息和猜测。哎呀，陈叶子这次数学有点失手选择题丢分太多，唐柳的语文提高太多但理科就不如上次……

他们关心陈叶子和唐柳的PK，几乎要到设赌局、开盘口的程度。

陈叶子关注的却不是这个。今天是周末，想到母亲的电话，陈叶子只觉得行刑的一刻越来越逼近。

面对台下频频点头的学生，老师抑扬顿挫得更加刻意。

虽然做错的题都能自行订正，但陈叶子多么希望这一堂课永远都不要停。

终于到了放学时间，书包里塞满各科作业，这个假期不轻松。但大家为短暂的自由而雀跃，分成各个小圈子，忙不迭逃离这牢笼般的校园。

陈叶子在校门口看见了那辆黑色名车，却无法参与其他女生的讨论。她匆匆混在人群中绕开了，准备走远一点去搭公交。

为了避开人群，她特意选了较偏僻的岔路，这样让她安心。不是没试过跟女生同行，但一路上被捧高、恭维，拿她和唐柳的PK说事，她觉得敷衍起来很麻烦。

那辆黑色名车却悄无声息地停到她的身侧。副座的窗户摇下来，露出一张堪称漂亮的脸。

上车。

那人说得如此笃定，还稍稍扬起下巴，仿佛吃定她不会拒绝。

陈叶子也的确没有拒绝，伸手去拉车门。一下没拉开，副座上的男生侧过身来，把手伸得长长的来帮忙。

陈叶子刚坐定，车子就重新上路了。名车就是名车，即使开在这样的路上，也丝毫不觉得颠簸。空调的冷气把喧嚣和炎热挡在外面。

副座上的男生没看前面，却转过身来，抱着椅子微笑着看了她一会，不错嘛又是年级第一。

陈叶子笑得谦卑，不敢当，运气而已，况且你也没有使出全力。

我们两个把年级第三拉下四十多分哦。男生露出一般人少见的得意，仿佛跟她一起完成了什么重大的事情。

陈叶子不是很喜欢这种口吻。

我们，我们。

说到底，她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男生不知是否感染到她的沉默，变得局促起来，啊，你知道今天有人过生日吧?没准备礼物也不要紧，我那份还没写名字，可以把你添上去。

他想得如此周到，陈叶子几乎要感动得落泪。唐柳怎么知道她会走这条岔路呢?怎么不问呢?有时候，太过贴心，反而……让人不舒服。

宁愿那些落寞凄凉不要落了人眼，自己一个人挨，就不会觉得太委屈。

不用了，我有准备礼物啊，还不用出钱的。你忘了吗，学校跟报社联办的征文比赛，我的父亲。

哦。男孩子显然没有刚开始那么自在了。

嗯，我得了一等奖，奖品是名牌领带，虽然他不缺这一条，但多少也算拿得出手吧。陈叶子难得说这么多话，觉得疲惫，也不计较坐姿，歪靠在靠背上。

唐柳点点头，你睡一会吧还有好长一段路呢。

司机修养良好，从陈叶子上车就一直保持沉默，连从后照镜望一眼的动作都没有。他听到唐柳的话，就按键放一盘轻音乐的带子。

陈叶子如蒙大赦，闭上眼睛。

三、有我这种妈，是你的命

陈叶子第一次见到唐柳，是在唐家那不可思议的豪宅里面。

花园、泳池、古董、字画，基本上构成豪宅的所有元素都能找到，就跟港剧里面演的一样。

那时的她只得十二岁，提一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皱巴巴的衣服，瑟缩地站在母亲身后。偌大客厅里的瓷器泛着冷硬的光，倒让她怀念起闹哄哄的集体澡堂。

虽然在之前，去附近工厂的集体澡堂，是她每周最痛恨的事。

怎能不讨厌呢?那些哗哗的水声，密集得仿佛肉林的人群，白的黄的纤细的肥硕的裸体，而她只能端着沐浴盆，跟在母亲身后，从那片肉林中挤出一条生路，找个不那么拥挤的水位，听母亲跟人赔笑，你快洗完了我跟我女儿等在这里好吗?而她则被推搡上前，适时地摆出可怜又无辜的表情，让人心生同情，给她们母女行个方便。

她跟母亲轮流用那个水位，努力应用统筹法，一边听着周围女工的骂骂咧咧，水小了大了烫了凉了……谁让她跟母亲只租得起十平米的小屋，厨房在走廊上跟人合用，大小便要去几百米外的公厕解决。

所以，当她听说可以去母亲的东家那里洗澡，是相当期待的。

母亲的东家是小城首富，早年被强制用全部家当买原始股，几年后居然翻了百倍，用这本钱做起生意来，财富就像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大。首富发迹之后包了二三四奶，每人都送楼送车，终于把结发妻子给气死了，首富良心不安，拼了命地补偿发妻留下的儿子，为他请最好的老师补课，予取予求。

陈叶子的母亲就是其中一个老师。首富够大方，才几个月，母亲就换了一堆首饰，化妆品的瓶瓶罐罐也快要放不下。

陈叶子原以为是偷偷摸摸来洗澡，没想到还要正式介绍。她对那个黑矮的胖子并无好感，应该跟他商业化的精明笑容有关，又或是因为母亲跟他交流的某种言外之意。

是唐柳领她去的浴室。他跟他父亲没有一点相似，瘦高个，五官精致，难得是一股清爽气质，差不多就是陈叶子那个年纪的女孩子能够幻象的王子模样

那个澡没有洗得如陈叶子想象中那样舒服。虽然唐柳讲解过，但她根本记不住那些复杂的开关，一高一矮两个喷头不会调换，冷热水也分不清。后来她几乎是趴在地上冲了个冷水澡，回家第二天就感冒了。

母亲为她量体温、敷冰块、熬稀饭，说她不是享福的命。烧得迷迷糊糊的陈叶子突然来了气，说我又不会扎姘头哪来的福气。

稀饭撒了一地，将陈叶子的手指烫出硕大的水泡。母亲却没管那个，怔怔地看她，用十多年来第一次这么陌生的眼神看她，你再说一遍。

陈叶子其实有些后悔，那三个字冒得那么突然，她其实似懂非懂，不知是电视剧演的还是从哪本杂书上看到的，居然口不择言地说出来。但她固执地不道歉。

过半晌，母亲才说，罢了，有我这种妈，是你的命;有你这女儿，也是我的命。

后来母亲用缝衣针挑破了水泡，陈叶子忍着疼一声不吭。手上因此留了一道短短的疤，一厘米多一点，陈叶子每次看到这道疤，总觉得心中某个地方又隐隐疼起来。

四、她恨大人们肆意妄为

小孩子的直觉很准，母亲真的成了首富的第五个小老婆，他不仅买下那个租住的小屋送给母亲，还另外买了市中心好地段的套房送给她。

套房当然不能跟唐宅比，但有宽敞的厨房和卫生间，崭新的家具。陈叶子跟母亲睡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被褥充满阳光味道，不像之前潮湿单薄，小孩子的心也小，大概以为这就是天堂了。

可是这一觉还没睡踏实，陈叶子就听见楼下尖锐的刹车声。母亲接了电话，像个弹簧般跳起，怎么办怎么办，他应该是不想看到你的。

陈叶子揉着惺忪睡眼，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就被母亲一把塞进卧室的衣橱中，竖起食指说你乖乖待在里面直到我让你出来，千万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衣柜很宽敞，陈叶子栖身的这一个尚未被母亲的新衣挂满，充斥着淡淡的香气，陈叶子抱着双腿蜷在角落，强打精神，怕自己睡过去手脚乱动撞开衣柜。但她到底还是睡着了，没有听到外面太多动静，等母亲打开衣柜，她还是保持着蜷手蜷脚的姿势，静静窝在角落。

陈叶子醒过来时看到母亲一张涕泪纵横的脸，她来不及参与母女情深的戏码，看到外头天已大亮，连忙去收拾书包上学。母亲却把她拉到床上去睡，说不用担心，我很快帮你办转学手续。

陈叶子听过那个校名，是刚刚兴起的贵族学校。半军事化管理，寄宿制，学生一周回家一次。

没想到会在新学校碰见唐柳，那个豪宅中的小王子。

惊诧的结果是失语。面对泰然自若地打招呼的唐柳，陈叶子连回应的礼貌都忘记。她不是怪唐柳害自己感冒，也知道唐柳不能代表他爸爸，但还是坚持装成陌生的样子。

说实话，她不知道该用何种身份来面对唐柳。

兄妹?

明明是不相干的人啊。

她恨大人们肆意妄为，把尴尬的场面留给自己。

除了这个，假装陌生还有其他原因。

唐柳是很多女生心目中的王子。长得漂亮有气质，家里多金，成绩还好得不像话，这种人不当王子，实在没有天理。

初来乍到的陈叶子有很多需要适应，不想跟风云人物搅在一起。

贵族学校的花费相当令人咋舌，晚上跟母亲通电话，陈叶子不得已说出近期亟待支付的费用。没想到母亲一口应承，让她不用担心。

放下电话，陈叶子安慰自己，她为母亲腾地方，母亲也该付出代价。

陈叶子怕别人问起自己的家庭，刻意与同学保持距离，午饭时间也是一个人端了餐盘，默默走到角落吃。她甚至巴不得自己透明，不被任何人关注。

但唐柳却没有计较她之前的假装陌生，直接坐到她对面，而不问这里是否有人，一顿饭两个人都没开口，倒是引得其他人窃窃私语，陈叶子捕捉到那些闲言闲语，慢慢涨红了耳朵。

她不知道唐柳为什么揪住自己不放。如果跟唐柳扯在一起，真相很快就会被揭穿吧，她是富商小老婆与前夫的女儿，多么难堪。

唐柳先吃完，他在陈叶子面前放下一只信封，然后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处。

这个举动引爆了众人的八卦天性，陈叶子迅速成为被王子看上的灰姑娘，证据就是那封情书。

但陈叶子其实很想哭。因为那只信封里装的不是洒了香水的信纸，而是她前几天跟母亲要求的费用，分毫不差。

五、西儿跟唐柳是两种类型

陈叶子知道自己的存在是个尴尬，于是周末都不去母亲的新居，却回到以前跟母亲相依为命的那间小屋。

虽然屋里只有电水壶电风扇，木地板踩上去的声音让人担心，但陈叶子却觉得无限自在，趴在桌前写好几个钟头的作业，时间过得不知多快。

母亲知道她的心思，也没有劝阻，只是买了很多食物堆在屋里，又往抽屉中放上足够的钞票供陈叶子带回学校作生活费。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唐柳开始把周六的下午花在这间小屋。

他的理由很牵强，说他房间东西太多，桌子高度又不适合用来写作业，所以要陈叶子同意他每周借用半天。作为交换，陈叶子可以搭顺风车回家，不用辛苦挤公交。

陈叶子想起母亲曾暗示过，让她不要和唐柳把关系搞得太僵，不然会影响到母亲和首富的相处。陈叶子觉得好笑，但还是决定承担这个“义务”，对唐柳的要求没有拒绝。

于是每周六中午放学后，司机把两人送去小屋，晚上再开过来接唐柳回家。

空间很小，陈叶子略尽地主之谊，将唯一的椅子让给唐柳，自己则坐床沿，两人摊开各自书本，一人占据木桌一半，埋头苦写。

想不到王子样的唐柳读起书来一丝不苟，陈叶子多少生出点敬意，对自己的功课更加不敢马虎。

老旧的电风扇按了旋转模式，从陈叶子这边吹到唐柳那边，卡个几秒，再仿佛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般转回来。薄薄的纸页被吹得嘶啦啦地翻飞，两人就找墨水瓶和笔筒压住。

两人同年级同进度。唐柳的数学很强，陈叶子的英语游刃有余。于是在呼呼的风声中，有时便夹杂着“同段弧圆周角是圆心角一半”或“过去分词及动词ing都可用作定语”之类的对白。

大部分的时间是沉默，难题讨论是一回事，谁都不愿太丢脸，这样下来，以前需要拖到星期天的作业，也能提前解决了。渐渐地陈叶子觉得唐柳不那么讨厌，星期六下午招待他也不只是尽义务，甚至送唐柳离开时，开始有了不舍的感觉。

送走唐柳，陈叶子去走廊尽头的厨房煮面，住隔壁的西儿对她挤眉弄眼、怪笑连连，她只当没看见没听见。

西儿是她的邻居兼小学同学，说起来也算青梅竹马。只是那些玩泥巴、溜旱冰的记忆太过遥远，后来大家各有各的生活，渐渐生疏。

西儿跟唐柳当然是两种类型的男生。西儿不是不聪明，却不肯花半分力气在功课上，父母常年不在家，只有个年迈奶奶看顾，他早早便学会逃课、混录像厅、拉帮结伙，用最新的港剧台词招惹陈叶子。陈叶子倒也不气不恼，任他说嘴，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他关于贵族学校的疑问，只在他掏出烟来点上的时候，迅速把煮好的面捞进碗，闭着气离开厨房回屋，用力关门，这个时候西儿就总是得意地大笑，还是模仿港剧里面周星驰的笑法。

当然，要到数年之后，陈叶子才知道，西儿模仿的那个人也不是周星驰本尊，而是他的御用配音演员。

六、离开，小屋变得空荡荡
小道消息流传得快，很多人都知道唐柳和陈叶子周六的秘密约会。两个当事人都不置可否，久而久之，八卦的热度也降下去，中考之后，两人都考上以升学为目的的重点中学，首富相当得意，因为朋友家的小孩多半为升学大费周章。

 

新同学都很陌生，对她和唐柳的渊源不太了解，主要关注他们在学习上的PK，陈叶子觉得这样比较好，当唐柳照例来到小屋，她终于鼓起勇气说，班主任是政工系出身，抓早恋不遗余力，恐造成负面影响，云云。

唐柳闻弦音而知雅意，爽快地点头，三两下收拾好书本就下楼。

他一离开，小屋显得空荡荡，无限凄凉，陈叶子忽然做了个戏剧性的动作，飞扑到走廊的窗子往下望，她怔怔地看着唐柳弯腰钻进车子，绝尘而去，陈叶子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恨不得把那个背影刻在心头。

那时她也不怕被西儿嘲笑了，因为西儿已经彻底走上了古惑仔的道路，夜不归宿，交冶艳的女朋友，等等等。

七、她以为他连啤酒都不喝的

一路上竟然记起这么多前事。所以，这其实是上高中以来，唐柳第一次跟她同车而行。陈叶子在后座半闭着眼，尽管睡不着，也努力让呼吸显得缓慢均匀。

到了唐宅，唐柳和她下车。

暴发户风格的继父宴开百桌，高朋满座，见到宝贝儿子，笑得合不拢嘴，一手拉了他去主桌。

陈叶子与母亲会合，坐了妇孺席位。

继父六十大寿，五房小老婆和子女全员到齐，说也奇怪，除了唐柳，其他小老婆所出都是女孩，女孩们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纷纷往有钱老爹面前撒娇。陈叶子目不斜视，仗着自己非继父所出，索性不动如山，只对久违的母亲有问必答。

酒过三巡，轮到子女辈敬酒，母亲暗暗扯陈叶子的袖子，陈叶子惶恐地数着那几个姐妹的敬酒次序，终于轮到她们这房，母亲领军，她低眉垂眼，捧着小小酒杯跟在母亲身后朝主桌而去。

在一群油光满面、高谈阔论的男人中，唐柳越发显得干净出尘，面对众叔伯的夸赞，也只是浅浅地微笑，并不恃宠而骄，面前只摆了一杯绿茶。

母亲上前敬酒，她的声音淹没在那堆划拳声中，还是唐柳对父亲示意，半醉的首富才转向她们。

母亲推陈叶子上前，陈叶子后退不得，只能硬着头皮，喃喃说了一些漂亮话，不敢抬眼，就仰脖喝了那小杯葡萄酒。

这个有钱继父让她受惠良多，在大场合敬一杯酒，也是应该的。

继父看了她几眼，这是陈叶子?好久没见着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的。

陈叶子惶恐，不知如何应对。母亲就忙着打圆场，说这女儿死读书读死书，人情世故一点都不懂，得好好跟你爸学学。

陈叶子只能唯唯诺诺。

继父哈哈地笑起来，喝红的有啥诚意?换白的来。

陈叶子不知道这是继父作风豪爽还是专门针对自己，呆在那里手足无措。空杯子被倒满了白酒，微辛气味刺激鼻腔。

那些叔伯起哄，还不敬你爹一杯?

母亲为难，说不出话来。

陈叶子只能豁出去，可还没等那杯酒凑到唇边，就被人蓦地夺过，说陈叶子在学习上帮我很多，这一杯我帮她干，祝爸爸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是唐柳，陈叶子看他眉毛都不挑地吞了那杯酒，瞪大双眼——

他他他，不是说连啤酒都不喝的么?

一杯酒下肚，唐柳本来就白皙的面色更加苍白了，稍迟却转成薄绯，就像天边似有若无的霞光。

这一打岔，众人的话题不再围着陈叶子打转，却说起男孩子应该从小练酒量，陈叶子松口气，逃回自己的座位。

经过这个插曲，两人却还是无事。在学校里偶然遇到，如果唐柳身边没人，陈叶子就远远地对他点头，如果有女生跟他谈笑，陈叶子就视若无睹地走过去。

虽然在同学们口中，她和唐柳早就成了王不见王的死对头。

八、她绝不会变成他这个样子

西儿的电话来得很突然。陈叶子知道事态紧急，顾不得追究他从哪儿打听到号码，匆匆去到他说的酒吧。

酒吧里面烟味呛人，嘈杂得很，男男女女随着重低音鼓点摇摆，仿佛群魔乱舞。陈叶子拨开众人看到西儿，他敞着胸，露出精瘦的身躯，笑容已经有了几分成熟男人的味道。

没想到从前一起玩泥巴的伙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成长得面目全非。

西儿遥指一个方向，那边的是你妹吧?她喝多了，你劝劝她。西儿一脸傲然，仿佛夜之帝王。

陈叶子依稀认出那是三房的女儿姗姗，没兴趣读书，很早开始研究化妆品，穿着暴露，参与所谓的帮派活动。姗姗平时不把她当姐妹，陈叶子也就知趣地不去高攀。

我跟她不熟。请你给她家里打电话。

西儿肆无忌惮地看她。这么急着撇清，深怕人知道杨开泰是你便宜老爸?

陈叶子全身的血液都冲到头上。陈小西这跟你何干。

西儿被她的话激怒，掐住陈叶子肩膀，拽什么拽?要不是你妈去给人当小老婆，你现在也就是我这个样子。

那是一双男人的手，骨节粗大有力，陈叶子忍着疼痛，直直地看他，一字一句地说，不，不管我妈怎么选择，我都不会变成你这个样子。

少女眼中有着亮光，即使被乌云遮挡，依然不屈不饶努力透出来。她身处不熟悉的地方，明明已经忍不住发抖，但还是清楚地对他说出那句话。

西儿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失去，他颓然放开陈叶子。你走吧，我跟她家里联系。

她离开之后，西儿的几个兄弟才问，老大，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嫂子?

西儿恼怒，嫂个屁嫂。

九、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母亲忽然意外地关心起陈叶子的学业来。拿了纸笔，向她询问近期名次、年级总人数、往届升学情况、保送比例等等。陈叶子觉得奇怪，自己的学习不是一向都不需要操心吗?

你们最近在确定保送人选?母亲对这个很感兴趣。

嗯，陈叶子难得跟母亲聊到这个话题，于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起保送的流程、各班老师为得意门生争取名额的种种怪现象。母亲听得心不在焉，末了只重复一句，你和唐柳都有机会?

陈叶子满腔热情被打消，只得点点头，学校一般从综合角度考量，他的机会更大。

母亲沉吟半晌，忽然莫名其妙地说一句，不经过高考的洗礼，不算真实人生吧?

母亲难得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几乎可以媲美《读者》或《青年文摘》之类装十三的论调，陈叶子不禁失笑。但她随即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继父给你压力?

母亲轻轻说，滴水之恩，当思涌泉以报。

说完这个，母亲留了一沓钱作为下月生活费，转身离开小屋。

陈叶子觉得一口气堵在喉咙，上不去下不来，最后只好抬脚去踢那墙壁。

老房子的墙壁渗水严重，早已斑驳脱落，陈叶子几脚上去，墙的表面便裂了，露出灰灰的内里。

陈叶子脚痛，没几下便停住了。她想，为什么生气呢?本来她对保送也没兴趣的，根据惯例，哪可能把热门招牌专业砸给你，无非放几个基础学科出来，就算有名额她多半也会放弃的。

只是，到底意难平。

几天后，陈叶子在校门口看见徘徊的西儿，没有拒绝他的邀请。那个周末她没有逼自己做满全套模拟卷，而是由西儿做主，跟他打保龄球、唱K，以及泡吧。

半杯啤酒下肚，陈叶子忽然产生出强烈的倾诉欲。她跟西儿从小玩过泥巴，彼此见识过对方最穷困潦倒的样子，她在他面前不必掩藏底牌，其实也就是一人一瓶啤酒，陈叶子却头昏恼热，根本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也许是全部。不过西儿这种人想要知道也容易。

西儿送她回到小屋。黑暗中，他男性的气味让人无法忽视，他的手臂相当有力，陈叶子望着他，心想为什么不沉沦呢?

沉沦。跟着感觉走。有个依傍而不必靠自己苦撑，难道不好吗?

临阵逃脱的反而是西儿。他扣好衬衫，连道别的话都说不出来，就跑出去关了门。

十、很荣幸能当你的挡箭牌

醒来想起这些，陈叶子几乎羞愧而死。

居然，只差一点点，就——

西儿好人品，居然没有趁火打劫。她左思右想，觉得应该道声谢，打他电话却是关机。看来自己酒后的失态对小混混造成了相当的冲击。

尽管什么都没发生，但陈叶子再遇到唐柳，竟然觉得不自在。仿佛某种背叛。

唐柳也不像往日那样大方打招呼。他一脸异样，也许是高考逼近的原因。

班上同学开始商量报哪间学校，哪个专业有前途，将来如何找到钱多事少离家近的好工作。陈叶子没有一个可以商量的对象，看着自己在排行榜的位置，只能苦笑。

她忽然看见熟悉的身影。是唐柳，和一个黑裙的女子。那女子不似学生，妆很浓，穿一条膝盖以上的黑裙，脚下是高跟凉拖。

她不是二三四房或她们的女儿，她却跟唐柳拉拉扯扯，纠缠不清，而唐柳也一副理亏心虚的样子，不敢太大动作，表情几乎是恳求。

陈叶子看得目瞪口呆，正要转身离开，却被唐柳发现，如蒙大赦地走过来搭上她的肩，对那黑裙女子正色道，这才是我女友。

陈叶子没有说话，不施脂粉却年轻丽质的脸是很强大的武器，瞬间就让黑裙女黯然失色，只能怨愤离开学校。

唐柳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惊魂未定，陈叶子轻轻拨开他的手，不用谢，我很荣幸能当你的挡箭牌。说完就走，并不需要解释。

背过身，她才敢让五官放肆的扭曲。

怎么可能呢?唐柳这样的人啊。

十一、这次陈叶子是宴会的主角

事情急转直下，快得让人来不及喘气。

关于唐柳跟那女子的传闻迅速充斥每间教室、每条走廊。男生们半是羡慕、半是幸灾乐祸地说，看不出来啊，那个尖子生居然就好老女人这口。

嘿嘿，那个老女人我听说过，专开处男，验货满意的还给红包哦。不知道唐柳能包多少，至少二十吧够打车，不然靠自己走回家可能有难度。

女生们则纷纷瞪大了眼睛，真是唐柳?哪可能?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陈叶子还是自顾自复习应考。不打听、不讨论，甚至在听到只言片语时，还刻意地走远。

她悲哀地知道自己就是这样的女生，即使一颗心已经千疮百孔，也会咬紧牙关不让那口鲜血喷出来。

终于有一天，大家还在上课，那辆熟悉的名车开进校园，面色阴沉的首富带走了苍白的儿子。在那之后，唐柳就没有出现在学校。

陈叶子忍不住，破天荒找母亲打听。原来传闻不假，唐柳的确跟那个黑裙女人有一腿，后者甚至怀了他的种。

这让首富相当震怒。他自己声色犬马是一回事，未成年的儿子偷尝禁果却是另外一回事。一直让他骄傲的儿子来了这么一下，他丢脸大过朋友那些败家子女。

但首富毕竟是首富，他拿了一笔钱给黑裙女人，让她打掉孩子，而唐柳则被安排退学出国，进了当地一家语言学校。

陈叶子知道这些，已经是高考之后。她放弃保送考上了自己属意的学校专业，这让母亲扬眉吐气，说服首富为她办了一个庆功宴。

依旧高朋满座，觥筹交错。这次陈叶子是宴会的主角，但她怎么都高兴不起来，只是想着缺席的某人——

唉，你那边几点?

十二、阳光太强

西儿也在受邀之列。陈叶子考学成功，他似乎相当开心，浑然不觉两人的距离无形中又拉大了一点。

那时宴会已经进行得差不多，首富也已经跟他的朋友转往另外的场子。母亲接受着另外几房的羡慕与恭维，陈叶子就倒一杯水帮西儿解酒。

西儿拉住她的手说叶子你知道吗，我帮你报仇了。

陈叶子那杯水差点就端不住。

唐柳怎么可能是那样轻率的人呢?原来是西儿设的局。他听说了陈叶子的心事，于是想整治唐柳，用曾经对陈叶子的伎俩把唐柳骗到酒吧，把他弄醉，塞到黑裙女人的床上。

西儿说陈叶子，你以后成了名校大学生，就不用受别人的气了。

他说陈叶子，看我对你够好吧。

服务员开始收拾桌子，把狼藉的杯盘重叠在一起，又去打扫地上的纸巾鱼刺。

陈叶子抓紧刚才被母亲炫耀过的录取通知书。

当她在浴室中冷得发抖的时候，她被塞进衣柜缩成一团的时候，她打开信封发现钞票的时候……她都咬牙告诉自己，总有一天要飞出这片阴霾。

总有一天。

此刻的她，已经不是当日无助瑟缩的小女孩。

也许是午后的阳光太过耀眼，轻易刺破她的泪线和伤口，陈叶子不能自已地哭了出来。



伤流景
时间：2010-1-15  来源：花火200910B 作者：青语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351 

当一个人爱上另外一个人，他会愿意为她舍弃自己的血，舍弃自己的命，舍弃自己的灵魂。 

一 傀儡师

少年忽然睁眼来，之泺吓了一大跳，忙将太阿短剑推到他颈上去，冰冷冷的剑锋，映在少年清亮的眼眸里，就仿佛有银的月色铺展开来，光华冷洌，不可逼视。

之泺定定神，恶狠狠地逼问：“快说，傀儡师住在哪里!”

那是极深的静夜里，窗外传来阵风掠过层林的声音，潇潇的雨，打在花木上，叶叶声声，她这一句话出口，仿佛是极细的一根针，落进无边无际的深海里，没有半分痕迹。

少年略微低一低眉，嘲弄地看着颈上的剑，忽道：“是蜀中唐门的人么?”姿态从容，犹如闲庭信步，在春树下细看一朵素白的花。

倒是之泺大惊失色，脱口问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她为夜探归梦廊花了不少心思，从衣饰口音到兵器招术，无不尽心筹划过，原以为天衣无缝，谁料竟被这少年轻描淡写，一口道破，自是骇然。

而少年只微微一笑：“都说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所以江湖之上，使用短兵器的，多见于刺客小贼，姑娘既不像是刺客，又是初次作贼，这剑嘛，也不像是能够仓促借来——”

太阿是春秋时候欧冶子所铸，名列上古十大宝剑之一，持有者无不珍之重之，又岂能妄谈一个“借”字?之泺恨恨白了少年一眼，却忍不住问道：“那又如何?”

“那只能说明，姑娘平日里并不倚仗兵器之利。放眼江湖，除去唐门和杏子林，又有哪一门哪一派的弟子不倚仗趁手的兵器呢?”话到此处，少年抬头看了一眼，见笨贼仍是一脸茫然，不由叹了口气，“收起来吧，太阿虽利，还奈何不了我。”

“可是我在剑上喂了毒!”之泺不服气地反驳。

蜀中唐门以毒见长，江湖虽多豪勇之辈，平日里刀在颈上也绝不皱眉，可是一听说唐门的毒，都闻风变色，退避三舍。

然而少年的目光仍是极镇定，伸出手来也稳如磐石，眼看就要摸到剑锋，之泺低声喝道：“住手，你不要命了!”

少年眼眸一转，冷的剑光映在薄唇之上，开一朵诡异的笑，艳如啖血的颜色，偏叫人移不开眼。而素白的一只手已经缓缓抚过寒意浸肤的剑身，到剑尖一用力，剑芒直没入掌心，之泺方要惊叫，却听少年笑道：“姑娘难道没有听说过，傀儡师不惧天下奇毒?”

话音方落，少年掌心里流出的血，已经由黑转红，伤口自动合拢来，生出粉白色肌肤。之泺有生以来何尝见过这等异事，一时只睁圆了眼睛，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一夜的风声雨声最终湮没于岁月的烟尘，只是在此以后每一个有雨的春夜，之泺都会想起自己年少荒唐的时候，黑白静室里，清丽少年拥衾而坐，眼眸里的月色铺陈开来，淡如冰霜。

他说他是傀儡师，莫说她不信，传之天下，只怕也是信者寥寥。

归梦廊的主人傀儡师，以一手出神入化的傀儡之技震慑天下，如何竟会是这样年不过弱冠的少年?

然而他说是，她就信了他。

他伸手抚过她的长发，解下她面上轻纱，苦笑，低声道：“怎么会是这么个傻姑娘。”这样低的声音，仿佛耳语，仿佛呢喃，极远又极近，激荡在许多年后的岁月里，许是笑她，又或者，只是笑他自己。

他一直都叫她“傻姑娘”，从相遇之初到相识之终，以至于很多年以后，她路过长安，看见檐下躲雨的男子亲昵地为少女拭去发上雨珠，笑吟吟一句“傻姑娘”入耳，淡灰的雨铺天盖地，她在忽然之间，泪如雨下。

二 磨刀

而这时候傻姑娘还只哭丧着脸在归梦廊的微雨湖边磨刀。

夜探归梦廊之前之泺就已经在归梦廊外守了半月有余，被守门傀儡丢出去三十余次，每一次都让她更深刻地理解什么叫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在她的计划里，守门傀儡就是俗语“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中的小鬼，傀儡师是德高望重的前辈高人，绝不会与她小小女子一般计较，所以只要绕过守门傀儡进到归梦廊中，就必能求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但原来这世上的事，有一才有二，有其父方有其子，有什么样的傀儡师，就会做出什么样的傀儡，守门傀儡这般古怪的性情，根本就和这个面目清丽的少年脱不了干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傀儡师没有拒绝她，只是留她在归梦廊里磨半年的刀，作为擅闯归梦廊的惩罚。

“磨刀须得半年么?”

傀儡师微笑着推开刀室的门，满满一室的刀，大如开山斧，小至厘针，墙上挂的，地上躺的，林林种种排得整齐，之泺忍不住怀疑，他是将全天下的刀，都收到了这里。

之泺哀怨地叹了一口气。

有面目俏丽的木傀儡经过她的身边，皆青衣，或端了珍馐美食，或携了陈年佳酿，或目不斜视，也有用余光偷偷打量她的，也许是因为这归梦廊中少有人来，只是之泺怎么看，都觉得那些目光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也许她不是被傀儡师整治的第一人……

其实她不过就是想求傀儡师帮她制一串念珠而已。

“念珠?”这时候傀儡师就坐在刀室里，握一柄小小匕首，深碧的颜色，长不盈尺，照见他眼里的锋芒，一闪，如同流星。

他做过一串念珠，在很多年前。

一个女子将它送给她的心上人，然后她与他的情事因一个意外被揭露，那个英俊的沙门僧人被女子的父亲处以腰斩，他死的时候仍然紧紧握住她赠与他的这份情，他所不知道的是，她因此与他同受酷刑。

那样残忍的疼痛，直接逼疯了那个以骄傲和美丽名重大唐的女子。

如今这个单纯卤莽的少女所求，也是这样一串念珠么?手上一紧，刀锋直割进去，而全无疼痛，他垂了眼帘，只道：“你要一串念珠，无论他走多远，身在何处，你都能知道他的欢喜与悲哀，是不是?”

“是啊，就是那串念珠。”之泺抬头来，笑的时候两个小小的酒窝一闪，“我想知道他平安的消息。”

春日里的清晨，停了雨，轻的风吹进来，带了葱郁的青翠色，给她的笑容也染上那样明快的一种颜色。傀儡师挣扎许久，终道：“如果半年之内，你把这里的刀都磨亮了，我就帮你制一串念珠。”

之泺的眼睛亮起来，傀儡师转了身，她以为她能够，而他知道不可能。刀室里的刀，有一把是永远都磨不亮的，多年前他用这把刀替高阳公主制了她要的念珠，因为辩机的死，刀上染了血迹，莫说是半年，便是再多的岁月，也再磨不去。

那是岁月的伤。

他并不想让她得到这样不祥的一样东西，但是他想留下她，因为她笑的时候，那样明翠欢快的一种颜色，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满园子的木傀儡，载歌载舞，美酒佳肴，外面的世界过上一千年，在这里也如同一日，只是这里的一日，就如同一千年一样漫长。

没有人听见的地方，傀儡师的指抚过寂寞的六弦琴，他实在记不起，上一次有人来看他，是多久以前，原来就算是他这样孤僻的一个人，也有寂寞的时候啊。

而这时候微雨湖边的少女正奋力磨一把比她的手臂还要长的刀，哼哧哼哧，大滴的汗滴落，磨刀石变成深的赭红色，长发遮住她的眼睛，他便只能看到模糊的侧容，出奇清秀的轮廓。

之泺狠狠打了一个喷嚏，左右看一看，疑惑地嘀咕一声：“谁在念我?”

谁在念她，是出征的师兄么?

三 名字

对于自己和师兄沈毅的婚约，之泺一直觉得理所当然，他们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她习惯他笑的声音，如同他纵容她的任性无礼，日久深长的默契，一旦别离，竟生出无穷的思念，她听说归梦廊的主人有这样神奇的本事，便忍不住带了师兄送她的太阿短剑从蜀中跑到长安来，只为一串念珠，或者是让自己心安。

不能心安的也许是雨夜里的初见，那样清丽的一张面孔，在沉黑的夜里沉睡，他仿佛一直都沉睡在这里，等一个人的唤醒。

然而春天里总是在下雨，潇潇的雨，润在长发上，就仿佛是落在掌心里，泛起微微的痒，一刻也摆脱不掉，而琴声又响了起来，在雨声里恍恍惚惚，那时太渺茫的一些东西，但是恍然又觉得是在指尖，只要她踮起脚，就可以抓到。

如同水里的月，镜里的花。

之泺甩甩头，想把这些念头都甩出去，好全力对付手里的刀，这是一把淡金色的小刀，长不逾掌，宽只一指，刀身上一抹诡异的红，像是雨水冲淡的胭脂色，看似华贵，刀锋却是极钝，连一张纸都划不破。

怎么会有这么古怪的东西呢?之泺愤愤地嘟囔，她觉得她一定是上当了，傀儡师果然不是好东西。

雨忽然就停了，光线也暗了很多，她诧异地抬头来，看见撑伞的傀儡师。他惯穿的白衣，纵是在这样狼狈的季节里，也没有染上一星半点的尘。

只在衣角，开了一朵极素的花，淡的胭脂色，就如同手上的刀。

之泺皱了眉，不待她出口，傀儡师已然轻笑，解答了她的疑问：“你现在磨的，是鸣洪刀。”

比太阿剑更久远的名字，传说与轩辕剑同炉，只因黄帝认为刀意太强，恐反噬其主，便要用轩辕剑毁去，不料那刀竟通了灵性，化作赤鹄消失于云际……当然那是久远的传说，并没有人能够证实。

“真有这么一把刀吗?”之泺迷惑地看着这个少年，他看起来并不比她更年长，但是静默的时候，眼睛里有岁月的影子。

“真有。”傀儡师淡漠的语气，就仿佛她手中所持的并非江湖中人人欲得之而后快的宝器，之泺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总是这样郁郁的形容，并没有什么时候特别高兴，也没有什么时候特别懊恼，仿佛所有的事都不在他心上，但是有时候，她想看他的笑容。

哪怕是初见时候那样嘲弄的微笑，也好。

他是和师兄全然不一样的男子，他和所有她见过的江湖人，都不一样。

如果说沈毅像阳光一样明朗，那么傀儡师就如月色一样皎洁，不染这尘世的尘埃，也不懂这世间的悲欢，她想象他畅然欢笑时候，就仿佛有银质的芒，在深黑的眼睛里，一层一层荡漾开去。

只是从来都没有见过。

之泺恍惚地想，这样好看的男子，一个人守在这里，他……会觉得孤单吧，因为孤单，所以常常来看她磨刀，单调的音符，和着风声雨声，偶尔的琴声，更多时候，之泺唧唧喳喳地说话，傀儡师像是在听，又好像没有，但是他在，她就会觉得欢喜。

师门养成娇纵的性子，性起就天南地北胡扯，忽地想起，问：“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呀，总不成一直喊你‘喂’吧?”

归梦廊里的傀儡都叫他“主人”，据说傀儡师的徒弟会叫他“师尊”，但是她既不是他做的傀儡，也不是他的弟子，她想要一个与众不同的称呼。

傀儡师游移的目光在她的面容上停一停，漫不经心地道：“我姓李，叫李隐。”

平常的名字，并不适合他飘逸出尘的丰姿。她偏头想一想，忽地跳起来，以刀锋指他：“你骗我!”

“哦?”傀儡师仰头看她，碧青色的阳光照进他的眼睛里，折射出无穷无尽的明墨色，“何以见得?”

“傀儡师都是没有名字的，即便是有，也不可能向外人透露。”之泺郑重地将这句道听途说的话复述给他听，而傀儡师只笑一笑，低头去，看着碧清的水，轻声道：“既然如此，你还问什么?”

既然如此，你还问什么?之泺怔住，她茫然地在微雨湖边磨了一整晚的刀，她问自己许多遍，可是总也理不清楚。

傀儡师的真实名姓，是傀儡师最大的禁忌，如同江湖中的武林秘籍，不是她可以过问的，可是她偏偏问了，明知道不会得到答案，她还是问了。

也许是因为，她想在他心里留下她的痕迹，哪怕只如洪鸣刀上极淡极淡的那一抹血色，只是那时候……她不明白。

四 纸鸢

这样一日一日的厮磨，归梦廊里永远没有外客来访，傀儡师也从来没有出过归梦廊半步，之泺也永远都是在微雨湖边磨那把该死的洪鸣刀，那仿佛是她所不能明白的一样东西，无论费多少力气，它都一如当初的钝。

磨得之泺脾性全无。

正草长莺飞的三月，天晴日好的时候，能看见碧蓝的天空下一只一只的纸鸢飞起来，争奇斗艳，排满了整个的天空，有时候是一只蝴蝶，有时候是一条大鱼，也有凤凰和麒麟，或者是美人。

蜀中的习俗，将纸鸢放飞，就能够把过去的积郁和不快放走，新的一年里会有大好的时光，之泺于是做了一只很大的纸鸢，上面描了清丽的眉目，喊了傀儡师过来放，清明的风，傀儡师侧脸看她明艳如春光的容颜，只悄悄叹了一口气。

这样粗陋的东西，也亏她拿得出手。

又有清晨，听到外头传来叫卖杏花糕的声音，之泺喜上眉梢，扯着傀儡师的袖子，笑道：“我请你!”

傀儡师啼笑皆非：归梦廊中多少精工细作的美食，这个傻姑娘却只心心念念外头粗陋的杏花糕。

出口却只道：“叫小二做吧。”

之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她说：“你不知道，杏花糕要有新鲜雨水的味道才好，归梦廊中没有杏花，做不出那样好的。”

她说得眉飞色舞，眼睛闪闪发光。

傀儡师默然，许久才道：“归梦廊中许进不许出，你若是当真要出去，无论为着什么因由，都再不能回来。”

之泺“呵”地笑出声来：“不出去就不出去!”

自然难不倒她。自小就是淘气的性子，三下五除二就攀上树，站在高的墙头往外吆喝一声：“我要买杏花糕!”

丢下三五个铜子，喜滋滋地将新鲜糕点揣在怀里，喜滋滋地去见傀儡师：“尝一块试试，还热着呢。”

傀儡师瞧了她许久，面上殊无笑容，只道：“放下吧。”

之泺失望地转了身，走出去很远，傀儡师收回目光，又看了盏碟中的糕点许久，拈一小块放入口中，味道并不如何好，但是有尘世的新鲜，和锐气。

就仿佛之泺。

不知不觉唇角上勾，勾出一朵笑。

起先留她在归梦廊中，只因为寂寞，多一个人，多一点声响，多一个背影，与他分享这样寂寞的年月，而后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心上染了她的颜色?起先是她絮絮叨叨地追问他每一把刀的名字，然后追问他的名姓;再后来她做了无比粗陋的一只纸鸢，说要放飞他过去年月里的积郁，要他在新的一年里，每一日都有笑容;又有这一日，她豪气冲天地一挥手，说：“我请你!”

就仿佛她才是归梦廊的主人，他只是匆匆过客。

 

哑然失笑，而笑容里染了一点岁月的影子。

所有的人，所有的记忆，所有与欢笑与悲伤有关的东西，都如同手中的水，手中的岁月，他再如何看紧，再如何舍不得，都会缓缓流去、干涸，留下他两手空空地在这里，满目怅然，都是寂寞的颜色。

傀儡师叹了一口气，也许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一日几时到来。

五 灵魂

磨刀之外，之泺总算找了一个有趣的事儿，于是常常到墙头去，同外面的人买些小玩意儿，有时是一个小面人，有时是一串糖葫芦，做工粗糙，可是别有野趣，傀儡师自然是不放在眼中的，可是架不住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送过来，也就由着她。

之泺很喜欢这时候他面上无奈的容色，心里欢喜，就仿佛才涨满风的帆，乐得想要飞，可是静下来又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值得欢喜。

这一日她像往常一样在墙头关注路过的人，卖花女叫卖着走远了，耍猴戏的牵了猴过去，好不容易盼过来一个卖小风车的，登时喜笑颜开，正要招呼，忽然有马像一阵风一样过去，马上的人大声吆喝：“军报，让开、让开!”

忽地想起师兄，战报回来，是胜还是负?远在战场上的师兄，又是否安好?此念一起，竟如同流水，滔滔不能绝，她立时跳下墙头，去见傀儡师：“我听见军报了，可是你答应我念珠，还没有做出来。”

傀儡师闻言，抬头来看她一眼，目光里有微微的怔意，仿佛是不能明白，为什么她仍然记挂着这件事。

目光停顿了许久，他随手拿起一把刀，淡金的刀身，有一抹极淡极淡的胭脂痕，就仿佛被冲淡的血色，被冲淡的岁月。

是那把总也磨不快的洪鸣刀。

刀在手中掂一掂，他说：“你把刀磨了，我就帮你制念珠——没有洪鸣刀，就制不出你要的念珠。”

“可是我想知道师兄的消息!”之泺固执地道，“你答应过我的念珠，还没有做出来。”

傀儡师不答话，低头去，用力，淡金色的刀锋深插入雪白的白檀木中，一转，划出一个极圆的形状，落出来，是圆的珠子，一颗，又一颗，大珠小珠落玉盘，叮当不绝于耳。

单调但是悦耳，之泺忽然听得心慌，她跳起来，大声道：“如果你不帮我做，我就去战场找师兄!”

“之泺!”那是他第一次喊出她的名字，之前的许多次，都只悬于舌尖，或者留存于唇上，单薄的凉意、青锐，如呼啸而来的箭，让他猝不及防，既咽不下，又吐不出，徘徊来徘徊去，如同心结，到这一刻，方才打成死结。

已经解不开了……

傀儡师按住刀柄，抬头，一朵笑，就如同早春的春光绽放。他说：“之泺，你知道那串念珠，要怎样才能做出来么?”

“要怎样才能做出来?”之泺怔住，重复他的话。

“那需要做很多个小的傀儡，藏在念珠里，每一个傀儡的心上，都需要你的一滴血，寄存你灵魂的一部分，随他到天涯海角。”他温柔地看住她，“之泺，你爱你的师兄，到这一步么?”

每一滴血，都要寄存灵魂的一部分。

当年的那个女子说过她愿意，而那样深切的爱，最后成为两个人的劫;而眼前的这个少女，天真，固执，她不知道世事艰难，也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难以明白的心思，固执地想要一串念珠——她会后悔么?她会应承么?

但是之泺只是退了一步，用更大的声音回答他：“不，你骗我，我要去找师兄!”

她飞快地转了身，飞快地冲出归梦廊去，她隐隐听到背后的叹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在更遥远的地方飘散，他仿佛在那一刻告诉她，你一步踏出，就再不能回头。

或者只是幻觉，但为什么会掉出眼泪?

是担心师兄的安危，还是恨他，没有留下她?她恐惧那样一些她不能够掌控的东西，比如他说的爱，再比如他说的灵魂，她低声问自己：你愿意为师兄付出你的灵魂么?

愿意或者不，这样简单的回答，她不敢。

多少年之后她也都不敢回答，师兄是她可以依靠的良人，就仿佛是和煦的阳光照在她的面容之上，可是每每想起傀儡师，那是极钝的刀锋，割在她的心口，一点一点，天长地久，变成不能愈合的伤。

她有时候会疑惑地想起，是否生命里真的存在过这样一个如月色皎洁的男子，他为什么倏忽出现，又倏忽消失，又或者他和洪鸣刀一样，只是一种传说?

当她这样想的时候，那伤口便汩汩地流出血来，色泽鲜艳就如同夕阳。

六 出走

那一次负气出走，到底走了多少天她也记不分明，起先天是亮的，朗朗的明蓝色，后来渐渐灰了，乌云四合，大雨磅礴;起先周遭都是红的花绿的叶，春光明媚，到后来，渐渐只能看到连天衰草，严寒一如冬日，茫茫的雪覆盖了天与地的界限。

她遇到那些溃败的兵士，前线打了败仗，残兵败将说不清楚前线的情况，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生死线上挣扎，也许有她的师兄，之泺惊慌地对自己说：“不，不会的，师兄武艺高强，又岂是一般兵士可比。”

明明就只是安慰，唐门以毒见长，手上的功夫，都只是平常，更何况在战场上，武艺并不是决定性的东西。

她并不是不明白，只是她不能不欺骗自己，她在归梦廊蹉跎的那许多时日，师兄有可能辗转于生死的边缘。

她迫切地需要找到他，需要他确定她生命中的一些东西，一些情感。

然而这样茫然的一个世界，她可以到哪里去找他?

“之泺!”她忽然听到傀儡师的声音，她以为是幻觉，但是回头来，他就站在她的面前，衣白胜雪，长风盈袖，他给她看手心里的一枚金色令牌，令牌上四个精致的篆字：如朕亲临。

他说：“之泺，要找你的师兄，跟我来!”

他像是熟知这世上的每一个角落，他所到的地方，所有的将领都跪下来，向他行礼，三呼万岁，而他穿过所有刀戈和血腥之间，犹如秋月里的落花，明明是血肉横飞的修罗界，他的脚步所到之处，忽然明洁如月光。

但是战场上的杀戮仍在继续。

到处都是人，四下里乱飞的断臂残肢，之泺惊惶地抓住他的衣袖，要说话，已经说不出声——战场竟然是这样可怕的一个地方么，竟比江湖之上，更血腥十倍啊。

忽然他挣脱她的手，足下发力，不过眨眼的工夫就飘远了，之泺大声叫他的名字：“李隐、李隐!”

脱口而出，竟忘了这原本是他杜撰出来的名字。

他不应她，亦不回头，那一瞬间的恐惧湮没了她，但是她很快就发现他抵达的地方，有一个血肉模糊的男子，正是她思念的那一个。

是……师兄啊。

就仿佛一阵风，在千君万马的战场上走了一个来回，他将昏迷不醒的沈毅带回来。

之泺向他说多谢，他没有答话，只是垂着头，像是用了很多的勇气才做出这个决定——他向她伸出手，就如同初见的那个夜晚，纤长的手指缓缓抚过她的面容，他说：“之泺，保重。”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皎洁如月光的容颜，在忽然之间，苍老至耄耋，三千青丝，亦如雪沧桑，只最后一个眼神，清明一如初见，大片大片的月光铺展开来。

他在那一个瞬间无可挽回地老去，变成一个濒死的老人，摔倒在她的脚边。

她骇然张大嘴，忽地想起，他说过他姓李，叫李隐，他手中持有高祖时候的金牌——她也是大唐的臣民，并不是没有听过那个传闻，玄武门后，太宗皇帝追认兄长为隐太子，传说隐太子并不是没有后人。

见不得天日的后人。

眼中终于落下泪来。他并没有骗过她，他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真实，只是她不肯相信，她不愿相信，她不忍相信。

到这一刻，所有过去的事都到心头来，所有过往的时光都浮过她的眼睛，她忽然明白他在那个冷寂的地方等了多漫长的时光，为什么没有人可以走进，他又为着什么原因半步不出归梦廊。

那是皇族设下的囚笼，只要走出去，每一步都犹如踏在荆棘之上，每一步都血流如注，每一步，都痛不欲生。

一步，就走尽他所有的青春岁月。

他曾说过，每一滴血，都要寄存灵魂的一部分。他曾问她是否爱师兄到这一步，她不能作答，他却给了她答案。

当一个人爱上另外一个人，他会愿意为她舍弃自己的血，舍弃自己的命，舍弃自己的灵魂。

她再说不出话来，只用力抱紧他，问一千遍一万遍为什么，那是她所不能明白的情感，两个人的天长地久，忽然荒塌的信念，他与她的前生后世，到底结了怎样的缘理?

然而他只笑一笑，将一串雪白的念珠戴在她的手上，他说傻姑娘，不要再问了，也永远……都不要明白。

不要明白他所做的，无非他承认，那些始终都未曾出口的情感，已经浸润了他灵魂的每一个角落。

不要明白……她早已爱上他。

他希望他永远都不要明白，但是他也知道，总有一日，她会明白。

尾声：红豆

唐之泺和沈毅成亲，在唐高宗永淳元年的秋天，下雨的秋叶里，枫叶荻花瑟瑟，天蓝如水，久未有喜事的唐门着实热闹了一场，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新娘之泺一直心神恍惚，唐门上下皆以为是冲撞了神，也都以为，有一场喜事，能让她欢喜起来。

但是她只是摸着腕上那串古怪的念珠不说话。

不会有人知道，这串念珠里，藏了他的鲜血，他的灵魂，只有她低首的时候，会隐隐看到一些影子，他轻笑时的容颜，仿佛月光里开满了花。

皎洁如是，明亮如是。

那是一个被囚禁的灵魂，终于找到出口的释然与欢喜，而她只是郁郁地想起初见的那个夜晚，傀儡师在月华里的颜色，淡漠犹如冰霜。

喜字都贴出去了，红艳艳晃得人眼花;灯笼挂起来了，亮闪闪的;嫁衣都制好了，精美的颜色，精美的刺绣流苏，每一寸光阴里都染了洋洋的喜气，她觉得自己应该笑一笑，只是她的笑容，再拼不出那之前的天真与欢喜。

红烛燃起来了，喜帕下能看到灯花一闪，她忽然想起那些没有问出口的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因为他欢喜，为什么他让她心慌，为什么他让她难过，为什么他要为她死，为什么那一刻她心痛如绞?

所有为什么都再不能出口，到底，她是师兄的新娘了。她自小就盼望的结果，到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再不能让她欢喜。

新郎进来了，他温柔地替她取去喜帕，在烛光里看她秀丽的面容，他问她：“你怎么了?”

龙风双烛尚在眼睛里跳动，她说没什么。

那你为什么哭泣?

那么……你为什么哭泣?之泺的手一抖，碎了一地的木珠，每一颗都红如泣血，那是红豆的颜色。

传说红豆生南国，此物最相思。

如果，我们现在还在一起会是怎样
时间：2010-1-15  来源：花火200910B 作者：独木舟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569 

庆幸是在它消失之前，我总算去看过它，庆幸是在你离开之前，我总算爱过你。 

[楔子]

在你出车祸的那天黄昏，我刚刚办好我的出国手续，回去的时候我一个人站在站牌下等着公车。

因为身上没有零钱，于是我在站台旁边的报刊亭里随手拿了一份报纸，等我坐到车上的时候我才看到这份报纸的刊头有一行醒目的字：消失的宴洲岛。

几个小时之后，我接到李珊珊的电话，她说：“苏瑾，他出了车祸，可能再也醒不来了。”

顷刻之间，我的脑袋里如电闪雷鸣，风雨交加，记忆中你的眼睛那么明亮，泛着蓝蓝的光。

暌违多时的眼泪汹涌而出，落在那个触目惊心的头条上：宴洲岛，剧终。

[一]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晚上的夜空，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笑容。

那次旅行之前的一个礼拜我们所有人都以为那天会是一个风和日丽万里无云的好天气，真正到了出发的前一天，天气忽然变了。

我们一群人约好在学校附近的甜品店里商量对策，我一贯不喜欢迟到，可是当我收起那把大黑伞推们进去的时候，却发现有人比我到得还要早。

你坐在我的对面，叫了一份红豆双皮奶，看到我的第一眼你朝我笑笑，叫我：“苏瑾，过来坐。”

那是我第一次跟你那么近距离的相处，之前我们虽然互相知道对方这个人，但也仅限于是知道一个名字而已，我相信你对我这么平凡的女生不会有任何印象，而我对你的了解也不过停留在那些道听途说的劣迹斑斑的桃花史。

近距离看你，忽然有那么一点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你，一个个前赴后继，视死如归，壮烈得像含笑饮砒霜。

你的嘴角总是带着一点邪气的笑，嶙峋的轮廓漂亮得像一帧剪影，最神奇的是你的眼睛，原本普通的眼白不知何故竟然泛着一点瓷器般的微蓝。

你看上去那么美好而澄净，我实在无法将你同很多女生口中那个“谈恋爱就像玩游戏”一样的花心大少联系起来。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这几句话，说的大概就是你这样的少年吧。

在我沉默地审视你的时候，你帮我也要了一份红豆的双皮奶，你挑着眉毛说：“我吃过很多地方的双皮奶，没想到味道最正的居然在学校这个不起眼的小店里。”

我不以为然地也挑了挑眉毛：“给我牛奶鸡蛋和白糖，我也能做出来。”

这是我第一次跟你说话，那个时候的我根本不懂得女生的含蓄和矜持，甚至连为人应该低调和谦逊都不明白，你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同学们陆陆续续都来了，一个个对着这突然骤变的鬼天气骂骂咧咧，在一群聒噪的人当中，你的沉默显得那么与众不同，甚至——高高在上。

有女生畏畏缩缩地提出建议，说干脆取消这次野营。

看得出大家都很赞同她的观点，在我那声“不”脱口而出之前，你再次抢了先，你懒洋洋地环视了一周，轻声说：“要是你们都不去，我就一个人去。”

过了半天，一直没有人说话，尴尬的气氛蔓延开来，你起身离开之前说：“愿意去的明天早上八点在校门口碰头。”

看着你挺拔的背影，我生平第一次领略到了“气场”这个词语所蕴含的意义。

大家在你走了之后开始议论你，有男生摇着头说：“到底是富家公子……”

我不知道他们隐没在嘴角的内容是什么，也不想明白这些人是如何看待你，我默默地把面前那份双皮奶吃完，确实如你所说，味道很正。

大家要散去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是很坚定：“明天我会去。”

[二]

我背着背包跟你坐上前往宴洲岛的巴士，你一直闭着眼睛，耳朵里插着iPod touch的耳机，我手里翻着一本临上车前买的杂志，上面的内容乏善可陈。

车开了半个小时之后，你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真没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听懂了你的意思，我头都没抬地回了你一句：“何必管那些人怎么想。”

窗外的天空是阴霾的，可是你的笑容却那么明亮，你拔下一只耳机塞到我的耳朵里，竟然是陈奕迅很早很早的一首歌。

“在有生的瞬间能遇到你，竟花光所有运气。”

或许多年后的我想起那一幕，会嗟叹一声，原来早有暗示了。

我们抵达宴洲岛的时候天已放晴，岛上的空气很清晰，与我们平日里在车水马龙的城市里所呼吸的混浊的空气有天壤之别。

你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开始观察起周遭的环境。

岛上民风淳朴，虽然人烟稀少，但是我们看到的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朴实的笑容，他们的皮肤黝黑，看得出是常年日照的结果，然而他们的眼神中却蕴含着一些在喧嚣的城市里找不到的东西。

宴洲岛是一个长3公里，最宽处400米左右的小岛，我背着大大的背包跟在你身后漫无目的地走着，你一路都十分沉默，如果不是在我跟不上你的时候你会停下来等我，我会以为你几乎忘记了我这个人的存在。

岛上有一片很大的西瓜田，正是西瓜成熟的时候，有几个小孩田里跑着，我只觉得这个场景无端地叫人感动，鼻子一酸，莫名地就湿了眼眶。

你走到我的身边停下来，轻声说：“这些小孩子是来偷西瓜的，其实也不叫偷，因为都是自己家种的，不过大人们想把大的、好的运到岸上去卖，把小的、歪的、被水泡过了的留下来自己家吃，这个岛上的地是沙地，种出来的瓜特别甜。”

我惊讶地看着你，我真的觉得很诧异，你怎么会晓得这些事情。

你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仍然泛着那层瓷器般的微蓝光芒，你微微一笑，再也不肯说下去。

那个时候的我，是没有“爱情”这个概念的，我成长期间，所有的老师对我啧啧称赞，所有的同学都觉得我的枯燥乏味，我将最美好的青春全部贡献给了那一本本四四方方的教科书，一切都源于从小耳熏目染受到的教育：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你的出现，就像是推开了荒芜青春中的一扇窗户，让我知道了世界原来比书上描述的要宽广得多，无限得多。

晚上我们住在一家小小的旅店里，我洗完头发出来吹风的时候，看到你在走廊上抽着一根烟，你的表情看上去十分寂寞。

我正准备安静地离开，不打扰你的时候，你伸手招呼我过去。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很多，最后你对我说：“我每年都会来一次宴洲岛，所以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但是你知道为什么我每年都来吗?”

我仰起头看着你，你看向远方：“我小时候，爸爸妈妈每年的结婚纪念日都会来这里，因为他们是在这里认识的……”

你侧过脸来对我笑：“可是后来，他们很少一起出现了。”

[三]

我们在岛上待了三天，你像个带着妹妹过暑假的哥哥一样将生平所知倾囊相授。

你教我捉甲鱼，岛上的甲鱼很多，经常可以一晚上捉一桶，可是你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人，捉来的甲鱼你全部放生了，我大惑不解，你却说“重在过程”。

岛上芦苇很多，你背着你的单反给我拍照，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镜头后面那双眼睛是你的，我就会手足无措，摆出来的姿势僵硬，笑容扭曲。

虽然不是个合格的模特，但我却是个天生的摄影师，我给你拍的照片每一张你都很喜欢，每一张你都赞不绝口，你的小善良大大地满足了我的虚荣心。

给你拍的所有照片中我最喜欢的一张抓拍的，我跟在你后面走，你回头看我之前，“咔嚓”一声，摁下了快门。

只看见你的白色Tee，看不清楚你的脸，这张照片后来被我冲洗出来一直放在我的钱包里，很多人问我这个背影是谁，我总是笑而不语。

我们临走前的那个晚上，在水边散步，我很意外地看到了萤火虫。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萤火虫，在黑暗之中明明灭灭，我像个无知的孩童兴奋得大叫，黑暗中我看不清楚你脸上的表情，你拍拍我的头，笑着说了一声“白痴”。

你的手掌揉在我的发丛里的那一瞬间，我真希望我有一把神奇的剪刀，能将这个片刻从我们的人生中剪辑出来，放到一个小盒子里珍藏起来。

也算是良辰美景吧。

那天的后半夜下起雨来，我竟然很不争气地感冒了，到了次日出发的时候，我昏昏沉沉地一脚从楼梯上踏空，若不是你眼明手快抓住我，只怕我就要摔个半身不遂了。

你探了探我的额头之后蹙着眉说：“发烧了。”

全身酸软无力的我在车上吐了好几次，最后终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你揽过我的头靠在你的肩膀上，小心翼翼地喂我喝水。

我是什么时候知道爱上你的，大概就是在那个迷迷糊糊的时候吧。你的呼吸深深浅浅地扑在我的睫毛上，我听见自己血管里慌乱流窜的血液倒灌进了心脏，继而又澎湃而出的声音，就像在岛上的夜晚，我听见的那些起起落落的浪潮。

我当时心存天真，我觉得那个美好的瞬间，可以保留到天荒地老。

那三天的相处，完全颠覆了我最初在流言飞语中所知晓的你，我近乎偏执地认为你是一个被误解的人，我甚至觉得我保留了那么久的爱情就是为了等待你的出现。

你把我送到家门口，忽然叫我等一下，等你气喘吁吁再跑到我面前时，手中多了一袋退烧药和感冒药。

那些红的绿的白的消炎丸，在我的抽屉里，一直安放了很多年。

分开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拥抱了你一下，你没有脸红，也没有露出分毫的青涩，你那么坦荡地应承了我，我把头埋在你的胸口。

我轻声说：“林逸舟，谢谢你。”

你拍拍我的背，你说：“都是朋友了，客气什么。”

[四]

某天自习课你站在门口叫我，我兴高采烈地跑出教室却发现你是带着新交的女朋友来跟我一起吃饭，那种失望的感觉就像被人当头淋下一盆冷水。

虽然我极力掩饰我的失落，但我毕竟不是表演系的学生，表情动作举止神态全要拿捏得恰到好处，我自问实在是做不到。

我没有想到，你新交的女朋友——那个叫安宁的女孩子——目光如炬，竟然将我那些泄露的细小情绪全收眼底。

你们因为我吵架，你女朋友以女性天生敏锐的第六感指证我喜欢你，你愤怒地对她吼，你说：“苏瑾是我的好兄弟。”

这些我当时都不知道，那时的我还经常傻呼呼地跟着你们一起逛街，我知道你喜欢的颜色，我知道你喜欢的食物，我知道你喜欢的酒吧，我知道你喜欢的衣服牌子……

我并没有意识到在我们一次次的调侃和嬉笑中，安宁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了。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毫无根据的爆发，只是在安宁的愤怒爆发之前，我还不懂得收敛，或许在潜意识之中我是心存炫耀的，炫耀什么，无非是我了解你。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那个人。

我是这个世界上将你看得最重要的那个人，没有之一。

安宁爆发在你生日的那天，原本是你们两个人的约会，你却很不懂事地叫上了我，比你更不懂事的我提着给你买的生日礼物挂了电话飞速冲向了徐记海鲜酒楼。
我跟安宁送你的生日礼物都是衣服，她买的紫色的TEE，我买的白色POLO，你打开礼物之后对我赞不绝口，顺便教育她：“紫色是天堂地狱色，很挑人的，不过我穿什么都好看啦。”

 

安宁沉着脸，这个时候的她已经毫不掩饰对我的反感了，在洗手间里，我自作多情地跟她说：“林逸舟喜欢POLO超过TEE，下次别买错了。”

她抬起头从镜子中安安静静地端详我，那种目光让我不寒而栗。

最后，她一句话都没有说，甩了甩手上的水，拉开门出去了。

在餐桌上，你第一筷子就把扇贝夹给了我，然后笑笑说：“你最喜欢吃的。”回头你又夹了一筷子小鲍鱼放到安宁的碗里。

我们谁也没想到，安宁沉默地把鲍鱼从碗里夹出来丢到了面前的碟子里。

你怔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愉快，又夹了一只虾给她，她依然板着脸从碗里夹出来丢了，三次之后，你忍无可忍地把筷子一摔，问她：“你怎么了?”

安宁看看我，再看看你，过了很久，她吐出一句话：“我不要你给别人夹过菜的筷子来给我夹菜。”

那一刻，空气仿佛都结了冰，周围有些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几秒钟之后，安宁提起她送给你的生日礼物，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她说：“我受够了每次三个人的约会，我受够了另外一个人比我更了解我男朋友的喜恶，我受够了你们把我当傻瓜。”

她最后丢了一句话：“林逸舟，你知道苏瑾喜欢吃扇贝，那你知不知道我对海鲜过敏?”

她走了之后，我们面面相觑了很久。

最后你无奈地笑了，你说：“她太敏感了，她非要说你喜欢我。”

“这样啊……”我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扇贝，“没错啊，我是喜欢你啊。”

[五]

过了很久我都不愿意去回想你生日那天，你听完我那句话之后，你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你说：“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类型啊。”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这是我唯一不了解你的盲区，我看见过很多跟你谈过恋爱的女孩子，她们像是夏天里的花朵，每一种都美丽，而每一种美丽又各有不同。

或许，你不喜欢的是我的坚硬吧，安宁眼底的那些仓皇和无助永远也不会出现在我的眼睛里。

你握住我的手，前所未有的诚恳，你说：“苏瑾，做朋友长久得多。”

我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笑一笑：“那就做朋友好了。”

说得是这样云淡风轻，可是回去之后我蒙在被子里哭了一夜，我很难说清楚我是为什么哭，是为了自己高傲的自尊心，还是为了我跟你之间名不副实的友谊，还是为了刚刚说出口就被判了死刑的爱情。

那天凌晨三点，我接到安宁的电话，她的声音那么冷静决绝，她说：“你必须出来跟我见一面。”

凌晨三点，在空旷无人的马路上，拥有一张巴掌脸的安宁哭得歇斯底里，她一遍一遍问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看着天上的星星，第一次，心里有那么那么浓烈的哀愁。

我还没有崩溃，她倒先崩溃了，我拿她没有办法，只能打通你的电话，你睡意蒙眬的声音传到我的耳中来，我只觉得无限羞愧。

深夜的你，穿着白衬衣，开着你的车，停在我和安宁的脚边。

你把安宁从地上抱起来，她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就妥协了，她依靠在你的怀抱里，半闭着眼睛，其实她已经赢了。

我咬着嘴唇看着你，我不知道的我的目光中是期待还是失望，我只知道，你转过头去没有看我。

你离开之后，我蹲下来抱着自己，我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的冷，我觉得我的心里空荡荡的，能听见寂寞的回声。

过了一个小时，安宁的电话又来了，这次她仍然在哭，她说：“苏瑾，对不起。”

我木然地握着手机，我知道肯定是你逼她来向我道歉的，柔弱的她自然什么都听你的，我问自己，如果我是你的女朋友，你逼着我去向另外一个女生道歉，我做不做得到?

过了一会儿，答案清晰地浮了出来。

我做不到。

安宁在最后跟我说：“苏瑾，我是个小气鬼，我舍不得把林逸舟让给你。”

我呵呵地笑，挂掉电话，眼泪流下来了，原来我也可以哭得这么含蓄，这么唯美，这么斯文，这么秀气，只是你那双微蓝的眼睛没有看到。

[六]

你跟安宁到底还是没有维持多久，你是天生注定就停不下来的人，后来我在程落薰的日志中看到她说你像传说中没有脚的鸟时，忽然之间，由衷地觉得她比我更懂你。

你吸取了教训，不让我跟程落薰见面，最开始我不知你是在保护我还是保护她，渐渐地，你同我说起她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笑起来。

我从来没有看见你的脸上露出过那么柔软的表情，好像掐一下就会流出水来。

你从不当着我的面接她的电话，每当她的名字在你的手机上亮起来，你总是走出去，避开所有人，你那双澄净的眼睛骗不了人。

这次，你是真的在爱了。

我站在墙角看着你的影子，黑暗之中你手中的烟明明灭灭，一瞬间时光倒流，回到宴洲岛那个晚上，那个有穿堂的风的走廊，你看向我的那双眼睛，泛着微微的蓝色光芒。

你多么像我苍白青春里一抹清新的蓝色，这个蓝色，我称它为少年蓝。

我难过得说不出话来，你挂掉电话之后回头看见了我，一时之间我羞愧得不知如何面对你，只好踉踉跄跄地转身就跑。

你追上来，抓住我的手，你皱着眉头问我：“苏瑾，你怎么了?”

我仰起面孔看着你，像濒临溺水的人看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说：“我不知道我要怎么办。”

那个晚上我并没有喝很多酒，但是我借着那一点点酒意发了疯，我死死地抓着你的手不肯放开，最后你只好带我回你家。

算是家吗?那个小小的公寓，没有一点人间烟火的痕迹，你说：“我十八岁的时候爸爸送我车，妈妈送我房子。”

我躺在沙发上，脸埋在抱枕里，这个晚上，我已经没有自尊可言了。

你坐在地板上，看着落地窗外万家灯火，你说：“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苏瑾，我其实很珍惜你，把你当成我最好的朋友，什么话都可以对你说，我不想亵渎这种关系。”

我沙哑着嗓子问：“那程落薰呢?”

你顿了顿，沉默了很久之后，轻声说：“她不一样。”

只是这四个字就让我溃不成军了，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傻，我原本可以优雅一点，退回好朋友的位置，做你最贴心的那个人，可是我非要把局面搞得这么混乱不堪。

那天晚上我睡你的床，你睡客厅的沙发，半夜我听到你的手机响起来，我靠在门上听见你笑着说：“你真是千里眼，居然知道我旁边睡了人。”

紧接着你又说：“是男生。”

我的手握成了一只拳头，脸上不自知地露出了苦笑。

我身后的这扇门彻底隔开了我和你，等你熟睡了之后我悄悄地离开了你家。在卧室的书桌上有一个摊开来的本子。

上面是我写的四句话。

问我何所有，山中唯白云，只堪自愉悦，不堪持赠君。

[七]

我无声地离开了你的生活，不知道是不是那四句话的原因，你也很默契地不再联系我。

我有些失落，失落之余我也为你高兴，你终于遇到你的同类，跟你一样孤独的那个人，名字那么好听的程落薰。

我希望你们好好相爱，这样我才可以放心，只要你肯停下来，不管是为谁停下来，我都觉得欣慰。

又是西瓜成熟的时候，我一个人去了一次宴洲岛，这次我自己备好了晕车药，感冒药，一路上没有人跟我说话，也没有人再往我的耳朵里塞一只耳机。

我闭着眼睛，往事像黑白默片一样在回放。

林逸舟，此时此刻的你，快乐吗?

我到岛上的时候明显地感觉到岛小了许多，那个旅店的老板娘还记得我，她问我：“你男朋友呢?我笑一笑，我说：“分手了呢。”

如果你知道我这样回答会不会笑我呢?

夜间老板娘跟我聊天，她说，宴洲岛总有一天会消失的，它的命运从上个世纪70年代末就开始转折了，那时听说有人在宴洲岛附近挖沙的时候挖到了一块金砖。

其实没有人见过这块金砖，但是在传说中，它是存在的，正是因为有它，这个小岛虽然屡次受到洪水冲击，但从未遭遇灭顶之灾。

但它被挖走之后，宴洲岛失去了冥冥中的庇佑。

挖沙船越来越多，越来越靠近这个小小的岛，它正一点点被蚕食着。

我打开钱包，静静地凝视着那张照片，过了很久我给你打了一个电话，你那头很吵很吵，我根本听不见你说什么，索性就挂掉了。

后来你发了一条短信给我，你说：我们还是像以前那样好不好?

我想了一下，回了你一句答非所问的话：岛上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然而你那么聪明，你应该明白了我的意思，我们真的回不去了。

我要出国了，你早就知道我是那种活得很清醒的女孩子，我的人生是一步一步井井有条的，我唯一冲动了一次就是那次跟着你一起来到了宴洲岛，我唯一的失态就是那个夜晚紧紧地抓着你的手不肯放，我的青春中，你是唯一的意外。

两天之后我离开了宴洲岛，我坐在巴士上看着它在我的视野中一点一点变小，忽然忍不住号啕大哭，车上的人都看着我，谁也不明白我哭什么。

我曾看过这个世界上最美的一双眼睛，它干净，清澈，它是我生命中最洁净的一抹少年蓝。

再见，宴洲岛。

再见，林逸舟。

庆幸是在它消失之前，我总算去看过它，庆幸是在你离开之前，我总算爱过你。


从来天长挨地久
时间：2010-1-15  来源：花火200910B 作者：清忧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398 

这世上多少人都以为幸福是那样凶猛那样长，可以地老可以天荒，只是很多幸福是曾经有的，只是没有永远。 

长沙突降暴雨，城市骤然空旷。他仍然不放弃，拉住她的手，神色凄然道：我希望有一天，你痛的时候，能够张口告诉我。

她依然笑，笑得眼泪都涌出来：这世上很多人都以为幸福是那样凶猛那样长，可以地老可以天荒，只是很多幸福是曾经有的，没有永远。

一、那个时候，他不知道有家超市的名字竟如此好听，叫易初莲花。

雨后的长沙，梧桐的叶子落一地，空气干净清凉。易初坐在教室的椅子上听歌，那首歌的名字叫做三套车，很老的俄罗斯名歌。CD里在唱，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冰河上跑着三套车，有人在唱着忧郁的歌，唱歌的是那赶车的人。

有人推门而进，脸色潮红的男孩子，背一个双肩包浅浅地笑，她看着他的唇张张合合，摘下耳机一脸的疑惑，他兀自笑着走过来，伸过来白皙纤长的手：你好，我来找一夏，秦一夏。

嗓音轻脆，落在她刚刚听完歌的耳膜里，居然像是被雷击了一般，轰轰作响。

她却并不去握他伸过来的手。从桌子里拿出一张便条纸，写上宿舍的门房号：一夏那条懒虫在宿舍，这个时候看宿舍的大妈应该去吃饭了。

他接过纸条，微微颔首转身走开，一直走到教室门口，复又转过头：谢谢你，易初。

那一声轻唤自然又熟络。易初错愕地看过去，刚好从云缝里挤出来的太阳光盖在他的脸上，那长睫毛像是刷了蔷薇色的金粉一样。他看出她眼睛里淡漠的疑惑，指指她的胸前，原来是校牌，来自教务处龙飞凤舞的字出卖了她。

她点点头，算是应答，随即趴在桌上重塞上耳机。动作干净利落不近人情，就把他善意的道谢逐出门外。

他有片刻的窘态，看了一眼埋头听歌的易初，自嘲地耸耸肩，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这是2005年，十八岁的许至言第一次到长沙。来这所学校找人，只因来长沙旅行的他被朋友放了鸽子。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想找一个导游，然后想起了那个在BBS上一直和他灌水的长沙女孩，秦一夏。打了电话，约好在教室见面。看到却是那淡漠得不近人情的小小的女子易初。

那个时候，武汉也好，长沙也好，他爱去的超市一直都是百佳。后来才知道，有家超市的名字，竟比百佳好听，叫易初莲花。

二、她说的那几个字，竟像是魔咒催眠了她自己。

晚上，一夏差点打爆了易初的电话，她那时正在书店。她喜欢晚上的书店，有种锦衣华宴的错觉。那个时候，她在书店翻那本《追忆似水流年》，曾经翻过很多遍的一本书。即使如此，仍是固执地喜欢。

一夏却在电话那头不依不饶地威逼她：易初，你再不来我就以后和你陌路了。

她在电话这头只是轻笑，约好在火宫殿吃火锅。她到的时候，一夏已经吃得满头大汗，面前座位上，安静地搁着一个双肩包。

看到易初，咬着牛肉片的一夏招呼她坐下：易初，我有一个朋友，从武汉来的，对长沙人生地不熟。你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可不可以帮个小小的忙?

一夏带着讨好的笑容给她的碗里搁满了牛肉片。她习惯性地皱眉，刚想拒绝，就看到从转角处走过来的许至言，依旧彬彬有礼地微笑：你好，易初。

她心里居然像是像掷了石块，荡着一阵一阵的涟漪，却不过是短短见到一面的人。

易初，这就是我在武汉的朋友，许至言。我们刚刚还说起你，你们已经在教室见过了。易初，拜托啦，你是特长生，只要一个借口，就可出去写生。不用像我一样天天不能缺课。一夏不停地哀求，一副讨好的样子，她看了一眼安静地在一旁，等着她答复的许至言，终于点了头。

长沙的四月，哪里好玩?易初背着画板向许至言推荐了岳麓书院。买好了地图，刚出校门就塞给了许至言，淡泊又不容置疑：我去写生，你自己坐车去岳麓书院，这是长沙的地图。但凡识字，就不会弄丢。

许至言握着地图，看着她走远，小小的一会工夫，她就消失在了街角。他突然怅然若失，这个女孩凉薄又不近人情。把人生地不熟的他一个人扔在这里，如果一张地图就可以搞定的旅行，他还会兴师动众地去求一个从未见过面的朋友?尽管这样，他还是一个人坐车去了岳麓书院。

突然在拍照的时候，从镜头里看到那背着画板坐在石阶上写生的女孩，赫然竟是易初。他不声不响地站在她身后。哪里是写生，整个画板上都是像海藻一样的藤本植物，尽是妖娆，又是诡异。那些向四周蔓延的枝枝叶叶，竟让他有种呼吸不畅的错觉。

易初收好画板，看着站在面前的许至言，看出他眼中的疑惑：我只是带你玩，推荐地方给你即可，就算目的地是同一个地方，也不用亦步亦趋吧?我画我的画，你看你的景，各得其所。

许至言从未听到这种狡辩似的解释，看着背着画板在前头走的易初，竟生出一丝淡淡的厌来。这么小的女孩，就如此乖张，像是全世界都是她一个人的。旁人在她的眼里，微如沙粒。

第二天到橘子洲头时，许至言不等易初开口，就一副万事明了地摊开手掌：我知道，我拍我的照，你画你的画。只是同道而行，无陪同的义务!

说完，他迎着风怪叫一声，一步跨出好远，这次余下易初站在那里目瞪口呆。

许至言在一边拍照，一个人拍得兴起，竟忘了易初的存在。等他想起去看易初，竟隔很远看到易初低头不停地在草丛中拨弄。他原本是打算置之不理的，可是那一瞬却有些于心不忍。跑过去，易初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在这一瞬因着急竟有小小的潮红。

易初，要不要我帮你?许至言看着易初着急的脸，心里像是被堵了石头一样，从喉咙到心脏每一个地方都透不气一般的难受。

她抬起头来看他，轻轻地笑，竟比哭还难看：我弄丢了父亲送给我的项链。那是我十二岁生日时的礼物，我已经整整带了四年了，可是我却弄丢了它。说着说着，易初眼角滚出泪来：那是我父亲送我的唯一一份礼物。

看到她哭，他措手不及地站在那里。好久才回过神，蹲坐在地上，一寸一寸地细细地拨开细草，每一个小小的地方都不放过。也不知蹲坐了多久，从草堆里找出细细的铂金项链，他激动地挂在指头上，一把握住她小小的肩：我找到了。

她止住哭泣，用手背擦干眼泪，看到他一张脸笑得像是“镀”了春风一般，两个酒窝深得像潭。握着的她肩的手，就像冬日里钻出云层的细长的阳光，虽然不足以炙热到心底，却也温暖了她小小的心脏。

她错愕地任他松开她的肩，任他把细细的项链挂在她的颈上，最后她是怎么反手握住他的手，她忘了。

她只记得那个下午，阳光微暖，那个叫许至言的少年站在她身侧，潮红了脸，从她掌心里抽出略带温暖的手。而她说的那几个字，竟像是魔咒催眠了她自己，她说：许至言，你的掌心里是不是藏着温暖?

三、魂是柳绵吹欲碎，绕天涯。

易初捂住耳朵往被子里钻。父母的吵闹声仍不绝于耳，她翻身起来，长沙已是万家灯火。从她这个角度望下去，一片灿烂。可是不过是别家的锦衣，再繁华，看在她眼里，尽是苍凉。

就如同她，人人都羡慕她，读名校，和母亲住着若大的房子。可是谁看的到蕴藏在这表相之下的暗涌。谁都不会比谁幸福，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伤口。她竟不自觉地流了泪，到底还是睡下了。隔壁的吵闹声也不知多久才停歇下来。

第二天，易初起身的时候，赫然看到客厅里披头散发的母亲，她一夜未睡，脸上尽是憔悴。看到易初，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抓住易初的手：我只余下你了易初，只有你了易初，你一定要活得比我好。

易初拂开妈妈的手，去厨房做好早餐，冲了牛奶。母亲的泪一颗一颗地滚落在奶杯里，原本乳白的牛奶竟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她看在眼睛里，心里一片酸楚，那样的母亲像是被抽丝剥茧了的蚕一样，只余下空空的躯壳。

易初在学校门口碰到一夏，拧着她爱吃的菠萝面包：易初，为了感谢你的两助插刀，你这一个月的早餐我全包了。

她笑着从一夏手中接过菠萝包，看了一夏一眼，一夏手腕上那条精致的手链，猛地一闪晃了她的眼。她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握住一夏的手：你干爸爸待你真好，这条手链可是限量版的。

一夏心无城府地抱着她的臂膀：易初，等你父亲从北京回来你也央他去买一条。

一口菠萝包堵在她喉管里，她呼吸不畅。父亲，北京，多遥远的两个名词。她易初哪里还有父亲疼，连她上哪所学校，他也不曾过问吧，不然他怎会把她放在这所学校，任她知晓所有的秘密，所谓父亲在北京不过是怕外人嘲笑，自己给自己编的谎言。

她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一边哼唱着歌的一夏，似是无意地轻问：一夏，你那个朋友，和你不只是泛泛之交吧?

一夏止住歌声，红了脸抢过她手中的菠萝包：你再乱说话，我不给你吃了。半晌，却又不打自招，靠在她的肩上：易初，我们都爱纳兰的词，我见着他第一眼，就跟第一次读着纳兰的词一般惊艳。只不过一眼，就丢了所有的语言，脑子里竟只浮现你当日教我读的那一句，魂是柳绵吹欲碎，绕天涯。

她心里颤了一下，却强忍住：一夏，你若真喜欢他就要说呀。我已经拉下了两天的课了，不能陪他了，后面的行程你自己搞定。

许至言后面的六天行程都再也没有看到易初，吃饭也只有一夏一人作陪，最后的两天一夏装病逃课，陪他穿过了长沙的大街小巷。

他走过五一路，去了世界之窗，看到了曾经向往不已的广电大楼。一夏抓了他的手，站在广电大楼前，跟他表白。他不懂拒绝，只知道这个女孩可爱，温顺。为着素不相识的网友，不怕上当受骗，带他走过长沙的每个角落。他找不到可以拒绝的理由，只是牵她手的时候，他的掌心一片冰凉，他自己也说不出原因。心里没有小鹿乱撞，牵手竟像是水到渠成。

直至他坐在去凤凰的大巴上，邻座不知谁的CD里飘来熟悉的曲子，竟是那天在易初的教室，从她的耳机里断断续续飘出来的旋律。他的心里才翻腾出细细的疼来，没有缘由像是遗忘的某些重要的过往。

四、原来他的无措，他的难受，他的心思，她都看懂了。

秦一夏十六岁的生日，改了MSN上的签名，十六岁要让爱情正大光明，要让人生翻天覆地。然后在电话里撒娇，任性通通用上，许至言到底还是从武汉赶到长沙，来参加一夏口中迎接成人礼的生日聚会。

六月的长沙，跟武汉一样热。刚下车的许至言还来不及透气，就看到易初一脸不耐地站在站口，看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一夏去准备晚上的节目了，让我来接你，怕你走丢。

许至言听着她似是嘲弄的一句话，喉管里堵了好大的一块石头，竟然心慌。他呆呆地跟在她身后，她走一步，他跟一步。她像是恶作剧般地突然停下，他来不及收脚，竟直直地撞在了她身上。她小小的身子竟在他怀中刚刚好填满，她身上有种奇异的香气，直扑他的鼻息。

她仰起面孔，眼神依旧冷漠又严肃。他满脸通红地移步到一边，手心竟然在撞上她时出了细细的汗。唯唯诺诺的样子，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她看着那样的他，竟众目睽睽下，哈哈大笑了起来，乖张又讽刺，一双眼睛看着他，竟像是“镀”了光一样晶晶莹莹。又像深潭，碧碧幽幽。

他又气又恼又奈何不了，也不知是气得心脏打鼓，还是天气太热，他胸口那个叫心脏的地方，竟如小鹿一般乱撞。

一夏所谓的成人礼居然是在KTV，她长大成人的大事居然是大声地唱歌，大口地喝酒。

易初自然应邀参加，她穿着一件自己改良过的小裙子，在收腰的地方绑了朵大大的向日葵，微卷的长发，风一吹让她看起来美不胜收。

她一进去就挽住一夏的手：一夏，你今天真漂亮。

许至言立在一旁，冷冷旁观。易初素来都是那般凉薄又高傲的女孩，她如此恭维，也不过只是应付性的客套话。他冷冷地在一边看着，突然一怵后背发凉。连和她相识两年的一夏都喜上眉梢地接受她的恭维。他却看出其中的应付，他怎么如此清楚她的脾性?
她打开送给一夏的礼物，是小小的一瓶香水，蓝色的小瓶子躺在她没有血色的掌心中。一夏喜上眉梢，迅速地打开，洒了一些在手腕，凑在许至言的鼻息：清新吧?

 

他竟然闻出是易初身上带着的那种味道，瓶身上竟刻着绿野仙踪。那个奇怪的女孩子，喜欢的香水也是这般的冷漠。

一夏不依不饶地攀上他的手臂：你还没有说，好不好闻?他竟潮红了脸，一迭连声地说：好闻，好闻。眼角却看到易初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嘲讽他平和的应答。

众人早就看出一夏眼里的企图，哪肯轻易放过他们眼中的男主角。灌了许至言好几杯酒，许至言连连讨饶。一直不说话，坐在一边看戏的易初却举着酒杯站起来：许至言，为了一夏也该喝了吧?

许至言看着易初，一仰头灌了下去。一夏未等他放下酒杯，竟像藻一样地蔓过来。他只看到她淡淡的笑，然后唇就落下了一夏盟约一样的吻。一夏松开他的脖子，在一边咯咯地笑。他唇还有一夏的发香，耳边都是朋友戏谑的哄笑：愿一夏许至言一往情深。

酒精在胃里排山倒海，他闭着眼睛，众人以为他醉酒。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夏吻他的这一刻，他的眸子里，脑子里，还有心脏那个地方，居然全都出现了易初的影子。长直发漫天都是，清清冷冷的一张脸无限地被放大。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借口去洗手间。从洗手间出来转弯的时候，他被人拉住手臂，赫然是易初，靠在墙壁上，醉得不轻：许至言，你真的会好好爱里面的那个人?

他抽回手，转身疾步走出。原来他的无措，他的难受，他的心思，她都看懂了，她看在眼里，却只问他这一句。他走到门口，哇的一声吐了出来，一身一脸全是泪。

五、她冰冷不卑不亢的模样，却像是把利刃割在他心上。

自KTV出来，刚走出大门就看到斜倚在路灯边的他缓缓走近。站在她的面前，他的眼神绵密得像一张网，可是口气里却蕴含着不可阻挡的怒气：易初，你怎可以把我往别人身上推?

她的声音幽幽地传过来：许至言，是你一直把我往你身上拉。

他看着她的眼睛，还是如初见般那么清亮，她仍旧是冰冷不卑不亢的模样，却像是把利刃割在他心上。那个叫心脏的地方，像破了个洞般，呼呼的作响。他到底是先缴械投降，一把拉过她，把她圈在怀里：易初，你要我怎样?

她不答，挣脱他的拥抱，低着的头终于仰起来：许至言，你当真喜欢我?

他喜出望外，只懂点头，一个劲地点头，生怕不够直白，她又将他置之她的天涯之外。她复而又笑了，依旧只问他一句：为了我什么都肯做?

他嗯一声，答得坚定又有力，他为着她，心酸心痛狼狈通通试过。还有什么不可以做?

那好，许至言，你明天就到班上去说，你自始至终要的那一个都只是我。秦一夏，不过是无知的看客。他惊住，看到她一脸认真的样子，笑得有些漠然：怎么，许至言难道你也不过是嘴上说说?那么你就放手，以后消失在我的人生。

他恍惚中看到她的脸，那般决绝，他心急地拖住她小小的手腕：好，我都应你。哪怕是上天入地。

他一直看着她走远，才转身回到下榻的旅馆，躺在床上，竟觉得像是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屋内屋外都是她的影子，凉薄又无比冷漠，却让他心甘情愿，不顾后路。

他才刚刚走到回廊处，一夏就看到他，急急的从教室冲出来。也不顾后面的同学们个个递来心知肚明的眼神，拖住他的手，欢快地说：许至言，你昨天怎么不告而别?我还打算送走几个酒醉的姐妹，再去找你的。可你早就人去楼空了，哪有你这样做男朋友的?

他脸色苍白，从透明的玻璃窗看到了易初的脸，她坐在教室的一角，微微地笑。像是看戏的观众，等着他的粉墨登场，他明知她性情冷淡，不可爱又尖锐，样样都不好可是他就是入了她的魔，只要想她一下心里就铺天盖地地难受。

他冷漠地抽回手，微仰着头：一夏，我只想让你明白，我喜欢的那一个从来都不是你，一直都是易初。

他像个杀手一样看着一夏怔在那里，笑一声，再笑一声，用手拂上他的额头：许至言，你是不是还未酒醒?复而抱住他：许至言，你不要吓我。

他以为自己心地纯良，却不知也可如此狠心，他推开一夏：一夏，我从未喜欢过你，只有易初让能让我的心难过。

一夏终是清醒，怪叫一声，径直往楼上奔去，他正欲追去，手却被紧紧握紧。易初小小的脸出现在他的眼眸，她微微抬起头，给了他一个无比灿烂的笑：我喜欢你，许至言。

那一个盛夏，一夏成了整所学校的笑话，好朋友劈腿抢走了她男朋友，而且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六、他只问她一句，说过的话有没有一句是真的?

易初知道一夏会来找她，她冷静地从床底下翻出四年前的旧照，铺在一夏的面前。

一夏一脸苍白：易初，你怎么会有和我干爸爸的合影?

她踱到窗子前，推开窗户，风猛地灌进来，她像是回答像是呓语：怎么不能有合影?那是我父亲。四年前，他遇到初恋情人，不顾自己有家有室，抛妻弃子。整整四年，我见他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回家都是逼我母亲离婚，所以每一次见面都是鸡犬不宁，翻天覆地。你想想，他对我的爱有多稀薄，我和你整整同窗两年，他竟都不知道。

她笑一声，看一眼一夏：所以你炫耀地拿出你的那些宝贝时，给我看你跟你所谓的干爸爸之间的照片时，我被难过包围得没有退路。只要想到你的幸福曾经是我的，我就想毁掉。

一夏做声不得，听她一字一句地说完，背后早就是冷汗淋漓：所以你从不肯去我家做客，所以你处心积虑地夺走许至言，可是易初，许至言跟我们之间的家事，又有什么关系?

她冷冷一笑，趴在窗前，万家灯火暖得就像许至言的掌心一样，她的眼角竟流出泪来，她未回过头，只是一字一字清冷地回答着：只要事关你的幸福和痛苦，就和我相关。

一夏听得发冷，只问她一句：那你有没有喜欢过许至言?

她一怔，笑的有些尖锐：我只喜欢我自己。

六月的晚上，夜风有些凉爽，一夏看着面前不发一言的许至言，两个人坐在五一路的咖啡屋里，一夏漫不经心地搅着咖啡：许至言，你听我说一个故事，像是午夜强档的肥皂剧一样的故事。

她说完，许至言抬头去看她，脚不听使唤地抖，像是自言自语：她曾对我说过的话真的没有一句是真的?

一夏付了咖啡钱，先走，留下他一个人在咖啡屋，搅着那杯咖啡。摔倒不哭，做错事被长辈责难，从不掉眼泪的一个男孩子。这一刻眼睛像是迷了沙子一样，竟蒙眬一片。

入夜了的大街上，本来一片冷清，咖啡店的老板扭开电台，他竟然听到《三套车》的旋律。他发疯似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易初，我要见你。我会一直等你。

然后挂掉电话，握着电话的掌心冒出细细的汗来。手指剧烈地打战，明明是她做错，这一瞬，他竟心虚。

电台的歌原本只是一小段一小段地播放，可是《三套车》被循环播着，他脑中像是放电影一般，那个坐在教室里听歌不招人待见的人，那个在橘子洲头，握着他的手，像是梦呓般的那个人，在回廊处跟他说，我喜欢许至言的那个人。

想着想着，整张桌子突然被阴影覆盖，抬起头，就看到易初冷冷地望着他：许至言，我知道一夏会告诉你所有的真相，那么你将如何?

他却笑了，电台里刚好合声在唱：小伙子你为什么忧愁?为什么低着你的头?是谁叫你这样的伤心

他吸一口气：易初，我只问你一句，你跟我说过的话，有没有一句是真的?

她扶着桌子的手没有撑住，整个人重心不稳地颤了一下：许至言，你都知道了，我心眼这么坏，说过的话，怎么会有真心的?

说完，她转身拉开咖啡店的玻璃门，窗外竟然下起了雨，他仍然不放弃，站起来，拉住她的手，神色凄然道：我希望有一天，你痛的时候，能够张口告诉我。

她依然笑，笑得眼泪都涌出来：许至言，我从不相信爱情，我父亲和我母亲当年结婚用的樟木箱子上，都印着永结同心，结果呢若干年之后，竟反目成仇。这世上很多人都以为幸福是那样凶猛那样长，可以地老可以天荒，只是很多幸福是曾经有的，没有永远。

七、爱情如同词典，从此天长挨地久，地老配天荒。

他待她说完，反手拉住她的臂膀，看着她的眼睛，一直看一直看，像是要看到她心里去一样：可是易初，你要知道，这世上每天都有爱情发生，那么多的人还在相信爱情。如同词典里从来都是天长挨着地久，地老连着天荒。那么多人和爱情赌天长地久，为什么你不试一试?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清冷却始终挺得直直的。她站在转弯的街角，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终于没有站立住，慢慢地蹲在街角。

她原以为，故事落幕了，说一声再见就可以功成身退，让一夏尝尝与她一样难受的滋味，然后三个人就会桥归桥，路归路。可是如今只要看一看许至言的背影，只要想一想一夏拧着早餐等她的那些时光。她那个叫心脏的地方，像被捅了个洞，撒了盐巴一样。撕心裂肺般疼痛。她心底里不知有多少个声音在唤她，易初，你真可以失去这个心地纯良的少年吗?

易初是在楼梯口碰到一夏的，她扬着手中的便条冲她笑：易初，不管你待不待见我，我仍是狠不下心，逼自己从此恨你。大人的世界，我和你都进不去，是与非，不是你和我说了能算的，所以易初你要原谅我也要原谅你自己。

她原本是想转身就走的，可是听到一夏的话，却定在那里，眼角滚出一滴一滴的泪来。这个女孩，从来没有对不起过她，一直都是她在算计，却跟她说，不恨她。那么她给自己的卑劣找再多的理由又能如何?那些眼泪终是告诉她自己，这颗再凉薄的心，也做不到和一夏从此陌路。

一夏走过来，仍旧笑着：至于许至言，我也想通了，不就是一个许至言嘛，骑白马的王子不好找，像他那样家世良好的少年，满大街多了去。不过易初，如果曾有那么一个人，跟我说只要心里想一想我，就会铺天盖地地难受。那么不管是拿前程作赌也好，还是拿幸福下注也好，我都会心甘情愿。他下午三点的车回武汉，我说我会去送行，让他在阿波罗前面等我。

易初未等她说完，抱一抱一夏，然后松开转身就跑，一直跑一直跑，风从耳际漫过她竟有种亡命天涯的感觉。

阿波罗前人头攒动，有模特在走秀。易初从人隙里一点点地往里钻，突然被人拉住那人掌心的温暖如此熟悉。

她没有回头，任他拉着自己，好久她才开口说话：许至言，我依旧不相信爱情。可是我的心只要想到你的离开，就像被捅了洞撒了盐巴一样。所以我跟自己赌一场，我想赌一赌我们会不会天长会不会地久。

握她的这只手轻轻地颤了颤，许至言的头轻轻地搁在她的头上，他的话像风一般拂过她的耳际，竟弄潮了她的眼睛，他自始至终说的还是那句：从来天长挨地久。

她知道，挨还有一个谐音，可是读做爱，从来天长爱地久。

编辑/木卫四

你藏匿在我的世外桃源
时间：2010-1-15  来源：花火200910B 作者：阿蛙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290 

没错，书上说了，有缘的人，无论朝哪个方向迈进一步，都是在靠拢。 但聂讲棋同学，你守株待“鹿”的方式，最终不也成功了吗? 

1.你还知道有Prada呢

高一的七月底，阳光一寸寸生长，气温也在拔节、茁壮。我垂头丧气地回到家中所在郊区的鹿场。

在看《动物世界》的爸爸象征性地关怀了一句：“在新学校过得怎么样?”

这是个类似催泪弹的问题。我扔下德语课本，哭得如同一个管不住的水龙头，把父亲吓得手足无措，差点跑出去。

高一下学期，家人帮我转入外国语高中，由此我开始了生命中兵荒马乱的岁月。

首先，第一个星期结束时，隔壁班瘦高阳光的体育委员宋丁向我表白了。我既惶恐又兴奋，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披星戴月跑到小卖部给家里打电话。

我亲爱的父亲大人和我促膝长谈一宿，次日给我回电话，觉得我可以适当尝试一下爱的甜蜜，并叮嘱我一定要好好珍惜这人生中最美好的初恋。他们说，培养一段感情，就像驯养一头野生的小鹿一样，你要付出足够的耐心和温情。

宋丁曾一手托着我的脸，一手按着自己的胸口，诚挚地说：“青芝，给我时间，让我好好照顾你，也给你自己时间，爱上我。”

可是，我还没来得及给彼此时间，这一切便“改天换日”。半个月后，他就受不了其他人异样的眼光，对我说：“青芝，可能我们不太合适。不过请你相信我，我真的喜欢过你。”

因为有美丽的女生隔着操场对他喊：“宋丁，你能不能让你的小女友童青芝，不要再穿那种上个世纪的球鞋了?”

我的第一个男朋友宋丁，有着俊秀的外表，身上总是挂着最新的流行饰品，在阳光下会闪闪发光。可是，他从来没有帮我打过开水，为我去爬过那个“三斤坡”(学校开水房旁有个异常大的坡，传闻上下一趟可以累得减肥三斤，故此得名)，也没有在那群女生嘲笑我蹩脚的外语口音时帮我解围。

当初承诺时，他胸膛都要被拍到心肌梗塞，他口口声声说要照顾我，保护我。可事实上，他就像黄金圣斗士一样，中看不中用。

意识到本该留到退休后慢慢回味的初恋就这样草草结束，而且被甩的那个人是我，我打电话回家哭诉。

爸爸沉默良久，终于说：“不要紧，青芝，爸爸给你买最好的鞋子。”

当我穿着一万多块钱的Prada出现时，那群女生更是笑得乐不可支：“哎呀，童青芝，你还知道有Prada呢，不错不错，有进步。你的Prada几十块呀?很贵吧!”

宋丁在远处望着我不说话，他原本约我再次见面的，看到这一幕，一副朽木不可雕的痛心疾首的模样。

我那淳朴的双亲，几乎在鹿场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Prada是他们知道的为数不多的品牌之一，根本不晓得这个世界上还有A货这回事。给我买Prada，简直是吃亏费钱不讨好。

所以，一放暑假，我就把自己藏匿到这座城市东部的郊区鹿场，那里是我生命中最后的桃源，那里没有像害重感冒一样鼻音的德语，没有潮人的时尚，也没有那群女生的嘲笑。

2.我是聂讲棋啊

话说起来，我已经有一年没有来鹿场了。鹿场的规模又扩大了，暴雨后的山丘，一切都翠绿欲滴，常年住在这种没有污染的地方，父母保养得非常好，在我十几年的记忆里，他们几乎没怎么变过。当然，这也使我在学校里被诟病。

“童青芝的父母真年轻啊。”女生A说。

“是啊是啊，恐怕她的父母十六岁就结婚了吧，乡下人，结婚都很早的。”另外一个女生不怀好意地说。

我对爸爸说：“要去看小红。”

小红是一头红鼻子的梅花鹿，和我同一天生日。本来父母是不允许我和鹿儿们建立太过亲昵的感情，因为除了鹿血、鹿茸，现在他们也向饭店出售野生后第三代梅花鹿。把它们送出鹿场时，它们那清澈的眼神里的困惑，唤起人心底最深刻的罪孽感。

爸爸告诉我的是一个噩耗：“小红最近体温偏高，怕是染上了XX热，为了不传染给鹿群，会在今天晚上给它注射，让它安乐死。但在前天，它从栅栏里逃到山上去了。”

下午四点多钟，骤雨初歇。阳光下的彩虹美丽极了，但我无心观看，我只想找到我的小红。我沿着记忆里一条小路上山，雨后的山地，我的鞋底沾上几十斤泥巴，举步维艰。

这样的泥泞和崎岖，才是人生啊。我无病呻吟地自言自语，突然发现两个可疑的人影。

两个身影在另一个小山头上，相距我不过十来米。难道是来偷猎的?我艰难地绕到一旁，拉响了通向叔叔房间的简易警铃。

男生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有着一双天生给仁和闪亮做广告的眼睛，又大又长又明亮，看得我心发慌。女生穿着黑白条纹的短裙，远远望去如同一匹斗志昂扬的年轻母斑马。

男生背着画板，两人走得格外潇洒，不似我拖泥带水的狼狈。

小母斑马把手放在眼前做望远镜状，四下眺望，突然指着我的方向对男生说了些什么，他向这边缓缓望过来，并大声喊出我的名字：“童——青——芝——”

我们相隔不过十米，他却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声音在山间回荡半分钟还依旧余音袅袅。那一嗓子喊得很是撕心裂肺，有乔峰他爹在雁门关那气势。

顿时草丛间动静很大，小山上鹿蹄攒动，向东跑去了。

我吓得站在那里都不会动弹了，好半天他才兴奋地挥着胳膊喊：“你不记得我了，我是聂讲棋啊!”

3.我怎么把这些忘得一干二净呢

聂讲棋和我幼儿园时便是同学。他在B班，我在A班，两个班级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会在同一张很长的瓷砖饭桌上“会师”。

有一次我在吃饭的时候，突然听到旁边一个小男孩在背诗：“鹅鹅鹅……”

我想，B班的规矩真好，不背诗，就不许吃饭。我一边吃，一边聆听下文。可是，还是只有那三个字：“鹅鹅鹅……”

我吃了一大半，那个孩子还杠在这三个字上，连《咏鹅》都背不出来，你注定没饭吃。但我是个心肠很好的人，便想去好心提醒他，这时候发现那个男孩肩头耸动，满脸鼻涕眼泪，发出“呃呃呃”的哭声。

原来是在哭。当时我是A班班长，但我很博爱，“班吾班，以及人之班”。兄弟班级的同学，我也伸出正义之手。旁边一个男生告诉我，今天打预防针的时候，医生让我们把左胳膊伸出来打针，而聂讲棋伸出的却是右臂，两个医生不由分说把他左臂抢过来，捋起袖子，就给他来了一针。

而聂讲棋是个左撇子，这样，他吃饭的那只手就这么废了，不，麻痹了。拿不稳勺子，米饭撒了一地，被管卫生的阿姨批评了一顿，还把他碗给拿走了。

听了这话，我就把自己碗里的剩饭，一勺一勺喂给他吃。我不吃的肥肉，冬瓜，全部都喂给他。他一边吃一边哭一边咽，非常辛苦。

从此之后，每次吃饭，他都坐在我旁边。

一个秋风渐起的下午，金色的梧桐叶如蝴蝶盘旋落地，空气里凉凉的。走在路上，随处都可以听到树叶被碾碎的声音。上课铃响了，大家都进教室了，只有我伸着脖子，站在滑梯旁。

聂讲棋跑过来，看着我，小声说：“我陪你一起站。”

我仔细看着他，一张光洁的小脸，一双亮晶晶的真诚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陪我站?”我疑惑不解。

他有些羞涩地说：“因为咱俩是朋友。”

“朋友”这个字眼，在我们现实生活里，用方言讲出来，真是矫情又别扭，非得在前面加上一个定语“男”或者“女”，才顺耳。再不济，也得加上一个“好”字。

我正想回答他，突然B班的班主任大声喊：“聂讲棋，你怎么不进教室上课?”

他对一旁的我们A班的班主任说：“老师，您别让童青芝罚站了，让她也进去吧。”

我在一边丝毫没有感动，反而有些恼怒。像我这么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怎么可能会被罚站呢?我是因为长了满头满脸的痱子，如同一只可爱的小蛤蟆，我妈告诉我要是起北风了，就在外面吹风，把痱子给冻死。

我对他吼了一声：“谁让你陪啊，我才不是你朋友。”

这句话，让小男孩如同一粒被北风冻死的痱子，垂头丧气回到教室里。

然而，我们的友谊没有因为这样的小事而破裂，他一直做我的小跟班，到了小学二年级，我们还做了半个学期的同班同学。那时候，我们课本上出现一个新地理名词“洪都拉斯”，放学后，我和他趴在巨大的武汉地图上，仔细找了很久依然没有结果。

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对我说：“童青芝，我要转学了。”一副难为情的模样。

我心里有小小的失落，自从学校发生楼梯踩人事件后，很多家长都把孩子转校了，他父母也做了这样的决定。但让我些微惊讶的是，他觉得这是对我的背叛。

其实他不用把这种小分离的感怀，上升到“背叛”这么严重的高度的。

我们整个班级，一下子转走了十多个人。临别时候，聂讲棋对我大声喊着：“一定要写信啊!要保持联系!”

我也信誓旦旦答应了。在最初的时候，新学校里的诸多不如意，我都想写信告诉他。但刚上二年级的小学生，总共才认识几个字呢?等到我积攒了足够的知识来书写这份忧愁时，我已经没有了那个兴致，因为那时候，我已经完全融入了新的集体。

从此，在这座被两条江流分割的城市，住得并不远的我们，再也没有见面和联系。

我怎么把这些忘得一干二净了呢，没有人提醒，仿佛这段经历就从来没存在过一样。而一经提醒，回忆里的点滴就清晰得毫发毕现，甚至比现场更有放大镜效果。

4.你叔叔是不是那个像王子一样的男生

我心虚地擦了一把汗，说：“原来是你呀，你们怎么知道有这条煤渣路啊?”

他有些兴奋：“啊，你不知道吧，我来过你家鹿场好几次，但是都没有碰到你。新铺的煤渣路，还是去年你爸爸指点给我看的，专门为你修的，怎么，你不知道吗?”

这时候，我看见一个戴墨镜的盲人，也从这里横穿鹿场走近路。我就像书上被人背叛的女主角一样扯着头发号叫：“为什么最后知道的人是我!”

聂讲棋喋喋不休，像个小娘们，而他身边的那个母斑马眯缝着眼，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嘴角边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打断聂讲棋的叙旧，问：“你们来鹿场干吗?”

“是来写生的。我是陪宫瑜过来的。”前面这句话就够了，但他还是画蛇添足地说了后面一句，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们有很多年没有见面，可为什么要有这么大瓦数的灯泡在这里闪烁呢?

我们沿着那条石子路朝前走，我默然不语，聂讲棋也不搭话，只有宫瑜一路赞叹不绝地说这真是人间福地。你当我这里是花果山怎么的，不过是个承包下来的一片小山头而已。

突然草丛里有东西扑棱出来，一只彩色的禽类飞出来，她激动地大喊：“哎呀，野鸡啊!”

旁边水塘里一只通体洁白、体型肥硕的水鸟也在一脸茫然地望着她，她指着人家大喊：“你们这里还有天鹅湖!这里的生态，还没有被破坏，有着最原始的痕迹!”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些并不是什么野生动物，都是我叔叔养的鸡鸭鹅。因为是放养的，草丛太茂密，经常有些比较笨的就走失在草丛里了，没被黄鼠狼吃掉的，就变得很是‘仙风道骨’。”

宫瑜两眼放光：“你叔叔?是不是以前你和聂讲棋说的那个像王子一样的男生啊。”

没错，我第一次暗恋的人，就是这个像王子一样的亲叔叔，他不仅长得帅翻天，而且知识渊博。我自小常常把他挂在嘴边。在不懂事的时候，还妄想做自己的婶娘呢，想来都丢人啊!聂讲棋作为我的耳朵，已经听我讲过无数次自己伟大的心愿。

只是想不到，聂讲棋这混人，居然把我这样的秘密，也拿来和他女友分享!于是我故作轻松地说：“就是那个叔叔。不过我现在，已经有一个很帅的男朋友了。”

没错，贱人宋丁，长相是相当能拿得出手的。而且，我不想在一个有女友且曾经和我很贴心的男孩面前，摆出一副留念往昔、此情可待成追忆的模样。

聂讲棋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5.你原来真是在乎我的

高二开学的时候，鹿场并不像以往那样，给我治愈的力量。相反，它让我的惆怅更加深重。

我没有料到会再次遇上聂讲棋，也没有在回忆起那点点滴滴后，接受他已经有女朋友了这个事实的勇气。他所在的高中，离我们学校并不远，清晨还能听到他们早间操的音乐。

是我先忘记他的，我不能对他有任何要求，而且我们也没有任何承诺。难道是我在被宋丁抛弃后尚无归宿，在这个青黄不接的时候，视聂讲棋如救命稻草?

宋丁还是一如既往地发光，又新添了一个一年级的学妹来为他在球场呐喊。也不知道他是在打球还是在走秀，穿着篮球服，身上还挂着很多亮闪闪的饰物，在传运球的举手投足之间，闪烁着不真实的光辉。

打完球后，他仰脖子喝水，雪碧在喉头滚动，那是我曾经最爱看的模样，这有一份他唯一不做作的性感在里头。

我痴痴傻傻地看着他，突然想把他唤回来。是的，当他丢下我的时候，我亦没有片刻的挽留。我现在，急需他在我身边。

因为聂讲棋和他的小女友，看起来那么幸福。我不能以一种孤家寡人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当他和女朋友再次出现在我家鹿场的时候，我一定要像以前一样淡定从容。

女生的嘲笑，是“宋丁女友”这个特殊身份的附带诅咒。开学后，再次站在校园的操场上，哪怕穿得再不搭调，也没有人理睬我。

暑假回到鹿场，我知道了家人为何要给我买一双不符合我年龄和身份的Prada。叔叔在读大学的时候，有一个美丽的女朋友，两人相恋好几年，堪称模范夫妻。当还是大三学生的叔叔忙于在外接排水工程的时候，他女朋友对他说，有人给她买好几双Prada的鞋。

 

当时我可怜的叔叔，在一旁绘图还没有回过神来，没有发现两人之间出现的问题，还故作大度地说，谁要这么对你好，你就跟谁去过日子喽!女生说了句谢谢你的理解，然后再也没有回到他身边。两人就这么没有一句争吵，结束了一切。

当我不懂流行的爸爸问叔叔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比较好的鞋，叔叔就很嘲讽地说出了Prada的名字。于是，我的初恋就结束在他的一抹冷笑中。

我剪短头发，再次回到宋丁身边。只要球赛后一罐厅装可乐，他就再次握住了我的手。以前，我也从来没有向他表示过关心。

他甚至有些欣喜若狂：“青芝你原来真是在乎我的!”

他这一反往日自恋模样的态度，让我有些适应不良。

6.聂讲棋说，那只是一个玩笑

宋丁在初次把我甩掉之后，被狗吃掉的良心又被吐出来了，复合后对我非常好。我不知道在聂讲棋面前亮出这个黄金圣斗士来，会有什么效果。

青芝的眼光还不错?

青芝你是感情饥渴了吧?

当我和聂讲棋在彼此生命中空了八年后，之后的见面次数，几乎要把这些年的空缺填满更是变本加厉。

外国语高中和白沙高中的篮球队向来是死敌，在场上见分晓，到拉拉队员之间的魅力较量，再到贴吧之间的相互谩骂，这已经是传统了。我不是拉拉队员，但宋丁出场，我有义务在一旁给他拿衣服。

白沙高中是客场，当聂讲棋和他的队员来这里时，宫瑜并没有跟过来。

聂讲棋看着周围声势浩大的助威人员，突然看到人群中抱着衣服和身上挂得环佩叮当的我。这次宋丁不敢得瑟，没有披着那一身项链挂饰，只是戴了个十字架和一串珈蓝佛珠。

聂讲棋在人群中分花拂柳，穿梭过来说：“你们气势真强，我们哪里敢赢，赢了都要被你们用目光杀死，用唾液淹死。”

裁判吹哨跳球后，立刻群情激动。我个子矮，被激动的男女一挤一推，从观众席上挤到白沙高中的篮筐边缘位置。

白沙高中的拉拉队五个都是一米七的高个，我缩在她们身边，如同鸡立鹤群，甚是不安。

白沙高中的篮球队似乎是浪得虚名，聂讲棋的表现平平。而把比赛推向高潮的是一个中场休息。

大汗淋漓的篮球队员们，再次上场前，给漂亮的拉拉队员或者女友倾情一吻，呼声如潮。

宋丁在人群里没找到我，便搂着一个栗色鬈发的女孩，给了她一个热烈的吻。

我手足无措，犹豫着是否要像电视里激动的女主角一样过去甩他一个耳光，以示我性情真挚刚烈。

可是时间是不等人的。我想了好久，还未来得及行动，突然聂讲棋冲上来抱住我的头，把他光洁的小脸凑过来，在我的脸上使劲地来了一下，并发出很大的声音“啵——”。

聂讲棋这个吻雷声大雨点小，只是在我的脸颊上蹭过，却被他这恶作剧的音效把事情扩大化。

我手里还紧紧攥着宋丁的衣服。有认识我的女生惊呼。

宋丁皱着眉头，从操场的那边走过来，他从我手里一把夺过他的衣服，然后从我的脖子上扯下一串狗牌一样的挂饰。没想到我的脖子比较硬，那声称是纯银的玩意儿，竟然断开了。

球是没法打了，下半场改成打人。

白沙的几个队员沿着操场飞跑，聂讲棋喘着大气，抽空解释：“开——玩——笑——的——”

那场架最终是没打起来。

我又光荣地被第二次抛弃了。说我活该的人很多，宋丁则是咬牙切齿：“看不出来啊，童青芝，还很有本事啊。”

话说回来，你宋丁逮着谁亲谁，又对得起我吗?我和你之间的交往，你从来没有把我放在一个和你对等的位置上。

在众女眼里，转学而来的童青芝打宋丁的主意，如同逐鹿中原的蛮夷，是要被群雄打击的，如果失败了，还要被羞辱一番。而作为宋丁的女友，这才是我为什么会被取笑的根本之所在：不自量力，得到了也无法掌控!

这股怒火化作了学习的推动力，从此任何一个女生的恶言讽刺，我都要十倍地还回去。还没有向聂讲棋介绍宋丁，两人就已经结下了梁子。原本他说喜欢篮球，我才回到小宋身边的，大有让两人切磋一番的意思。

现在好了吧，丢人丢大了。而且，聂讲棋还说，那只是一个玩笑。

这话，才真让人不能释怀。

7.我就需要一个能吃苦耐劳的青铜圣斗士

“十一”国庆节的时候，聂讲棋和宫瑜再次来到鹿场。这次他俩是有目的的，直奔我们在鹿场里设立的小楼。

楼前有一大片仙人掌，聂讲棋问：“鹿吃仙人掌吗，怎么种这么多?”

我告诉他，这是我叔叔没事瞎种着玩儿的。几年前，他失恋回到这里，放弃了在外面做排水工程，回到鹿场帮他的大哥大嫂挖水沟。为了给自己鼓劲，他种下了一棵代表“坚强”的仙人掌，几年之后，这种植物就发了很大一片，成为他的小楼和这野山野水的明确界限。

他叹了口气，说：“我真想好好了解你叔叔。”

“你又不是鹿场的女工，要了解他干吗?”我笑着说。

“你叔叔是你喜欢的第一个男生，我很想知道你的标准是什么。”

聂讲棋，如果你不那么严肃，我会当做这和那个吻一样，只是个玩笑。而且，你这么大声干吗，在山上说话有回声，如同无形中带了个喇叭，要格外注意的。真是后悔，当年怎么把这种少女的心事说给你听。

“青芝，当初转学是被迫的。早知道你也要转学，我一定会让父母把我转到你所在的学校去的!我们那天再见面的时候，我一点都不觉得突然，我总觉得这些年，你从来没有走出过我的世界。”

宫瑜还在旁边呢，你可真是狗胆包天。

养了这么多年的鹿，总算体会到小鹿撞怀的感觉了。我心跳如雷，估计都会产生回声了。

“你和宫瑜……”我问。

他笑了笑说：“我们只是普通同班同学，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骗谁呢，普通同学，你俩暑假一起来我家鹿场野游?一起出来画彩虹?一起来看我叔叔?

我看了一眼旁边欢天喜地的宫瑜，她还是一副咋咋呼呼的模样。聂讲棋小声说：“你看，她那个二百五的嘴脸，和你一模一样!”

我懂了。你聂讲棋天生就喜欢那种智力发育不完全的小妞，好驾驭掌控，你也只能搞定这一种了。如果我不出现，他就会和宫瑜小妹妹毫无悬念地双宿双栖，顺理成章。可是我突然出现了，他又开始来追忆似水年华了。

他慢慢说：“我经常到你家鹿场来，都轻车熟路了。第一次来是六年级升初中的时候，当时觉得小学毕业了，才是个有担当的人。那次我来找你，还发生了一点意外。”

那件事我听我妈说过，有一个小男孩偷偷跑到鹿场来，结果被一头大公鹿给踢了，头破血流。我爸一问他年龄，见他还属于儿童范畴，不仅没责怪他的擅自闯入，还送给他鹿茸和鹿血来弥补他额头上的大包和血。这些和市场上的假冒伪劣不同，纯度相当之高，那小朋友虚不受补，吃得鼻血直流，差点就没能活到领小学毕业证。

聂讲棋说到这里，十分伤感：“青芝，是不是我们之间缺乏缘分呢?如果有缘，不用刻意寻找对方，我们也能见面的。”

没错，书上说了，有缘的人，无论朝哪个方向迈进一步，都是在靠拢。

但聂讲棋同学，你守株待“鹿”的方式，最终不也成功了吗?

我微笑着看着他，他眼睛似乎是菱形的，有点像葫芦娃的眼睛，就像《红楼梦》里赞贾宝玉那样，似怒还喜。当他真正喜的时候，又带点害羞，那模样很逗人。

“你篮球打得不错啊。”

“其实青芝，我原本是校足球队的，上次我好说歹说才混进来参加联赛，就是想会会你家宋丁，结果被摧残得死去活来，面子大丢，还好亲了你一下挽回大局。”

他给我摘下毛衣上的两只苍耳，继续说：“自从知道你在外国语高中之后，我天天上你们校园网论坛和贴吧。我知道你每天什么时候睡午觉，知道你什么时候做眼保健操，知道你晚饭喝的是紫菜汤还是虾仁汤，还知道你们女厕所靠左边第七个洞很邪门，经常有人掉手机下去……贴吧里，有很多关于你和宋丁的帖子。”

我一阵恶寒，聂讲棋，你怎么不去发颗卫星来监督我呢?

“这是我唯一接近你的办法。每天和你吃同样的东西，仿佛自己就在你身边。”

枪声响了，聂讲棋同学的反应灵敏，从容不迫地张开双臂，拦在我面前。子弹毫无悬念地射入他的心脏。

我惊呆了，半晌喊不出来话。

“聂讲棋，你是傻子吗，你把我稍微往旁边拉一下不就没事了吗，非得学黄继光吗，让我把每年好不容易的七天国庆假期当成清明节过吗?”

他的脸色苍白，好半天才说：“我总得为你做点什么……”

从对面草丛里站起来的我的叔叔叹着气说：“本来只是和青芝开个玩笑，打掉她头上的空松果吓吓你。”

叔叔啊，你的玩笑，毁了我两次的幸福啊。搞不好我还没成聂讲棋的女友，先成他的遗孀了。

还好中国的枪支控制很严格，那只是一把普通打麻雀的气枪，被改装后强度再大，也只能让聂讲棋的左“咪咪”肿成了C罩杯，让我看着羡慕得怦然心动。

宫瑜自从我叔叔出现后，她就再也没管聂讲棋的死活，一言不发地紧盯着我那帅得惊动党的叔叔。

叔叔处理伤员。

聂讲棋解开衣扣，裸露出“半壁江山”，雪白“丰满”的左胸露在外面，遮遮掩掩，如同一出暧昧的有色电影。

我叔叔问他感觉怎么样，还要不要喝鹿血补补，他连忙摆手说：“不用。心脏像被青芝这只小鹿踹了一脚，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叔叔听得大笑，在一旁死盯着他看的宫瑜也跟着笑起来，聂讲棋的嘴巴很甜。

我在一旁看着，没错，我就需要一个能吃苦耐劳能挨揍的青铜圣斗士。

8.我们之间不过十米的距离

在之前的日子里，宫瑜就已经黏糊住了聂讲棋，一有时间就要拉他来鹿场。

聂讲棋很无奈，觉得自己是一头被她玩弄于鼓掌的猪：“你以前老是说她会在鹿场，但是这么多年来一次都没遇上。倒是你，每次都能看到王子叔叔。”

知道了他心思后的宫瑜，恰到好处地利用他来给自己护花。

于是，当宫瑜那天看到我的时候，很平静地对聂讲棋说了三个字：“恭喜你!”

然后他回头，看到了我们之间不过十米的距离。

那些年的青春和后来的我们
时间：2010-1-15  来源：花火200910B 作者：张忆凉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844 

曾经亲密无间的少年，也在这样倒转的流年时光之中，渐渐走远。 

【一】

苏颜锦一走出电梯，就被眼前的这一幕给刺激到了：一个留着平头的男生正在开自己家的门。

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贼往枪口上撞。苏颜锦皱着眉，握紧了手中的书包带。很冷静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后，她舒展一下眉头，倚着墙壁开始饶有兴致地打量男生的一举一动。

“啪”的一声，防盗门还是被打开了。男生长长地舒了口气。不经意的一个转身，却被眼中冒着怒火的苏颜锦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男生的表情变得诚惶诚恐：喂，你想干什么……

话音还没落地，苏颜锦的书包就扔了过去。趁男生没有反应过来，苏颜锦抬起腿又是一脚，干净利落的袭击动作之后，她那充满正义的声音也很有气势：你居然还问我干什么?看你长得白白嫩嫩，一表人才的模样，却来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儿，现在居然偷到老娘家里来了啊?

男生坐在地上，扶着右小腿，皱着眉，表情变得痛苦不堪：房东跟我说，702是没有人住的啊。我哪知道这是你家……

而后，他再也没有听到女生嚣张又激愤的声音。却在恍惚中，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待男生缓过神来，走廊里已变得一片寂静。正午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洒进来，有细细的微尘在空气中浮动。刚才的一幕仿佛一场梦魇。只有右小腿的疼痛和脸颊的火燎感觉提醒着他，刚才那一幕绝非是梦境。

那是苏颜锦和顾延良的第一次相遇。那天的苏颜锦在经过一系列打击之后，神经恍惚地按错了电梯的数字牌，原本住602的她上了七楼，并把新来的房客顾延良当成了一个贼。

冤家宜解不宜结。明白真相偷偷溜走的苏颜锦，在当天晚上端了一碗冬瓜排骨汤上门负荆请罪。顾延良很大度地挥挥手：我不需要对不起，明天请我吃早餐吧。

而后，一笑泯恩仇。

那时，他们都读高二，十七岁。正值青春年少，这个有趣的小插曲在这漫长的一生中，只是一个圆点，轻如尘埃。

可是，很多年后，苏颜锦想起初次遇到顾延良的模样，还是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二】

第二天，苏颜锦在楼下又见到了顾延良。

那天的顾延良穿着一件紫色的格子衬衣，干净的脸上，是含蓄的微笑。有些内疚的苏颜锦带着顾延良去吃了小城里最好吃的灌汤包。顾延良用餐时，很是斯文，一看就是有家教的孩子。

这让苏颜锦想起了与顾延良是截然不同的男生纪素白。纪素白做任何事都如他的名字一般，很“急速”。第一次约会吃早餐时，在苏颜锦佯装矜持拿着勺子小口喝粥的时候，他已经往胃里灌了两碗豆浆。苏颜锦拿着餐巾纸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纪素白点燃一支烟说：颜锦，不用着急，你慢慢吃，我等你啊。

这就是纪素白。有着一个好听而文雅的名字，却有着和这个名字极不相符的大大咧咧的性格。可是，纪素白的一切都让苏颜锦感到万分欢欣。看着纪素白那张英俊的面孔，苏颜锦就觉得内心有一种东西在荡漾，温暖全身。苏颜锦很快就明白了，那种东西就是自己一直所追求的幸福感。

而就在昨天，和纪素白谈了三个月恋爱的苏颜锦，开始变得不幸福了。纪素白那张非常招桃花的脸和校花阮薇薇那张清秀美丽的脸，实在是很般配。强颜欢笑的苏颜锦看着他俩手牵手走在一起的背影，就觉得心里已是天雷地火，啪啦啪啦要把自己烧得面目全非。

没有人知道全校第一的苏颜锦承受了怎样的打击。纪素白是苏颜锦的初恋。当初下定决心和纪素白在一起的时候，周围的人没有一个赞同。身为全校第一的她与小混混一般的纪素白在一起?真是天方夜谭。而苏颜锦用自己的行动创造了奇迹。从那时起，她就开始与全世界为敌。不少人翘首期盼等着故事最后的悲情大戏上演。寡不敌众，故事的结局最终如大多数人所愿，苏颜锦最终落得个形单影只。

更让苏颜锦受打击的是，最近的一次段考，自己由红榜的最顶端一直滑到第三名。红榜的最顶端赫然显示的是——阮薇薇。

阮薇薇，有着校花之称的阮薇薇，娇弱的模样，让人怜惜。而这一次，她在学习上顺利取代了苏颜锦，而现实生活中，她也取代苏颜锦所在的位置，站在了纪素白的右端。

自始至终，故事的女主角苏颜锦只是一脸微笑着耸耸肩，不再对这段逝去的恋情发表任何意见。实际上，受伤的苏颜锦在卧室的床头贴满了纪素白的照片，并很坚决地用红笔在上面将搔首弄姿的纪素白画成了大脸猫。

【三】

苏颜锦失恋后，佯装风平浪静，内心其实早已风起云涌。只是善于掩饰罢了。

只有在顾延良面前，她才抛去所有的伪装，失恋后遗症才一露无遗。她声泪俱下，哭得像个怨妇一般，扯着嗓子站在天台上喊：是不是所有男人都喜欢阮薇薇那种类型的?表面上小家碧玉，暗地里蛇蝎心肠。

这声声控诉让顾延良哀叹失恋的副作用真是“伟大”。天台的风凉飕飕的，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精神有些恍惚的苏颜锦，生怕她一个冲动，翻过栏杆，飘然坠下。

除了陪着苏颜锦一起疯，再也没有其他的方法来安慰受伤的苏颜锦。

于是，刚刚转到这所学校的顾延良，陪着发疯一般的苏颜锦吃遍了大街小巷的绿豆冰，两个人双双捂着肚子回家，却依旧笑得灿烂。小城唯一的一所游乐园里，苏颜锦看着下了过山车的顾延良扶着墙壁，吐得一塌糊涂，心里又急又恨：你有恐高症怎么不早说?现在成这样子，怎么回家啊?

顾延良傻呼呼地回答：苏颜锦，只要你玩得开心就好啊，我受这点苦没什么，休息一下就好咯。

一句话，让原本又气又怒的苏颜锦，一下子蹲在地上哭出声来。大大咧咧的纪素白从来没有对他这么好过。纪素白从来没有给过她的，她在顾延良身上都已得到。

拂起被风吹散的长发，苏颜锦伤感地说：顾延良，如果让我早点遇到你，那该多好。

顾延良笑得欢快：现在也不晚啊。苏颜锦，你不知道，你失恋了我有多开心。这样，我就有机会了啊。

看着一脸坏笑的顾延良，苏颜锦哭笑不得。

顾延良的父母在外地做生意，他一个人来到这座小城居住、读书。于是，在顾延良的住处，喜欢厨艺的苏颜锦将厨房当做了“大练兵”的地点。炒的土豆条又辣又咸，做的水煮鱼却糊了锅，弄个手撕包菜，没控制好火候，光滑洁净的盘子里，烧焦的包菜和呛人的红辣椒搭配得相得益彰。

夹杂着半生不熟的米饭，顾延良吃得很是欢快。苏颜锦皱着眉头要将所有的菜倒掉，顾延良连忙制止：这么好吃的美味佳肴，你要铺张浪费么?给我放下，我保证全部吃完。

苏颜锦眼眶晶莹地看着顾延良将所有的菜都吃光。

顾延良的固执，还是付出了代价。

第二天，在这座城市无亲无故的顾延良，住进了医院。而照顾他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苏颜锦身上，医生给顾延良检查过后，又将他送到病房打点滴。医生皱着眉头说：这男孩究竟吃了什么东西?这肚子闹得、脸色苍白得、身体虚弱得跟食物中毒似的。

一席话，让苏颜锦的脸一阵绯红。

待顾延良的身体好转，她就发牢骚：早说不让你吃，你还不听。

顾延良依旧嘴硬：吃上瘾来了，怎么办哪，出院以后再给我做吧?

苏颜锦不好意思地说：那得等我练好厨艺再说吧，我可不想再搞得你受一次罪。

顾延良的手伸来，轻轻地握住苏颜锦的右手，依旧面带微笑：这样的罪，受一辈子，我都甘愿。颜锦，如果可以……

苏颜锦觉得脸上一阵发烫，抽出手，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临走时，苏颜锦说：顾延良，你好好养病，等出了院再说。

在回家的路上，苏颜锦如释重负地舒口气，变得莫名兴奋。在与顾延良相处的这些时间里，纪素白的面孔在脑海中似乎变得越来越模糊，而顾延良的音容笑貌不断呈现，那么真切，深刻。

【四】

顾延良出院后，苏颜锦就知道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在维持了两个月的感情后，校花阮薇薇和浪子纪素白和平分手。据说，阮薇薇另有新欢。

可是，当纪素白拿着玫瑰花站在校门口，对着自己深情款款的告白时，苏颜锦还是吓了一跳。

手持玫瑰花的纪素白，穿着白色的衬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像一个高贵的王子一般，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抑扬顿挫地说：颜锦，我心中的女神，思来想去，还是你最好。如果可以，请你回到我身边。

遭遇这么一出，苏颜锦还觉得真是措手不及。她厌恶地皱皱眉说：好马不吃回头草，你把我苏颜锦当什么了?

钩过顾延良的手指，依偎在顾延良的肩头，她笑颜如花地说：纪素白，这下你都明白了吧?麻烦你让让路好么?

纪素白咬牙切齿地说：苏颜锦，我不会放弃的。我会等你，早晚有一天，你会再回到我的身边。

苏颜锦挽着顾延良的胳膊，渐渐走远。

苏颜锦如何也没有想到，摆平了一个纪素白，又来了一个阮薇薇。

阮薇薇在一个课间来找顾延良。走廊里的顾延良表情很是无可奈何，而阮薇薇那副梨花带雨哀求的模样，更是让苏颜锦有了不祥之兆。

苏颜锦是了解阮薇薇的，自小到大，阮薇薇和自己在一个学校，处处却想与她竞争，想方设法在任何一方面都要胜过自己。

阮薇薇是来找顾延良求助的。有着明星梦的阮薇薇，准备参加市里的一个选秀活动。据说，选秀活动的冠军可以拍摄一个二流歌手的MV。虽然不能够在全国大红大紫，但是在这个小城之中成为人们口中的明星，这也是阮薇薇一心所期望的。

不知从哪里了解到顾延良的钢琴弹奏得很好，于是，她来找顾延良帮忙，在比赛时，希望他能够为自己伴奏。

你怎么回答她的呢?苏颜锦舔着手中的冰激凌，装作无所谓的模样。

我说，要和你商量一下。颜锦，你说我要帮她这么忙么?

去，干吗不去。虽然是伴奏，好歹你也可以在电视里露个脸嘛。苏颜锦回答得干脆利落。

顾延良舒了口气，轻轻地点头。苏颜锦将头转向另一端，觉得鼻子堵得慌。

【五】

任谁都没有想到，顾延良与阮薇薇的配合得真是堪称天衣无缝。舞台上的他们，一个张力十足，美丽大方。另外一个沉着斯文、俊朗清爽。

两人的配合，一路过关斩将，将选秀的桂冠收入囊中。决赛那晚，苏颜锦去了现场，华丽的舞台上，阮薇薇在镁光灯的照射下，更是显得楚楚动人。拿着奖杯的她热泪盈眶，而后踮起脚尖在顾延良的脸颊上亲了一下。顾延良的脸色突变，推开她，自己又后退了几步，却被台上各种灯的电线绊倒在地。

台下观众的哄笑声与阮薇薇哀怨的脸形成了鲜明对比。不愧是聪明的阮薇薇，她接过主持人的话筒，脸上的表情迅速转换为矜持的微笑：大家也看出来了，我这位搭档就是太羞涩了，放不开。

苏颜锦坐在台下，在心里早已将阮薇薇这个狐狸精骂得体无完肤。

走出演播大厅，苏颜锦很酸地说：被美女亲吻的滋味不错吧!

顾延良握紧苏颜锦的手，像一个被揩油的人闷闷不乐地说：谁知道她会来这出。颜锦，你可不要介意，我对她是真的没有……

苏颜锦看着他慌不迭辩解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相信你。

背后，又响起了阮薇薇发嗲的声音：延良，延良。

没有卸妆的阮薇薇，妖媚又性感。她一直盯着顾延良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延良，谢谢你哦。我朋友都说，咱俩很般配呢。

看到苏颜锦那张暴怒的脸，她清了清嗓子，笑着说：苏颜锦，你别紧张嘛。我只是来道谢的，说错了话，你可别介意哦。

【六】

步入高三，在按约拍摄了MV后，阮薇薇果然变得风光无限。除此之外，她隔三差五地以各种借口来找顾延良。

顾延良，你就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在被婉拒多次后，阮薇薇声嘶力竭地呐喊。

阮薇薇，我心里只有苏颜锦。顾延良冷静地说。

顾延良，你真是有眼无珠，我哪里比不上苏颜锦?阮薇薇甩门而去

看着阮薇薇离去的背影，顾延良长舒了口气。心想：这下做得够绝了吧?不会再和阮薇薇有任何就结了吧?

多年以后，顾延良还在想，如果当初没有做那个决定，他和苏颜锦的故事会不会改写。

那个星探会找上门来的时候，离高考还有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那时，苏颜锦和顾延良都是持怀疑态度的。只有身边的阮薇薇唧唧喳喳兴奋地问个不停。

原来，是一家娱乐公司看了那场选秀比赛的录像，被阮薇薇和顾延良身上的气质所吸引。想要将两人包装，并以组合的形式推向市场。阮薇薇那边当然没有问题，一口应允。顾延良拿着公司的简介，沉思片刻，而后坚决地拒绝：对不起，我没有任何兴趣。

阮薇薇差点就要哭出声来。她拽着苏颜锦的衣袖，不停地劝解：苏颜锦，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又怎么能让顾延良错过，你倒是劝劝他啊……

苏颜锦不是无动于衷的，只是顾延良拒绝得如此坚决，她也无法开口。不料，那个星探却是胸有成竹地说：顾延良，也许等这家公司的老总出面，才能打消你的疑虑吧?我们会等你的消息的。同时，我们也会告诉远在青岛拍戏的顾梦儒先生，征求他的意见。

顾延良看着星探渐渐走远的背影，沉重地叹了口气。

顾延良，你可要考虑清楚啊，这家娱乐公司的实力也是有目共睹的，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店了。就算为了我着想，我希望你再慎重考虑一下好不好?

阮薇薇的声音里，带着哀求，还有对未来风光无限的憧憬。

【七】

当顾梦儒来到这所学校的时候，小城里的各家媒体蜂拥而至。

原来，他就是顾延良的父亲。年轻时是名演员，后来转行做导演，虽然一直没有非常出彩的作品出现，但是作为从小城走出去的演艺界人士，对于小城的各路媒体来说算是轰动有余。人到中年的顾梦儒，风采却依旧不减当年，风度翩翩的模样，跟斯文的顾延良是那么相像。

看到顾梦儒，苏颜锦的心跳立刻就加快了。她从来没有向顾延良刻意打听过他的家庭。只记得顾延良轻描淡写地说，父母在外地做生意，临走前给他在那个小区租了套房子。而事情的真实情况是，顾延良不能忍受父母的互相背叛，而向父母摊牌，一个人带着多年的积蓄来到这座城市借读。就是这座小城市里，父母相识、相恋。他想要来这里寻找父母相爱的痕迹，这座城市，有太多东西值得纪念。

学校宽敞的会议大厅里，面对众多的记者，顾梦儒慈爱地看着儿子，说：至于是否要跨入演艺圈，决定权还是在于延良手里。这么多年，我一直希望他能够子承父业，不过他既然想要在其他领域闯出一番天地，我也会支持他。

 

安静地坐在一旁的顾延良不发一言，双目只是聚焦在台下苏颜锦的脸上。

一旁的顾梦儒尴尬地笑笑，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顾延良侧过身，赶紧将泡好的茶水递上。涨红脸的顾梦儒喘着气，抱歉地说：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儿子也管不了咯。我倒是真想不让自己再这么辛苦了，想要培养一个接班人，可惜啊，事情不如人愿。

顾延良皱着眉，眼里有某种东西在闪烁。他摆弄着发言席上的一张白纸，眼睛却看着苏颜锦。只要她点头或者摇头，他便会立刻表态。

全场都等着顾延良的答案。

泪流满面的苏颜锦点点头。

顾延良面对着众多的记者，淡淡地说：好，我答应。

全场无数的相机的闪光灯在闪烁，其中还夹杂着阮薇薇兴奋跳跃的叫声。

苏颜锦的心却开始疼痛起来。她第一次觉得，顾延良要愈走愈远了。

【八】

苏颜锦走出会议大厅，就被冲出记者包围的顾延良拽住。将一把钥匙塞到苏颜锦的手中，他笑得很是苦涩：颜锦，你又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决定?你就真得希望我成为一名光芒四射的艺人?

苏颜锦张开嘴巴，如鲠在喉。后面的记者又追了上来，顾延良轻声地说：颜锦，回去等我。我还想再吃一顿你做的饭。

苏颜锦在放学后，去了菜市场买了各类蔬菜和肉食。她按照食谱上的步骤一步步地做，生怕自己有任何差错。所有的菜肴都上齐，苏颜锦笑着笑着又呜咽起来。

顾延良是在晚上七点半才回来的。来不及擦额头上的汗，他就不停地道歉：颜锦，是我爸看得太紧，一心想让我在酒店住，我还是说服他跑回来了。

苏颜锦淡淡地笑，眼角还留着泪痕。那晚，顾延良的胃口极好，不住地往碗里夹菜，竖起大拇指赞美苏颜锦的手艺：颜锦，你的手艺越来越棒了。

然后，他不停地往嘴里灌酒。有了微醺的醉意，顾延良的话便多了起来：苏颜锦，等我啊。就快高考了，等高考的时候，我还再回来啊。颜锦，我知道你不忍心看到我拒绝我爸，他现在身体不好，那么老了，而我的确不该再让他伤心了。颜锦，你知不知道，我在刚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就看到了你。那天大雨里，你为一个年迈的老婆婆打伞，却淋湿了自己。所以，颜锦啊，我就想方设法搬到你住的这栋楼来了……

苏颜锦目瞪口呆地坐在那，心中的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顾延良，你要记得回来找我，我会等你。

已经醉酒的顾延良拉着苏锦程的手，却再也不愿意放开。

晚上十点，顾延良已经深沉地睡去。苏颜锦蹑手蹑脚地整理好衣服，替顾延良盖好被子，然后悄然离开。

【九】

顾延良与阮薇薇经过公司短暂的培训，并迅速推向市场。

在苏颜锦准备高考的那段时间，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将顾延良的宣传海报贴在课桌前，然后朝他微笑着说：顾延良，我会加油高考呀。你要记得来找我。千万不要忘了我。

高考结束那天，苏颜锦并没有见到顾延良。在空旷的校园里走了一圈又一圈，面色苍白的苏颜锦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顾延良始终没有出现，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熟悉的身影。纪素白的眼神充满了疼惜，他一把抱住快要晕倒的苏颜锦，哽咽地说：苏颜锦，何必这么遭罪?想哭就使劲哭出来吧，我的肩膀借给你。

再也无力反抗，苏颜锦趴在纪素白的肩头就嘤嘤地哭了。

又一张熟悉的面孔渐渐靠近，逐渐清晰。戴着墨镜的阮薇薇，身着浅蓝色连衣裙，撇着嘴角冷笑：哟，这是旧情复燃吧。

苏颜锦推开纪素白，焦急地向四周张望，声音最后还是充满了失落：阮薇薇，延良呢?他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阮薇薇笑得凛冽：苏颜锦，你还是早日灭了那份幻想吧。顾延良的事业蒸蒸日上，公司正在大力捧他，他怎么能够因为儿女私情，而断送了自己的前途呢?

一句话，让苏颜锦面如死灰。阮薇薇袅袅地离开，苏颜锦声嘶力竭地喊：不会的，你转告顾延良，我会等他。

【十】

高考完的那个暑假，对于十八岁的苏颜锦来说，异常难熬。身体一下子就变得虚弱不堪。

苏颜锦在去大学报到的火车上，再次见到了纪素白。

高考之后，纪素白落榜。他拿着积攒的一笔钱打算去苏颜锦就读的城市创业。拥挤的火车上，放眼望去，许多都是即将步入象牙塔的年轻人。与面若冰霜的苏颜锦不同，他们朝气蓬勃，满怀热情。

纪素白穿越了几节车厢，艰难地走到苏颜锦面前。看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苏颜锦，他的心口觉得一阵疼痛。他小心翼翼地说：苏颜锦，以前是我不懂事，辜负了你对我的感情。就要进入大学了，在新的城市，让我们重新开始好吗?我会认真地对待这份感情，只要你忘记顾延良。

苏颜锦将头转向窗外，佯装没有听到一个词语。纪素白依旧苦口婆心地劝说，不耐烦的苏颜锦腾地站起来，大声地吼：你给我滚。

喧闹的车厢顿时鸦雀无声。无数好奇的目光投来，很多人都看到，有两行泪在女孩清秀苍白的脸颊滑落，像两条幽深哀怨的小溪。

在这个依旧炎热的夏末，女孩的眼神却是寒冷的，像一把冰刀，直入人心。

【十一】

大学里的苏颜锦一心只读圣贤书，将所有的心思都花费在学习上。除此之外，她没有参加任何社团，也没有结交男朋友。课余时间，苏颜锦就在电脑上敲敲打打，居然也能将敲打的文字变成铅字，而后就会有很多稿费单飞来。

顾延良与阮薇薇的组合在大一的时候，就没有了任何消息。

顾延良。这个名字不止一次地出现在苏颜锦的电脑文档里，每一次出现，都有痛楚自心底蔓延，遍布全身。

可是，苏颜锦再也没有了他的消息。她充满希翼地等他，却不知道在哪个城市的他，是否已经忘记了她。这种等待，如此漫长，却又充满了未知的不安全感。

这让苏颜锦感到绝望。

大三接近尾声的时候，三年未见的纪素白又一次出现在面前。三年的摸爬滚打，一身西装革履的纪素白，早已没有了小混混的气质。成熟稳重的纪素白，在苏颜锦面前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拘谨不安。

苏颜锦带他去学校附近的西餐厅吃饭。纪素白压低声音说：苏颜锦，为了你，我三年没有找女朋友，一心扑在事业上。现在事业上已经小有成绩，你还是不打算接受我吗?

苏颜锦笑得云淡风清。拿着刀叉熟练地切着牛排，慢慢地咀嚼着，而后说：纪素白，相信我，像你这种改头换面的浪子，总有一天会遇到比我更好的女人。

在西餐厅门口目送落寞的纪素白离开。苏颜锦擦擦湿润的眼角，心中已是感慨万千：改头换面的纪素白，你的确会遇到比我更适合你的女人。

他还是和当年一样，又做错了事让你伤心，对不对?一张清香的纸巾递过来，一个魂牵梦绕多年的声音突然响起。

苏颜锦站在原地，迟迟没有敢回头。生怕这是一个梦，而只要一回头，梦就要被打破。她紧闭双眼，站在原地压抑地哭了。

做了一个深呼吸，她缓缓地转过头，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是依旧留着平头的顾延良。较以前相比，他变得更加壮实，皮肤已经晒得黝黑。下巴虽然留着胡渣，却依旧掩饰不住勃发的英气。一瞬间，记忆中的少年，在苏颜锦的脑海中逐渐清晰。

【十二】

这么多年来，顾延良果然是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开始转行做导演。这次是来这座城市拍摄外景，却没有想到在西餐厅里见到苏颜锦。

顾延良笑得苦涩：真得如阮薇薇所说，你们俩果然在一起了。当年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没有彻底忘掉纪素白，对不对?

说完，他在钱包中掏出一张发黄的照片。那是高考后，纪素白抱着她，而她的脸轻轻地放在纪素白的肩头。镜头里，看不到苏颜锦的脸，只能看到她飞扬的长发和纪素白疼惜的表情。旁观者看来，这是多么一副温馨又美好的画面。没有人知道，那时的苏颜锦痛哭的模样。

原来，当年的顾延良在拍戏时，跌伤住进了医院，所以没有在高考结束那天去找苏颜锦。他原本让阮薇薇转告苏颜锦事情的缘由。却如何也没有料到，阮薇薇回来时，却手持这张照片说：苏颜锦与纪素白已经重归于好。

事隔多年，真相大白。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已经没有任何消息的阮薇薇。

苏颜锦靠着西餐厅的墙壁，身体虚弱得快要倒了下去。

偶遇的欣喜逐渐降温。苏颜锦的视线转移到顾延良身旁的女孩儿身上。女孩儿长发飘飘，眼睛很清澈，像一个洋娃娃一般，惹人怜爱。

是的，纪素白现在对我很好。只是偶尔还是让我很伤心。苏颜锦仰望着天空喃喃地说。

到现在，一切辩解都已是苍白无力。她不忍心，也不愿将往事排山倒海地重提。更不忍心，再损害顾延良现在这份稳定的感情。

原来，有些等待真得是徒劳又费神。

【十三】

大四那年，苏颜锦收到了纪素白的订婚请帖。

订婚宴上，苏颜锦看到了纪素白那个漂亮又害羞的女朋友小遥。见到苏颜锦，一脸微笑的小遥将她拉到房间里。进入房间，小遥脸上的恬淡微笑立刻变成了无可奈何的苦笑。她有些伤感地说：颜锦，我知道素白不爱我。而他一直在等你。可是颜锦，我会一直等，一直等到素白爱上我。你说，我能等得到么?

苏颜锦点点头，回答得斩钉截铁：小遥，你一定可以。

订婚宴开始，纪素白拿着酒杯，挨桌敬酒。一杯又一杯灌入喉咙，直到酩酊大醉。订婚宴结束，泪流满面的纪素白拉着苏颜锦的手，说那些年少的过往。

他压低声音抽泣着：苏颜锦，这声迟到的“对不起”是送给你的。

他说：你不知道吧?苏颜锦，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阮薇薇，自始至终，我与她之间只是利用与被利用关系。

苏颜锦，你知道吧?阮薇薇想从任何方面都超过你。所以我和你在一起后，她又来插一脚。她跟我说，纪素白，我知道你家情况不太好。我给你钱，只要你配合我演戏。

苏颜锦，你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自卑。和你在一起后，我请不起你去吃山珍海味，只能请你去吃简单的早点，你看我多寒酸。

所以在钱和感情面前，不争气的我还是选择了钱。

苏颜锦，你一定不知道吧?阮薇薇通过那个有钱有权的父亲，拿到了顾延良的资料。当她知道顾延良的父亲是一个导演时，她就又对顾延良蠢蠢欲动了。所以，她想方设法拆散你们。

之所以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没有等到顾延良，因为高考结束那天，我又收了她的钱，演了一场和你深情相拥的戏，供她拍照。

这么多年，这件事一直成了我心中解不开的结。而苏颜锦，实际上，我是那么那么心疼你，想要保护你一辈子。想要你忘记顾延良，所以我才随你来到这座城市。却不想，最后等来的却不是你。

苏颜锦，我是真得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如果可以重来，我绝对不会那么傻。

……

苏颜锦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她缓缓地抽出手，将小遥的手放入纪素白的手中。站起身，轻轻地拭去小遥脸上的泪痕，苏颜锦语重心长地说：小遥，耐心点。等着纪素白，总有一天他会爱上你。

而后，转身决绝地离开。这么多年的纠缠不休，终于等来了风吹云散。

【十四】

毕业之后，苏颜锦开始在一家杂志社做编辑，并笔耕不辍。

二零零八年年末，二十四岁的苏颜锦出版了小说《微尘往事恨离歌》，故事中的男主角叫顾沿凉。小说一经出版，便引起了轰动。

二零零九年的夏天，根据这本小说改编的同名电影面向市场，而这部戏的导演是新生代年轻导演顾延良。

小说里的男主角叫顾沿凉，而电影的导演是顾延良。有好奇的记者问：这两者之间是不是有着某种关联?

知性优雅的苏颜锦坐在发布会的嘉宾席上，笑得风淡云清，回答也是模棱两可：你觉得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这些年的磨砺，苏颜锦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一个无坚不摧的女孩。可是，走在大街上时，看到年轻的母亲牵着孩子的小手，心底最柔软的部分，却是剧痛无比。

这一生，她永远也忘不了十八岁那年暑假所受的痛苦。

那晚，她与喝醉酒的顾延良终于越过了男女界限，不该发生的一切，在酒精的刺激下，变成为了事实。

高考结束那天，她才恍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有眩晕的感觉。看着微微隆起的腹部，着急的她围绕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她想告诉顾延良这个令她不知所措的消息，顾延良却始终没有出现。在见到纪素白的时候，那种一贯的眩晕感又一次涌上心头，她才会无力地靠在纪素白的肩膀上。

高考结束的暑假，十八岁的苏颜锦像一只困顿的小兽。内心饱受折磨的她瞒着父母，拿着积攒的积蓄去了一家小诊所。那家隐藏在街巷的小诊所，又脏又乱。苏颜锦曾一度想要打退堂鼓。在双脚踏出门的一刹那，她还是咬咬牙闭着眼睛熬了下来。

手术过后，引发了很多的炎症，终于引起了父母的重视。等将她带到正规医院检查时，却为时已晚。自那开始，苏颜锦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权利。身体变得虚弱，面无血色。身体上的痛苦尚能承受，内心的煎熬却折磨得她在午夜辗转反侧，精神一度濒临崩溃的边缘。

这也是她迟迟没有接受纪素白的原因。即使知道自己再也等不到顾延良，她仍是选择单身一人。

【十五】

因为工作的繁忙，苏颜锦一直没有看那部根据自己小说改编的那部电影。

直到有一天，她淘来碟片，认真地坐在办公室看电影。电脑屏幕上写着：献给我最爱的你。我相信，你会懂。

灰色的背影，红色的字体，那么刺眼。

苏颜锦看到这些，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滑落了。

她叹了口气：从十七岁到二十五岁。青春就这样晃过了。

曾经亲密无间的少年，也在这样倒转的流年时光之中，渐渐走远。

花榭的海鸥飞了
时间：2010-1-18  来源：花火200910B 作者：Apple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08 

有些时候所有的伪装在亲近的人面前已经直达心底，再好的笑一旦被揭穿，看到的只是哀伤。 

1.花榭让麦子的羡慕有些莫名其妙

麦子看见颜花榭追在打狗车后面跑了有整整500米，因为从他的窗子看过去，花榭已经浓缩成了一个模糊的背影，那只叫做雪糕的狗淹没在海啸般的哀号中，连跟狗毛都看不到了。麦子不敢开窗，他怕颜花榭看到他，但是这样也不是办法，他知道花榭等会儿一定会来砸他家的门，什么恶毒的言语都能骂出来。

这个叫樱花巷的冷清小巷在一瞬间被惨烈的狗叫声搅得悲惨至极。仅仅是因为上面的一位领导来樱花巷被狗咬了，所以樱花巷所有的狗都遭到了灭顶之灾，花榭家的雪糕就是其中之一。而执行这项任务的，就是麦子的爸爸。他说这是天灾。

但最恐怖的却不是狗叫，而是花榭的尖叫，她的尖叫不费吹灰之力压倒了狗的哀号，惊天地泣鬼神，让麦子一瞬间觉得身边的人真可怕，就算做了多年邻居也会有如此深藏不露不为人知的秘密，花榭什么时候偷偷练成了“狮吼功”，他从来没有从那扇窗户里面看出来。

麦子跟颜花榭在这条巷子里一起住了很多年，却从未去过花榭家。樱花巷的人很奇怪，不爱串门，喜欢在各自的空间里面窥视别人，然后背地研究。麦子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一直研究了花榭很多年。

小时候，麦子见过花榭的父母，女人很漂亮，烫那时很时髦的短发，所以这么多年仍然记得;男人他没有什么印象，应该只是很普通的一个人，至少也不是英俊潇洒，要不然一定会印象很深。一家人在樱花巷安静地生活了几年，仿佛是突然之间，就只能看见花榭跟父亲，还有漆黑的大门;又过了几年的样子，连父亲也见不着，就只剩花榭。她家的人数是依次递减的，再后来，就一直是花榭一个人在紧闭的大门中进进出出，旁边跟着跟屁虫一样的一只白狗。据说，花榭还有个奶奶，在乡下种地，花榭有时去乡下看她，住上几天，没有不寻常。就这样，麦子在看着花榭长大的时候自己也悄悄长大了。

在全镇开始轰轰烈烈的打狗运动之前，虽然同住一条巷子并且是斜对门，但麦子与花榭的接触并不是很多，甚至有些关系恶劣，因为麦子的爸爸很反感狗，对于一个小孩子与一只狗这样奇怪的组合很是无法认同，更是禁止麦子与之往来。而且，麦子爸爸如果走到雪糕旁边，肯定会踢上一脚。花榭有时默不做声，将雪糕唤回去，有时却会去敲麦子家的门，用恶毒的言语骂上十分钟。

花榭也因此成为镇上的反面典型，麦子爸爸常常教导麦子，有爹生没爹养的东西才会这么没教养，你可不要学她!

麦子就什么也不说，当做没有听见。他并不觉得花榭是坏孩子，反而常常在那扇对着花榭家的窗子旁边看她。夏天的时候，花榭会搬张凳子和小桌子在门口写作业，雪糕就趴在地上，伸着舌头东张西望，这样的情景太和谐，经常让麦子觉得羡慕，尽管这羡慕有些莫名其妙。

花榭发疯似的向麦子家冲过来的时候麦子的心里有些小小的兴奋，他迅速走到大门口，趴在猫眼上向外望，花榭在三分钟之内果然冲了过来，没命地砸门。麦子在花榭砸第三声的时候打开了门，看着她，不做声。花榭说你还我雪糕还我雪糕你们一家都是神经病啊这些狗招你们了惹你们了你们有没有人性啊就不怕你以后出门踩着西瓜皮摔死么?

花榭讲完这些脸涨得通红，大有把麦子拖出去决斗的架势。麦子说狗会咬人啊，你看，把王区长都给咬了，这是大事儿!

花榭说咬了王区长又怎么样呢，又不是雪糕咬的!每天新闻里面都播有人杀人，难道要灭绝全人类吗?

麦子被花榭的比喻逗笑了，更想逗逗她。可是，你的雪糕已经被带走了，你还是想想怎么把它救回来，要不然就去乡下给它找个地方做衣冠冢吧!

麦子砰的一声将门关上了，趴在猫眼上看花榭的反应，花榭反而平静了，若有所思的样子，没精打采地走了。

2.那么多狗偏偏认出了雪糕

花榭将麦子列为了重点打击对象，不仅是麦子，连麦子爸爸一起。花榭大早就在麦子家门口候着，哀求麦子爸爸放掉雪糕，未果。这一计策失败之后，花榭还是没有死心，继续纠缠上麦子了。麦子除了背了书包去上学之外还背了一只跟屁虫，花榭一路揪着麦子的书包带，从樱花巷跟到学校寸步不离，到校门口的时候麦子突然一个转身，将毫无准备的花榭弹得老远。麦子坏笑着对花榭装成凶恶的样子，你快松手哦，要不然被我女朋友看见我就惨了，你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花榭也不示弱，冷笑一声说，你要是不还我雪糕别说女朋友了，以后你只能天天跟女鬼过!

正说着不远处走来校长和6班的赵睿含，花榭一个激灵，迅速向她自己教室的方向跑去，边跑边喊，我还会找你的，你要是不还我雪糕我跟你拼啦!

麦子朝着她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加快了脚步也回了教室，谁都不愿意跟校长面对面，除非他脑残了。

雪糕被捉走的第三个晚上，花榭做梦也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麦子带着雪糕出现在花榭面前的时候花榭有点死而复生的感觉。雪糕已经快有十岁了，老得几乎连狗粮都咬得费劲，可是现在，他居然叼着一块肉骨头不撒口，看来真的是饿坏了。

麦子把雪糕往花榭手里一塞，赶紧把雪糕送到你乡下奶奶那儿去吧，要不然，明天一早被人发现了就惨了。

花榭接过沉甸甸的雪糕，它重得她都要抱不动了。但是它亲昵地舔花榭的脸，拿头蹭她的下巴，花榭觉得她小小的生命就这么一刻突然升华，因为雪糕的回归。

花榭已经忘记之前对麦子放的那些狠话，用崇拜的眼光望着麦子，你是怎么找到雪糕的啊，怎么能把它带回来的?他们发现雪糕不见了可不得找吗?

麦子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你哪儿那么多废话啊?那儿狗都成灾了，谁会在意少了一只呢，你赶紧把它送走，要不然明天早上被发现准还是被捉回去涮火锅。

麦子说着把花榭往回推，边回头看后面有没有人。花榭警觉地把雪糕护在手里，雪糕也很配合地将头埋在花榭的胳膊里，花榭就这么把雪糕抱回了家，拿了一只大整理箱把雪糕装上，然后用布包得严实，连夜将雪糕送回了乡下。

雪糕逃过一劫。因为雪糕的事，花榭开始对麦子心存感激。也因此跟麦子走得越来越近，她经常拿了那架老式海鸥相机给麦子拍照片，她喜欢摄影，却没有好的设备，胶片机用得小心翼翼，又怕烧钱又怕坏，但还是愿意给麦子玩，教他对焦，教他取景，教他调焦距和对比度。麦子跟隔壁班美少女齐爽谈恋爱的事也跟花榭分享了，花榭有时带他们一起去街心公园拍照，齐爽很好看，并且会打扮，又上相，就像是个天生的模特儿，美得让人自卑。花榭喜欢拍她，又有点害怕拍她，因为花榭总是在镜头里面无声感叹，什么时候才能有齐爽的一半好看。

当然，除了麦子的秘密，一起分享的还有花榭也有秘密，她暗恋就是6班的赵睿含。

花榭跟麦子说的时候麦子做恍然大悟状，难怪那天看到赵睿含跟校长走过来花榭要跑呢，原来不是因为怕见校长，而是她害羞啊!

花榭有一次问麦子，那么多狗你怎么偏偏认得出雪糕呢，又为什么偏偏救了雪糕呢?

麦子笑得神秘，因为雪糕是你的狗啊!花榭没有想到麦子会这么说，居然一下子脸红了，麦子哈哈哈就笑了，笑得满脸都写了坏字!

3.那是麦子跟别人的幸福

时间一点一点走过去，花榭觉得作业快要把人淹死，是要找些东西来调剂一下的，不过，跟麦子的生活完全不能对比，花榭每天回到家，都是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有时会爬起来绕到麦子的窗台上跟他说话，虽然他住在二楼，但是老房子很好攀越，三下两下，花榭就趴在麦子的窗子上了。花榭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就像《西厢记》里面张生与崔莺莺，不过，可惜，她不是女主角。花榭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句话中间加上“可惜”两个字，总之，是有遗憾的。

校园里面的秘密总是关不住的，这一年快到夏天的时候，麦子跟齐爽约会的事已经传遍了学校，绘声绘色，连麦子亲吻齐爽的时候眼睫毛翘的角度都有几个版本。花榭问麦子的时候，麦子一脸神秘地说，只有亲身经历才能知道，要不然，看你这没人要的样子，我先给你做个示范?

花榭啪地一下扔了字典砸过去，想得美，我这个吻，就算不能留给万人景仰人见人爱的小白龙赵睿含，也至少要是个文武双全能歌善舞温柔体贴的，就你这副流氓样，齐爽看上你不是脑残就是眼瞎!

麦子仰天大笑三声，齐爽眼瞎?我看，是赵睿含眼瞎吧!

花榭没有理他，巷子口吹来阵阵凉风，将作业本掀得高高的，麦子的作业本上一片红，都是老师打的叉，他说他学不进去，一看到书就头疼，好在他长得人高马大，脸蛋也耐瞧，再加上体育很好，参加了很多全国比赛，每个学期都要去省里接受专门的训练。麦子的打算是作为体育特长生考上体育学院，他喜欢体育，就像花榭喜欢拍照一样，她那部破旧的海鸥已经快要连焦都对不准了，她还是偷偷拿去修，偷偷拍各种喜欢的东西。花榭想起之前给麦子他们拍的几组照片，就寄到母亲在上海的朋友那里，在那儿洗胶片是不用钱的，而且还会免费扫成电子样，发在花榭的邮箱里。但花榭也很少会把胶片寄过去，不要钱的事情，很不好意思。

照片冲出来之后，花榭发现好多镜头里都有麦子，他的笑容真干净，就像个天真的孩子，还有一张是他和齐爽与盛开的太阳花，人物都只有侧面，但是可以看出来是手牵手，一副校园民谣里唱的男生女生清新的样子。花榭把这张照片处理了放在自己的POCO上，取名叫“我想要的幸福”。 几个星期之后，这照片上了POCO的首页，很多人留言，有人误以为照片里面的齐爽就是花榭，写了很多祝福的话。花榭翻了长达8页的留言，翻着翻着竟然落下泪来，嘴角挂着笑就落下泪来。终究不是自己的幸福吧!

花榭想自己可能有一点喜欢上麦子了。有时候放学回遇到麦子和齐爽，会远远地跟在后面，装作散步回家的样子，走过离学校最近的这条巷子齐爽就会挽起麦子的胳膊，一直到齐爽家旁边的那条巷子才放下手来。一般花榭只跟顺路的那一段，麦子送齐爽回家的那一段花榭就会自己回家。但是有一天花榭跟走神了，麦子送走齐爽回头一眼就看到了花榭，花榭在想着自己的心事，突然看到麦子站在她面前吓了一跳，不过花榭还是聪明，先发制人，喂，你怎么在这里啊?

麦子拿手指头戳她的脑袋，我怎么在这里，你每天跟踪我我还不知道吗?

花榭抵赖，我什么时候跟踪你啦，路又不是你家的，只准你走不准我走么?

麦子盯着她，满脸意味深长的笑，哦?是吗?那现在我要回家了哦，你自己继续赶路吧!说着背了他的背包大摇大摆走掉了。剩下发呆的花榭，为了不让麦子笑话，她硬是从齐爽家绕了一大圈才回去。

有时候，就是这样的相处花榭也会觉得幸福，但是，那是麦子跟别人的幸福。

麦子在快放暑假的一个晚上来找花榭，偷偷把花榭拉到旁边，脸涨得通红，说话也吞吞吐吐。花榭足足等了15分钟，都快睡着了，麦子才说清楚了要干什么。是的，麦子是早熟的男孩子，与齐爽约定去临市玩一天，要过一夜。

花榭当然知道麦子为什么兴奋，但是她听说那样是会有小孩子的，只有一种东西，可以帮助麦子，不会成为樱花巷最年轻的父亲。花榭怎么会不帮麦子?

4.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学校通往外面的那条街道到了晚上变得安静无比，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从旁边擦身而过，也有调皮的男孩子，看到一男一女走在这样的景色里，便吹上一串响亮的口哨，倒也动听，婉转如黄莺。

这是夏天的晚上，枝繁叶茂里面躲着快活唱歌的蝉，那声音听起来让人觉得更加闷热，越往深处走越发宁静，能够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起起落落，好像踩在潮水上，又好像是走进一个深渊，或者一个冗长的黑洞。花榭与麦子就这么静静地走着，谁也不说话，花榭知道麦子是因为紧张，但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之前只是听到别人很神秘地说起那个白色的箱子，说里面装着“那个”的时候用的东西，对于十几岁的他们来说，“那个”无遗是充满玄幻色彩、隐晦又让人好奇的。据说那里面装的与气球一样的东西，但是作用却与气球截然不同，花榭曾经见过这个，是在家里书桌最深的角落里，安静地躺着四只气球，她吹了一只，黏黏湿湿的，好像是浸过水，总也吹不太大，还不如过年的时候街上卖的氢气球。如果真的需要这个东西的话，回去偷一只就好了，何苦要在这黑漆漆的晚上来玩这么没有意义的游戏呢?

可是，花榭已经答应他了，如果现在说要回去偷，麦子一定会嘲笑她的，这辈子，都别想再抬起头来了。

 

花榭想着想着，烦躁起来，为自己事先没有想到可以从家里拿，也气自己干吗逞能要帮他这个忙。花榭越想越气，终于打破沉默，麦子你走快点啦!

麦子被猛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定了定神，伸了右手指了指前面，委屈地说，到了。

花榭抬头一看，白色的箱子正稳稳当当挂在墙上，有路灯照在上面，发出冷冷的光泽，那三个可以选择投币的按钮，好像三个硕大的嘴，在嘲笑花榭不敢凑近它们。

花榭心想，拼了吧!于是看了麦子一眼，意思是“我去了”，麦子一脸悲壮和期待，仿佛花榭是去英勇就义的。

于是花榭就去了，连塞了三个一块钱硬币，然后将手放在出口，就像买地铁票一样，等待那只白色的气球乖乖钻出来，但是足足等了一分钟，连个蚊子都没有，花榭拍了拍箱子，没有反应，又拍了拍，除了乓乓的回声之外，只有花榭快要哭出来的腔调。

花榭又等了半分钟，回头向马路对面的麦子摊了摊手，对面的麦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知道进展不顺利，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不顺利，想过马路，又对那个箱子充满了敬畏，站也不是走也不是了。就在这么尴尬的时候，旁边钻出来三四个骑自行车的少年，一边吹口哨一边哄笑，做不怀好意的手势。还有人喊着下流的话，笑声刺耳，面目淫荡。

花榭一下子就明白了，箱子不吐气球是他们捣的鬼，他们早就破坏了投币机，就等着来用的人出洋相，花榭站在白色箱子下面，听他们让人作呕的声音一瞬间打破了夜空的安静，就像突突的掘土机开进了御花园，将所有美好与安宁一下子赶走了。

麦子仍站在对面，不知道是该过去还是应该走掉，花榭小小的身体倔犟地挺着，在宽阔的老围墙下面显得柔弱无比，有深绿的藤蔓从墙那边伸出来，一直要伸到花榭的头发上，花榭就像自由女神像一样代表了正义与坚强，在恶势力的面前不低头。

麦子最终还是冲上去了，因为花榭像一头母狮子一样抡起书包向少年们冲过去，而且冲得极有眼力劲儿，最瘦弱的那个在毫无防备之下，一下子被她撞翻在地。

麦子在那一瞬间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好不容易忍住了，加入了战争的行列。

你们干什么?麦子吼。花榭听了这句话一下子就笑了，她骑在瘦弱少年的自行车上，一只脚踩着少年的书包，笑得前仰后合。是的，今天花榭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些英雄救美的片子里面英雄通常都要大吼一声，这么看来是有生活体验的，应该是让自己显得有气势，或者是为自己壮胆吧!

麦子在少年们面前倒也显得高大威猛，少年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住，就被麦子拎了两个下来，剩下的似乎是领头的，远远站着发愣，后来才来了一句，算你狠!如鸟兽散。

花榭和麦子长长舒了一口气，看了彼此一眼，笑得快抽过去。是的，这场仗是胜利了，但是，他们不知道，还有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5.有些人还没有等你接近就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花榭与麦子约会并在自动投币机取安全套的事就传遍了校园。一时间好多人“慕名”而来，要看一眼将体育王子诱惑到床上的女生到底长得怎样花容月貌。在这所二流中学，尽管言情小说比教科书受欢迎，学校旁边也有网吧，网上邻居里面全是有色片子，但是，这种现实生活里的男女主角还是不多的，一有风声出来，轰轰烈烈就像艳照门。

麦子说花榭我们火了，我们变成名人了。

他们在学校旁边的工地上说话，花榭坐在残破的废墟上，看夏天的傍晚夕阳亲吻彩霞。废墟的罅隙里有几根小草顽固地冒上来，还以为这是别墅的后花园。

花榭什么都没有说，她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豁达一点，这事儿太突然了，她不能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就算她可以什么都忘记，但是别人的眼神，那种说不上来的轻视和厌恶，却是怎么也没有办法克服的。尤其是当她知道，这些少年竟是喜欢齐爽的赵睿含喊来的。

但最让花榭不能忍受的是，就在谣言传开的中午，她就看见齐爽与赵睿含肩并肩去食堂吃饭了，赵睿含还帮齐爽买了辣子鸡和番茄炒蛋，鞍前马后好像一个是老佛爷一个是李莲英。她曾经很喜欢的当成白马王子来膜拜的赵睿含，还未等她有机会去接近他，与他在一起或者与他说几句亲近的话，就要永远离开了。花榭想这样不算是移情别恋吧，她不喜欢赵睿含了并不是因为喜欢上了麦子，而是赵睿含太坏了，不值得喜欢。这样想，就觉得世界又美好了。

总之花榭心里还是很不舒服，不知道是为了麦子还是为了自己。她觉得，齐爽不应该是这么耳根子软的人，而她喜欢的赵睿含，也不应该是这么无聊的人!这个世界一夜之间变得没有意义，就像当初雪糕被抓走一样，花榭觉得人与人甚至还不如人和动物，有很多东西你想象的是一个样子，而看到的，又是另一个样子。

幸好很快就是暑假了，希望再开学的时候，大家已经忘了这件事，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或者，当成是一部TVB连续剧，剧情纯属虚构，看过了就忘了。暑假开始的第一个周末，花榭对麦子说麦子我们去看看雪糕吧，我想雪糕想得要疯。

麦子的抹茶红豆喝了一半，吸管含在嘴里，有事没事地咬。麦子说，我能不去吗我跟雪糕也不熟。

花榭竟然哗啦一下就掉眼泪了，你是它的救命恩人呀，它一定很喜欢看到你的。

麦子一看慌了，能让花榭这么快进入剧情可不容易，不答应会死得很惨。麦子等于被挟持，很不情愿地跟花榭去了乡下。麦子不得不承认，乡下的空气是多么清新，景色是多么美妙，花榭的海鸥一直挂在手上，横竖比画着。雪糕胖了，肥加上老，它几乎都快要走不动，是滚着来见花榭的，花榭将它的脑袋托在手上，跟它说话，它听得懂一般，发出婴儿般的声音。

下午的时候，花榭和麦子去帮奶奶割草喂鱼，光滑的河岸，清澈见底的河水，花榭说麦子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吗，因为我都很怕一个人面对奶奶，每次跟她两个人单独相处，都觉得特别孤单。

花榭说麦子我是不是开始讨厌奶奶了，我是不是不爱奶奶了?我是不是变成不懂事的孩子了?

麦子宽慰地说傻孩子，那是因为你长大了。

花榭又带麦子去了不远处低矮的土屋，一个瘦却精干的男人在秧田拔草，他戴着草帽，专注得很，看不见两个孩子在远远的地方看他。

花榭说麦子你相信吗，那就是我的爸爸呀。自从妈妈走了，他就自己回来种田了，不让我来看他，他说不想看见我。我就不再回来，就算回来，也这么远远看着。

花榭于是跟麦子讲自己的故事，关于花榭家永远紧闭的大门。6岁的那一年，父母离异，妈妈走之后的不久将外婆也接走了，花榭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外婆，后来妈妈也有电话打过来过，说外婆已经过世了，而雪糕就是外婆送给花榭的最后礼物。

花榭跟妈妈讲电话的时候听见那头有小孩子的哭声，真切得很，但是她没有问，因为怕得到确切的消息，那是她不愿意知道的，有时候人都喜欢欺骗自己，不只是因为幼稚，还是因为自己不想接受吧!

麦子说雪糕是你对外婆唯一的想念了吗?

不只是外婆，妈妈走了之后，会愿意听花榭说话的只有雪糕。麦子深深地看了花榭一眼，这一眼里包含了心疼与体谅，已经很久很久，花榭没有遇上过这样的眼神。麦子伸出左右握住了她的右手，他的手心都是湿的，软软的，就像一团棉花糖。麦子就这么握着花榭的手，坐在奶奶家旁边的河岸上看夕阳，远远的地方，夕阳圆成一个圈，像是要掉下去。那天边美丽的彩霞，也像要把夕阳留住似的，进了时间的黑洞，停滞了。

花榭的老式海鸥相机头一次挂在脖子上没有派上用场，没有拍下那么美的夕阳，因为花榭不想松开麦子的手，一点也不想。麦子一直安静地听她讲，连同看她的目光，都去了远远的地方，渐渐游离。

6.再好的笑一旦被揭穿，看到的只是哀伤

从乡下回来麦子跟齐爽正式分了手。麦子告诉花榭的时候花榭正在做数学题，她趴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听了麦子的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搭话，只是将头放在书本上面，冰凉的书页将脸上的汗水都吸了去，潮潮的，空气里都是烦躁与不快乐。

花榭说麦子你会想念她吗，舍得吗?

麦子看着花榭，只是笑。

麦子说，其实是齐爽与赵睿含一起设了那个圈套，因为赵睿含追齐爽，并答应将她直接送去卫校读护士然后安排进医院上班，而齐爽不想被人说玩劈腿，所以才想了这么个两全之计。麦子不告诉花榭的原因，可能是因为自己要面子，也有可能，是不想在花榭面前揭穿她喜欢的男孩子，让她对这个世界充满绝望，连幻想的兴趣都没有。这是花榭猜的。

可是他不知道，花榭早在他之前知道。没有跟他讲，也是怕他难过。当麦子与花榭都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花榭笑得花枝乱颤，她从来没有这么会心地大笑过，已经很久很久，从未觉得像这样幸福。麦子又恢复单身了，花榭觉得自己有些花痴又有些卑鄙，花榭想也许以后也可以跟麦子手挽手回家，走在幽长幽长的巷子里，或者带雪糕在田埂上奔跑，多么惬意。

但这个夏天注定多事，暑假才过到一半的时候，麦子的爸爸因为去临镇打狗，被一条疯狗疯狂撕咬，当场就死去了。麦子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和花榭在门口温书，花榭清楚地看到麦子的脸由红变绿，由绿变灰，由灰变成死灰，两个来报信的人搀着才将他塞进了车子里面。后面的几天，花榭天天去敲麦子的窗子，但窗帘紧闭，一片死寂。麦子一下子也成了一个人。

花榭再见到麦子的时候，已经快半个月过去了，他收拾了东西，空空的一个大包。麦子说一个远房的叔叔会过来接他走，他也将卖了这边的房子，带走所有关于樱花巷的记忆。

花榭靠在墙上看着他，挤出几个字，麦子你可以不走吗?

麦子递给她一个包裹，是一台崭新的佳能。麦子说这是卖房子的订金买的，送给你，来给我们照一张。他努力向花榭挤出一个好看的笑，但是有些时候所有的伪装在亲近的人面前已经直达心底，再好的笑一旦被揭穿，看到的只是哀伤。

花榭还是掉了眼泪，但飞快地转身擦了，手忙脚乱地调好自动，与麦子合照这个夏天的最后一张照片。花榭强装的笑容很漂亮，与麦子很配，比当初齐爽还要配。但花榭一直没有将它放到POCO上，而是藏在私人文件夹的最里面，很少拿出来看，很少很少。

麦子在第二周的早上走了，花榭没有出来送他，漆黑的大门还是没有打开。她的眼泪将半个门淋得透湿。

7.要是时光真能停了该多好

花榭的博客里一直有这样一个故事。

麦子6岁的时候，家里养了一只狗，名叫雪球，但是雪球在一个雷雨交加的晚上突然发疯，咬了麦子怀了二胎的妈妈，妈妈不仅流了产，还在几个月后离开了人世。从此，麦子的爸爸才特别讨厌狗，后来镇上组织打狗队，他便第一个报名参加了，还成了队长。

因为爸爸的原因，麦子也不爱狗，可是，打狗队将雪糕带走的时候，花榭绝望的眼神麦子这辈子也忘不掉。后来花榭对他说，雪糕是她妈妈改嫁的那年外婆送给她的，也是一个雷雨交加的晚上，捡的一只快要被雨淋死的才出生的小狗。那一年，花榭也是6岁。

麦子后来想想雪糕可能是雪球丢失的孩子，正因为孩子的丢失，雪球才会发疯咬了妈妈。那雪糕便是“仇人”的儿子，但是，麦子却怎么都没有办法恨雪糕，花榭看雪糕的眼神，那里面包含的东西，他在失去母亲的很多很多年，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会情不自禁流露出来。

他们都是缺少爱的孩子，却一样不知道爱自己。所以麦子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去救出了雪糕，这是他小小的生命历程中做的最为骄傲的事。

麦子也很想告诉花榭，他常常看到干瘦的花榭爸爸在学校巷子的那头远远跟着花榭，一直看到花榭到家，进屋关门，还要再看上很久。从很多年前开始，花榭的爸爸每个月都会来，后来花榭跟踪麦子送齐爽，他也会跟着。也是因为这样，麦子才会发现花榭跟踪他的。花榭是他的孩子，他恨她，却又忍不住要去爱她。可是麦子最终没有告诉花榭，也许只有这样，花榭才能活得更单纯，更独立，更有责任感。

打狗队在麦子爸爸过世之后的第二年就散了，又有人家陆陆续续养起了狗，花榭也将雪糕接了回来，但是雪糕太老太胖了，终于有一辆疾驰的渣土车路过巷子尽头的马路时，一下子把去接花榭放学的雪糕压成了肉饼，花榭的惨叫让樱花巷宛如经历了一场地震，在那一天成为永恒的纪念。花榭将雪糕带回了乡下埋葬，有时会去看它，对它说很想念它，也想念麦子。他在走后，换了手机号码，没有来信，再也没有消息。

他原来的家也换了新主人。花榭还是常常搬了小凳子坐在门口，麦子的窗子已经换了颜色，按上了绿颜色的窗帘，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常常在窗口拉小提琴，琴声悠扬，好像把时光都拉停了。花榭想要是时光真能停了该多好，那么雪糕、麦子还有自己，也许就能够在樱花巷一直快乐地生活下去吧!













契约新娘
时间：2010-1-18  来源：飞言情200901期 作者：南宫伶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80 

秦紫嫣正准备起身，雷烈就反身贴了上来，秦紫嫣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英俊的脸，发火的眸子，心虚的问，你……想做什么? 雷烈一手捏住她的下巴，秦紫嫣还未反映过来，便觉得唇上一片温热，雷烈狂热的吻住了她，不似平时的轻柔，带着微微的怒气和霸道，边吻边低喃道，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一】

那是一座如同城堡一样漂亮的房子，房前有大大的喷水池，拱门上盘绕着美丽的花朵藤曼。由大门延伸进去的是两排修剪漂亮的法国梧桐。秦紫嫣惊奇的趴在栏杆上看着里面。

正看着，忽然发现干净的道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背着光，她只能看见人影高大的身材，头发在阳光下透着微微的金色，但是，仅仅是这样，秦紫嫣就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住在这个美丽城堡的，是王子吗?她好像遇到了王子。

终于，男孩走近了，秦紫嫣看到他的脸屏住了呼吸，男孩有极好看的一张脸，长长的睫毛，湖蓝色的眼眸，洁净的脸像一个天使。

男孩也看到了她，他淡淡的看她了一眼。秦紫嫣就立刻羞红了脸，她微微低下头，尽量不让他看到她左脸颊的那块兰色胎记。可是男孩这时却开口了，他的嗓音温柔又好听，他说，你是附近人家的孩子吗?我好像没见过你。

秦紫嫣很想抬起头回答他，可是她一想到自己脸上的胎记她就不敢抬头，因为，她怕他也像其他小朋友一样说她的脸又恶心又可怕，所以那一瞬间，即使她又惊喜又无措，却转身朝回跑，消失在金色的阳光里。

秦紫嫣从睡梦里醒来，去厨房找冰水喝。

那是她十岁那年去姨娘家度假时遇到的场景，如今她都二十岁了，却平均每年都会做一次这样的梦，将当年的场景滴水不漏的温习一遍。

当年王子与她说话时，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一样跑走了，第二天等她再鼓足勇气去那座漂亮的城堡看王子时，却已不见人影，第三天，第四天依旧如此。听姨娘说那家人的生意失败了，所以搬走了。

秦紫嫣很懊恼王子和自己说话时，自己没有回答他。所以此后每次父母去拜访姨娘时，她都会一起，然后去当年的城堡看，她期待王子还会再回来，所以她还精心准备了小木片，小木片上写着，你好王子，我是秦紫嫣。她把这些小木片挂在门外的蔷薇藤曼上。

从她十岁到二十岁，父母每年都会拜访姨娘一次，所以，日积月累，这样的木片大概有七八片。而她上大学时她开始不再做木片了，因为她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蠢。

但是在她出国前的一天，她还是去城堡看了看，虽然当年的城堡已经变成了鬼屋。秦紫嫣翻看着以前的木片，轻轻的对着空房子说道，你好王子，我是秦紫嫣，我要出国念书了。

但在她离去前，突然兜头而来一场大雨，无奈，她只好跑进城堡内避雨，那是她第一次清楚的看清这座城堡，因为之前地震的关系把城堡的门震开了，所以她可以随意推门进去，里面的东西都搬光了，显得有点荒凉，但是，房子大的足以另她惊奇，还不包括楼上的房间。她在房间里到处走着看，凭她学室内设计的本能，她在一个她认为是书房的房间门口停下了，她进去，就看到一个大大的精致的书架，在书架的角落里，她看到了一个小箱子。伸手把箱子取了出来打开，满满一箱的书，她取出一门看起来艰深的数理书，里面有些重点被画了出来，蓦地，一张泛黄的照片从书里飘了出来。

她弯腰捡起照片，却在看到照片里的男孩时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照片里的男孩面容清秀，微笑璀璨，正是她年少时遇到的王子。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都二十岁了，可是却依旧记得童年时的王子，而且是如此清晰，甚至在她看到他年少的照片时，都脸红心跳，那是她有生来第一次做贼，她把男孩的照片装进了口袋。

而今，秦紫嫣二十五岁了，她已经在国外拿了学位回来，在一家颇有名气的设计公司欧利任职。她驱车前往童年时的城堡，站在城堡面前她吸了一口气，听说有人买下了这座大宅要重新装修，虽然设计公司竞争激烈，但她相信自己的老板有能力能拿下这单case，也就是说，她秦紫嫣或许有能力让这座城堡起死回生。

她拿着制作好的小木片挂在藤曼上，然后转身离开。

系着金色丝带的小木片在风里翻转，上面写着，希望公司能拿下这个case，让我能好好的装扮这里。

二零零五年三月。秦紫嫣刚离开不久，就有一辆豪华轿车在城堡门前停下，从车里走出一个英俊的男人，眼神冷酷，浑身散发着危险，但却有致命的诱惑力，眉宇间看得出来狂傲，这样的男人，不管隐身在多么吵闹的人群中，都会有强烈的存在感。

被暴雨冲刷过的蔷薇花有的被打落了，系着金线的小木片也随风飘落下来，落在男人的脚边。

【二】

秦紫嫣刚踏入公司，就听到部门议论纷纷，说是老板下午要请吃饭，安排在市里最大的景逸餐厅。老板请吃饭，秦紫嫣并不惊讶，但不知道这次有什么好事，竟能让素来有铁公鸡的老板如此破费。

秦紫嫣下班赶到时，办公室的人已经都到齐了，正在七七八八的议论着收购别墅的大金主——雷氏集团总裁雷烈。

“听说他是个魔鬼啊，可以为了利益不择手段，把他亲伯伯逼上绝路。”

“是啊，不是为了收购一家公司而找人放火吗，后来又收买警局。”

“听说他和本城黑道老大是铁兄弟……”

“哪里呀，是老大的女儿喜欢他，所以他才那么招摇。”

“听说他会打女朋友哦，和他交往过的女人没有一个超过一周的。”

秦紫嫣刚坐下，好友小优就凑了过来，紫嫣紫嫣，听说这次大老板接到那个大别墅的case了，你猜，会让谁来做设计呢?秦紫嫣漫不经心的听着，心想，不管这次用什么办法，都要把这个case争取到，正想着就看到欧利的老板欧博文走了进来，他一进来就带着爽朗的笑，同事甲趁机问道老板是不是碰上什么好事了?

欧博文笑哈哈的说，雷氏集团的总裁雷烈已经决定将这个case交给我们欧利了，并且……指定让我们公司最年轻漂亮的紫嫣担任设计师……

一瞬间，所有羡慕的嫉妒的眼光都落到了秦紫嫣的身上，秦紫嫣一瞬间愕然，她惊讶的听着老板所说的决定，没想到自己的愿望竟这么快就得已实现，那一瞬间，她仿佛觉得天使的光环降临在她身边，是自己挂在别墅外的小木片起了作用吗。

秦紫嫣兴奋的喝了许多酒，末了同事吵吵闹闹的要去KTV时，秦紫嫣已是步伐不稳，于是和众人挥手告别。

“紫嫣，你一个人回家没问题吧?”小优关心的问道。

“放心把……没……问题。”紫嫣说完就倒进了出租车里，司机回头问她去哪里，紫嫣迷迷糊糊的塞给司机一个地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紫嫣被司机推醒，懵懂的下了车，可是周围的环境不是自己熟悉的家，还有个拱形的开满蔷薇的大门，是别墅?!紫嫣的酒醒了一半，自己怎么糊里糊涂的把别墅的地址塞给司机了，紫嫣拍着自己的脑袋想，真是的!而那个司机早在看到这栋传说中的鬼屋时，把紫嫣赶下车就吓得跑掉了，紫嫣无奈的望着满天的星星，看来，今晚是回不了家了，只能在这里将就一晚了。

紫嫣沿着熟悉的路推开房屋的门，银色的月光泼洒进屋子，屋子里显得有点亮光，紫嫣大着胆子摸到上次找到照片的书房，她记得那里有张很大的床。走到房间门口看到那张床时，紫嫣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床上，今晚有着落了。

雷烈一瞬间就被身上的重量弹醒了，他不明白这样深更半夜怎么会有人来这个传说中的鬼屋。他用力的绊住来人的肩膀，不用任何力道的就把对方摔到了一米之外。

秦紫嫣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坐在了床上，而这张床却怎么会动，而且自己还稀里糊涂的被摔到了地上，摔得她两眼冒金星，她抬起头，就看到床上有人影在晃晃荡荡，秦紫嫣开始头皮发麻，天啊，不会真的有鬼吧。可是她只清醒了一下，就又开始迷糊了，她是真的醉了，因为这一刻她觉得即使有鬼自己也不害怕了，那个影子怎么不停的在晃，她怎么看都看不清。

雷烈闻到一股刺鼻的酒气，坐起身就看着被自己摔倒在地上，跌坐在不远处的人，他低咒到，该死的，这个鬼女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还喝了这么多的酒!

他站起身，冷冷的走到秦紫嫣的面前，秦紫嫣抬头望向自己身边的暗影，笑道，嘻嘻，我终于看清你了。说完就抱住了他的腿呢喃道，原来你长这么好看，跟我小时候见到的王子一样好看!

王子?雷烈皱了皱眉头，这个女人真是个白痴，这么大年龄了还惦记王子……

秦紫嫣见他不说话也不恼，自顾自的说道，你知道我的王子吗?我的王子是我在十岁那年遇到的，那时，他就住在这座城堡里……正说着，秦紫嫣从身上摸出五年前在这里偷的那张照片，摇晃到雷烈的面前说道，喏，你看，他真的很帅对不对……可是，我只见他了一面……虽然，只是一面，但我却再也忘不了了，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我的王子……

就着明亮的月光，雷烈撇了一眼照片，突然皱了眉头，这照片……他顺势拿到手里，这时，秦紫嫣却又扯住他的衣服说，鬼，这是我第一次做贼在这栋别墅偷的照片，我给你看看，你是不是就可以帮我找到我的王子?我……可是十岁见他一面，就暗恋到二十五岁哦……

鬼?雷烈对这个称呼觉得好笑，原来这个女人当他是鬼，所以才和他说了这么一大通话。而和他说这么多话，竟然是为了十岁时遇到的一个小男孩，这个女人到底是真纯还是假傻啊。

他本想把她拖起来，谁知道，秦紫嫣说完上面的话，就顺势倒在了地板上，再也不起来。

【三】

秦紫嫣愣愣的坐在办公桌边，小优在旁边一眼不眨的盯着她看，最后实在忍不住冲到秦紫嫣面前，大声喊道，紫嫣，你到底怎么了嘛。怎么一天都不见你说话。

秦紫嫣看了她一眼，并未收敛心神，自己昨天晚上到底都做了什么?怎么今天早上会在那座城堡里醒来，而且昨天晚上城堡里出现的那个男人到底是人是鬼?虽然自己早上有点衣衫不整，但那也可能是因为自己睡姿差的缘故。哎，她叹息着抱着了头，管它什么鬼不鬼了，昨天晚上，昨天晚上只是自己的一场梦!对，是梦!

正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是老板的秘书，通知她到老板的办公室一趟，顺便带上关于那个城堡的方案。小优兴奋的拍着她的肩膀说，紫嫣，你最近可是鸿运当头，下班一定要请我吃饭哦~秦紫嫣对她做了个大大的鬼脸，揉了揉头，找到相应的文件夹，迈着稳定的步子走到欧博文的办公室。

敲了几声门后才推门进去，看到背着她的老板椅也并无惊奇，直接头也不抬的把方案放到桌子上打开说，我准备把别墅装修成这样。这时，老板椅转了过来，一个俊朗的男子望着她笑，秦紫嫣瞬间张大了嘴巴，那是……那是……昨天晚上出现在别墅里的男子!!!

她捂着嘴巴正准备大声尖叫，座椅上的男子却挑着眉毛对她笑了笑，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说，你好，秦小姐……我是雷氏集团的雷烈。

秦紫嫣压住自己的尖叫，登时红了脸，雷氏集团的雷烈?雷烈?那个传说中的大魔头?天啊，那……那……昨天晚上?昨天晚上的事情岂不是丢人丢大了吗!

雷烈好像已经猜到了她在想什么，眯着眼睛微笑道，放心吧，我不会把你昨天晚上你失态的事情告诉你老板的。秦紫嫣吞了吞口水，不知道是该感谢他的好意，还是该骂他的幸灾乐祸。

她苦恼的想着自己昨天晚上对他倒苦水的场景，天啊，真丢人，自己竟然会对他说暗恋一个男孩十年的事，正在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雷烈却开了口，他说，秦小姐，我此行来，是有事找你。

秦紫嫣眨眨眼，不明白，雷氏集团的大总裁怎么会有事找自己。她疑惑的望着他，雷烈不紧不慢的开口道，我想，请你和我结婚。

结婚?!秦紫嫣顿时吃了好大一惊，不自觉的声音提高问道。她看着这个雷氏集团的大总裁，真的怀疑他到底是不是冒牌的，不然无缘无故怎么会说这么没头没脑，神经兮兮的话。

不要激动，是契约结婚。雷烈为了防止眼前的这个女人崩溃掉，及时的补上真正的原因。

秦紫嫣顿时明白，说了半天，原来她是他看中的契约新娘。

懂契约新娘是最近富人圈里很是流行的一种游戏，有钱家的公子不想结婚，又怕父母唠叨，在合适的年龄便会找个合适的对象举行婚礼，表面上看起来是过平常夫妻的日子，其实暗地里谁都管不着谁，等契约时间到了，那些有钱的公子会弥补给契约新娘一些钱把她们给打发掉，而那些契约新娘也乐得如此，其实就是各取所需。

但秦紫嫣最恨这种有钱便为所欲为的公子哥，所以她怒气冲冲的看着雷烈咬牙道，做梦!

秦紫嫣的话并没有如预期一样惹怒雷烈，雷烈只是冷漠的飘了一眼摆在桌子上的方案，皱眉道，我不喜欢这个方案。我要换设计师。

秦紫嫣顿时焉了下去，设计这个城堡是自己多年的梦想。她只能愤怒的望着这个没有一点仁慈的大魔头，雷烈却冲她魅惑的笑，难道你真的要放弃?放弃你这么多年来暗恋的纪念?

秦紫嫣不甘的问，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因为这个理由而接受你的契约婚姻?

雷烈哈哈笑道，我并不以为这个理由能打动你，我只是记得，某些人好像说过，如果再见到童年时的王子，一定会奋不顾身的去追求他，嫁给他。

那和这个case，这桩契约婚姻有什么关系?

因为，现在不用你奋不顾身的追求，我就已经成全了你，你不应该感谢我吗?

啊?秦紫嫣有一瞬间的错愕，她不明白他怎么会这么说，成全?

秦紫嫣望着眼前英俊的男人，眨动着圆圆的眼珠，多年前王子的影子，突然与眼前这个男人的影像重合……过了好大一会儿，秦紫嫣才回过神，不敢置信的说，你是……你是……王子?

【四】

秦紫嫣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童话。

她前一秒还以为自己坚持喜欢了十五年的王子，在她二十五岁这年回来，还荒唐的向她求婚，她暗暗的以为或许王子也是喜欢她的，只是不好意思说，所以暂时用契约婚姻来做挡箭牌。但下一秒她就绝望了，自己怎么可以那么自恋，就算是他要娶她，只要他一句话，她怎会还有挣扎。但是，王子已经不是从前的王子了，他好像变成了魔鬼。秦紫嫣听着雷烈冷漠的宣布“以后我名下的名车豪宅金钱你都可以随意使用，但你要扮演好雷夫人的角色，至于期限，一年足够”时彻底死了心。

但是她倔强的想，算了算了，毕竟这是自己喜欢了十五年的人，有一段美好的回忆，也是好的。即使或许十五年后的这个人并不一定能给得了她。但是，得不到的，怎甘去遗忘。

直到站在神圣的教堂，秦紫嫣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鬼使神差的答应了这桩契约婚姻，苍老的牧师安静的问她，你愿意嫁给雷烈为妻吗?不管福祸，都愿意陪他走下去吗?

秦紫嫣看着眼前雷烈的脸王，再次将他与心底王子的影像重合起来，她重重的点了点头。即使这是条万劫不复的路，那也只能前行了。

雷氏集团总裁的婚姻是惊天大新闻，但所有的媒体却被挡在了门外，没有一个人拍到婚礼当天的场面，就连总裁夫人是哪家的千金，和总裁是什么时候认识的，都无人可知。

而秦紫嫣却被这个婚礼累的汗流浃背，她刚举行完婚礼，她就拖着那个镶满钻石的沉重的婚纱随雷烈上了私人专机，直接飞往雷烈在澳洲购的一座靠海的别墅里。

随后，过了三天匆忙的蜜月期，除了每天吃饭，睡觉能看到雷烈外，其他时间，雷烈总是躲进书房里处理事情，而秦紫嫣，就只得一个人在别墅周围乱转悠，偶尔转到书房看到雷烈的背影时，都会觉得心底一阵温暖，所以她也乐得自在。

只是，第四天就要回去时，秦紫嫣知道雷烈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所以虽然她很舍不得这几天两个人独处的机会，但还是体贴的上了专机。

秦紫嫣刚到公司，就被小优抓住，小优尖叫道，紫嫣紫嫣，你身体好了点没?

呃?紫嫣愕然道，随即想到她和雷烈结婚，只有老板欧博文知道，这应该是他跟她编的理由吧。她还没点头，小优就噼里啪啦的冲她说道，你知道吗，你不在的这几天发生了好大一件事!大魔头!就是雷氏集团的总裁雷烈!他竟然结婚了诶!不知道哪个女人这么有勇气嫁给他!啧啧。秦紫嫣缩了缩脖子，本来准备偷偷告诉小优这件事的，但看到她现在的反应，还是不告诉为好，不然搞不好，这个重磅消息会立刻传遍整个公司。

秦紫嫣像往常一样安静的上班，然后和小优一起吃饭，一整天，她都翻来覆去的看电话，电话没响一声，小优鬼鬼的问她，紫嫣，你是不是恋爱了?

秦紫嫣脸一红，拍打着小优笑道，你胡说什么，我只是觉得休息了几天，时间过的好慢。

小优并不做多想，头缩回了位置。紫嫣托着头发呆，不是都说恋爱中的人不见一日都如隔三秋的吗?为什么雷烈他却一个电话都没，即使知道他很忙，但好歹问一句吃过了没也可以呀。哎，算了，自己，毕竟是契约婚姻。想到这里，秦紫嫣不禁黯然。

晚上回到家时，也是一片黑暗，秦紫嫣伸手按开门边的灯，想着雷烈就是再忙，总要回家吃饭的。思及此，她迅速的换了衣服去厨房做饭，可是，当她摆了一桌子菜等到晚上十点时，仍不见雷烈半分身影。她有点坐立不安，也有点担心，甚至怕雷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只得将电话打过去，可是她刚说了句喂，雷烈就说我在忙，然后给挂掉了。

秦紫嫣面对着满桌冷掉的饭菜，以及被挂掉的电话，觉得心比饭菜更冷。她不断的告诉自己，秦紫嫣，你们本来就是契约婚姻，你还在奢望什么呢?醒醒吧，他不会喜欢你的。

可是，为什么，她会觉得如此难过。她从来不知道等一个人会这么困难，也从来不知道喜欢上一个人，是这么痛苦。

她以前是有过几场恋爱，但每次都是以失败告终，那些男孩临走前都会告诉她，紫嫣，我不是不爱你，只是我斗不过你心里的那个影子。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秦紫嫣心里是有一个人的，但却遍寻不得其解。秦紫嫣直到现在才明白，原来，自己心里的那个影子，真的有那么重要。让她现在突然遇到，就开始以野火燎原之势，熊熊燃烧了起来。她再也不能像以前对待其他男孩那样漫不经心了，她的世界里，从此只有一个雷烈的名字，是唯一，是能燃烧她的火种。

【五】

第二天去上班时，秦紫嫣还没坐到位置上，就被小优喊住，她急切的说，紫嫣，你现在还没男朋友吧?

秦紫嫣愣了一下，呃?是没男朋友，但是……有老公，虽然在冷战中。秦紫嫣想归想，却不敢这样答。只能愣愣的看着小优，看她准备说什么?

今天晚上有高档的联谊会，参加的都是企业精英，职场新贵，还有富豪后代，你要不要去参加啊?

啊?我……秦紫嫣刚想直接拒绝。

这时，一个强势的声音插进来，不可以不要。秦紫嫣和小优抬起头，就看到同公司的陆姐，

 

陆姐风驰电掣的冲到她们面前说，不可以不要，上次的联谊会，对手公司的设计师就羞辱了我一通，说我们公司没有可以拿得出手的，这次，我一定要报这一口气之仇，所以，你们不能不去，特别是紫嫣，你非去不可。

陆姐霸道的说完话，看着紫嫣，秦紫嫣不敢有半句反对，毕竟自己做这行，就是被陆姐带进来的，怎么说都有恩与她，更何况，平时陆姐最疼她了。又想到昨天晚上自己等雷烈那个自大狂等到十二点，他却不说一句话，随便一副你爱等的表情，真是要把人气死。算了，反正自己在家也是胡思乱想，还不如出去转转。

当秦紫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低胸晚礼服出现在会场时，所有人都惊讶了，秦紫嫣时不时不按的拉动晚礼服，企图不要那么爆露，都怪小优和陆姐，她本来只想穿件普通的礼服去，但她们却一致帮她选了这件，还帮她搭了同款颜色的项链和耳坠，衬着她雪白的皮肤，更显贵气十足，像从海边走来的纯净佳人。

秦紫嫣不停的朝柱子后面躲，并不停的东张西望，小优问她你在找什么?

秦紫嫣只是干笑道，没有啊没有啊。她只是到了才明白这是雷氏集团后台举行的联谊会，不知道雷烈会不会来。天啊，千万不要看到他，不然她会死的。

可是，正在她躲在一个柱子边喝果汁时，却听到门口一阵骚动，小优拖着她的胳膊低声喊道，诶，是雷氏集团总裁雷烈诶，原来他长的这么好看!天啊，紫嫣，你怎么没告诉过我。

秦紫嫣小声嘟哝道，你又没问过我嘛。边说边朝更隐蔽的角落里躲去，期望他不要看到她。

只是，怪只怪她今天晚上太惹人瞩目了，雷烈刚到走进门口，就看到了她。

他不禁皱起眉，陪在旁边的丽人钟熙熙都感觉到了，她顺着雷烈的目光望去，就望到了秦紫嫣，她失笑，婚礼的当天她曾见过秦紫嫣，当然知道秦紫嫣就是正牌的总裁夫人。

她附在雷烈的耳边说，嫂子今天晚上可真漂亮。可是身边的男人完全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她能觉得从男人身上散发的怒气。她窃笑的看着他们。

秦紫嫣心虚的盯着果汁，小优却在她旁边念叨道，紫嫣，那个雷烈走过来了，走过来了……

秦紫嫣头顶冒汗，鼓起十二万分勇气抬起头，却看到走过来的雷烈，还有美女傍身，一瞬间，所有的心虚都消失殆尽，哼，他敢训她，她就敢反问凭什么把她丢在家，他却带着美女到处晃荡。她仰起头直视着越走越近的他。这时，旁边却冒出一个金黄头发的老外，他的眼睛像湖蓝色的琥珀一样，他用流畅的英文说，美丽的小姐，我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秦紫嫣挑衅的看着走近的雷烈，对老外温柔的说道，乐意至极。

说完，不顾雷烈喷火一样的眼睛，和老外滑入了舞池。

哇，第一次看到你吃瘪啊，嫂子真厉害呀。钟熙熙看着眼前的情况痛快不已，以前只看到其他女人为雷烈争风吃醋，哪看过连甩都不甩雷烈一下的。钟熙熙当然不能错过这场好戏，心里边为秦紫嫣叫好，边不停的在雷烈旁边煽风点火。

终于，她的煽风点火起到了效果，只见雷烈大步超秦紫嫣走去，像老鹰捉小鸡般拎起了她，旁边的老外正准备说什么，被雷烈一记杀人的眼神吓了回去。

雷烈脱了西装外套披在秦紫嫣身上，不管她的叫喊，表情阴郁的搂着她就超会场外走。直到到了楼上的套房，才一把把怀里的人推到了床上。秦紫嫣正准备起身，雷烈就反身贴了上来，秦紫嫣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英俊的脸，发火的眸子，心虚的问，你……想做什么?

雷烈一手捏住她的下巴，秦紫嫣还未反映过来，便觉得唇上一片温热，雷烈狂热的吻住了她，不似平时的轻柔，带着微微的怒气和霸道，边吻边低喃道，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秦紫嫣听到这句话，忽觉得所有的委屈都烟消云散，她抬手勾住了雷烈的颈，身体迎合了上去。

【六】

秦紫嫣直到第二天早上才醒来，有雷烈在身边，这一觉睡的真是安稳。虽然现在床边已空，但是雷烈临走前的温柔却让秦紫嫣觉得温暖，他附在她耳边，别别扭扭的说，因为习惯了一个人，所以并不知道有人会等我回家，以后，我会注意的，下班会尽早回家。

虽然只是平淡的一句话，但秦紫嫣知道雷烈说这句话的时候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她满足的笑了，和雷烈一番热吻后，才放他走。

雷烈坐在二十七楼的办公室，看着远处的风景。钟熙熙像一阵风一样闯了进来，她坐在沙发上，一条修长的美腿漫不经心的搭在茶几上，她说，嫂子真是蕙心兰质，你托我从澳洲运的樱兰石，嫂子全让我退了回去，她说她要自己装潢那个别墅。我觉得她那个设计图挺不错的。

雷烈撇了她一眼，钟熙熙喝了口茶，继续笑道，你现在住的地方好是好，就是太冷硬古板，让人觉得不像家，反而像酒店。我觉得嫂子的设计挺好，很温馨，让人心意融融，那才是让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城堡呢。

雷烈不置可否，拿起电话正准备打给秦紫嫣，希望她尊重他这个房主的意见时，钟熙熙娇笑道，我劝你还是不要打扰嫂子，她现在正在和那群工人一起刷墙。

刷墙?雷烈顿时觉得头顶一滴冷汗，钟熙熙看到反映的效果后，继续添油加醋的说，你不知道诶，嫂子好勤劳的，不但刷墙，还搬水泥，有次甚至差点摔跤，在场的工人都看不下去了。不过幸亏苏氏装修公司的少爷苏乐刚好在，才扶住了她。

哦，对了，你知道苏乐是谁吗?除了他少爷的身份，他是……秦紫嫣的前男友诶!

钟熙熙说完最后一句话，幸灾乐祸的看着雷烈的脸由青变紫，由紫变黑，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她觉得秦紫嫣这个女人太让她惊喜了，只有她，能够掌握这个传说中的大魔头的情绪。

笑毕，钟熙熙正色道，烈，我觉得秦紫嫣和你以往交往过的女人都不一样，她是真的爱你。希望你也懂得珍惜，不要再像以前一样玩玩就过去了。

黑暗的房间里，雷烈安静的坐在床边，他的眼前，放的是一张照片，上面有个幼小英俊的男孩，两面是他的父母，三个人笑的无比幸福。就是那年，父母发生了车祸，当年，十五岁的他瞬间觉得世界黑暗，如果不是他无意听到伯伯与公司里下属的谈话，他可能会一直被蒙在鼓里，以为父母只是意外身亡。但那天听到的这个消息改变了他的命运，小小的他站在门外，稚嫩的手握成一团，重的甚至指甲都深陷在皮肤里。但是，他却只能装作并不知道父母的死因，接受伯伯来自物质的一切馈赠。如果父母在的话，那么这些本来就属于他的馈赠。

之后，他努力学习经济，财务，终于在十年后，一举将伯伯手里拥有的一切摧毁。

从十五岁那年听到父母死亡的真相时，他就变成了一个无情的人。他不相信任何感情，除了亲情，还有爱情。这些年来他游戏花丛，却从来片叶不沾身。他从未想过婚姻，也从未想过被人管。如果不是母亲临终的遗言，让他三十岁必须结婚，恐怕，也不会有这场契约婚姻吧。

雷烈正专心看着照片，却被门外的声音打断了。是秦紫嫣?还有……陌生的男人?

呵呵，苏乐，谢谢你，我到家了，你回去吧。秦紫嫣边从包里摸钥匙，边回头对苏乐说话。

苏乐双手插袋站在原地，当年，他与秦紫嫣曾谈过一段时间的恋爱，那时的秦紫嫣美是美，只是觉得好像没有灵魂，或者说，好像她心里有住一个人，可是她又确实没有男朋友，骄傲的苏乐无法容忍别人不在乎自己，所以放弃了。可是这么多年再见秦紫嫣，他忽然发现，她除了变漂亮了很多，还多了一些风韵，举手投足，都能吸引人的视线。而在装修这栋别墅期间，他发现她从来都是一个人亲力亲为，这样说来，那么她到现在还没有男朋友。

他定了定，忽然捉住秦紫嫣的胳膊说，紫嫣，你愿意以结婚为前提同我交往吗?

啊?秦紫嫣愣住了，一瞬间没反映过来。屋里的雷烈听到这句话气愤的要死，这个苏乐，真是有胆量。但他更气的是秦紫嫣竟然没有直接拒绝。思及此，他怒气冲冲的拉开门。

屋外的两个人都愣住了，苏乐愕然的问他道，你是谁?

他搂住秦紫嫣的肩膀，挑衅的看着眼前的苏乐说，我是她老公。

苏乐看了看秦紫嫣，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英俊冷漠，具有威慑力的男人，而秦紫嫣此时冲他笑了下挥挥手说，那谢谢你了，苏乐，我们下次再说。

苏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七】

雷烈铁青着脸关上门，秦紫嫣怯怯的问，你不是说十点后才回来吗?

雷烈斜睨了她一眼，所以你就带男人回来?

他要做菜给我嘛。秦紫嫣低下头。

做菜?雷烈的太阳穴开始膨胀，她竟然带男人回家做菜?他用力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头，愤怒的说，一个会做菜的男人就可以虏获你的心吗?

秦紫嫣顿时火冒三丈，这个男人把她当做什么了，她只是知道他喜欢吃糖醋里脊，而刚好苏乐的厨艺又是上等，所以她让苏乐来教她做这道菜，好在晚上他回来时给他一个惊喜啊。而这个男人不但不懂她的真心，反而如此污蔑她!她的眼泪登时就掉了下来，她拍掉他的手低吼道，你闪开!我以后再也不会找人教我做糖醋里脊给你吃!

雷烈还未反映过来，秦紫嫣就闪进了卧室里，并用力的甩上了门。

雷烈的心随着秦紫嫣关门的声音，突然有点小闷，那是怎样一种感觉呢?很难过，难过自己误会了她，害她生气，而看到她生气的表情会心疼的要命。

雷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秦紫嫣刚走进办公室，小优就冲过来说，紫嫣，你好幸福哦。

秦紫嫣迷茫的看着小优，小优偷笑的指了指她桌子，她抬眼望去，就见一大束花摆放在那里，她惊奇的看着花，不知道是谁送的，难道是雷烈?不会吧，他那个人怎么会懂得送花给她呢。她走过去拿起花上的卡片。上面雷烈龙飞凤舞的字迹，对不起，原谅我。

紫嫣抱着花兀自笑了起来，这个木头，终于懂得了她的一点点苦心。那么，离他爱上她的日子也不远了吧?自己的苦心也没白费吧。

同天下午，她刚下班，就看到雷烈站在公司门口，吸引了来来去去那些女人的目光，她脚步轻巧的走到他面前，脸微微的红，你怎么来了?

下班路过，就顺道接你吃个饭。雷烈温柔的笑。秦紫嫣开心的随他上了车。

吃过饭，雷烈体贴的问她还想去哪里，她想了想说，雀跃的说，我们去海边吧。

雷烈点头同意。秦紫嫣看着专心开车的雷烈，心里充满了满满的幸福感。这个自己从十岁喜欢到现在的男人，他真的值得。

幸福来得太快，让秦紫嫣甚至有措手不及的感觉。但她心平气和的接受。她拉着雷烈一起在海边燃放烟火，看着彩色的烟火升腾到空中，她兴奋的跳了起来。她依在雷烈的身边说，雷烈，我知道烟火的短暂，所以，我真的希望一生都有你在。

雷烈动了一下肩膀，随后又紧紧的把她拥在怀里。

秦紫嫣站在家门口，是彻底绝望了。前一秒，她还庆幸雷烈慢慢喜欢上了她，他们一起吃饭，牵手逛街，去海边放烟火，她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后一秒，雷烈的话却让她伤痛欲绝。他看着她，面无表情的说，紫嫣，合约提前解除吧，我会按合约赔偿你的，也会给足你赡养费的。秦紫嫣愣愣的看着他，强笑道，雷烈，你开什么玩笑，我们再有三个月，才能到一年啊。雷烈低下头，紫嫣，我想提前解约。我会把所有的赔偿打进你的户下。

说完，不顾秦紫嫣突如其来的眼泪，头也不回的上了车，驱车而去。

【八】

雷烈捂住胸口，他一想到秦紫嫣的眼泪，都觉得心里像有一根针，在不停的扎。

和秦紫嫣分开后，他就马不停蹄的赶到法国和一个公司谈判，他觉得这样忙碌起来，自己就可以不再想起秦紫嫣。

只是当他坐在套房里喝红酒的时候，钟熙熙却踢门进来。

她说，哎哟，原来你躲在这里享受生活啊，啧啧。说完拿起桌子上的杯子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雷烈冷冷的看着她，你怎么能找到这里。

钟熙熙笑道，你的秘书是我大学闺蜜，你觉得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雷烈冷哼一声，看来她是想换工作了。

钟熙熙摆出一副怕怕的表情说，你还真是冷血啊，哎，可怜的嫂子。

雷烈翻了她一眼说，你再提她，我就把你从这里丢出去。

钟熙熙做了个鬼脸，我才不怕你，你这个大魔头，可真是名副其实。自己的老婆在还没装修好的冰冷的别墅里睡觉，你缺躲在这里吹着空调，喝着红酒。啧啧。

你说什么?雷烈的眼光冷了冷。

钟熙熙笑嘻嘻的继续说道，你走后我就一直帮你关注着秦紫嫣啊，她从你房子里搬出来，住进别墅里面了。你想想那栋还没装修完的别墅，到处都是水泥，钢铁，哎呀，好可怜。

雷烈捏着杯子的手都开始僵硬起来，该死的，我不是把房子留给她了吗!

钟熙熙笑道，人家自己有手有脚，干吗接受你的施舍。再说了，她自己一个知名设计师，怎么会没自己的房子，不过她说是想让别墅早点完工罢了。

那她就要虐待自己的身体吗?

哎呀，这话你应该对她说，而不是对我说。对了，我已经帮你订了半小时后的机票，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够意思吧。哈哈。钟熙熙说完上面的话就关门闪了出去，她怕她再晚走一步雷烈会拿酒杯砸她，因为雷烈最讨厌别人替他做决定了。不过这次，嘿嘿，他不听都不行。

黑暗的房间里，只有淡淡的月光透过窗棂穿进来，洒在秦紫嫣的脸上。

雷烈皱着眉看着眼前的情况，秦紫嫣只在角落里搭建了一张小小的床，上面扑着麻布，她和衣躺在上面，睡梦里的她，洁白的像个天使，但是却皱着眉头，好像睡的异常不安稳。

雷烈低叹一声，指挥着旁边的工人悄悄的把买好的床放好，层层叠叠铺了两床棉被，才把伊人抱起，放在柔软的床上。

秦紫嫣觉得梦里好像看到了雷烈，他抱着她睡在温暖的床上，唉，只能在梦里才能与他相遇，秦紫嫣幽幽的睁开了眼，灰色的天花板，周围有微微的水泥味道，只是，咦?奇怪，她怎么躺在梦里的床上，一片柔软，她起身望望周围，依旧空荡荡，这张床?是从哪里来的?

唉，可能是苏乐看不下去了来过吧。

不要怪秦紫嫣想不到雷烈，自从雷烈说了解约后，就再也没出现过她面前。自己爱了十五年的王子，难道真的只是梦一场吗?想起他们从结婚到现在的场景，她都觉得一阵阵心痛，难道那些甜蜜的日子，都是假的吗?

【九】

雷烈正在开会时，手机却响了。他看到屏幕上显示钟熙熙的名字，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因为钟熙熙带来的消息都与秦紫嫣有关，而每次钟熙熙都会直接去他办公室找他，而不是像现在，他在开会，钟熙熙却不明事理的打给他。

他看了看会议上的股东，犹豫了一下，站起身去接电话。他刚接起电话，就听到钟熙熙几乎是吼着的声音说，雷烈!你快来!紫嫣被柱子砸到住院了!

雷烈手里的电话蓦地掉在了地上，他不管身后还有一大堆人在等他开会，立刻朝楼下的停车场冲。他路上一直在超车。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是抖的。被柱子砸到了，天啊，他不敢想象她倒在学泊里的样子，也不敢想象她青白的嘴唇，紧闭的双眼。他心里暗暗的喊道，紫嫣，等我，一定要坚持住，我马上就来。

直到此刻，雷烈才认识到，原来秦紫嫣早就住进了他的心里，从他第一次到别墅看到那些小木片起，他就喜欢了她，他第一次在别墅遇到她，她把他当鬼，对他吐露自己爱他十五年的事实，她出现在联谊会上，看到他和钟熙熙站在一起时铁青的脸，她对他撒娇，陪他放烟火，那些看似平常的片段，突然在他心里汇聚，掀起巨大的惊涛骇浪。

原来，自己爱她，竟然这么深。

雷烈赶到医院时，看到在门外苦着脸的钟熙熙，冲上去扳住她的肩膀问，紫嫣呢，紫嫣呢，紫嫣在哪里?

钟熙熙转过身，指着旁边的门，那一瞬间，雷烈觉得心痛的要死，他不顾一切的冲进去，问医生，病人怎么样?

医生一脸沉重的说，抢救无效，请你节哀。雷烈愤怒的拉着医生的领子说，不可能，我不管，你一定要救活她，不管花多少钱。医生摇头，走出门外。

雷烈气愤的一把掀起盖在床上的白布，但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老太太的面孔。

他冲到门外，就看到钟熙熙笑的要撒手人寰。

他愤怒的吼道，钟熙熙!

钟熙熙摆摆手，好啦好啦，我刚刚指错门了，应该是右手边这个门。

雷烈瞪她一眼，来不及修理她，就又旋风般的冲进病房。

秦紫嫣虚弱的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是一双眼却依旧漆黑如往。雷烈冲上去抱住了她，紫嫣紫嫣，真庆幸你还在……说完这句话，眼泪竟然漫上了眼眶。

天啊，这该怎么办，太丢人了，竟然当着紫嫣的面哭了，雷烈反手更神情的抱住了秦紫嫣。

秦紫嫣愣愣的被他抱住，不知道他为什么突如其来的这样温柔对她。

却听到雷烈在背后神情的告白，亲爱的，你知道吗，你快吓死我了。

我一直都是孤单一个人，和你在一起后的生活让我觉得很快乐，可是我怕幸福来的太突然是假象，让孤单已久的我突然不适应，所以我不断的拒绝你，伤害你。我以为自己慢慢会把你忘掉，继续以前一个人的生活。可是，到现在，我才发现，原来你是这么的重要!如果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以后该怎么生活。

秦紫嫣听着雷烈的一番告白，心里顿时有一股暖流，她知道，自己的幸福，终于走到了她的身边，虽然有点迟，但他还是没有找错地方。

她想扳开雷烈的肩膀，但却被雷烈紧紧的抱住，她拍打着他，诶，笨蛋，我要被你勒死了。

雷烈不吭声，只是抱她抱的更紧，秦紫嫣转转眼珠，忽然笑道，哈哈，你是不是哭了。

雷烈不理她，只是紧紧的抱着自己的契约新娘，他再也不想失去她了，所以他打算一辈子都不会再放手……


人生若只初相遇
时间：2010-2-1  来源：映客201002 作者：浅璎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569 
Chapter.1你是十柳镇的林微吗

刚下过雨的空气中全是潮湿，比起晴天的日晒，这种潮湿的闷热更能挑战人的忍耐极限。林微站在闷罐子似的公车里频繁地看时间，哪怕迟到一分钟都会被那个莫名其妙总针对她的餐厅经理骂。

一只手抓着本来就晃荡的吊环，另一只手还攥着手机看时间，再加上心不在焉，所以当公车一个猛烈地左转弯后，林微的身体就以左脚为圆心被甩得画了半个圈，虽然她的左手已经用力攥紧吊环努力想要恢复平衡，但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继续向后甩去……

她最终还是因为惯性太大而没有拉住吊环，却也没狼狈地摔在地上，而是跌坐在了坐在最后排的一个女生的腿上。被砸到的人“哎哟”叫了一声，然后立刻推了林微一把。

林微很快从她身上站起来，并没有其他人遇到这种情况可能会有的窘迫感，她冷漠地看了那个女生一眼，甚至连道歉的话也没说。大概正是因为这样的态度才引来了那个女生尖酸刻薄的低声抱怨，林微快速地扫了一眼坐在她旁边的男生，大概是因为跟他在一起所以才没骂出来吧。

翻开手机再看时间，林微不禁皱眉，果然还是会迟到了……紧接着她听到一个温和却夹带着些许不耐烦的声音：“林薇，如果没受伤的话就算了。”

林微下意识地看向那个男生，很诧异为什么他会叫出自己的名字，结果却发现他的眼睛是看向他身旁女生的，原来他根本不是在跟她说话。

虽然意识到弄错了以后林微就马上错开了目光，但还是被男生捕捉到了她之前的神色，于是在他打量她几分钟之后，突然去碰她的胳膊，“你是林微吗?十柳镇的林微?”

这下子林微真的糊涂了，因为在她的记忆里根本搜索不出这样一张干净善良的脸。更何况，她已经离开十柳镇很久了……

“我是杜白啊，你不记得了?十年前我去十柳镇探亲，见过你的……”

杜白的话好像一把斧子，在已经被林微埋葬掉的那些记忆上劈开了一道口子，纯白刺眼的光线从裂口里溢出来……她想起来了。

十年前，林微第一次见到杜白是在十柳镇被废弃的一段铁轨上。那个时候她还是七岁的小女孩，还会因为三个月没有见到妈妈或者又被爸爸打骂而偷偷哭泣，她正坐在铁轨上抱着膝盖低头拨弄着小草流眼泪的时候，被温和的声音唤得抬起了头。

——喏，给你这朵花，别再哭了。

这是林微暂时能够想起来的关于杜白这个人的记忆。

林微想起这些的时候，杜白已经介绍完了他旁边的女生，“她也叫林薇，蔷薇的薇。”

虽然刚遇到了旧识，但林微没有表现出任何跟重逢有关的惊喜，这个时候公车刚好到站。她仅仅是歪头跟杜白淡淡说了句“我到站了”就跳下了车，甚至连他的回应都没等。

完全被林微冷漠气场屏蔽在外的杜白皱起眉，丝毫不在意旁边林薇嘲笑他自作多情的声音，他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刚才林微看他的眼神，就像一只离群索居的孤傲沙漠狼一般，散发着生人勿近的讯息。

他想知道要经过多久，要经历什么，才能让一只猫蜕变成一头沙漠狼?

Chapter.2和摩托车少年一起逃学

杜白再次看见林微，是在学校里。他到操场北角的器材室归还刚刚体育课借出来的篮球，然后看到了正在翻墙的林微，他看见她的时候，她已经蹲在了墙头上正准备往外跳。

“林微?”在此之前，他根本就不知道她竟然也在这个学校念书。相差了一个年级，相隔了一个楼层，于是彼此的活动范围便几乎没有了交集。

听到声音的林微回头，然后调整姿势转了回来面对着他：“你来得正好，把下面的书包扔给我，省得我到外面再拿绳子拽了。”

按照她手指的方向，杜白看见了围墙下草丛间躺着的破旧书包，书包上栓了绳子，绳子的另一头被她捏在手里，想必是打算翻到了墙外面再把书包拽过去。

杜白捡起她的书包拍拍上面的土，然后指着斜对着这里的器材室，“那边有个监视器，应该能照到这个方向。”

“只有正门和多媒体教学楼的监视器是打开的，其他全是装饰。”林微以很快的语速说着，同时伸手要她的包。

“你经常这样逃学?难道传说中快要被开除的一年级女生就是你?”

林微稍稍咬了下嘴唇，然后语气中多了几分叹息：“杜白，你以为现在的我还会像以前那样乖乖让你带回去么?如果你不肯把书包给我，就扔在那里吧，明天我再来取。”

依旧是没给杜白回应的机会，她说完就转身翻到了围墙外。

杜白站在原地，眉头紧锁。以前在十柳镇的时候，她很黏他，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会听，无论他走到哪里她都跟着。可是现在呢，虽然她的模样仍然依稀可见当年的轮廓，但眼神却已变得这般陌生而充满戒备。

他不禁怀疑，隔在他们之间的距离真的仅有十年的光阴吗?

而围墙外，林微敏捷地落地后，立刻向马路对面跑过去，那里有一个骑摩托车的少年在等她。

她伸手到他车上拿安全帽的时候，这个头发染成酒红色的少年勾起嘴角露出细小的虎牙：“刚才出来的时候遇到熟人了?跟他说了这么久的话。”

林微跨上他摩托车的后座，然后动作熟练地戴好安全帽，戳了他一下：“柳澄，走吧。”

以往柳澄带着她风驰电掣般穿越大街小巷，即使是急转弯她也只是死死揪住他的衣服而已，从来不会像别的女孩子那样揽住他的腰。正因为这样，柳澄才会只要后座上是她就玩命狂飙，或许就是想探察她不肯依赖人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可是今天不同，还没等柳澄开到全速，她就已经静静地伏在了他的背上。柳澄断定，她今天的不同寻常与她刚才翻墙出来时遇到的人有关。虽然不知道她遇到了谁，但是他知道那个人一定触动到她藏于心底的柔软，虽然只有大概两分钟的交流，但对像她这样性格孤僻的人来说，大概就是已经达到了“特别熟悉”的地步了吧?

Chapter.3我不需要朋友

林薇在图书馆看到正踮着脚够最上层架子上书的林微时，一下子就认出她来了。于是她走过去抬手把书取下来，递给她：“喏，给你。”

林微看了一会儿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半头的女生，没想起来她是谁……但还是伸手接过书，淡淡说了句谢谢，然后就转身去了借阅台。

“你跟杜白很熟么?”林薇也抱着自己挑好的书跟了过去，跟在她身后排队，“十年前就认识啊，那算是青梅竹马了吧?”

虽然是玩笑般的口吻，却是想要借此探察出什么的眼神，林微一下子就听出了她的话外音。不想被莫名其妙当作假想敌，林微想了想还是开口解释：“他只在十柳镇住过一个月。”

“嗯，小微一会儿陪我去买奶茶好不好?”林薇笑眯眯地挽上了林微的胳膊。

突如其来的肢体碰触让林微浑身一僵，她从没见过有人像林薇这样热情，竟然才说了三句话不到就能表现得像熟络的好友……虽然想要甩开她，但最后还是被比自己高的林薇生拉硬拽去了小卖店。

拿着对方硬塞给自己的绿茶奶茶，林微几乎都不知道该怎么站着了。自从酒鬼父亲半夜出车祸死掉后她就被送到了孤儿院，在孤儿院里成长的经历让她忘记了如何去分享，那里的孩子想要拥有任何东西都是靠打架抢来的，以至于被领养了以后她仍然放不下对身边人的警惕性。

林薇却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的不自在一样，又拉着她朝教学楼走去：“这杯奶茶就当作预先付给你的酬劳，作为交换你能不能把杜白小时候的事情说给我听?”

心底泛起冷笑，林微迅速地抬眼看了林薇一下，果然还是“交换”啊!果然所有的施予都是有目的的，跟那些人渣还不是一样……

可是她还是没有甩开林薇的手，从那只手上传来的温暖正顺着她微凉的指尖蔓延到全身。很久以来都没有过牵手这么亲密的举动了，并不是没有人朝她伸出手，而是她不肯信任伸向她的任何一只手。

直到她意外地被林薇强行抓住。

虽然经过了循循善诱，但林薇还是没能从林微口中打探到多少内容，最终被她以“快上课了”为借口逃掉了。其实她不过是以打听杜白为引，真正想要打听的是林微的八卦。

她就是对林微很好奇，因为女生天生就是喜群居的生物，她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女生可以真正的独来独往、离群索居。正是因为这分好奇使得她想要去探究林微，而且在这次“接触”中，她发现在看似孤傲的沙漠狼眼底，也存在着对同伴些许胆怯的期待。比如当她假装不经意问“你的朋友似乎很少啊”的时候，林微回答的是“我不需要朋友”，而不是“我不想要朋友”。

Chapter.4如果我迷路，就带我回家

林微不翻墙逃学的时候，柳澄偶尔会在她放学的时候来接她。

染着酒红色头发的少年倚坐在摩托车上，这本来就已经足够引起女生们的注意了，偏偏他还一副痞气样地冲着偷偷看自己的女生抛媚眼吹口哨，弄得校门口虽然不至于交通堵塞但至少会比平时拥挤许多。

杜白见过这个少年很多次，只是他一直不知道他在等的人是谁，直到他在自己家门口的街道上见到林微从那辆摩托车上下来，走进一家超市。

莫名其妙地，他就是觉得林微的事情他不能不管，好像一想起那个女孩漠然戒备的眼神他就忍不住心疼，于是他也匆匆过马路走向了那家超市。正巧撞见林微拎着一塑料袋罐装啤酒走出来，迎面撞见他后，她稍微停顿了一下，冲他点头算是打招呼。

“林微，”她正要错身离开的时候，杜白抓住她的胳膊，“你在跟不良少年交往?”

林微仅仅是皱了下眉，然后平静地跟他说：“放开我，我不喜欢被抓着。”

“你逃学就是跟他混在一起?还买啤酒?你有没有想过叔叔阿姨……”

“他们都死了!”林微快速地打断杜白，“十年前你到十柳镇的时候他们就离婚了，那个女人跟着有钱人跑去了国外，后来酒鬼老头也被车撞死了。”

杜白震惊地看着她，他并不是震惊于她的身世，而是震惊于她在叙述这些事的时候，眼睛里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悲伤。

仅仅就这几句话的工夫，柳澄就已经锁好了车跑了进来。他在门口远远看到林微在跟一个男生拉拉扯扯，似乎还在争吵的样子，理所当然以为她被欺负调戏了，所以带着怒火急匆匆地冲进来了。

杜白在毫无防备下被猛然推开，直接摔向后面摆成排的超市手推车，撞得那些手推车哗啦啦地乱成一团。

“柳澄你神经啊!”林微使劲拉住还要冲过去的暴躁少年，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个声调，然后把手上的罐装啤酒往他手里一塞，“那个人我认识。你先回家，我一会儿就回去。”

暴躁少年做了个了解的手势，然后嘟嘟囔囔地说：“既然认识你早说嘛，害得我还以为你被非礼了……”

把柳澄赶走，林微走到已经自己爬起来的杜白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扶他：“你……没事吧?”

杜白只是在摔倒的时候把手和胳膊擦伤了，虽然后背撞得很疼但是骨头都还完整，当下也只能在人群聚集围观和保安跑过来之前拉着林微逃离这个案发现场。

从旁边的平价药店买来了医用酒精、棉签和创口贴，林微坐在杜白家小区花园里的石凳上给他处理伤口。

“林微，不用了，真的不用了!就是擦伤而已，不用管它也能好。”

可是无论杜白说什么，林微都坚持用酒精给他擦过伤口，然后贴上了一排整齐的创口贴。用酒精消毒，很疼，疼得杜白直咬牙。可是林微随后说的一句话，轻而易举地就让他心里的疼超越了酒精消毒带来的疼痛。

“用酒精擦过会好得更快。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大小伤口我都是这么处理的，不过那时候没有创口贴可以用。”

“你在孤儿院?”

“酒鬼老头死掉的时候我才七岁，那女人出国后又联系不到，所以我就只能被送进孤儿院了。”

“那你现在住在哪里?”

林微指了指对面的高档小区：“那里。”

“你不会是跟刚才那个男生……同居了吧?”虽然仅仅隔了一条马路，但是杜白家对面那个小区算得上是国际小区，住在里面的以韩国人和日本人居多，都很有钱。

林微竟然“扑哧”一下笑了出来：“什么啊!他是柳澄，是那个女人后来在韩国生的孩子，算是……我弟弟吧。两年前那个女人回来了，就把我接回来住，她男人也会说中国话。”

看到她笑，杜白也不自觉地柔软了嘴角，她的笑容竟然还如十年前一样纯真青涩，就好像从来没有长大一样。

总是会有这么一个人，会找到迷路的女孩，然后成为她的领路人。

如果她迷路了，就带她回家;如果她忘记了如何沟通，就教会她说话;如果她封闭了心灵，就闯入她的心扉重新拉她出来感受湛蓝天空、鸟语花香。

Chapter.5你也会表里不一骗我么

既然她不敢主动握住伸过来的手，那么就需要伸手的人再主动一点，彻底拉住她。

也或许是因为杜白的关系，林微也逐渐对林薇产生了些许依赖心理，比如偶尔校内小卖店门口排起长长的队伍来的时候，她也会径自走到站在队伍前面的林薇那里让她帮忙买饮料或者饼干。

所以林薇经常取笑林微，说恭喜她终于学会插队了。这个时候，林微也会干净而腼腆地笑。

可是这样的和谐关系并没能维持多久，有次她因为在三楼化学实验室上课，就去了三楼的女厕所，这一层是高二年级，也就是杜白和林薇所在的楼层。

隔着白色的门板，她听见一群刚进来的女生中夹杂着林薇的笑声，“哎哟，你们怎么这么好奇那个一年级的林微啊?好啦好啦，今天午饭的时候再跟你们报最新的八卦……嗯，说不定那个孤僻小怪物就是喜欢自己的亲弟弟呢，不过那孩子的确美少年啊!”

冲水，开门。

然后在林薇倒吸冷气的时候，林微面无表情地从她面前走过。

林微终于明白了，原来对于林薇来说，她不过就是一个可以拿来炫耀的谈资。

因为好不容易探出来的柔软肢体被刺伤，林微又悄悄地把自己缩回了坚硬的保护壳里。可是没两天就被杜白察觉出来了，于是揪着她不放，总算是打听出了事情的始末。

“真不知道你脑子里是怎么想的!”杜白使劲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几乎所有人都表里不一，在跟人的交往过程中不能指望所有人都以赤诚之心对你，再说女生之间吵架啊矛盾啊什么的也挺正常的，呃……相互八卦似乎也是女生间的乐趣，总之这就是正常的生活，你习惯了就好了。”

本来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都应该格外地懂得趋炎附势、阿谀奉承这类人际交往手段，但林微却独独是个意外。既然她不懂，那么杜白就一点点教给她，不然以后要怎么样去生活呢?

但是他却不知道她究竟是听明白理解了没有，因为她低头沉默了半天，再抬头时只问他，“那你也会表里不一骗我么?”

尴尬地呆滞了一下，杜白老实地点头：“有的时候，也会吧……”

这次林微是真的笑了，她伸长胳膊也去敲杜白的脑袋：“这个时候应该说谎的啊，傻瓜!”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很多人都说朋友是人生的一部分，原来友情不是可有可无的奢侈品，而是不可或缺的必需品。

Chapter.6相视一笑泯恩仇

柳澄带着林微穿过大半个城市去买她喜欢的小笼包，到了车水马龙的集市上，柳澄的飙车技术就全无用武之地，于是他相当郁闷地跟旁边步行的大叔保持同速往前蹭，好不容易到了人密集度小的地方准备提速了，却被身后的人拍着肩膀让他停下来。

“你还想干吗?天快下雨了，不赶快回家说不定会被淋!”

林微扶着他的肩膀下车，嘴里说着：“你还怕淋?从来也没见过你打伞”，眼睛却一直往小巷里张望过去。

“我还不是担心你会感冒!”柳澄皱着眉，毫不遮掩自己的关切之情。

“你在这等等……我好像看见认识的人了，你等我哈!我过去看看。”

然后柳澄看着林微往那条小巷里跑过去，远远望去……似乎小巷里还有三四个人的样子，他们在干吗?似乎是在围着一个女孩子……糟了!那个女孩不会是小微认识的人吧!

柳澄火速跳下摩托车追了过去。

最后是以柳澄的专业跆拳道技术，搭配上林微从民间练出来的野功夫，合力打跑了几个抢钱的混混，救下了被混混围在中间的林薇。

扶着墙喘匀了气，林微朝小巷外走：“柳澄，走吧。”

“林微……”林薇惊吓得神魂未定，见她要走就下意识地去拉。

沉默了一下，林微才转过身轻轻抱住林薇，拍她的背：“没事了，别怕。你家在哪里?让柳澄送你回去。”

“对不起，我之前……”

林微松开了林薇，然后看着她一脸真诚：“算了，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我摔到了你身上压了你，就当扯平了吧。”

林微依稀记得，杜白好像说过，真正的朋友之间是不用说对不起的，相视一笑泯恩仇。

在林微重新遇到杜白之前，一直认为友情是可有可无的奢侈品，是他教她明白友情是不可或缺的必需品。

而林薇也是在遇到林微之后，才明白友情不是锦上添花的装饰品，需要呵护、需要原谅。

只有通过相遇，我们才能相互影响，相互学着如何成长。

那些年的青春和后来的我们
时间：2010-1-15  来源：花火200910B 作者：张忆凉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842 

曾经亲密无间的少年，也在这样倒转的流年时光之中，渐渐走远。 

【一】

苏颜锦一走出电梯，就被眼前的这一幕给刺激到了：一个留着平头的男生正在开自己家的门。

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贼往枪口上撞。苏颜锦皱着眉，握紧了手中的书包带。很冷静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后，她舒展一下眉头，倚着墙壁开始饶有兴致地打量男生的一举一动。

“啪”的一声，防盗门还是被打开了。男生长长地舒了口气。不经意的一个转身，却被眼中冒着怒火的苏颜锦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男生的表情变得诚惶诚恐：喂，你想干什么……

话音还没落地，苏颜锦的书包就扔了过去。趁男生没有反应过来，苏颜锦抬起腿又是一脚，干净利落的袭击动作之后，她那充满正义的声音也很有气势：你居然还问我干什么?看你长得白白嫩嫩，一表人才的模样，却来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儿，现在居然偷到老娘家里来了啊?

男生坐在地上，扶着右小腿，皱着眉，表情变得痛苦不堪：房东跟我说，702是没有人住的啊。我哪知道这是你家……

而后，他再也没有听到女生嚣张又激愤的声音。却在恍惚中，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待男生缓过神来，走廊里已变得一片寂静。正午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洒进来，有细细的微尘在空气中浮动。刚才的一幕仿佛一场梦魇。只有右小腿的疼痛和脸颊的火燎感觉提醒着他，刚才那一幕绝非是梦境。

那是苏颜锦和顾延良的第一次相遇。那天的苏颜锦在经过一系列打击之后，神经恍惚地按错了电梯的数字牌，原本住602的她上了七楼，并把新来的房客顾延良当成了一个贼。

冤家宜解不宜结。明白真相偷偷溜走的苏颜锦，在当天晚上端了一碗冬瓜排骨汤上门负荆请罪。顾延良很大度地挥挥手：我不需要对不起，明天请我吃早餐吧。

而后，一笑泯恩仇。

那时，他们都读高二，十七岁。正值青春年少，这个有趣的小插曲在这漫长的一生中，只是一个圆点，轻如尘埃。

可是，很多年后，苏颜锦想起初次遇到顾延良的模样，还是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二】

第二天，苏颜锦在楼下又见到了顾延良。

那天的顾延良穿着一件紫色的格子衬衣，干净的脸上，是含蓄的微笑。有些内疚的苏颜锦带着顾延良去吃了小城里最好吃的灌汤包。顾延良用餐时，很是斯文，一看就是有家教的孩子。

这让苏颜锦想起了与顾延良是截然不同的男生纪素白。纪素白做任何事都如他的名字一般，很“急速”。第一次约会吃早餐时，在苏颜锦佯装矜持拿着勺子小口喝粥的时候，他已经往胃里灌了两碗豆浆。苏颜锦拿着餐巾纸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纪素白点燃一支烟说：颜锦，不用着急，你慢慢吃，我等你啊。

这就是纪素白。有着一个好听而文雅的名字，却有着和这个名字极不相符的大大咧咧的性格。可是，纪素白的一切都让苏颜锦感到万分欢欣。看着纪素白那张英俊的面孔，苏颜锦就觉得内心有一种东西在荡漾，温暖全身。苏颜锦很快就明白了，那种东西就是自己一直所追求的幸福感。

而就在昨天，和纪素白谈了三个月恋爱的苏颜锦，开始变得不幸福了。纪素白那张非常招桃花的脸和校花阮薇薇那张清秀美丽的脸，实在是很般配。强颜欢笑的苏颜锦看着他俩手牵手走在一起的背影，就觉得心里已是天雷地火，啪啦啪啦要把自己烧得面目全非。

没有人知道全校第一的苏颜锦承受了怎样的打击。纪素白是苏颜锦的初恋。当初下定决心和纪素白在一起的时候，周围的人没有一个赞同。身为全校第一的她与小混混一般的纪素白在一起?真是天方夜谭。而苏颜锦用自己的行动创造了奇迹。从那时起，她就开始与全世界为敌。不少人翘首期盼等着故事最后的悲情大戏上演。寡不敌众，故事的结局最终如大多数人所愿，苏颜锦最终落得个形单影只。

更让苏颜锦受打击的是，最近的一次段考，自己由红榜的最顶端一直滑到第三名。红榜的最顶端赫然显示的是——阮薇薇。

阮薇薇，有着校花之称的阮薇薇，娇弱的模样，让人怜惜。而这一次，她在学习上顺利取代了苏颜锦，而现实生活中，她也取代苏颜锦所在的位置，站在了纪素白的右端。

自始至终，故事的女主角苏颜锦只是一脸微笑着耸耸肩，不再对这段逝去的恋情发表任何意见。实际上，受伤的苏颜锦在卧室的床头贴满了纪素白的照片，并很坚决地用红笔在上面将搔首弄姿的纪素白画成了大脸猫。

【三】

苏颜锦失恋后，佯装风平浪静，内心其实早已风起云涌。只是善于掩饰罢了。

只有在顾延良面前，她才抛去所有的伪装，失恋后遗症才一露无遗。她声泪俱下，哭得像个怨妇一般，扯着嗓子站在天台上喊：是不是所有男人都喜欢阮薇薇那种类型的?表面上小家碧玉，暗地里蛇蝎心肠。

这声声控诉让顾延良哀叹失恋的副作用真是“伟大”。天台的风凉飕飕的，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精神有些恍惚的苏颜锦，生怕她一个冲动，翻过栏杆，飘然坠下。

除了陪着苏颜锦一起疯，再也没有其他的方法来安慰受伤的苏颜锦。

于是，刚刚转到这所学校的顾延良，陪着发疯一般的苏颜锦吃遍了大街小巷的绿豆冰，两个人双双捂着肚子回家，却依旧笑得灿烂。小城唯一的一所游乐园里，苏颜锦看着下了过山车的顾延良扶着墙壁，吐得一塌糊涂，心里又急又恨：你有恐高症怎么不早说?现在成这样子，怎么回家啊?

顾延良傻呼呼地回答：苏颜锦，只要你玩得开心就好啊，我受这点苦没什么，休息一下就好咯。

一句话，让原本又气又怒的苏颜锦，一下子蹲在地上哭出声来。大大咧咧的纪素白从来没有对他这么好过。纪素白从来没有给过她的，她在顾延良身上都已得到。

拂起被风吹散的长发，苏颜锦伤感地说：顾延良，如果让我早点遇到你，那该多好。

顾延良笑得欢快：现在也不晚啊。苏颜锦，你不知道，你失恋了我有多开心。这样，我就有机会了啊。

看着一脸坏笑的顾延良，苏颜锦哭笑不得。

顾延良的父母在外地做生意，他一个人来到这座小城居住、读书。于是，在顾延良的住处，喜欢厨艺的苏颜锦将厨房当做了“大练兵”的地点。炒的土豆条又辣又咸，做的水煮鱼却糊了锅，弄个手撕包菜，没控制好火候，光滑洁净的盘子里，烧焦的包菜和呛人的红辣椒搭配得相得益彰。

夹杂着半生不熟的米饭，顾延良吃得很是欢快。苏颜锦皱着眉头要将所有的菜倒掉，顾延良连忙制止：这么好吃的美味佳肴，你要铺张浪费么?给我放下，我保证全部吃完。

苏颜锦眼眶晶莹地看着顾延良将所有的菜都吃光。

顾延良的固执，还是付出了代价。

第二天，在这座城市无亲无故的顾延良，住进了医院。而照顾他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苏颜锦身上，医生给顾延良检查过后，又将他送到病房打点滴。医生皱着眉头说：这男孩究竟吃了什么东西?这肚子闹得、脸色苍白得、身体虚弱得跟食物中毒似的。

一席话，让苏颜锦的脸一阵绯红。

待顾延良的身体好转，她就发牢骚：早说不让你吃，你还不听。

顾延良依旧嘴硬：吃上瘾来了，怎么办哪，出院以后再给我做吧?

苏颜锦不好意思地说：那得等我练好厨艺再说吧，我可不想再搞得你受一次罪。

顾延良的手伸来，轻轻地握住苏颜锦的右手，依旧面带微笑：这样的罪，受一辈子，我都甘愿。颜锦，如果可以……

苏颜锦觉得脸上一阵发烫，抽出手，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临走时，苏颜锦说：顾延良，你好好养病，等出了院再说。

在回家的路上，苏颜锦如释重负地舒口气，变得莫名兴奋。在与顾延良相处的这些时间里，纪素白的面孔在脑海中似乎变得越来越模糊，而顾延良的音容笑貌不断呈现，那么真切，深刻。

【四】

顾延良出院后，苏颜锦就知道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在维持了两个月的感情后，校花阮薇薇和浪子纪素白和平分手。据说，阮薇薇另有新欢。

可是，当纪素白拿着玫瑰花站在校门口，对着自己深情款款的告白时，苏颜锦还是吓了一跳。

手持玫瑰花的纪素白，穿着白色的衬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像一个高贵的王子一般，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抑扬顿挫地说：颜锦，我心中的女神，思来想去，还是你最好。如果可以，请你回到我身边。

遭遇这么一出，苏颜锦还觉得真是措手不及。她厌恶地皱皱眉说：好马不吃回头草，你把我苏颜锦当什么了?

钩过顾延良的手指，依偎在顾延良的肩头，她笑颜如花地说：纪素白，这下你都明白了吧?麻烦你让让路好么?

纪素白咬牙切齿地说：苏颜锦，我不会放弃的。我会等你，早晚有一天，你会再回到我的身边。

苏颜锦挽着顾延良的胳膊，渐渐走远。

苏颜锦如何也没有想到，摆平了一个纪素白，又来了一个阮薇薇。

阮薇薇在一个课间来找顾延良。走廊里的顾延良表情很是无可奈何，而阮薇薇那副梨花带雨哀求的模样，更是让苏颜锦有了不祥之兆。

苏颜锦是了解阮薇薇的，自小到大，阮薇薇和自己在一个学校，处处却想与她竞争，想方设法在任何一方面都要胜过自己。

阮薇薇是来找顾延良求助的。有着明星梦的阮薇薇，准备参加市里的一个选秀活动。据说，选秀活动的冠军可以拍摄一个二流歌手的MV。虽然不能够在全国大红大紫，但是在这个小城之中成为人们口中的明星，这也是阮薇薇一心所期望的。

不知从哪里了解到顾延良的钢琴弹奏得很好，于是，她来找顾延良帮忙，在比赛时，希望他能够为自己伴奏。

你怎么回答她的呢?苏颜锦舔着手中的冰激凌，装作无所谓的模样。

我说，要和你商量一下。颜锦，你说我要帮她这么忙么?

去，干吗不去。虽然是伴奏，好歹你也可以在电视里露个脸嘛。苏颜锦回答得干脆利落。

顾延良舒了口气，轻轻地点头。苏颜锦将头转向另一端，觉得鼻子堵得慌。

【五】

任谁都没有想到，顾延良与阮薇薇的配合得真是堪称天衣无缝。舞台上的他们，一个张力十足，美丽大方。另外一个沉着斯文、俊朗清爽。

两人的配合，一路过关斩将，将选秀的桂冠收入囊中。决赛那晚，苏颜锦去了现场，华丽的舞台上，阮薇薇在镁光灯的照射下，更是显得楚楚动人。拿着奖杯的她热泪盈眶，而后踮起脚尖在顾延良的脸颊上亲了一下。顾延良的脸色突变，推开她，自己又后退了几步，却被台上各种灯的电线绊倒在地。

台下观众的哄笑声与阮薇薇哀怨的脸形成了鲜明对比。不愧是聪明的阮薇薇，她接过主持人的话筒，脸上的表情迅速转换为矜持的微笑：大家也看出来了，我这位搭档就是太羞涩了，放不开。

苏颜锦坐在台下，在心里早已将阮薇薇这个狐狸精骂得体无完肤。

走出演播大厅，苏颜锦很酸地说：被美女亲吻的滋味不错吧!

顾延良握紧苏颜锦的手，像一个被揩油的人闷闷不乐地说：谁知道她会来这出。颜锦，你可不要介意，我对她是真的没有……

苏颜锦看着他慌不迭辩解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相信你。

背后，又响起了阮薇薇发嗲的声音：延良，延良。

没有卸妆的阮薇薇，妖媚又性感。她一直盯着顾延良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延良，谢谢你哦。我朋友都说，咱俩很般配呢。

看到苏颜锦那张暴怒的脸，她清了清嗓子，笑着说：苏颜锦，你别紧张嘛。我只是来道谢的，说错了话，你可别介意哦。

【六】

步入高三，在按约拍摄了MV后，阮薇薇果然变得风光无限。除此之外，她隔三差五地以各种借口来找顾延良。

顾延良，你就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在被婉拒多次后，阮薇薇声嘶力竭地呐喊。

阮薇薇，我心里只有苏颜锦。顾延良冷静地说。

顾延良，你真是有眼无珠，我哪里比不上苏颜锦?阮薇薇甩门而去

看着阮薇薇离去的背影，顾延良长舒了口气。心想：这下做得够绝了吧?不会再和阮薇薇有任何就结了吧?

多年以后，顾延良还在想，如果当初没有做那个决定，他和苏颜锦的故事会不会改写。

那个星探会找上门来的时候，离高考还有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那时，苏颜锦和顾延良都是持怀疑态度的。只有身边的阮薇薇唧唧喳喳兴奋地问个不停。

原来，是一家娱乐公司看了那场选秀比赛的录像，被阮薇薇和顾延良身上的气质所吸引。想要将两人包装，并以组合的形式推向市场。阮薇薇那边当然没有问题，一口应允。顾延良拿着公司的简介，沉思片刻，而后坚决地拒绝：对不起，我没有任何兴趣。

阮薇薇差点就要哭出声来。她拽着苏颜锦的衣袖，不停地劝解：苏颜锦，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又怎么能让顾延良错过，你倒是劝劝他啊……

苏颜锦不是无动于衷的，只是顾延良拒绝得如此坚决，她也无法开口。不料，那个星探却是胸有成竹地说：顾延良，也许等这家公司的老总出面，才能打消你的疑虑吧?我们会等你的消息的。同时，我们也会告诉远在青岛拍戏的顾梦儒先生，征求他的意见。

顾延良看着星探渐渐走远的背影，沉重地叹了口气。

顾延良，你可要考虑清楚啊，这家娱乐公司的实力也是有目共睹的，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店了。就算为了我着想，我希望你再慎重考虑一下好不好?

阮薇薇的声音里，带着哀求，还有对未来风光无限的憧憬。

【七】

当顾梦儒来到这所学校的时候，小城里的各家媒体蜂拥而至。

原来，他就是顾延良的父亲。年轻时是名演员，后来转行做导演，虽然一直没有非常出彩的作品出现，但是作为从小城走出去的演艺界人士，对于小城的各路媒体来说算是轰动有余。人到中年的顾梦儒，风采却依旧不减当年，风度翩翩的模样，跟斯文的顾延良是那么相像。

看到顾梦儒，苏颜锦的心跳立刻就加快了。她从来没有向顾延良刻意打听过他的家庭。只记得顾延良轻描淡写地说，父母在外地做生意，临走前给他在那个小区租了套房子。而事情的真实情况是，顾延良不能忍受父母的互相背叛，而向父母摊牌，一个人带着多年的积蓄来到这座城市借读。就是这座小城市里，父母相识、相恋。他想要来这里寻找父母相爱的痕迹，这座城市，有太多东西值得纪念。

学校宽敞的会议大厅里，面对众多的记者，顾梦儒慈爱地看着儿子，说：至于是否要跨入演艺圈，决定权还是在于延良手里。这么多年，我一直希望他能够子承父业，不过他既然想要在其他领域闯出一番天地，我也会支持他。

 

安静地坐在一旁的顾延良不发一言，双目只是聚焦在台下苏颜锦的脸上。

一旁的顾梦儒尴尬地笑笑，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顾延良侧过身，赶紧将泡好的茶水递上。涨红脸的顾梦儒喘着气，抱歉地说：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儿子也管不了咯。我倒是真想不让自己再这么辛苦了，想要培养一个接班人，可惜啊，事情不如人愿。

顾延良皱着眉，眼里有某种东西在闪烁。他摆弄着发言席上的一张白纸，眼睛却看着苏颜锦。只要她点头或者摇头，他便会立刻表态。

全场都等着顾延良的答案。

泪流满面的苏颜锦点点头。

顾延良面对着众多的记者，淡淡地说：好，我答应。

全场无数的相机的闪光灯在闪烁，其中还夹杂着阮薇薇兴奋跳跃的叫声。

苏颜锦的心却开始疼痛起来。她第一次觉得，顾延良要愈走愈远了。

【八】

苏颜锦走出会议大厅，就被冲出记者包围的顾延良拽住。将一把钥匙塞到苏颜锦的手中，他笑得很是苦涩：颜锦，你又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决定?你就真得希望我成为一名光芒四射的艺人?

苏颜锦张开嘴巴，如鲠在喉。后面的记者又追了上来，顾延良轻声地说：颜锦，回去等我。我还想再吃一顿你做的饭。

苏颜锦在放学后，去了菜市场买了各类蔬菜和肉食。她按照食谱上的步骤一步步地做，生怕自己有任何差错。所有的菜肴都上齐，苏颜锦笑着笑着又呜咽起来。

顾延良是在晚上七点半才回来的。来不及擦额头上的汗，他就不停地道歉：颜锦，是我爸看得太紧，一心想让我在酒店住，我还是说服他跑回来了。

苏颜锦淡淡地笑，眼角还留着泪痕。那晚，顾延良的胃口极好，不住地往碗里夹菜，竖起大拇指赞美苏颜锦的手艺：颜锦，你的手艺越来越棒了。

然后，他不停地往嘴里灌酒。有了微醺的醉意，顾延良的话便多了起来：苏颜锦，等我啊。就快高考了，等高考的时候，我还再回来啊。颜锦，我知道你不忍心看到我拒绝我爸，他现在身体不好，那么老了，而我的确不该再让他伤心了。颜锦，你知不知道，我在刚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就看到了你。那天大雨里，你为一个年迈的老婆婆打伞，却淋湿了自己。所以，颜锦啊，我就想方设法搬到你住的这栋楼来了……

苏颜锦目瞪口呆地坐在那，心中的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顾延良，你要记得回来找我，我会等你。

已经醉酒的顾延良拉着苏锦程的手，却再也不愿意放开。

晚上十点，顾延良已经深沉地睡去。苏颜锦蹑手蹑脚地整理好衣服，替顾延良盖好被子，然后悄然离开。

【九】

顾延良与阮薇薇经过公司短暂的培训，并迅速推向市场。

在苏颜锦准备高考的那段时间，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将顾延良的宣传海报贴在课桌前，然后朝他微笑着说：顾延良，我会加油高考呀。你要记得来找我。千万不要忘了我。

高考结束那天，苏颜锦并没有见到顾延良。在空旷的校园里走了一圈又一圈，面色苍白的苏颜锦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顾延良始终没有出现，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熟悉的身影。纪素白的眼神充满了疼惜，他一把抱住快要晕倒的苏颜锦，哽咽地说：苏颜锦，何必这么遭罪?想哭就使劲哭出来吧，我的肩膀借给你。

再也无力反抗，苏颜锦趴在纪素白的肩头就嘤嘤地哭了。

又一张熟悉的面孔渐渐靠近，逐渐清晰。戴着墨镜的阮薇薇，身着浅蓝色连衣裙，撇着嘴角冷笑：哟，这是旧情复燃吧。

苏颜锦推开纪素白，焦急地向四周张望，声音最后还是充满了失落：阮薇薇，延良呢?他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阮薇薇笑得凛冽：苏颜锦，你还是早日灭了那份幻想吧。顾延良的事业蒸蒸日上，公司正在大力捧他，他怎么能够因为儿女私情，而断送了自己的前途呢?

一句话，让苏颜锦面如死灰。阮薇薇袅袅地离开，苏颜锦声嘶力竭地喊：不会的，你转告顾延良，我会等他。

【十】

高考完的那个暑假，对于十八岁的苏颜锦来说，异常难熬。身体一下子就变得虚弱不堪。

苏颜锦在去大学报到的火车上，再次见到了纪素白。

高考之后，纪素白落榜。他拿着积攒的一笔钱打算去苏颜锦就读的城市创业。拥挤的火车上，放眼望去，许多都是即将步入象牙塔的年轻人。与面若冰霜的苏颜锦不同，他们朝气蓬勃，满怀热情。

纪素白穿越了几节车厢，艰难地走到苏颜锦面前。看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苏颜锦，他的心口觉得一阵疼痛。他小心翼翼地说：苏颜锦，以前是我不懂事，辜负了你对我的感情。就要进入大学了，在新的城市，让我们重新开始好吗?我会认真地对待这份感情，只要你忘记顾延良。

苏颜锦将头转向窗外，佯装没有听到一个词语。纪素白依旧苦口婆心地劝说，不耐烦的苏颜锦腾地站起来，大声地吼：你给我滚。

喧闹的车厢顿时鸦雀无声。无数好奇的目光投来，很多人都看到，有两行泪在女孩清秀苍白的脸颊滑落，像两条幽深哀怨的小溪。

在这个依旧炎热的夏末，女孩的眼神却是寒冷的，像一把冰刀，直入人心。

【十一】

大学里的苏颜锦一心只读圣贤书，将所有的心思都花费在学习上。除此之外，她没有参加任何社团，也没有结交男朋友。课余时间，苏颜锦就在电脑上敲敲打打，居然也能将敲打的文字变成铅字，而后就会有很多稿费单飞来。

顾延良与阮薇薇的组合在大一的时候，就没有了任何消息。

顾延良。这个名字不止一次地出现在苏颜锦的电脑文档里，每一次出现，都有痛楚自心底蔓延，遍布全身。

可是，苏颜锦再也没有了他的消息。她充满希翼地等他，却不知道在哪个城市的他，是否已经忘记了她。这种等待，如此漫长，却又充满了未知的不安全感。

这让苏颜锦感到绝望。

大三接近尾声的时候，三年未见的纪素白又一次出现在面前。三年的摸爬滚打，一身西装革履的纪素白，早已没有了小混混的气质。成熟稳重的纪素白，在苏颜锦面前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拘谨不安。

苏颜锦带他去学校附近的西餐厅吃饭。纪素白压低声音说：苏颜锦，为了你，我三年没有找女朋友，一心扑在事业上。现在事业上已经小有成绩，你还是不打算接受我吗?

苏颜锦笑得云淡风清。拿着刀叉熟练地切着牛排，慢慢地咀嚼着，而后说：纪素白，相信我，像你这种改头换面的浪子，总有一天会遇到比我更好的女人。

在西餐厅门口目送落寞的纪素白离开。苏颜锦擦擦湿润的眼角，心中已是感慨万千：改头换面的纪素白，你的确会遇到比我更适合你的女人。

他还是和当年一样，又做错了事让你伤心，对不对?一张清香的纸巾递过来，一个魂牵梦绕多年的声音突然响起。

苏颜锦站在原地，迟迟没有敢回头。生怕这是一个梦，而只要一回头，梦就要被打破。她紧闭双眼，站在原地压抑地哭了。

做了一个深呼吸，她缓缓地转过头，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是依旧留着平头的顾延良。较以前相比，他变得更加壮实，皮肤已经晒得黝黑。下巴虽然留着胡渣，却依旧掩饰不住勃发的英气。一瞬间，记忆中的少年，在苏颜锦的脑海中逐渐清晰。

【十二】

这么多年来，顾延良果然是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开始转行做导演。这次是来这座城市拍摄外景，却没有想到在西餐厅里见到苏颜锦。

顾延良笑得苦涩：真得如阮薇薇所说，你们俩果然在一起了。当年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没有彻底忘掉纪素白，对不对?

说完，他在钱包中掏出一张发黄的照片。那是高考后，纪素白抱着她，而她的脸轻轻地放在纪素白的肩头。镜头里，看不到苏颜锦的脸，只能看到她飞扬的长发和纪素白疼惜的表情。旁观者看来，这是多么一副温馨又美好的画面。没有人知道，那时的苏颜锦痛哭的模样。

原来，当年的顾延良在拍戏时，跌伤住进了医院，所以没有在高考结束那天去找苏颜锦。他原本让阮薇薇转告苏颜锦事情的缘由。却如何也没有料到，阮薇薇回来时，却手持这张照片说：苏颜锦与纪素白已经重归于好。

事隔多年，真相大白。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已经没有任何消息的阮薇薇。

苏颜锦靠着西餐厅的墙壁，身体虚弱得快要倒了下去。

偶遇的欣喜逐渐降温。苏颜锦的视线转移到顾延良身旁的女孩儿身上。女孩儿长发飘飘，眼睛很清澈，像一个洋娃娃一般，惹人怜爱。

是的，纪素白现在对我很好。只是偶尔还是让我很伤心。苏颜锦仰望着天空喃喃地说。

到现在，一切辩解都已是苍白无力。她不忍心，也不愿将往事排山倒海地重提。更不忍心，再损害顾延良现在这份稳定的感情。

原来，有些等待真得是徒劳又费神。

【十三】

大四那年，苏颜锦收到了纪素白的订婚请帖。

订婚宴上，苏颜锦看到了纪素白那个漂亮又害羞的女朋友小遥。见到苏颜锦，一脸微笑的小遥将她拉到房间里。进入房间，小遥脸上的恬淡微笑立刻变成了无可奈何的苦笑。她有些伤感地说：颜锦，我知道素白不爱我。而他一直在等你。可是颜锦，我会一直等，一直等到素白爱上我。你说，我能等得到么?

苏颜锦点点头，回答得斩钉截铁：小遥，你一定可以。

订婚宴开始，纪素白拿着酒杯，挨桌敬酒。一杯又一杯灌入喉咙，直到酩酊大醉。订婚宴结束，泪流满面的纪素白拉着苏颜锦的手，说那些年少的过往。

他压低声音抽泣着：苏颜锦，这声迟到的“对不起”是送给你的。

他说：你不知道吧?苏颜锦，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阮薇薇，自始至终，我与她之间只是利用与被利用关系。

苏颜锦，你知道吧?阮薇薇想从任何方面都超过你。所以我和你在一起后，她又来插一脚。她跟我说，纪素白，我知道你家情况不太好。我给你钱，只要你配合我演戏。

苏颜锦，你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自卑。和你在一起后，我请不起你去吃山珍海味，只能请你去吃简单的早点，你看我多寒酸。

所以在钱和感情面前，不争气的我还是选择了钱。

苏颜锦，你一定不知道吧?阮薇薇通过那个有钱有权的父亲，拿到了顾延良的资料。当她知道顾延良的父亲是一个导演时，她就又对顾延良蠢蠢欲动了。所以，她想方设法拆散你们。

之所以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没有等到顾延良，因为高考结束那天，我又收了她的钱，演了一场和你深情相拥的戏，供她拍照。

这么多年，这件事一直成了我心中解不开的结。而苏颜锦，实际上，我是那么那么心疼你，想要保护你一辈子。想要你忘记顾延良，所以我才随你来到这座城市。却不想，最后等来的却不是你。

苏颜锦，我是真得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如果可以重来，我绝对不会那么傻。

……

苏颜锦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她缓缓地抽出手，将小遥的手放入纪素白的手中。站起身，轻轻地拭去小遥脸上的泪痕，苏颜锦语重心长地说：小遥，耐心点。等着纪素白，总有一天他会爱上你。

而后，转身决绝地离开。这么多年的纠缠不休，终于等来了风吹云散。

【十四】

毕业之后，苏颜锦开始在一家杂志社做编辑，并笔耕不辍。

二零零八年年末，二十四岁的苏颜锦出版了小说《微尘往事恨离歌》，故事中的男主角叫顾沿凉。小说一经出版，便引起了轰动。

二零零九年的夏天，根据这本小说改编的同名电影面向市场，而这部戏的导演是新生代年轻导演顾延良。

小说里的男主角叫顾沿凉，而电影的导演是顾延良。有好奇的记者问：这两者之间是不是有着某种关联?

知性优雅的苏颜锦坐在发布会的嘉宾席上，笑得风淡云清，回答也是模棱两可：你觉得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这些年的磨砺，苏颜锦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一个无坚不摧的女孩。可是，走在大街上时，看到年轻的母亲牵着孩子的小手，心底最柔软的部分，却是剧痛无比。

这一生，她永远也忘不了十八岁那年暑假所受的痛苦。

那晚，她与喝醉酒的顾延良终于越过了男女界限，不该发生的一切，在酒精的刺激下，变成为了事实。

高考结束那天，她才恍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有眩晕的感觉。看着微微隆起的腹部，着急的她围绕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她想告诉顾延良这个令她不知所措的消息，顾延良却始终没有出现。在见到纪素白的时候，那种一贯的眩晕感又一次涌上心头，她才会无力地靠在纪素白的肩膀上。

高考结束的暑假，十八岁的苏颜锦像一只困顿的小兽。内心饱受折磨的她瞒着父母，拿着积攒的积蓄去了一家小诊所。那家隐藏在街巷的小诊所，又脏又乱。苏颜锦曾一度想要打退堂鼓。在双脚踏出门的一刹那，她还是咬咬牙闭着眼睛熬了下来。

手术过后，引发了很多的炎症，终于引起了父母的重视。等将她带到正规医院检查时，却为时已晚。自那开始，苏颜锦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权利。身体变得虚弱，面无血色。身体上的痛苦尚能承受，内心的煎熬却折磨得她在午夜辗转反侧，精神一度濒临崩溃的边缘。

这也是她迟迟没有接受纪素白的原因。即使知道自己再也等不到顾延良，她仍是选择单身一人。

【十五】

因为工作的繁忙，苏颜锦一直没有看那部根据自己小说改编的那部电影。

直到有一天，她淘来碟片，认真地坐在办公室看电影。电脑屏幕上写着：献给我最爱的你。我相信，你会懂。

灰色的背影，红色的字体，那么刺眼。

苏颜锦看到这些，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滑落了。

她叹了口气：从十七岁到二十五岁。青春就这样晃过了。

曾经亲密无间的少年，也在这样倒转的流年时光之中，渐渐走远。

花榭的海鸥飞了
时间：2010-1-18  来源：花火200910B 作者：Apple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06 

有些时候所有的伪装在亲近的人面前已经直达心底，再好的笑一旦被揭穿，看到的只是哀伤。 

1.花榭让麦子的羡慕有些莫名其妙

麦子看见颜花榭追在打狗车后面跑了有整整500米，因为从他的窗子看过去，花榭已经浓缩成了一个模糊的背影，那只叫做雪糕的狗淹没在海啸般的哀号中，连跟狗毛都看不到了。麦子不敢开窗，他怕颜花榭看到他，但是这样也不是办法，他知道花榭等会儿一定会来砸他家的门，什么恶毒的言语都能骂出来。

这个叫樱花巷的冷清小巷在一瞬间被惨烈的狗叫声搅得悲惨至极。仅仅是因为上面的一位领导来樱花巷被狗咬了，所以樱花巷所有的狗都遭到了灭顶之灾，花榭家的雪糕就是其中之一。而执行这项任务的，就是麦子的爸爸。他说这是天灾。

但最恐怖的却不是狗叫，而是花榭的尖叫，她的尖叫不费吹灰之力压倒了狗的哀号，惊天地泣鬼神，让麦子一瞬间觉得身边的人真可怕，就算做了多年邻居也会有如此深藏不露不为人知的秘密，花榭什么时候偷偷练成了“狮吼功”，他从来没有从那扇窗户里面看出来。

麦子跟颜花榭在这条巷子里一起住了很多年，却从未去过花榭家。樱花巷的人很奇怪，不爱串门，喜欢在各自的空间里面窥视别人，然后背地研究。麦子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一直研究了花榭很多年。

小时候，麦子见过花榭的父母，女人很漂亮，烫那时很时髦的短发，所以这么多年仍然记得;男人他没有什么印象，应该只是很普通的一个人，至少也不是英俊潇洒，要不然一定会印象很深。一家人在樱花巷安静地生活了几年，仿佛是突然之间，就只能看见花榭跟父亲，还有漆黑的大门;又过了几年的样子，连父亲也见不着，就只剩花榭。她家的人数是依次递减的，再后来，就一直是花榭一个人在紧闭的大门中进进出出，旁边跟着跟屁虫一样的一只白狗。据说，花榭还有个奶奶，在乡下种地，花榭有时去乡下看她，住上几天，没有不寻常。就这样，麦子在看着花榭长大的时候自己也悄悄长大了。

在全镇开始轰轰烈烈的打狗运动之前，虽然同住一条巷子并且是斜对门，但麦子与花榭的接触并不是很多，甚至有些关系恶劣，因为麦子的爸爸很反感狗，对于一个小孩子与一只狗这样奇怪的组合很是无法认同，更是禁止麦子与之往来。而且，麦子爸爸如果走到雪糕旁边，肯定会踢上一脚。花榭有时默不做声，将雪糕唤回去，有时却会去敲麦子家的门，用恶毒的言语骂上十分钟。

花榭也因此成为镇上的反面典型，麦子爸爸常常教导麦子，有爹生没爹养的东西才会这么没教养，你可不要学她!

麦子就什么也不说，当做没有听见。他并不觉得花榭是坏孩子，反而常常在那扇对着花榭家的窗子旁边看她。夏天的时候，花榭会搬张凳子和小桌子在门口写作业，雪糕就趴在地上，伸着舌头东张西望，这样的情景太和谐，经常让麦子觉得羡慕，尽管这羡慕有些莫名其妙。

花榭发疯似的向麦子家冲过来的时候麦子的心里有些小小的兴奋，他迅速走到大门口，趴在猫眼上向外望，花榭在三分钟之内果然冲了过来，没命地砸门。麦子在花榭砸第三声的时候打开了门，看着她，不做声。花榭说你还我雪糕还我雪糕你们一家都是神经病啊这些狗招你们了惹你们了你们有没有人性啊就不怕你以后出门踩着西瓜皮摔死么?

花榭讲完这些脸涨得通红，大有把麦子拖出去决斗的架势。麦子说狗会咬人啊，你看，把王区长都给咬了，这是大事儿!

花榭说咬了王区长又怎么样呢，又不是雪糕咬的!每天新闻里面都播有人杀人，难道要灭绝全人类吗?

麦子被花榭的比喻逗笑了，更想逗逗她。可是，你的雪糕已经被带走了，你还是想想怎么把它救回来，要不然就去乡下给它找个地方做衣冠冢吧!

麦子砰的一声将门关上了，趴在猫眼上看花榭的反应，花榭反而平静了，若有所思的样子，没精打采地走了。

2.那么多狗偏偏认出了雪糕

花榭将麦子列为了重点打击对象，不仅是麦子，连麦子爸爸一起。花榭大早就在麦子家门口候着，哀求麦子爸爸放掉雪糕，未果。这一计策失败之后，花榭还是没有死心，继续纠缠上麦子了。麦子除了背了书包去上学之外还背了一只跟屁虫，花榭一路揪着麦子的书包带，从樱花巷跟到学校寸步不离，到校门口的时候麦子突然一个转身，将毫无准备的花榭弹得老远。麦子坏笑着对花榭装成凶恶的样子，你快松手哦，要不然被我女朋友看见我就惨了，你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花榭也不示弱，冷笑一声说，你要是不还我雪糕别说女朋友了，以后你只能天天跟女鬼过!

正说着不远处走来校长和6班的赵睿含，花榭一个激灵，迅速向她自己教室的方向跑去，边跑边喊，我还会找你的，你要是不还我雪糕我跟你拼啦!

麦子朝着她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加快了脚步也回了教室，谁都不愿意跟校长面对面，除非他脑残了。

雪糕被捉走的第三个晚上，花榭做梦也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麦子带着雪糕出现在花榭面前的时候花榭有点死而复生的感觉。雪糕已经快有十岁了，老得几乎连狗粮都咬得费劲，可是现在，他居然叼着一块肉骨头不撒口，看来真的是饿坏了。

麦子把雪糕往花榭手里一塞，赶紧把雪糕送到你乡下奶奶那儿去吧，要不然，明天一早被人发现了就惨了。

花榭接过沉甸甸的雪糕，它重得她都要抱不动了。但是它亲昵地舔花榭的脸，拿头蹭她的下巴，花榭觉得她小小的生命就这么一刻突然升华，因为雪糕的回归。

花榭已经忘记之前对麦子放的那些狠话，用崇拜的眼光望着麦子，你是怎么找到雪糕的啊，怎么能把它带回来的?他们发现雪糕不见了可不得找吗?

麦子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你哪儿那么多废话啊?那儿狗都成灾了，谁会在意少了一只呢，你赶紧把它送走，要不然明天早上被发现准还是被捉回去涮火锅。

麦子说着把花榭往回推，边回头看后面有没有人。花榭警觉地把雪糕护在手里，雪糕也很配合地将头埋在花榭的胳膊里，花榭就这么把雪糕抱回了家，拿了一只大整理箱把雪糕装上，然后用布包得严实，连夜将雪糕送回了乡下。

雪糕逃过一劫。因为雪糕的事，花榭开始对麦子心存感激。也因此跟麦子走得越来越近，她经常拿了那架老式海鸥相机给麦子拍照片，她喜欢摄影，却没有好的设备，胶片机用得小心翼翼，又怕烧钱又怕坏，但还是愿意给麦子玩，教他对焦，教他取景，教他调焦距和对比度。麦子跟隔壁班美少女齐爽谈恋爱的事也跟花榭分享了，花榭有时带他们一起去街心公园拍照，齐爽很好看，并且会打扮，又上相，就像是个天生的模特儿，美得让人自卑。花榭喜欢拍她，又有点害怕拍她，因为花榭总是在镜头里面无声感叹，什么时候才能有齐爽的一半好看。

当然，除了麦子的秘密，一起分享的还有花榭也有秘密，她暗恋就是6班的赵睿含。

花榭跟麦子说的时候麦子做恍然大悟状，难怪那天看到赵睿含跟校长走过来花榭要跑呢，原来不是因为怕见校长，而是她害羞啊!

花榭有一次问麦子，那么多狗你怎么偏偏认得出雪糕呢，又为什么偏偏救了雪糕呢?

麦子笑得神秘，因为雪糕是你的狗啊!花榭没有想到麦子会这么说，居然一下子脸红了，麦子哈哈哈就笑了，笑得满脸都写了坏字!

3.那是麦子跟别人的幸福

时间一点一点走过去，花榭觉得作业快要把人淹死，是要找些东西来调剂一下的，不过，跟麦子的生活完全不能对比，花榭每天回到家，都是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有时会爬起来绕到麦子的窗台上跟他说话，虽然他住在二楼，但是老房子很好攀越，三下两下，花榭就趴在麦子的窗子上了。花榭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就像《西厢记》里面张生与崔莺莺，不过，可惜，她不是女主角。花榭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句话中间加上“可惜”两个字，总之，是有遗憾的。

校园里面的秘密总是关不住的，这一年快到夏天的时候，麦子跟齐爽约会的事已经传遍了学校，绘声绘色，连麦子亲吻齐爽的时候眼睫毛翘的角度都有几个版本。花榭问麦子的时候，麦子一脸神秘地说，只有亲身经历才能知道，要不然，看你这没人要的样子，我先给你做个示范?

花榭啪地一下扔了字典砸过去，想得美，我这个吻，就算不能留给万人景仰人见人爱的小白龙赵睿含，也至少要是个文武双全能歌善舞温柔体贴的，就你这副流氓样，齐爽看上你不是脑残就是眼瞎!

麦子仰天大笑三声，齐爽眼瞎?我看，是赵睿含眼瞎吧!

花榭没有理他，巷子口吹来阵阵凉风，将作业本掀得高高的，麦子的作业本上一片红，都是老师打的叉，他说他学不进去，一看到书就头疼，好在他长得人高马大，脸蛋也耐瞧，再加上体育很好，参加了很多全国比赛，每个学期都要去省里接受专门的训练。麦子的打算是作为体育特长生考上体育学院，他喜欢体育，就像花榭喜欢拍照一样，她那部破旧的海鸥已经快要连焦都对不准了，她还是偷偷拿去修，偷偷拍各种喜欢的东西。花榭想起之前给麦子他们拍的几组照片，就寄到母亲在上海的朋友那里，在那儿洗胶片是不用钱的，而且还会免费扫成电子样，发在花榭的邮箱里。但花榭也很少会把胶片寄过去，不要钱的事情，很不好意思。

照片冲出来之后，花榭发现好多镜头里都有麦子，他的笑容真干净，就像个天真的孩子，还有一张是他和齐爽与盛开的太阳花，人物都只有侧面，但是可以看出来是手牵手，一副校园民谣里唱的男生女生清新的样子。花榭把这张照片处理了放在自己的POCO上，取名叫“我想要的幸福”。 几个星期之后，这照片上了POCO的首页，很多人留言，有人误以为照片里面的齐爽就是花榭，写了很多祝福的话。花榭翻了长达8页的留言，翻着翻着竟然落下泪来，嘴角挂着笑就落下泪来。终究不是自己的幸福吧!

花榭想自己可能有一点喜欢上麦子了。有时候放学回遇到麦子和齐爽，会远远地跟在后面，装作散步回家的样子，走过离学校最近的这条巷子齐爽就会挽起麦子的胳膊，一直到齐爽家旁边的那条巷子才放下手来。一般花榭只跟顺路的那一段，麦子送齐爽回家的那一段花榭就会自己回家。但是有一天花榭跟走神了，麦子送走齐爽回头一眼就看到了花榭，花榭在想着自己的心事，突然看到麦子站在她面前吓了一跳，不过花榭还是聪明，先发制人，喂，你怎么在这里啊?

麦子拿手指头戳她的脑袋，我怎么在这里，你每天跟踪我我还不知道吗?

花榭抵赖，我什么时候跟踪你啦，路又不是你家的，只准你走不准我走么?

麦子盯着她，满脸意味深长的笑，哦?是吗?那现在我要回家了哦，你自己继续赶路吧!说着背了他的背包大摇大摆走掉了。剩下发呆的花榭，为了不让麦子笑话，她硬是从齐爽家绕了一大圈才回去。

有时候，就是这样的相处花榭也会觉得幸福，但是，那是麦子跟别人的幸福。

麦子在快放暑假的一个晚上来找花榭，偷偷把花榭拉到旁边，脸涨得通红，说话也吞吞吐吐。花榭足足等了15分钟，都快睡着了，麦子才说清楚了要干什么。是的，麦子是早熟的男孩子，与齐爽约定去临市玩一天，要过一夜。

花榭当然知道麦子为什么兴奋，但是她听说那样是会有小孩子的，只有一种东西，可以帮助麦子，不会成为樱花巷最年轻的父亲。花榭怎么会不帮麦子?

4.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学校通往外面的那条街道到了晚上变得安静无比，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从旁边擦身而过，也有调皮的男孩子，看到一男一女走在这样的景色里，便吹上一串响亮的口哨，倒也动听，婉转如黄莺。

这是夏天的晚上，枝繁叶茂里面躲着快活唱歌的蝉，那声音听起来让人觉得更加闷热，越往深处走越发宁静，能够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起起落落，好像踩在潮水上，又好像是走进一个深渊，或者一个冗长的黑洞。花榭与麦子就这么静静地走着，谁也不说话，花榭知道麦子是因为紧张，但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之前只是听到别人很神秘地说起那个白色的箱子，说里面装着“那个”的时候用的东西，对于十几岁的他们来说，“那个”无遗是充满玄幻色彩、隐晦又让人好奇的。据说那里面装的与气球一样的东西，但是作用却与气球截然不同，花榭曾经见过这个，是在家里书桌最深的角落里，安静地躺着四只气球，她吹了一只，黏黏湿湿的，好像是浸过水，总也吹不太大，还不如过年的时候街上卖的氢气球。如果真的需要这个东西的话，回去偷一只就好了，何苦要在这黑漆漆的晚上来玩这么没有意义的游戏呢?

可是，花榭已经答应他了，如果现在说要回去偷，麦子一定会嘲笑她的，这辈子，都别想再抬起头来了。

 

花榭想着想着，烦躁起来，为自己事先没有想到可以从家里拿，也气自己干吗逞能要帮他这个忙。花榭越想越气，终于打破沉默，麦子你走快点啦!

麦子被猛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定了定神，伸了右手指了指前面，委屈地说，到了。

花榭抬头一看，白色的箱子正稳稳当当挂在墙上，有路灯照在上面，发出冷冷的光泽，那三个可以选择投币的按钮，好像三个硕大的嘴，在嘲笑花榭不敢凑近它们。

花榭心想，拼了吧!于是看了麦子一眼，意思是“我去了”，麦子一脸悲壮和期待，仿佛花榭是去英勇就义的。

于是花榭就去了，连塞了三个一块钱硬币，然后将手放在出口，就像买地铁票一样，等待那只白色的气球乖乖钻出来，但是足足等了一分钟，连个蚊子都没有，花榭拍了拍箱子，没有反应，又拍了拍，除了乓乓的回声之外，只有花榭快要哭出来的腔调。

花榭又等了半分钟，回头向马路对面的麦子摊了摊手，对面的麦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知道进展不顺利，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不顺利，想过马路，又对那个箱子充满了敬畏，站也不是走也不是了。就在这么尴尬的时候，旁边钻出来三四个骑自行车的少年，一边吹口哨一边哄笑，做不怀好意的手势。还有人喊着下流的话，笑声刺耳，面目淫荡。

花榭一下子就明白了，箱子不吐气球是他们捣的鬼，他们早就破坏了投币机，就等着来用的人出洋相，花榭站在白色箱子下面，听他们让人作呕的声音一瞬间打破了夜空的安静，就像突突的掘土机开进了御花园，将所有美好与安宁一下子赶走了。

麦子仍站在对面，不知道是该过去还是应该走掉，花榭小小的身体倔犟地挺着，在宽阔的老围墙下面显得柔弱无比，有深绿的藤蔓从墙那边伸出来，一直要伸到花榭的头发上，花榭就像自由女神像一样代表了正义与坚强，在恶势力的面前不低头。

麦子最终还是冲上去了，因为花榭像一头母狮子一样抡起书包向少年们冲过去，而且冲得极有眼力劲儿，最瘦弱的那个在毫无防备之下，一下子被她撞翻在地。

麦子在那一瞬间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好不容易忍住了，加入了战争的行列。

你们干什么?麦子吼。花榭听了这句话一下子就笑了，她骑在瘦弱少年的自行车上，一只脚踩着少年的书包，笑得前仰后合。是的，今天花榭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些英雄救美的片子里面英雄通常都要大吼一声，这么看来是有生活体验的，应该是让自己显得有气势，或者是为自己壮胆吧!

麦子在少年们面前倒也显得高大威猛，少年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住，就被麦子拎了两个下来，剩下的似乎是领头的，远远站着发愣，后来才来了一句，算你狠!如鸟兽散。

花榭和麦子长长舒了一口气，看了彼此一眼，笑得快抽过去。是的，这场仗是胜利了，但是，他们不知道，还有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5.有些人还没有等你接近就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花榭与麦子约会并在自动投币机取安全套的事就传遍了校园。一时间好多人“慕名”而来，要看一眼将体育王子诱惑到床上的女生到底长得怎样花容月貌。在这所二流中学，尽管言情小说比教科书受欢迎，学校旁边也有网吧，网上邻居里面全是有色片子，但是，这种现实生活里的男女主角还是不多的，一有风声出来，轰轰烈烈就像艳照门。

麦子说花榭我们火了，我们变成名人了。

他们在学校旁边的工地上说话，花榭坐在残破的废墟上，看夏天的傍晚夕阳亲吻彩霞。废墟的罅隙里有几根小草顽固地冒上来，还以为这是别墅的后花园。

花榭什么都没有说，她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豁达一点，这事儿太突然了，她不能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就算她可以什么都忘记，但是别人的眼神，那种说不上来的轻视和厌恶，却是怎么也没有办法克服的。尤其是当她知道，这些少年竟是喜欢齐爽的赵睿含喊来的。

但最让花榭不能忍受的是，就在谣言传开的中午，她就看见齐爽与赵睿含肩并肩去食堂吃饭了，赵睿含还帮齐爽买了辣子鸡和番茄炒蛋，鞍前马后好像一个是老佛爷一个是李莲英。她曾经很喜欢的当成白马王子来膜拜的赵睿含，还未等她有机会去接近他，与他在一起或者与他说几句亲近的话，就要永远离开了。花榭想这样不算是移情别恋吧，她不喜欢赵睿含了并不是因为喜欢上了麦子，而是赵睿含太坏了，不值得喜欢。这样想，就觉得世界又美好了。

总之花榭心里还是很不舒服，不知道是为了麦子还是为了自己。她觉得，齐爽不应该是这么耳根子软的人，而她喜欢的赵睿含，也不应该是这么无聊的人!这个世界一夜之间变得没有意义，就像当初雪糕被抓走一样，花榭觉得人与人甚至还不如人和动物，有很多东西你想象的是一个样子，而看到的，又是另一个样子。

幸好很快就是暑假了，希望再开学的时候，大家已经忘了这件事，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或者，当成是一部TVB连续剧，剧情纯属虚构，看过了就忘了。暑假开始的第一个周末，花榭对麦子说麦子我们去看看雪糕吧，我想雪糕想得要疯。

麦子的抹茶红豆喝了一半，吸管含在嘴里，有事没事地咬。麦子说，我能不去吗我跟雪糕也不熟。

花榭竟然哗啦一下就掉眼泪了，你是它的救命恩人呀，它一定很喜欢看到你的。

麦子一看慌了，能让花榭这么快进入剧情可不容易，不答应会死得很惨。麦子等于被挟持，很不情愿地跟花榭去了乡下。麦子不得不承认，乡下的空气是多么清新，景色是多么美妙，花榭的海鸥一直挂在手上，横竖比画着。雪糕胖了，肥加上老，它几乎都快要走不动，是滚着来见花榭的，花榭将它的脑袋托在手上，跟它说话，它听得懂一般，发出婴儿般的声音。

下午的时候，花榭和麦子去帮奶奶割草喂鱼，光滑的河岸，清澈见底的河水，花榭说麦子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吗，因为我都很怕一个人面对奶奶，每次跟她两个人单独相处，都觉得特别孤单。

花榭说麦子我是不是开始讨厌奶奶了，我是不是不爱奶奶了?我是不是变成不懂事的孩子了?

麦子宽慰地说傻孩子，那是因为你长大了。

花榭又带麦子去了不远处低矮的土屋，一个瘦却精干的男人在秧田拔草，他戴着草帽，专注得很，看不见两个孩子在远远的地方看他。

花榭说麦子你相信吗，那就是我的爸爸呀。自从妈妈走了，他就自己回来种田了，不让我来看他，他说不想看见我。我就不再回来，就算回来，也这么远远看着。

花榭于是跟麦子讲自己的故事，关于花榭家永远紧闭的大门。6岁的那一年，父母离异，妈妈走之后的不久将外婆也接走了，花榭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外婆，后来妈妈也有电话打过来过，说外婆已经过世了，而雪糕就是外婆送给花榭的最后礼物。

花榭跟妈妈讲电话的时候听见那头有小孩子的哭声，真切得很，但是她没有问，因为怕得到确切的消息，那是她不愿意知道的，有时候人都喜欢欺骗自己，不只是因为幼稚，还是因为自己不想接受吧!

麦子说雪糕是你对外婆唯一的想念了吗?

不只是外婆，妈妈走了之后，会愿意听花榭说话的只有雪糕。麦子深深地看了花榭一眼，这一眼里包含了心疼与体谅，已经很久很久，花榭没有遇上过这样的眼神。麦子伸出左右握住了她的右手，他的手心都是湿的，软软的，就像一团棉花糖。麦子就这么握着花榭的手，坐在奶奶家旁边的河岸上看夕阳，远远的地方，夕阳圆成一个圈，像是要掉下去。那天边美丽的彩霞，也像要把夕阳留住似的，进了时间的黑洞，停滞了。

花榭的老式海鸥相机头一次挂在脖子上没有派上用场，没有拍下那么美的夕阳，因为花榭不想松开麦子的手，一点也不想。麦子一直安静地听她讲，连同看她的目光，都去了远远的地方，渐渐游离。

6.再好的笑一旦被揭穿，看到的只是哀伤

从乡下回来麦子跟齐爽正式分了手。麦子告诉花榭的时候花榭正在做数学题，她趴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听了麦子的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搭话，只是将头放在书本上面，冰凉的书页将脸上的汗水都吸了去，潮潮的，空气里都是烦躁与不快乐。

花榭说麦子你会想念她吗，舍得吗?

麦子看着花榭，只是笑。

麦子说，其实是齐爽与赵睿含一起设了那个圈套，因为赵睿含追齐爽，并答应将她直接送去卫校读护士然后安排进医院上班，而齐爽不想被人说玩劈腿，所以才想了这么个两全之计。麦子不告诉花榭的原因，可能是因为自己要面子，也有可能，是不想在花榭面前揭穿她喜欢的男孩子，让她对这个世界充满绝望，连幻想的兴趣都没有。这是花榭猜的。

可是他不知道，花榭早在他之前知道。没有跟他讲，也是怕他难过。当麦子与花榭都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花榭笑得花枝乱颤，她从来没有这么会心地大笑过，已经很久很久，从未觉得像这样幸福。麦子又恢复单身了，花榭觉得自己有些花痴又有些卑鄙，花榭想也许以后也可以跟麦子手挽手回家，走在幽长幽长的巷子里，或者带雪糕在田埂上奔跑，多么惬意。

但这个夏天注定多事，暑假才过到一半的时候，麦子的爸爸因为去临镇打狗，被一条疯狗疯狂撕咬，当场就死去了。麦子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和花榭在门口温书，花榭清楚地看到麦子的脸由红变绿，由绿变灰，由灰变成死灰，两个来报信的人搀着才将他塞进了车子里面。后面的几天，花榭天天去敲麦子的窗子，但窗帘紧闭，一片死寂。麦子一下子也成了一个人。

花榭再见到麦子的时候，已经快半个月过去了，他收拾了东西，空空的一个大包。麦子说一个远房的叔叔会过来接他走，他也将卖了这边的房子，带走所有关于樱花巷的记忆。

花榭靠在墙上看着他，挤出几个字，麦子你可以不走吗?

麦子递给她一个包裹，是一台崭新的佳能。麦子说这是卖房子的订金买的，送给你，来给我们照一张。他努力向花榭挤出一个好看的笑，但是有些时候所有的伪装在亲近的人面前已经直达心底，再好的笑一旦被揭穿，看到的只是哀伤。

花榭还是掉了眼泪，但飞快地转身擦了，手忙脚乱地调好自动，与麦子合照这个夏天的最后一张照片。花榭强装的笑容很漂亮，与麦子很配，比当初齐爽还要配。但花榭一直没有将它放到POCO上，而是藏在私人文件夹的最里面，很少拿出来看，很少很少。

麦子在第二周的早上走了，花榭没有出来送他，漆黑的大门还是没有打开。她的眼泪将半个门淋得透湿。

7.要是时光真能停了该多好

花榭的博客里一直有这样一个故事。

麦子6岁的时候，家里养了一只狗，名叫雪球，但是雪球在一个雷雨交加的晚上突然发疯，咬了麦子怀了二胎的妈妈，妈妈不仅流了产，还在几个月后离开了人世。从此，麦子的爸爸才特别讨厌狗，后来镇上组织打狗队，他便第一个报名参加了，还成了队长。

因为爸爸的原因，麦子也不爱狗，可是，打狗队将雪糕带走的时候，花榭绝望的眼神麦子这辈子也忘不掉。后来花榭对他说，雪糕是她妈妈改嫁的那年外婆送给她的，也是一个雷雨交加的晚上，捡的一只快要被雨淋死的才出生的小狗。那一年，花榭也是6岁。

麦子后来想想雪糕可能是雪球丢失的孩子，正因为孩子的丢失，雪球才会发疯咬了妈妈。那雪糕便是“仇人”的儿子，但是，麦子却怎么都没有办法恨雪糕，花榭看雪糕的眼神，那里面包含的东西，他在失去母亲的很多很多年，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会情不自禁流露出来。

他们都是缺少爱的孩子，却一样不知道爱自己。所以麦子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去救出了雪糕，这是他小小的生命历程中做的最为骄傲的事。

麦子也很想告诉花榭，他常常看到干瘦的花榭爸爸在学校巷子的那头远远跟着花榭，一直看到花榭到家，进屋关门，还要再看上很久。从很多年前开始，花榭的爸爸每个月都会来，后来花榭跟踪麦子送齐爽，他也会跟着。也是因为这样，麦子才会发现花榭跟踪他的。花榭是他的孩子，他恨她，却又忍不住要去爱她。可是麦子最终没有告诉花榭，也许只有这样，花榭才能活得更单纯，更独立，更有责任感。

打狗队在麦子爸爸过世之后的第二年就散了，又有人家陆陆续续养起了狗，花榭也将雪糕接了回来，但是雪糕太老太胖了，终于有一辆疾驰的渣土车路过巷子尽头的马路时，一下子把去接花榭放学的雪糕压成了肉饼，花榭的惨叫让樱花巷宛如经历了一场地震，在那一天成为永恒的纪念。花榭将雪糕带回了乡下埋葬，有时会去看它，对它说很想念它，也想念麦子。他在走后，换了手机号码，没有来信，再也没有消息。

他原来的家也换了新主人。花榭还是常常搬了小凳子坐在门口，麦子的窗子已经换了颜色，按上了绿颜色的窗帘，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常常在窗口拉小提琴，琴声悠扬，好像把时光都拉停了。花榭想要是时光真能停了该多好，那么雪糕、麦子还有自己，也许就能够在樱花巷一直快乐地生活下去吧!

割月为蛊
时间：2010-1-18  来源：花火200909B 作者：凉音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61 

他握着旗袍轻轻闻了一下，还依稀带了余香。却不知晓此后一生的如数年里，是漫长无尽的追逐。 

1. 苗人蛊

光线淡了下来，云霞自天际散尽了最后一缕。霓虹四起，车水马龙的城市又坠入了另一种喧嚣。

影院门口的画报前站了一个人，他径自掏出一枚怀表，神色不耐，微微带着些许的悻悻。隔壁的夜总会在跳康康舞，十九点三十分，正是歌舞升平的好时光。

行人匆匆，偶有人抬眼探他一下，立即魂飞魄散般地窜逃而去。内阁成部长的独子成思危，是上海滩无人不知晓的小霸王。

电影院门口已经聚集了许多观众，情侣居多。女郎摩登，旗袍修身或洋装妩媚，或挽或牵着男伴。

电影久未开场，人群起了小小的骚动。经理兀自擦了擦额头，拘谨地问道：“成少爷，你看这时间已经过了……”

成思危划了根火柴点烟，他双目微睐，两道眉毛斜飞入鬓，显得不怒自威。上海滩的世家子弟纷纭，却少有人能如成思危一般挺秀。

观众闹哄着要冲进电影院，成思危拔枪对空鸣了一响。街道、广场……众人皆被枪声所惊，如鸟兽散尽。

影院经理蹲在门前的台阶上瑟瑟发抖，成思危把象牙枪丢在地上。徐徐说道：“本少爷心情不好，电影院今天歇业，捡起地上的枪去成公馆领损失费。”

成思危倚在画报前，不若往日的桀骜，捏着烟蒂失魂落魄的。画报上的女子执了一柄檀木香扇，好似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她不会喜欢你的。”

成思危微微一愣，台阶上不知何时坐了个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她穿着蓝色的蜡染衣服，周身缀了许多铃铛。是苗疆女子的打扮。

“怎么?你认识她?”成思危望着画报，若有所思。

“谢溶月。”阿弥垂下眸子，她在逗玩着什么东西。成思危望过去不禁愕然，那赫然是一条三寸长的大蜈蚣。

阿弥把蜈蚣捧在掌心里，她冲成思危摊开手，蜈蚣蠢蠢欲动。成思危冷汗涔涔地退了一步：“你想做什么?”

阿弥展颜笑道：“有什么心事，不如让我助你一臂之力。”

成思危嗤笑了声：“就你?你能助我什么?”

阿弥笑了起来，意味深长地说：“我是苗人，自小习蛊。”

成思危定定看着阿弥，洋车从街边呼啸而过，发出骇人的笛鸣。成思危随阿弥一起笑了起来，他分外用心。近七个小时枯等的失落，在这一秒一扫而尽。

是的，苗人善蛊。

2. 伊人一面，此后一生

霞飞路上的老裁缝店喜欢悬挂画报。据说他的手艺极好，往来的客户都是政商名流。

仲夏七月的燥热天气，有顾客卷着厚重的开司米披巾迎门而入。店内的伙计是新手，他微微怔了一下。久不经事的老板却迫不及待地迎了出来。

女子取下外套露出匀称的骨络，她微微颌首笑了一下，伙计才恍然大悟。她像是从墙上的画报上淡了出来的人物。谢溶月，是上海滩里一颗璀璨夺目的珍珠。

屋子里的丝绸锦缎无数，都是上乘的珍品。成梦南随意转了一圈，她是留洋的新派，目光挑剔而独到。

她一眼探中柜前的旗袍，欢喜道：“这件翠色丝绸的不错，样式也新颖。帮我包起来。”

老板为难道：“这……成二小姐，这件是客人预订的。已经过来取了。”

成梦南轻笑道：“那让他再挪几天，这件归我了。”

老板发窘：“成二小姐，你有所不知，这旗袍的款式是客人设计的，仅此一件。”屋里静了片刻，成梦南挑了挑眉毛，冷笑道：“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姑娘，倒有这般的才华。”

旗袍忽然被人凌空夺了去，成思危调笑道：“二姐，一件旗袍而已，至于吃这些酸醋么。”成梦南嗔道：“你二姐我喜欢一件东西不容易，结果得不了手。”

成思危举着旗袍对老板比画了一下，忽然眉开眼笑道：“既然如此，不如由你代劳，穿出来让我们过过眼福。”

店里的伙计都蒙嘴偷笑，店主如同五雷轰顶了一般，浑浑噩噩地争辩道：“成二小姐，二小姐，旗袍归您，您放过我吧。”

成梦南莞尔，她拍手喜道：“小弟的想法真是绝妙，我改变主意了。”

成思危把老板推搡到后堂，后堂的门帘却忽然被拽开了。

溶月换了身金丝玫红的旗袍，她站在门口神色淡淡，更衬得整个人明艳动人。她从店主的手里握了那件旗袍，轻轻放入成思危的手上。

“这原本是我心血来潮做了好玩的，承蒙成二小姐看得上。若是不嫌弃便请收下吧。”她微微仰身，凑到成思危的耳际，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得饶人处，且饶人。”

溶月卷了她的开司米披巾扬长而去，成梦南微睐着眸子冷声道：“我认得她，谢溶月。”成思危抬眼望着画报笑：“我也认得她。”

他握着旗袍轻轻闻了一下，还依稀带了余香。却不知晓此后一生的如数年里，是漫长无尽的追逐。

3. 美眷如花，流年似水

中秋过后，气温渐渐凉了下来。成公馆后院的桂树忽然都盛开了，整个街区都浸着一股甜香。

成思危办了一个酒会，他捏着檀木信笺嗅了一下。成梦南偷偷绕到他身后，趁他不备，一把夺了信笺。

“我说你忽然心血来潮地办酒会，原来是醉翁之意。”成梦南合上信笺，漫不经心地说。

成思危讪笑：“二姐，你这是在取笑我。”

梦南倚着窗棂，忽然黯然道：“我们成家都是情深的种。小弟，谢溶月不比风月场上的其他女人。而且她心有所属了。”

成家的酒会，来的都是名流。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成思危坐在角落里，冷眼旁观。门口探出半个人影，是九月午后的秋光，把身影映得张皇。

谢溶月一袭华美的月白旗袍，只在发髻上簪了一朵鲜灿夺目的玫瑰。仿若从岚光里落了出来，满室的目光沉沉，在这一瞬间都纷纷沉沦了。

留声机里适时地放出一曲昆剧，美眷如花，流年似水……是谢溶月的唱腔，如珠玉一般的悱恻缠绵。

有人上前，递上纸笔签名。成思危也如拥趸似的凑上去，他掏出纯金的自来水笔真挚地说：“替我签个名。”

溶月抬头斜了他一眼，在纸上画了一个圈，还给成思危。与众人严谨的小楷显得与众不同。气氛有些冷场，溶月轻笑道：“给成少爷画个月亮，独此一份。莫不是不喜欢。”

众人窃笑，成思危皱了皱眉，忍了下去。

前厅混乱，溶月藏在后院的葡萄架下。成家极西化，成思危长相极俊，此时穿着白色的西装又更衬得风流倜傥。

“我倒是不知道，自己有哪里得罪你了。”成思危轻声说道。

溶月露出妩媚的笑容：“你们这些阔家子弟，我只是习惯性地敬而远之。”

“我只是挺欣赏你的，想交个朋友。”

“承蒙错爱，不胜荣幸。”

成思危一时无言以对，他掏出衣襟里的纯金自来水笔，做盘扣一般别在溶月的旗袍上。他笑得天真：“这是见面礼。”

溶月横眉瞪了他一眼，从衣服上拽下笔，砸在成思危的怀里。

“我不是你们这些权贵子弟追逐的玩物，我出现在这里不过是迫于你成家的权势。”谢溶月转身要走。

“脾气真强。”成思危捡起笔轻轻放在溶月的包里，“我没别的意思，这是小时候抓周得来的纪念品。虽然是一意孤行，却总是想，你看着它偶尔能想起我来。”

溶月怔了怔，她刚想回头。忽然有人唤了声：“溶月，我们走吧。”谢溶月宛若飞燕一般地翩跹而去。

阳光凛冽，成思危目光在一瞬间寒冽成冰。他迅速辨清了来人，成梦南从暗处探了出来，她端着酒杯，失魂落魄的。

成思危惊愕道：“二姐，怎么会是军部的白齐。你不是马上都要跟他订婚了吗?”

哗啦一声，酒杯落地碎开了。成梦南捂着脸小声啜泣：“人各有志，又岂是我能左右得了的。”

4. 上海十月

天气渐冷了，是上海特有的阴冷和潮湿。十月中旬的时候，军部的白齐被一纸调令派往了南疆。这个瘦高的军人，握紧了溶月的手笃定而执著。

“一年，只有一年就回来了，你要等我。”

谢溶月不说话，他轻轻叹气道：“你会等我的。”

上海滩是名利场，风花雪月从不曾有休止的一瞬。露天的片场，空气里湿冷沁骨。谢溶月裹了厚重的皮裘。被南调的白齐是一座轰然坍塌的靠山，山下的魑魅又都粉墨登场了。

商会的宋先生邀她商谈，约的是夜总会，纸醉金迷。酒香扑鼻又透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溶月自小嗅觉灵敏。她端着酒不动声色地笑起来。

“宋爷，你邀我赴宴，这杯该是主家先干为敬才是。”

来人不怀好意地笑开了：“谢小姐果然是七窍玲珑，这酒里下了一点助兴的药，居然被你一眼看穿了。”

谢溶月冷脸，离座要走。来人一把拽紧她，捏紧下颚强行要灌。

看客里忽然有人发出讥诮的笑声，成思危踱步过来。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宋先生。他端了那杯酒过来，放在灯光下摇曳了一下。

“哟，洋货。”成思危拍了拍宋先生的肩膀，“你小子还私藏了不少好东西。”

宋先生唯唯诺诺地点头，成思危把酒还给他，淡淡道：“人家都说了先干为敬，所以还是你喝了好。”

宋先生夺过酒杯，点头道：“应该的，应该的……”他张嘴要喝，成思危又拦了下来，亲切地责怪道，“谁说用嘴，你配吗?我是说让你用鼻子喝光。”

宋先生面如死灰，夜总会暗处的保镖闻风而动，一左一右押了宋先生，把酒从鼻孔里悉数灌了进去。

一杯酒后，半条性命都已经消磨殆尽了。

溶月瘫在椅子上，她全身都轻轻发抖，她吸了口气努力地平复。成思危上前扶她，她拿着提包甩开了他。成思危期期艾艾又凑了上去，两个人走出夜总会的大门。谢溶月忽然反身甩了他一巴掌。

“英雄救美的戏码，很新鲜是不是。”

成思抿了抿唇角：“你被吓狠了，回家好好歇歇。”

谢溶月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歇斯底里：“成少，你真当我三岁小孩子哄。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拍电影，我一年要看多少剧本?你那些伎俩哄不下我。”

她一步一步蹒跚地走远了。上海的深秋果然是极冷的，夜风从海面扑面袭来。成思危踟蹰在街道上，连气息都淡了下去。

 

5. 纵是良辰美景虚设

成思危坐在城隍庙的茶楼里，雨前龙井的茶香四溢。初春的上海，寒意未歇。街角巷道里都是纷繁的细雨。

楼下街道的黄包车夫急掠而过，车里的人沾了雨水，扯一方帕子勉强遮挡着头。她蓦然抬眼，惊鸿一瞥。

成思危抓起一柄雨伞追了出去。楼下是岔路口，他左右张望着，终归是郁郁寡欢地离开了。

溶月藏在碉楼下，侧身远远探了一眼。身侧有人匆匆走过，将她撞得踉跄。她扶着墙微皱眉梢，已经有人惊喜唤道：“谢溶月，你可是谢溶月。”

溶月抬眼亦欣喜笑道：“先生，正是学生。”

霞飞路，643号的咖啡馆。来人穿着青灰的长衫显得格格不入，他眉目清俊，像意气风发的书生。很是年轻。

“听说成公馆的成思危缠上你了。”来人关切道。

溶月转而安慰：“先生不必担心学生，先生初年教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风骨，学生始终都不敢忘记。”

男子摇头，肃然道：“不如找个人结婚了，踏踏实实过日子。断了那成思危的念想。”

溶月沉默片刻，摇头不语。

男子便怅然叹道：“那不如作假，虚晃一枪，待风头过了再离婚。”

窗外的雨水歇止了，西边的天空陡然幻了一抹彩虹。溶月抿了抿唇，神色狰狞：“我不敢相信这世间有谁肯真心助我。”

男子啜了口咖啡，定定道：“万事有我。”

成家的小女正在上学，成思危独自开着洋车侯在校门口。进出的女学生多是蓝裳黑裙的学生打扮，有人穿着朴素的旗袍躲在梧桐后，她侧身露出半张脸来。一眼，成思危就认出了谢溶月。

不若是画报中的艳光四射，一张素颜尽洗了铅华。成思危隔着车窗望着她出神，有人从校门口出来，她探身迎了上去。是个穿着青灰长袍的修长男子，怀里摞了一沓课本，戴着眼镜，有浓郁的书卷气息。

谢溶月亲昵地挽了上去，两个人自街边走远。成思危攥紧拳头，重重砸在了方向盘上。他豁然明白，纵使有无数的路人，她眼底始终都没有他的位置。

成思危开着车跟随着两个人，谢溶月惊了一下，把男伴藏在身后。成思危从车里慢慢地走出来，他倚在车前，点燃一支烟。

“为什么不是我?”

溶月无言以对。

成思危便诡异地笑开了：“或者你想过平凡的生活，可是，一个手无缚鸡的教书匠，可能吗?”成思危扬长而去，留谢溶月面无血色地杵在原地。

人被逼入了绝境，总是会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想法。就好像现在的谢溶月，她广发喜帖拉着教书先生准备订婚。

喜宴却又真在这昏昏沉沉的氛围摆起来了。谢溶月是名人，订婚宴上来了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

择的是良辰吉日，天空似乎不作美，乌云沉沉地坠了下来。司仪开始说祝词的时候，门外忽然惊起一声急促的鸣笛，洋车呼啸而来，一头撞在庭院的铁门上。

巨大的撞击声回旋在喜宴的空气里，众人惊魂未定。谢溶月冲了出去，成思危在已经变形的洋车里，他额迹上全部是血，却露出一个天真得逞的笑容。惊心动魄。

谢溶月倒在他身边，忽然号啕大哭起来。雨水肆意地冲刷下来，淅淅沥沥的……

像一场闹剧般，最终不了了之。然后整个上海滩都知晓了成思危对谢溶月的情意。

6. 物是人非事事休

白齐回来了，从南疆到上海，时隔半年之久。有人通知了谢溶月。白齐回来的是一具尸体。灵堂设得肃穆，溶月簪了朵白花进去鞠躬。

据说是早晨的时候，仆人听见外面有人敲门，门打开来，却是自家的少爷倒在了门口。初始如常人无异，被人挪进家门的一刹那，便迅速地枯萎了。那模样却已经死去多时了，白齐的双目怒睁，无论怎样抚阖都不肯闭眼。

在南疆水土不服，得热症暴毙而亡。白家是军政要员，白齐兄弟姊妹吵闹着要彻查此事。这自然是无稽之谈。

溶月仔细地看着白齐，似乎觉得他的遗容和刚刚不同。唇角微抿在探见溶月的一刹那，眼睛竟然奇迹般地阖上了，似满心欢喜的模样。她叹气，匆匆离开。

“是你的吗?谢溶月。”

溶月兀自抬头，白公馆外站了个少女，穿着异域服装，正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自己。她捏着一枚钻戒，用红绳串着。

溶月把戒指攥在手心里，勒出一个痕迹。那是白齐买了准备两个人订婚的戒指，此刻握在手里，物是人非。

她推还回去，掷地有声地说：“不是!”

少女冷笑了一声：“白齐告诉我，有情人终成眷属。我只当他是诓我的。”

溶月怔了怔，少女又道：“白齐三个月前就咽气了，你可想知道他是怎么回上海的?”

溶月切切盯着少女，不死不休的模样。

“我自小修习苗疆巫术，其中一种叫赶尸，专门替客死异乡的人落叶归根。白齐患热症的时候，寻了当地的巫医找到我，给我一枚戒指当定金。他说即便是死去了也要赶回上海见你一面，否则死不瞑目。”

溶月跌跌撞撞地回到片场去，成思危正在那里等她。他订了无数打的玫瑰，铺满了片场的每一个角落，鲜艳夺目。溶月淡淡探了一眼，那是上海滩的纨绔子弟都擅长的手段，迷人心智。

成思危捏了两张电影票，他并不如在外面盛传的那样嚣张跋扈。他有些紧张，又故作沉稳。在此刻也不过是一个陷入爱情僵局里，不知所措的天真孩童。

谢溶月冷眼说道：“白齐死了。”

她又说：“成思危，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你会遭天谴的。”

成思危怒目而视，他攥紧的拳头始终又松开来。他沉声失落地说：“我是疯了，才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践踏。”

他把电影票扔在地上，离开了。谢溶月捂着脸偷偷哭了起来，她不可能永远痛恨着成思危，那是一个太漫长的过程，况且他是怀着这样深刻的热切。

她捡起电影票握在掌心里。夜幕深邃的时候，她就站在电影院不远的霓虹灯下，街道里隐约透出华丽的舞曲。失意的成思危站在台阶前，于是溶月便也觉得怅然。人终归都是脆弱的，会有一瞬间被感动。

7. 谁人能忘记前尘后世

这天，白齐的家人气势汹汹地闯进了成公馆。成思危刚下楼，被自家的仆人架了回去。白家的人从军部的档案室里找到了当初的调令，顺藤摸瓜却全部都指向了成思危。所谓的南疆调令是成思危指使一手炮制的。

偌大的厅堂里站满了两家的人，剑拔弩张。巡捕房闻风却不敢妄动，白家要偿命。最后不敌全部被逐了出去。

成思危跪在书房里，被自己的父亲狠狠甩了一巴掌。

“你平日里怎样的胡作非为我都不管，你何苦为了一个戏子置整个家族不顾。”

成思危目光俾倪，却始终都不曾言语。

他一直跪在书房思过，成梦南提了一瓶酒上来，她神情憔悴却温言说：“小弟，陪二姐喝杯酒吧。”

成思危垂头，成梦南却忽然把酒淋在他头上。她抬手要打，最后缓缓停在成思危头上。终于只是欷歔地叹了一声。

成思危被家人关了禁闭，外边的风声未断。白家的人又都不是善罢甘休的主。成思危觉得苦闷，他终日想起溶月，惴惴不安。那是个没有心的女人，一挣扎出他的视线里，会马上活得风生水起。

他袖缝里藏了阿弥的蛊，用白蜡封着小虫。据说能让人忘记前尘后世。

中午的时候，仆人忙着准备午膳。他从窗台上爬了下去。闷了许久，连池里的荷花都已经开了。

成思危欢欣地敲开溶月的门，谢溶月幽幽地看着他。仍然是记忆里的明眸皓齿，看上去微微消瘦了许多。

成思危探手去摸溶月的脸，午后的空气闷热，带着熏人的慵懒，电光石火一般。成思危忽然一窒，白家的人埋伏在对窗，成思危被一枚流弹贯穿了脑袋。是的，也只有埋伏在这里是万无一失的。

成思危手里坠了枚蜡丸，软软地瘫倒在溶月的怀里，得偿所愿。

苗女阿弥从楼道的阴影里走出来，她拾起地上的蜡丸。

“我最初接近成思危的时候，其实只是想看看白齐的情敌长的是什么模样。后来在电影院门口，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如病中的白齐一模一样。我猜想你到底是怎样的人，让这样两个骄傲的人都一意孤行地为你妥协了。我有各式各样的蛊，都可以让你身不由己地爱上成思危。”

阿弥睨眼注视着指尖的蜡丸，递给了溶月。

“他求的这枚蛊叫忘川，无害。只会让人忘记一些不愉快的记忆而已。我猜想他或者只是不想那么突兀地出现在你的记忆里。想真心地待你好，不过是太喜欢你了而已。”

阿弥叹了口气。

血线渗了出来，汩汩流满一地。溶月抱着成思危，声色惨淡地哭了起来。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她同样喜欢着混世霸王的成思危。她只是害怕，他如寻常的世家子弟那般喜新厌旧。她畏惧将来，余情冷淡的时候，她一腔情意付诸流水了，让她情以何堪。

谢溶月终于撕心裂肺地悔了起来。

编辑/蓝朵朵
清如玉壶冰
时间：2010-1-18  来源：花火200909B 作者：语笑嫣然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210 

谁说传奇小说的爱情只是杜撰，谁说没有情深飞蛾扑火，没有痴爱饮鸩止渴。 

一、鸾妃之死

彼时，杏花开如万香雪。绿树藏莺，柳丝斜拂。正是慰都春光明媚的好时节。而皇宫里，大概是集齐了所有的良辰美景吧。

景珍这样想。便若有还无地叹息了几声。

宫女玉箫施施然地从小径走来，端着景珍最爱的马蹄糕。玉箫唤道，景妃，您听说了吗?今儿个宫里议论得可热烈了。

景珍媚眼轻抬，旋即露出戏谑的笑意。她虽然是受冷落的宫妃，在这织锦苑里深居简出，但四面围墙从来是圈不住皇宫里的是是非非的。前几日，有极为得宠的贵妃鸾青死于非命，还是在大白天，就那么陈尸御花园。行凶者机敏，没有落下半点蛛丝马迹，倒是鸾妃时刻不离身的宫女小菊，在那之后携了金银逃出了皇宫去。

大家都在议论究竟小菊为什么要逃，她是否看到了某些不应该看见的人或事。皇帝为了追查鸾妃的死因，肃清法纪，便颁了圣旨，无论如何要将小菊追捕回来，交由他亲自审问。这件事情成了皇宫近来最热门的话题。景珍前前后后也听了个完整明白。她轻轻地咬了一口香酥的马蹄糕，也不看玉箫，兀自柔声道，事不关己，己不劳心。哦，对了，再过几日，皇上便要出宫祭天了么?

是的。

玉箫低头，道，出宫的日期已经定了，在三月十九。——三月十九，那是她的生日呢。景珍的好颜色已是掩饰不住地低沉，心想，不知道他今年会带谁同行呢?陈妃李妃，还是杨妃柳妃。但总是轮不到她的吧。他大概已经对她厌恶到完全忘记了。

红酥手。黄藤酒。

宫墙柳。

总是她一人独酌，独看。对影自怜，望月兴叹。他只在她的轻纱帷幔流连过一晚。那一晚，是她挥之不去的遗憾。

二、百结柔肠

谁知，圣旨竟然到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要景珍于三月十九伴圣驾前往慰都山参与祭天的仪式。景珍捧着那金灿灿的卷轴，发怔，竟忘了谢恩。

那样一来，景珍终于看到了他。慰国的君主，渠峰。她上次见他，已经是大半个月之前的事情。那时候，渠峰设宴待群臣，后宫获恩准出席的嫔妃众多，但却没有她。她只在按捺不住偷偷徘徊酒宴场外的时候，模模糊糊，看见了渠峰伟岸的轮廓，听见他朗朗的笑声。

景珍是个倔犟的女子。

她站在渠峰的面前，虽然喜悦，却强忍着，没有抬头对他阿谀奉迎，没有对他千恩万谢感激涕零，她只想着自己所受的冷落，委屈，想着他曾经掌掴她的那一巴掌，她的心中不是没有恨意的。爱之深，恨之切，两种情绪交杂难分。

渠峰眉头一皱，冷笑道，你依然是如此抗拒朕吗?

呵。抗拒。到底是谁抗拒谁呢?景珍站在行馆幽静的庭院里，想着白日与渠峰同车时的尴尬，不免欷歔。

他的眼神冷漠依旧。带着考量戒备甚至轻蔑。如果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厌弃她，此次出行又何必将她带在身边?她也问过他，为什么是我?他讪然笑望着她，道，朕做事，需要向你解释原因么?她连忙低声，臣妾不敢。

是一种敬畏的疏离。

起初，是他先将她推开的吧。在宠幸之后天际微白的清晨。因为他赫然听闻她同镇旗王胤沧是有过一段情的。那传言非假。在入宫之前，她的确是和胤沧有过亲密的往来，但他们不曾僭越过礼数，与其说是情，倒不如看作是彼此投契如知己般的交心。可偏就是有好事的人要将那段关系抹黑，渠峰信了传言，不信她，因此将她生冷地抛在一旁。

胤沧是渠峰的兄长。渠峰好文，胤沧斗武，替慰国屡屡立下战功，到如今已掌握了一半的兵权，可谓显赫。甚至举足轻重。而胤沧和渠峰的关系，并非表面看来那样温和平淡，他是有野心之人，他的野心，朝廷有许多人都知道。

也包括渠峰。

此次祭天，胤沧身为皇族的后裔，便也在同行之列。白日里景珍已经看见他了。风吹开纱帐的时候，她望见他魁梧的身形，骑着昂扬的战马，容光焕发。他的俊俏，比渠峰更多了几分桀骜和霸道。他驰骋疆场，却也有百结的柔肠。卸去长戟铠甲之后的朴素清朗，她亦看见过。——她曾经是镇旗王府的舞伎。是渠峰一张圣旨，将她变做了后宫的一粒灰尘。

三、飞短流长

赏美酒与佳肴，景珍感到惶惑而拘谨。彼时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她和渠峰。是渠峰在深夜里命人备了这样一桌，要景珍相陪。

他说，朕要你侍寝。

景珍不敢不从。只是她依旧摸不透渠峰的心思，觉得他仿佛就是一团黑沉沉的迷雾，她陷于其中，杂乱无措。他的身影便渐渐地覆盖过来，带着酩烈的酒气，刺得她双眸发痛，微微一颤，竟落了泪。你若是厌恨我，又何必这样折磨我?她在他的耳畔轻喊。却被他粗暴的呼吸掩盖。最后，只听见他说，朕要你。再无其他。

翌日清晨。景珍醒来的时候，渠峰已经离开了。她神思恍惚地走出行馆，玉箫掺着她，她有如虚脱一般。

一阵疾风吹过。吹得她险些栽倒。

她依然没有寻觅到渠峰的身影。而只是在人群里看见牵着缰绳的胤沧。他的眉宇透出关切，微微在额心凝出一道阴影。

日落时分。队伍到达慰都山。

祭天仪式将在山顶的筑云台举行。而筑云台旁边的摘霞宫，便是帝王等一行人落脚居住的地方。仪式的步骤繁琐，前前后后，须得花费七日时间。

这七日对景珍来讲如在炼狱。

渠峰的态度始终冰冷，就像周身长满了刺。夜半来，天明去，从来不肯和颜悦色地与景珍倾谈。景珍的苦，日复一日地加深。

某天雨后。景珍在花园里碰见胤沧。男子清朗而柔和的笑容，像一剂暖阳，绵绵地撒在景珍的心上。她对他行礼，唤他，王爷。

稍稍露了点喜色。

但胤沧仿佛可以看穿她，将她的惆怅尽收眼底。他问她，皇上是不是又为难你了?景珍连忙摇头，没有，王爷多虑了。

那些飞短流长，以及景珍的艰难，胤沧自然也是知道的。他早已后悔得不成样子，怨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拦下圣旨，任由她进宫。只因当时他的权力轻，依然得看渠峰的面色做人。他不能违抗他的旨意，唯有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囚困宫门，伤心度日。

胤沧爱景珍。

那爱是浓烈而隐忍的。他失去她以后，积压在内心的情绪赫然爆发，他南征北战，两年的时间便立了无数战功，手里的兵权亦越握越大。到如今，他几乎是可以同渠峰平起平坐的了。但却已经换不回最宝贵的一笔。

身边佳人无数。纵艳色在怀，却心神寡淡。

傍晚时分。景珍想着，不知渠峰今夜会在几时来，她既盼且怕，还有难受甚至心痛。但仿佛上了瘾。她怔忡地倚在回廊边。

玉箫在一旁静默着。这女子在景珍的身边也有两年了，大大小小的风波，都是她陪她一同应对的。她是机敏圆滑的人，有一双伶俐的嘴，懂得察言观色，也颇有些计谋，因而景珍很喜欢她，对她信赖有佳。她仰头看了看天，叹道，山里雾气重，景妃还是回屋歇着，以免着了凉。

景珍没有动。

玉箫是知道她的。从她入宫在流言飞语底下受委屈开始，她就知道，她的心里有苦。一直郁郁不得消散。她既然那么失魂落魄地在晚风里站着，她便退回屋内，给她取一件披风过来。只是一转身的工夫。雾色更加弥漫了。

她折回。廊上空无一人。

她喊，景妃。

声音空荡荡地徘徊，有点阴森的寒气。没有回应。景珍不见了。

四、路转峰回

景珍是在一间半封闭的小阁楼里醒来的。她觉得太阳穴胀痛，昏沉沉的，胃里也泛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突然看见一张脸近在咫尺，焦急地望着她。

啊——

你醒了——

两个人同时出声。景珍那才看得清楚，床头坐着的人，居然是镇旗王胤沧。胤沧是在接到景珍派人送去的书函之后，只身来了这里。可是跨进门却见景珍安然如睡美人一般平躺在床榻上，他连着喊了几声，紧张得想要立刻抽身去传太医，然后便听见景珍有两声咳嗽，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可是。书函?

我并没有派人送什么书函啊?

景珍愕然地望着胤沧。胤沧从衣袖掏出那脆薄的信纸，哗哗的声音扰乱了他的心神，他开始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了，但若不是认得那纸上的确是景珍的笔迹，他也不会贸然前来。景珍捧着信，看了又看，上面写着邀镇旗王戌时于宫殿北面的琉璃阁聚头，有极端重要的事情相告，一笔一画，仿佛真是出自她的手，但她没有写过，那定是有人模仿她的笔迹，想故意引胤沧前来。而她原本好端端的在回廊里站着，却不知道怎的突然觉得胸闷，头晕，两眼发黑竟昏倒了过去。再醒来便是这琉璃阁。看来似是有人故意布这样的局，但其目的又是什么呢?

景珍望着胤沧，两个人相顾茫然。

突然。

琉璃阁的大门被撞开了。一阵疾风砸落进来，像水花一样四散溅开。来的人竟是玉箫。神态紧张气喘吁吁。

她甚至没有向景珍和胤沧行礼。

她说，渠峰正带了人，气势汹汹地朝琉璃阁来了。

原本，玉箫不见了景珍，四处找寻，却见摘霞宫东庭聚满了侍卫，渠峰当头，身侧是威武大将军彭金和宰相刘臣。玉箫偷偷地向侍卫询问，侍卫说，皇上获悉镇旗王与景妃在琉璃阁私会，这便是要前去捉拿兴师问罪的。

玉箫因而慌手忙脚一刻不歇地跑来了琉璃阁。

如此，胤沧便恍然大悟了。景珍亦是心知肚明。什么祭天，什么恩宠，到头来，一切都不过是渠峰早已拟定的陷阱。

矛头是指向胤沧的。

景珍是棋子，是手段，是为达目的便可被牺牲被诬蔑的鸿毛。渠峰想要给胤沧一个罪名，一个私通后宫嫔妃，从而能上升到心中无主，或有叛逆谋反之心的罪名。此时此刻，纵然胤沧手握千万兵马，但猝不及防，只要渠峰当场抓获了他，甚至可以将他就地正法也不会惹来非议。或是将他押进天牢，他根本没有时间再去调动他麾下的大军，渠峰可以轻而易举就褫夺了他的兵权，同时也叫满朝文武看清他所谓的狼子野心。

胤沧没有想到变故来得这样快。虽说他非良善，甚至千真万确地觊觎着皇位和江山，但却不料平日里未动声色的渠峰竟然会借祭天之时杀他个措手不及。他恨得全身震颤，望着琉璃阁外的苍茫云天，突然一股萧瑟之气涌遍心头，转身一把拉过景珍，道，我带你走。

走?

景珍犹沉浸在被利用被出卖的哀痛里。双眸黯如死灰。她问，去哪里?他的人眼看就要来了，走不掉了。

胤沧却一咬牙，道，至少，我可以拼了我的命，保你周全。

是啊。在危急的关头，在即将满盘皆输万劫不复的时候，他说，至少我可以拼了我的命保你周全。女子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为什么你不是他?

景珍尚未有做出任何的反映，琉璃阁外，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胤沧将景珍抓得更牢了，几乎是像拖一具雕像般，拽着她跑了两步。

王爷，您不能走。

说话的是玉箫。她三两步便拦在胤沧和景珍的面前，水盈盈的眸子，像蓄着颤动的波纹。她说，您这一走，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努力?白费?

景珍觉得自己好像听不懂玉箫的话了。可是她突然见玉箫从袖口里亮出寒光凛凛的短刀，飞身扑过来，那刀刃便将她嫩白的肌肤划出一道模糊的血路。痛意蔓延之时，她的眸子亦触到渠峰惊颤的眼神，他和他的人正在如蚂蚁般跨过门槛。
玉箫发疯似的喊起来，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那模样虽狰狞，但是，胡乱挥砍着的短刀，却没有一次伤及要害。景珍恍然明白了什么。倏地又见一道亮光。咔。画面凝住了。玉箫的右手高举过头顶，停在半空，而她的身体，被一柄长剑穿透。她艰难地回身。看到胤沧痛却压抑的愕然。

 

玉箫轰然倒地。没有怨恨。反倒是欣慰的满足的，带着一点隐约的笑意。她知道，胤沧懂了她的意思。她望住面前的男子。深深地凝望着。胤沧便手一松，一步踉跄，丢开了剑柄，失魂落魄地站到她面前。她就那么躺着，很努力地睁大了眼睛，仿佛是不舍，想要将他生生世世地看下去。

她死了。

苍白而僵硬地凝固了。

但景珍没有哭，强抑着。她必须要承接这份苦心，将戏演下去。她也懂了玉箫的用意。她踉跄地跑到渠峰面前，渠峰的面色已经铁青，喝道，你为什么会跟镇旗王在这琉璃阁内?

是因为玉箫。景珍指着那具冰凉的尸体，道，玉箫好像发了疯地要杀我，我一路逃，幸而遇见镇旗王，他不停地和玉箫周旋，到这里，总算是救了我。——她这样说，好像的确能够将此情此景解释得清楚，就连大将军也狐疑，问皇上是否错信了谣言，误会了景妃跟王爷。宰相亦随声附和。而侍卫们的神态也不再坚定了。

渠峰显然没有料到，在最关键的时刻，竟然会有一个拼死护主的宫女，来将局面扭转。那淋漓的鲜血仿如铁证，使胤沧和景珍的供词无懈可击。他想，他纵然将时间算得精妙，但这盘棋，到底还是败了。他只能悻然地拂了袖，道，朕会再派人彻查此事。

然而。

然而没有人比渠峰自己更清楚，他不能当场将胤沧治罪，便是给了他喘息甚至反扑的机会，事情再调查与否都没有意义了，这场明暗相交的争斗，只会愈加艰难。更添了风险。他好像看见胤沧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正散放着仇恨的光，紧咬的牙关，仿佛是对他的宣战。他感到有什么曾经尚可掩埋的东西已开始破土。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身旁的女子景珍，她痛惜的眼神，只锁定了满地狼藉。

五、抉择裂痕

景珍愈加惶惑了。难以自控的忐忑，像蛛丝一样黏着她，挥之而不去。她不断地想起玉箫死时的情形，虽则紧迫，但却在渠峰和侍卫都进入那拥挤狭窄的琉璃阁之前，有一个短暂的松懈的空隙。她看见玉箫对胤沧说了几句话。

——是看见的。

那时景珍已经退到靠近大门的一侧，唯胤沧和玉箫靠得近，玉箫面朝着景珍的方向，她染了鲜血的朱唇颤颤巍巍，景珍听不见她发声，但却会读唇语，她看见她说，王爷，奴婢的使命便是终结了，以后都不能再替王爷分忧，跟随并保护景妃，王爷，皇上已经开始怀疑您，您不能再犹豫了。

犹豫什么?

是在催促胤沧起兵夺皇位吗?外间的传言当真不是凭空而起的，莫非胤沧早就在秘密地策划谋权篡位一事?

而玉箫，她是他安排在自己身边的耳目?他是她的主子?无怪她能够为了保全他而甘愿牺牲自己的性命。可是，那深切的眼眸里，是藏有别的寓意的吧。赴汤蹈火而再所不惜的忠诚，还是倾心痴迷至死方休的坚贞?

他会懂吗?

然后，景珍还看见胤沧更猫低了身子，玉箫便努力地以手肘做支撑，身体向上抬起。她在对他讲，鸾妃的死，是她一手所为。

因为当胤沧和皇帝的另一位宠妃邢姬偷偷会面的时候，遭鸾妃无意撞破，但胤沧不知情，仍然与邢姬窃窃地密谋着，反倒是恰好经过的玉箫看见了躲在暗处鬼祟偷听的鸾妃。她杀她是为了灭口。她说，那是奴婢做的最光荣亦最勇敢的一件事情。

这庞大的内幕，景珍很费力地藏着，扮得若无其事，在渠峰的面前演完了整出戏。

她突然感到虚脱一般疲惫。

祭天结束。返回皇宫。喜庆的宴会。然后宴会也结束。

景珍看见胤沧。四下无人。她犀利地问他，这两年你让玉箫来我的身边，是为了监视我吗?你究竟有什么阴谋?弑君?谋朝篡位?邢姬也是你的人?你和她在密谋什么?

胤沧的脸色立刻变了。拉过景珍。他想问她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不待他开口，景珍便将自己读唇语得来的讯息全说了。她劝他，收手吧，不要有那样大逆不道的念头，渠峰虽然不及你的骁勇，但他亦算得上明君。

胤沧僵默着。

良久，他低低地开了声，但却避过了景珍的话题。他说，玉箫曾经告诉过我，你的心里，只有渠峰。我知道的。

景珍感到胸口猝痛。

但是。胤沧说，我却拼命地说服自己，我并不介意，当初是我的懦弱带给你艰难的后宫生活，我欠你的，我愿意倾力偿还。我想，你并非不知道我的苦心。景珍，答应我，倘若我能给你富足安逸的生活，不要将我拒之门外。而其他的事情，你便不要插手了，我不想伤害到你。

那也是真挚而情深的肺腑之言。他，抑或她，都是。可到最后却无法达成一致。拂袖而去。以及不欢而散。

在他们的心里，各自裂开一道缝。

景珍是那样说的，不要逼我在你和他之间做出一个抉择，你没有胜算。胤沧突然感到灵魂被抽离，僵了好久好久。

眼睁睁看女子的背影远走。

他握紧了拳头。

原来，受伤害的是他。而此生，再没有伤害比这更深，更痛。他凄然地笑了起来。

六、清明月色

有时候，景珍也会想起她当时对胤沧的决绝。她不是没有后悔及后怕。但想到胤沧是如何对渠峰虎视眈眈，她的心软便都收藏起来。

那是一种无能为力的自我轻视。

渠峰再度冷落她，仿佛前几日的相处根本不曾发生，即便目光不期然地相遇，他也漠然地避开。她的委屈继续。但她不悔改。依然心心念念地只记挂着他。谁说传奇小说的爱情只是杜撰，谁说没有情深飞蛾扑火，没有痴爱饮鸩止渴。她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她注定没有归路。

再过了几日。

宫里又传开了消息。说鸾妃的宫女小菊已经被找到了。是镇旗王胤沧找到的。他的部下正在将她押解回宫。

景珍突然心头一紧，隐隐觉得，事情将会变得不寻常起来。

随后，渠峰亲自审问了小菊。他从小菊的口中套出了所谓的幕后真凶。说，是青华宫的颜妃将鸾妃杀害的。

起因是鸾妃无意间听到颜妃和威武大将军彭金的对话，言谈间似有对帝王的不满，以及蠢蠢欲动的谋反之意。颜妃正是彭金的独生女儿。而慰国的兵马，有一半在胤沧的手上，另一半，则是由这位德高望重的彭将军所掌管的。

对于渠峰和胤沧的罅隙，彭金素来持中立的态度，但毕竟碍于女儿的情面，亦尊崇圣意，他或多或少对渠峰更为偏袒。如今，小菊的证词却将他多年来明哲保身的态度搅乱，他成了朝中人人非议的对象，纵然渠峰对此事犹有怀疑，便假意拖延说有待调查，而没有立刻将彭家父女问罪，但彭金总是更艰难了，甚至有大臣们联名上书，要求褫夺彭金的兵权，或者将兵权分拨给周姓王姓等几位将军。渠峰只能借故避谈此事，他知道那是胤沧在背后教唆，而那些喜气洋洋盼着接管兵权的将军们，都是胤沧的党羽，若真的将彭金的兵权分拨出去，那么，他的帝位便也就难保了。

左右为难。

追究也不是，不追究也不是。好几次闭上眼睛就看到胤沧举着剑对自己追打砍杀，或者是穿了龙袍在大殿上笑得狰狞。

突然，很想念很想念某个女子，那一袭素雅的轻纱，婀娜步态，轻愁浅恨。

景珍知道定是胤沧对小菊施用了什么手段，迫使她讲出他预先备好的台词。胤沧是想以此打击彭金的势力，并且对渠峰施压。

她夜不能寐。

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使胤沧的如意算盘落败，为渠峰挽回一局。后来某个傍晚慌乱沉思着，冷不防地竟抬头看见她日思夜想的那张脸。

他憔悴了。

她不禁好一阵难过。

他说，你什么也别问，好好地陪朕喝酒便好。那夜月色清明，是她想要记住的，永远永远烙在记忆中的奢侈华丽。

七、冰心玉壶

当初，宫女小菊亲眼目睹玉箫杀了鸾妃，也知道其原因始末，她私逃，正是因为情知事态复杂，牵扯到后宫得宠的邢姬，以及不可一世的王爷胤沧，她怕得连替主子说句公道话也不敢，连夜便出了宫。以为有多远走多远，但终究还是未能逃脱。

胤沧胁迫她，使她说了与真相悖逆的话，面圣之后她紧张得连神智也有点恍惚了。她没有立刻受到裁决，而是暂时被软禁在宫里一处阴森的宅院。

某一日，她听说有人来探望她。

然后，她再也没有看见过鼎香楼背后那一角绯红的斜阳。

小菊死了。

而凶手便是景珍。

景珍没有抵抗。束手就擒。她说她知道小菊在皇帝面前所说的并非实情，她担心自己的秘密总有一天会曝光，惶惶不可终日，最后耐不住杀人的念头。

她说，是她指使从前伺候她的宫女玉箫杀死鸾妃。因为她跟鸾妃曾因争风吃醋而结了仇怨。她恨它。恨到丧失理智。

——就好像玉箫包揽了罪名却死无对证，这次的景况，亦然。

再加上渠峰原本就苦于没有办法替彭金开脱，景珍这样做，正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给了他一个安稳的台阶下，他能够给出普天下一个正直的交代，稳住他的人心和地位，他立刻释放了彭金父女，替彭金正名，朝廷中稍微懂得察言观色的大臣们悉知渠峰此举的用意，也便噤了声。

这一局，输的是胤沧。

不仅输掉他精心的谋划，也输掉了，他最深爱的女子。他没有想到景珍会效仿玉箫，为了助渠峰摆脱困境，甘愿扮演杀人者及囚犯。她被关押在天牢里。没有圣谕，谁也不能与她相见。胤沧感到自己似是快要疯了。

又是一轮清明夜色。

天牢。铁窗。

渠峰来了。披着黑色的袍子，仿如一种悼念。他的声音是景珍想念好久而几乎已经想不起来的沙哑而温柔，他说，你告诉朕，事情真如你所说?你杀鸾妃，仅是出于忌妒?

景珍凄凄地笑了。

突然，双腿一软，身子靠着墙角滑落下去。渠峰大惊，扑上前一把将她抱住。盯着她乌黑的嘴唇。你，你服毒?

景珍含泪点头。若是我死了，事情也便无可查证，必然能平息。若我活着，对你，始终是负累。峰，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面颊，像称呼自己寻常的恋人一样，低喊着他的名字。你不相信我，可是，我做到了，我要证明给你看，我可以为了你做任何的事，哪怕是牺牲我自己。

是的。他已经知错。弥天的大错。他以堂堂九五之尊，突然在她的面前，哭得像个被遗弃的孩子。他将头深深地埋进她的怀里。

是朕负了你。

为什么要让心魔缠身，作茧自缚，到失去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一切是如此荒唐。为什么虚耗的光阴再不肯给他弥补的机会。

女子缓缓地垂下手臂。最后的一句话是，镇旗王野心勃勃，你要留神与你亲近之人，尤其是邢姬。说罢，那清冽的月光突然消失，只余下茫茫的森黑与苍凉。渠峰的哭声在幽静的天牢里显得特别凄烈而突兀。但他不管不顾，狠狠地亲吻着景珍的耳垂，喃喃地低喊着，是朕负了你，是朕负了你啊。

是谁说，此心清如玉壶冰，那是景珍刻在胸口，烙在额头的印记。是她最想对渠峰表白的心迹。她终于可以对他讲。

以一种决绝而万劫不复的姿势。

他领悟了。但领悟得太迟。

而彼时，天牢里所有的人都沉浸在景珍死亡的哀痛，或是被渠峰几近崩溃的情绪感染，便都没有注意到，在角落里，不知不觉间，已经多出了一个人影。

那是胤沧。

他用一身侍卫的打扮混迹在人群里。他原本是想要劫狱救走景珍。就好像在琉璃阁的时候，当景珍遇险，他的理智便无法战胜情感，他只会拼却所有，来保全他心爱的女子。可是，他看着她毒发，看着她在渠峰的怀里，说着刻骨铭心的情话。

虽然那并不是秘密，他原本就比渠峰更早知道景珍的心意，但他还是将拳头一紧，痛了。他的哭泣不似渠峰，只能隐忍而抑压。

景珍却不知道，她死时，为她落泪的，原来除了她看得见的渠峰，还有她看不见的胤沧。这千丝万缕的纠葛，到头来，已经说不清到底是谁负了谁，谁又欠了谁。似华丽的锦袍，却爬满了破损。

景珍的苦心没有白费。朝廷的风浪平息。一切都还了原貌。而邢姬亦被囚禁冷宫，终身不得获释。

当所有的人都指责景妃的狠毒与善妒。只有渠峰，他的眼里再没有怒气。

是无边的柔软与荒凉。

不久。

胤沧公然起兵夺权。大有仓促无奈而破釜沉舟之感。他缺了堂皇的理由，也没有选择正确的时机。仿佛只是一头迷路的困兽。

天时，地利，人和。皆倾向渠峰。

战争仅持续了半年。兵荒马乱。血流成河。胤沧最终还是败了。

定罪。斩首示众。

刑台上胤沧恍惚看到景珍穿一袭素白的轻纱来接他。他便哧哧地笑起来。闭上眼睛，多年前的往事一幕幕浮现。

他想起她跳过的第一支舞，步态生莲，翩若惊鸿。

他自言自语道，景珍，因为你，我这一生只能是输家，但我却可以比他更早与你团聚，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了。

寒天雾重。

浸湿了他的眼眶。

而监斩台上威仪的帝王，面无表情，却也泪光盈盈。谁也看不懂，不知道，他堆积而腐坏再不能诉说的遗恨。

血染残阳。

马蹄莲的秘密忧伤开场
时间：2010-1-18  来源：花火200909B 作者：蒹葭苍苍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78 

我人生中仅有的爱情，是你给的，我人生中仅有的骄傲，也是你给的。 

1.马蹄莲带来的希望

十七岁这年夏天，傍晚，夏颜坐在街边石凳上。她穿白色T恤，蓝色绣花牛仔裙，深紫色帆布鞋。她的眼睛清澈，神情安静，像一个普通的十七岁姑娘那样。暮色笼罩着城市，人潮涌动，无一相识。街对面，一棵老槐树下，坐着一个老婆婆。她很老了，老得让人以为她不会变得更老，老得时光都忘记了她。

她在卖花，塑料桶里剩下一大把马蹄莲。

她似乎在望着夏颜微笑。夏颜走过去，对她说，我一定没有勇气活到你这么老，我活得很艰难，几乎看不到希望。

她不期待婆婆指点迷津，她只是无人诉说。婆婆抽了一枝马蹄莲，递给她说，姑娘，不要难过，等你长大就好了，到那时，就会有一个男人来爱你。

真的吗?夏颜捧着这枝马蹄莲，内心激动起来。

婆婆说，是真的，这世上，总会有一个人，他会全心全意对你好，只看你能不能在正确的时间遇到他。

婆婆还说，姑娘，祝你好运。

她似乎才明白，原来这世上，还有个东西，叫做爱情。婆婆的话让她觉得愉快，内心充满希望。她扬起头，提起裙摆，捧着马蹄莲，在暮色初临的街头，轻轻飞奔。

简星辰正从街那头奔来，他骑在脚踏车上，双手握拳，伸向天空，嘴里吹着响亮的口哨。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几个男孩，都是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放肆。但简星辰，无疑是他们中最为耀眼的。

他们迎面而过，彼此的气息被晚风吹到脸上。他们素未谋面，但简星辰停下来，冲夏颜灿烂一笑，他觉得，这姑娘，真美，却又不张扬，像她手里捧着的马蹄莲。夏颜也微微一笑，简星辰已经走远，夏颜还站在原地，像是失了神。

路旁有家水果超市，门口摆着一对音箱，里面有动人歌声，唱道，爱是一朵六月天飘下来的雪花，还没结果已经枯萎，爱是一滴擦不干烧不完的眼泪，还没凝固已经成灰……

2.她在梦里看到天堂

卖马蹄莲的老婆婆在一场大雨之后，从大槐树下消失了。简星辰也没再吹着口哨呼啸着穿过那条街。

再次遇上简星辰，她正在飞奔，她跑得那么用力那么凶猛，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甩在身后。一个大叔边跑边挥手，还一边大喊，打死你，我要打死你!夏颜朝简星辰的方向奔去，大叔追了过来。简星辰招呼他身后的兄弟，兄弟们，拦住这老东西，揍他。他又扭头招呼夏颜，上车吧。

夏颜跳上后座，简星辰把食指放进嘴里，打一个响亮的呼哨。他敞着胸膛，衬衣飞起来，扑到夏颜的脸上，有一股海风的味道，咸腥，清新，微润。夏颜轻轻拽住，又瞬间松开。她从身上掏出一个黑色皮夹，抽出钞票揣进小包，把皮夹子扔进草丛。简星辰没有发觉。

她的小腿在流血。被大叔追赶时，她摔了一跤，小腿碰上破啤酒瓶子，玻璃扎得很深。找到诊所处理好伤口。简星辰问她，那个人为什么追你?夏颜撒谎，我也不知道，大概是碰上疯子了。

简星辰说，那我送你回家。夏颜说，我没有家。简星辰说，那你住哪里?夏颜答，旅馆，没找到工作，只能先住旅馆。

他送她去旅馆。旅馆又旧又脏，床单散发着霉味，地板上都是污渍。简星辰想了想说，跟我走吧，我给你找一个栖身之所。

是简星辰的学校，女生宿舍。简星辰对宿管科阿姨说了几句，阿姨便招呼夏颜，跟我来吧。一个四人间宿舍，没人住。阿姨用奇异的眼神打量她，她打了个寒噤。

墙壁上有面镜子，夏颜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头发乱糟糟，脸上都是灰尘，小腿上还有血污，绷带十分惹眼。她有些尴尬，手足无措。简星辰却出其不意地，伸过手，把她的手拉过去，紧紧一握。

简星辰带夏颜去学校门口的小餐馆吃饭。来来往往的女孩，差不多都是她的同龄人，她们穿着校服，谈笑风生，青春恣肆。夏颜自惭形秽，心里有些羡慕。简星辰，再次握住了她的手，并转头冲她微微一笑。

这晚，她躺在宿舍的小床上，做了一个美丽的梦。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在燃烧的火柴里看到的一样，她在梦里看到了自己向往的天堂。

3.他给了她新生的力量

夏颜问简星辰，为什么要对我好?我们无亲无故。

简星辰反问，我们无亲无故，你为什么又接受了我的好?

然后他们同时问，你是谁?

简星辰的身份如同他的姓，简单。十七岁，高二，不喜欢读书，喜欢和一群同样不喜欢读书的兄弟混在街上，没事就找找碴，打打架。父亲是校长，但校长的职责是管理好学校，而不是儿子。再说他还有一个头上罩满各种光环的姐姐，在英国读书呢。她足够光宗耀祖让父亲长面子了。父亲又忙，这些年对他基本是放养。

他说，我没什么理想，没什么目标。他还强调说，也没有女朋友。

夏颜说得更简单，她说，我从乡下来，到城里打工，被一个工厂骗了，做了大半年，一分钱工资都没有，现在正找工作。她不想说实话，她也不能说实话，不想说是因为不想被同情，不敢说是因为不想被鄙视。

那间宿舍，对夏颜而言，跟小旅馆一样，只是睡觉的地方。白天，无论刮风下雨，烈日炎炎，她都在外面，在大街上，小巷里，地铁站，公交车上，她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游走。而简星辰，骑着脚踏车，带着一帮兄弟，也在城市里飞奔。

他们再没有在街头偶遇过，直到简星辰的脚踏车丢了。

丢了脚踏车的简星辰，某天领着兄弟去挤公交车，他们并不是要去哪里，只是时间太多，无法打发。但即便是挤公交车，在他们看来，也比在课堂打瞌睡有意思。简星辰拉着吊环，饶有兴味地环顾四周。离他不远，有一个穿宝蓝色T恤的影子，齐肩的短发披在肩上。那不是夏颜吗?他正想喊“夏颜”，却发现，不对劲!她侧身站着，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正从旁边的人的口袋里伸出来。手里有一个钱包，她迅速转身把钱包放进随身小包，挤到车门，车到站，她跳了下去。

简星辰挤到门口，跟她下了车。他没有招呼他的兄弟们，但其中有一个兄弟看到夏颜偷钱包的一幕。他叫阿明，是宿管科阿姨的儿子。

夏颜边走边拿出钱包里的钱，然后，她把钱包扔进垃圾桶。前面正好是一家银行，她走进去，把钱存进银行卡，又到门口的ATM机上，遮遮掩掩地输入密码，查询余额。

她走出来，微微一笑，迎头正看到简星辰。顿时，笑容如霜露，凝结在眉间。她本想转身就走，从此茫茫人海，互不相识。她自觉羞惭，无言以对。

可简星辰的眼里，只有惊讶，没有鄙夷。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肩膀，说，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他的直觉，或者说他希望，夏颜有不得已的苦衷，她是如此干净美丽的女孩，不应该被这样的生活玷污。可夏颜不想说，那些往事，那些经历，不是随便就能对人说起。哪怕是简星辰。或者说，是现在的简星辰。或者说，还没到合适的时机。

简星辰的手那么温暖，温柔，轻轻地搭在她的肩上。她感觉得到他的真诚。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仿佛种子，在心里隐隐涌动，萌生。她说不出这种力量究竟想要她做什么，但她明显地感觉到了它，也清楚地知道，它来自简星辰。

夏颜拿下简星辰的手，她看着他的眼睛，说，如果我们还会有将来，那么将来我会告诉你。而且将来，我想，我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简星辰说，我一直都相信，你是如马蹄莲一样洁净美好的女孩。

没多久，宿管科阿姨对简星辰说，你的朋友手脚不干净，赶快让她走吧，要是学生丢了什么东西，我可负责不起。她鬼鬼祟祟的样子让简星辰有点恼火，他生硬地说，她过什么样的生活不关你的事，我担保她不会在学校做不妥当的事。

阿姨用鼻孔出气，哼哼笑笑。

接着，就开始有学生到宿管科投诉，说丢了手机，丢了MP3，还不见了名牌跑鞋，甚至现金，等等。阿姨没有去告诉简星辰这些。她听着学生投诉，看着学生吃她的瓜子。

夏颜很快就感受到周围的变化。女生们奇异的神情，小声的议论，警惕的目光，让她的脊背凉飕飕的。她底气不足，走路都低着头，不敢看蓝天白云，只敢看尘埃花草。她暗暗发誓，总有一天，她要挺起脊背，扬起脖子，挺胸微笑，姿态高高在上，宛如任何人都高攀不起的女子。

一个雨天，她从外面回来，浑身湿透。两个穿透明雨衣的女孩迎面走来，她们瞟了她一眼。一个女生大声说，听宿管科阿姨说，这段时间总有人丢东西，是因为这楼里住进一个小偷!只不过仗着是校长的亲戚，又没有抓住现形，没人敢说穿罢了!

夏颜这才明白，那些眼神和议论，与她在外面的身份无关。

她不想连累简星辰，她收拾了东西，悄悄离开。其实，她所有的家当，不过一个小小的旅行包。她拎着她的小包，走在黄昏的街头。那股力量又开始涌动，这次，她明显地知道了，那股力量，是想要推动她，离开现在的生活。是想要她，可以在阳光下坦然生活。

4.她知道该为他怎么样

冬天很快来了，雪迟迟不下，空气湿冷，大雾弥漫，让人心生失望。

简星辰依旧不爱读书，依旧骑着脚踏车飞奔在大街小巷。他的生活，看上去不曾有任何变化。夏颜仿佛一滴水，从海上来，又消失在了海里。但他却在想念，在担忧，在期待。飙车的时候，他会突然停下来，四处张望，打量每一个路过的女孩子。

一个黄昏，在一个商场门口，一群路人和几个警察，围成一个圈。中间的地上躺着一个女孩，浑身血污，奄奄一息。有人说，她在商场偷东西，被保安抓住，打成这个样子。

简星辰忽然失控，他冲进人群，跑到女孩旁边，托起她的头，仔细看她的脸。女孩的脸色苍白，费力冲他一笑。她不是夏颜。走到街上，简星辰像死里逃生一样，大口呼吸。

然后，他在街头，尖叫着，狂奔起来。

然后，他在这个城市，像农民刨地一样，一处处，一点点，慢慢找寻，他要找到她。少男爱上一个少女，不需要起承转合，前因后果。他说他爱了，谁能说没有呢?

女生宿舍仍不时丢失贵重物品，警方介入调查。而简星辰发现，阿明一个月换了三个手机。很快，调查有了结果，原来，不过是宿管科阿姨利用了夏颜，监守自盗。

简星辰仰天大笑。

夏颜再次出现，是新年的前一天。她穿一件鹅黄色外套，站在斑马线那头。外套那么庞大，显得她的身体那么瘦小。她拎一只白色塑料桶，站在冬天肆虐的冷空气里。

是红灯，车来车往。简星辰管不了那么多，飕飕地蹦过了斑马线。夏颜的额角上，有一处伤痕，淤青，眼角也肿了。简星辰禁不住伸手去摸，问，怎么搞的?

夏颜笑笑，被奶牛踢的。我在牛奶场打工，割草，看牛，挤奶。

简星辰激动起来，他说不出他为什么激动，他就是激动，他伸出手臂，狠狠地抱了抱夏颜。夏颜却知道他为什么激动，她趴在他的肩头，手里还拎着那只装牛奶的桶，她看着远处跳跃的稀薄阳光，心里一片明亮。

他没有要求她怎么样，但她却知道她该怎么样。为了爱情，为了爱他。

她告诉他她的过去。

她从一个小镇来。十四岁，刚念完初中，就独自一个人来到这陌生城市，讨生活。刚出来那半年，在小工厂做活，一天做十五个小时，做了三个月还没有工资，只有一点生活费。她离开那工厂时，身上只有五十四块钱，回家的车费都不够。在车站，她遇到一个马戏团，他们要招黑熊饲养员。她去了，去了才知道，不只是喂熊这么简单，洗衣服做饭喂熊喂老虎，老板什么都会让你干，还经常被其他人欺负。

马戏团走了，她没有跟着走。

后来生了病，困在废弃民房，处境艰难。一伙流浪儿收留了她，照顾她，还为她买药。这伙流浪儿都是扒手，她跟着他们，学会了扒窃。但她也清楚，跟他们在一起，生活只会越来越黑暗。没多久，她也离开了。但迫于生计，她却继续扒窃。

夏颜说，是你，是遇上了你，让我知道，那样的生活，对自己是一种摧残，一种伤害。它会让我丧失爱与被爱的资格。

他们就坐在街边，夏颜说完，简星辰摊开手掌，夏颜把自己的放上去，两个人牵着手，站起来，在冬天的夕阳里，大踏步，向前走。

5.男人在来苏水味里找到理想

奶牛场的工作太危险，简星辰不许夏颜再去。夏颜另找工作。其实，她会弹钢琴，但自从离开小镇，她再没触摸过琴键，她不想在人前表露这一点。她也没想过，可以靠它谋生。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弹得有多么好。

除此之外，她没文凭，没特长。找工作的困难可想而知，磕磕碰碰，被打击，被嘲笑，失败无数次，她终于在海洋馆找了—份扮演美人鱼的工作。

具体是什么呢?就是穿上鳞片花纹的潜水服，在巨大的玻璃缸里，跟海龟啊，海马啊，海星啊等等，一起游动，做出各种优美的动作，供游人观赏。

看起来似乎很美，其实非常累。她必须不停地游来游去，游一个小时休息十分钟，每天工作六小时，才可以拿到基本工资。如果额外工作，比如跟游人多拍照的话，可以赚更多钱。

但这对体力和毅力都是很大的考验。何况是冬天，游人都穿着羽绒服。每一次浮出水面，她都几乎瘫痪了。累和冷，对于她来说，是能忍受的。她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像鱼一样被人参观拍照，游人举起相机，哈哈笑着，拍她议论她还对她大呼小叫吹口哨。还有人嚷，喂，美人鱼，摇个尾巴!美人鱼，吐个泡沫!美人鱼，扭个屁股!

她必须配合，这是职业道德。

冬季最后一个星期天，是简星辰的生日。夏颜想为他买一辆新的脚踏车。她的银行卡里有钱，但那些钱，不能动，它们还有更重要的用途，她有她的使命。

她算算工资，又去商场看了看那种赛车式的脚踏车，钱不够。她要求加班，她每天工作十小时，连续四天。第四天，她工作到最后一批游客离去。她累极了，手脚像棉花一样绵软，她明知自己在奋力浮出水面，但还是缓缓沉入水底。工作人员没有留意，打开了隔壁鲨鱼池的铁门。

一只大白鲨游了过来，撕咬她的衣服。也许它只想撕咬衣服，但它尖利的牙齿碰伤了她的皮肤，血腥味刺激了它捕猎的本能，它开始撕咬她的手，她的脚。夏颜拼命挣扎，往上浮，鲜血染红了池水。

那个工作人员，正握住手机，哈哈哈哈地讲电话。

简星辰来接她下班，眼前的一幕让他惊骇。他大声呼叫，声音都变了调。夏颜被救了出来，还好，都是皮外伤。

在医院里，夏颜浑身缠着绷带，打着点滴，她躺在床上，故作轻松，和简星辰说起她的童年。她说，到初夏，小镇外的山坡，结满野草莓，她拎着篮子，一个下午，能摘满满一篮，又酸又甜，好吃极了。到了夏天，雨后的山坡上还会有蘑菇，你知道吗，简星辰，一朵朵的蘑菇啊，盛开在草丛里，就等着你把它们采回家。你肯定不知道，当你看到草丛里开放着大朵大朵的蘑菇时，有多欣喜!喂，简星辰，你怎么不说话。你在听吗?

简星辰呵呵笑，啊，我在听啊，你说，蘑菇怎么了?

他没有认真听。他想着夏颜和鲨鱼搏斗的一幕，要是他迟来一步，后果又会怎样?想都不敢去想。她总是受伤，被人追打，被奶牛踢，被鲨鱼咬，她这么瘦，却要经受这么多伤痛!而现在，她躺在那里，和自己说话，又是那么快乐!

他知道，她的快乐，是因为他。他是她黯淡生活里，一抹曙光。

自己是男人，他应该用男人的思维来思考他和夏颜的爱情，他感到惶恐，悲伤，艰难，还有，绝望。是的，绝望。这样的他，前途未卜，自身难保，如何许她一个未来?

这样的他，无法担当起她的爱情。

 

这个社会，适者生存。只有努力朝着太阳的方向，才会更温暖。他不能做混混，不能做街头小太保，他，只能朝积极健康的生活奋斗，才能给夏颜安宁与美好。

简星辰在医院的来苏水味道里，找到自己的理想，和目标了。

6.距离带来无言的叹息

海洋馆给了夏颜一笔赔偿，劝她辞职了。夏颜用一部分，为简星辰买了那辆脚踏车。简星辰用它载着她，在江堤边慢慢晃悠，他用五音不全的嗓子唱歌给她听，唱到喉咙嘶哑。夏颜望着江水，说，顺流而下，就是我生活过的小镇，那里，还有我的牵挂。但现在，我不能回去。

简星辰也不多问，他只是握住她的手，让她知道，他会在她身边。

简星辰去求父亲，让他安排夏颜到学校图书馆帮忙，住图书馆的职工宿舍。条件是自己一定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父亲答应了他。

简星辰说到做到。

他和阿明一帮人少了往来，也不再满大街撒野。他认真听课，奋力演算，主动去找老师补课。他的改变受到质疑，白眼，和嘲笑。没人对他寄予希望。只有夏颜。夏颜说，你做得到，因为你是简星辰。

图书馆，除了打扫卫生，整理书籍，大部分时间只需坐守，她就看书。她不曾奢望过，有这么一天，还能安静地坐在学校里，不受任何打搅，认真读书。看着同龄的女孩，她还是羡慕，还是自惭，还是默默叹息。但一想到简星辰，她的神情，就骄傲起来。

她想，我正在被世上最好的男孩爱着。

可她很轻易就觉察出了与简星辰的距离。

简星辰请她去家里吃饭，简星辰的母亲，一见夏颜，就明白了儿子的变化由何而来，她很欣慰。但她却忍不住对夏颜提起自己的女儿，简星辰那个头上笼罩着各种光环的姐姐，被英国一所著名大学全奖邀请去留学。

赞扬完了，陶醉完了，她又叹息，女儿再出色，也要嫁到别人家去，我要是能讨回一个这样的儿媳妇，就知足了。

夏颜听了，礼貌地笑。

简星辰在一旁插嘴，那我不如娶个电脑得了。

简母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笑着招呼夏颜，吃水果，吃水果。

夏颜不介意简母的态度，那是一个母亲的正常心态。其实，她与简星辰的距离，一直都明白无误地摆在那里，只是她，太沉溺于他们青春的爱情，他给的快乐，他给的赞赏，而忽略了。

她自私地想，假如简星辰，还是从前那样，无所事事，街头混混，甚至更为落魄，也许他们的距离不那么明显，他们的爱情，还能有几分惺惺相惜，他们，就能更坚定。

可简星辰，正以光的速度，拉大他们之间的距离。尽管，他这么做，最初的愿望，只是为了她。

7.她的使命和秘密

深夜，简星辰的窗口还亮着灯，他在复习功课。他的成绩突飞猛进，他脱胎换骨，令所有人刮目相看。夏颜在他的窗前，冰凉的地上坐下，她问自己，自己是谁?从何而来?要往哪里去?

她想起来了，自己是夏颜，还有使命在身。她再次确认，起身离开。

她又去找了一份工作，在酒吧当服务员，正好上晚班，不影响图书馆的工作。图书馆的工作虽然安逸，但工资微薄。而她需要钱，还需要一大笔钱。

酒吧的客人很复杂，夏颜常常遇到刁难。

一个戴眼镜的客人，端着夏颜送过去的酒，非说夏颜对着杯子打了喷嚏，要她一口气喝完以示道歉。而那一杯，是烈性的伏特加。普通人喝下去，连喉管都会被灼伤。何况夏颜?某次她不小心，端着满杯酒晃了一下，酒洒在一位中年妇女的裙子上，女人嚷嚷说红酒里兑了果汁，八百块的新裙子洗不干净了，要赔偿。还有一次，一个客人喝醉了，硬拖着夏颜陪他喝酒。诸如此类的情况，时有发生。

可夏颜次次都能脱险，有人替她解围。那个人叫大鱼，是酒吧的调酒师。他有一张阴郁苍白的脸，但他常常对夏颜微笑。他和她说，你像我记忆里的一个人，我想不起她是谁，也不知道你是谁，但很亲切。而夏颜，也莫名其妙觉得，这个阴柔的男人，和自己，有某种潜伏的联系，也让她感觉亲切。

但那种亲切，与爱情没有关联，他们也不会联想到爱情。

大鱼对她说，我看到你，就感觉你肩负着某种使命，隐藏着某个秘密。就像我一样。夏颜吓了一跳。

大鱼还说，每隔一段时间，一年或者几年，我都会对一个新朋友讲我的使命和秘密，只有我说出来，我才不会忘记，才会继续为它而活着。我见到你，很想告诉你。

于是，她知道了大鱼的使命和秘密。

大鱼在孤儿院长大。但他不是孤儿，只是母亲被父亲遗弃，他又被母亲遗弃。母亲遗弃他时，他已经五岁。一个雨天，母亲带他去游乐场，他高兴得不得了。母亲把他放在旋转木马上，说去给他买冰激凌，旋转木马一圈圈转啊转，可母亲却一步步走远。他喊她，她不回头，他想去追，可旋转木马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消失在细雨里。那种悲伤，恐惧，心痛，他永远记得。

大鱼又说，我感应得到，她还活着。我想找到她让她知道，她的儿子已经长大，可以保护她，不再受任何伤害。

大鱼说，你看到那边弹钢琴的女人了吗?记忆里，我的母亲，她常常坐在窗前，弹琴给我听。

夏颜一到酒吧，就注意到了那个女人。但她故意不去看她，也不去听她。听了大鱼的秘密，她才说道，有一个女人，她抚养我长大，教我识字，弹琴。但她不是我的母亲，她有很好听的名字，叫苏苏。她不让我叫她妈妈，只让我叫她苏苏。她也会弹钢琴，她的琴声是世间最动听的音乐，可惜，她的眼睛，一天天坏了。她看不清琴键，看不到琴谱。甚至连我现在的模样，都看不清了。

8.幸福悄悄渺茫

关于自己的身世，自夏颜离开小镇，她是第一次对人提起。

她说，大鱼，你见到那些手足残废的乞讨的孩子了吗?我差点成为他们中的一个。有些拐子，专拐骗小孩子，用残忍的方式让他们残废，再迫使他们出来乞讨。我被拐骗的时候，还尚无记忆，都是苏苏讲给我听的。苏苏丢失了她的孩子，她一路找寻，来到小镇，碰到被拐骗的我，她向拐子要了我。

她说，她在镇上的福利院里，等我回去。我走时，曾对她许诺，五年之内，我一定会回去，带上很多钱，带她到大医院，把眼睛治好。

她说，现在已经是第五年，可我的钱，还远远不够。

大鱼很想帮她，可大鱼的全部积蓄也不多。但是他说，我会帮你想办法。

夏颜不想对简星辰说这些，即便是说了，他也帮不上，还会让他担心。她不愿意他担心，她不愿意把她的苦难带到爱情里来。她多么希望，自己“历史”清白，家境美好，前途灿烂，可以肆无忌惮和他爱一场。

简星辰常常到酒吧来看她，哪怕有时正在上课，只要突然想她了，他就会来。老板很厚道，每次简星辰来，他都给夏颜放半小时的假。

偶尔，不忙的时候，大鱼会怂恿夏颜，去弹一曲吧。夏颜一直不肯。她胆怯，怕被人笑话，她又怕，她一弹琴，就会想起苏苏来，她会心酸。

但那天她的心情很好，她坐在琴凳上，跃跃欲试。她的指头一摸到琴键，立刻灵活起来，她弹出第一个音节，就受到鼓励的掌声。她弹了下去，她弹了一首明快的老曲子，《哦，苏姗娜》。简星辰刚好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弹琴的身影，他五音不全地跟着哼唱。

一曲完了，夏颜起身，转头看他，他奔过来，给了她一个赞赏的拥抱。

是他们认识的第二年春天了。樱花似雪，开满天空，走在飘着樱花清香的晚里，夏颜忽然说，简星辰，什么时候，我也开一个酒吧，让大鱼来调酒，让你的兄弟们来看场子，我负责弹钢琴，该多好啊。

她抬头看简星辰，你说，那是什么时候?

9.现实让人浑身冰凉

夏天到来，简星辰的高考也临近了。他打着赤膊，没日没夜地用功。他不能让夏颜失望，他要她以他为荣。

电视里开始播一个系列新闻，因为要建造一项水利工程，下游的一些城镇，将被淹没水底。其中，有苏苏生活的小镇。

这使夏颜回去接苏苏治眼睛的任务变得迫切起来。

她再次查询银行卡的余额，钱还是不够。

大鱼给她调了一杯柠檬汁，说，别着急。我有个办法，不知道你肯不肯接受。

酒吧的隔壁，有个地下赌场。大鱼无聊的时候，就会过去放几把，不过都是小钱，赢了就多玩一下，输了就走人。他在里面也认识了三五个朋友，朋友替赌场打工，他偶尔也在他们的帮助下，玩两把大的，都能翻倍赢钱。

他提起夏颜的困境，朋友说，这有什么啊!让她来放几把，分分钟就能翻几倍!我们也是混社会的，岂是朋友有难，不伸手相助的!

大鱼说，你有百分之百把握?那些钱，是她多年的血汗啊!

朋友拍拍胸脯，说，放心!到时候分一点红利给我就成，反正又不是让我输钱，是让那些赌鬼输钱!我就帮这一次!

大鱼跟夏颜说了，夏颜信了，她决定赌一把。她把所有的钱都取了出来，用牛皮纸包裹好，交到大鱼手上。大鱼托在手里，沉甸甸的。走进赌场时，他有片刻犹豫。在门口徘徊几圈，他还是走了进去。

两个小时之后，他手里，只剩下那张牛皮纸。

他输红了眼，拔腿就跑，跑到取款机前，把自己的钱也全取了出来。他又跑回赌场。他要为夏颜赢回希望。朋友也一再保证，不急，不怕，下一把我一定帮你赢个满堂红!

又是两个小时，大鱼的钱，大鱼的希望，夏颜的钱，夏颜的希望，统统化为乌有。大鱼问朋友，朋友翻了脸，说，赌博赌博，赌的就是运气，你运气不行还来问我!我又没伸手到你口袋里掏钱!看在我们朋友一场，我劝你赶紧收场，要不然我还叫你借高利贷再来呢!喏，老板心好，返你一千块钱生活费!赶紧走吧!

夏颜在酒吧里，等着大鱼。大鱼终于回来了，可他颓丧的模样，已说明一切。

夏颜浑身冰凉。

10.哭泣的小团圆

小镇即将被淹没。夏颜必须回去，把苏苏接走。她知道，苏苏一定在等她，等不到她回去，她是不肯和福利院一起移民到外省的。

夏颜终于对简星辰提起她的身世。但她没有告诉她大鱼赌博的事，她只是说，等有了钱，要为苏苏治眼睛。简星辰就要高考了，她不能用自己的事让他分心。简星辰握住她的手，说，你等我，让苏苏等我，我会尽早工作，赚钱跟你一起承担!

夏颜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说，我的心，它记住了。

夏颜没有过多责怪大鱼，她说，这不怪你，只怪命运。

大鱼陪夏颜一起回去接苏苏。福利院锈迹斑斑的铁门，在夕阳里半开着，门边一架紫豆，结满豆荚。一个中年妇人，坐在豆架下，望着门前马路，侧耳倾听着每一阵过往的脚步。

夏颜跑过去，蹲在她的脚边，喊她，苏苏，我回来了。妇女使劲揉眼睛，费力地看她，虽然她所能看见的，只是一团影子。她摩挲着夏颜的头，说，我知道你会回来的，他们都走了，我不能走，我怕你回来找不到我。

夏颜说，我带你去治眼睛。

大鱼一步步走过来，他仔细看着眼前的妇人，脑海里关于母亲的记忆，那些模糊的记忆，与眼前的妇人重叠起来，慢慢变得清晰。他感觉她的气场，她的味道，她的声音。他忽然明白了对夏颜的亲切由何而来。

他走过去，“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他唤她，妈妈。是你吗?我是大鱼。

苏苏顿时像一具蜡像，僵住了。好半天，她才说，把你的左脚伸给我。大鱼脱掉鞋袜，坐在地上，把左脚伸出去。他的左脚，只有四个脚趾，小指头，没有了。苏苏抚摩着那四个脚趾，眼泪一行行流下来。

她曾经有一场梦幻般的爱情，贵如生命。可在大鱼五岁那年，爱情背叛了她，不知所终。她绝了望，心如死。把大鱼放在游乐场以后，她投了江。可她没有死，被渔民救了。死了一次，就像重获新生。她去游乐场找她的儿子。可哪里还找得到?

她开始满世界找她的儿子，城市的每个角落，附近的城镇，她的精神受到重创，眼睛也因为哭泣而变坏。走到小镇，她碰到了被拐骗的夏颜。她用一夜的身体，和身上的首饰，换了她来。她只希望，如果儿子也遭遇苦难，希望能有人，像她一样，伸出手去。

11.人生中仅有的骄傲

夏颜和大鱼带着苏苏回到城市。到医院检查，医生说，只有尽快手术，才有康复希望。可是他们没有钱。想着因自己一时糊涂轻信输掉的钱，大鱼悔恨难当。

在奔波数日也没有凑到手术费的正午，烈日下，他痛苦得无法原谅自己，他举起一片玻璃，对着阳光，看到它发出七色光芒，绚丽异常，他刺向自己的一只眼睛。

简星辰的考试已经结束。夏颜终于告诉他这一切，所有的一切。他们抱着头，在街头失声痛哭。

简星辰回家，向父母要钱，数额巨大。父亲说，混账话!别人家的事不要多管!母亲说，我一看就知道她不是好人家的姑娘，肯定是合伙来骗你的钱!你还不清醒!

简星辰不想多解释。他撬开家里的抽屉，偷了存折和户口本跑出去，可还没到银行就被父亲追上。父亲认为他的行为太恶劣，而且人品也有问题。当天就强行把他送到了一个由少林寺办的培训班，这种培训班的名头是，让迷途的青少年改邪归正。

全封闭，无通讯，无路可逃。简星辰只能坐在训练场上，望着院墙外高远的天空。

两个月之后，训练结束，他回来了。

苏苏的眼睛能看见了，她和大鱼生活在一起，。

他没见到夏颜。夏颜结婚了，跟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富翁。她用自己，去换取了一笔钱，来为苏苏治眼睛。她说，你对我的恩，我应该报。她让苏苏转告了简星辰一句话，那句话让差点疯掉的简星辰重新燃起了生活的勇气。

四年之后，简星辰大学毕业，他开了一家酒吧，酒吧名字就叫“马蹄莲”。他请大鱼做调酒师，请阿明一帮兄弟来看场子。钢琴干干净净，亮闪闪的，而琴凳上，没有夏颜，也没有其他人。但简星辰总会恍惚听见，耳边有琴声回荡，是那支曲子《哦，苏姗娜》，那是他听过的，夏颜弹的，唯一的曲子。

很多人一定想知道，夏颜留给简星辰的那句话是什么。那句话是，简星辰，我人生中仅有的爱情，是你给的，我人生中仅有的骄傲，也是你给的。

编辑/木卫四

锦夜(九)
时间：2010-1-18  来源：花火200909B 作者：小狮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07 

人生就好像披着锦衣的黑夜，你知道它异常华美，但你总是看不清楚。 那也没什么。 我知道夜色如锦，我知道行走如风，我知道身上不冷。 那也够了。 够我嚣张地走下去，等着每一天太阳的升起。 答案自然揭晓 

上期简介：

对不起大家，我的连载又恢复了。因为上期停了一期《锦夜》连载，很多花粉都纷纷询问，问我是不是重伤下了火线……那是不可能的，我是打不死的小狮，所以继续在策划《深海里的星星》上市事宜和打造新刊《萤火》的分裂与疯狂中，我又重生了……《锦夜》本期已经连载到了第九节，计划到第十节就是最后一节了，然后就是实体书上市了，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说不清楚。

上期连载说了胡蓝蓝的隐秘身世和悲惨过往，令得大家对她的同情分理解分急剧上升，但是貌似她爱上了我们沉睡的美少年，大家又很是担忧与不爽……

那么这章继续纠结……

9、《锦夜》chapter.9

女生宿舍的某一间。

爱琳娜正捶着下铺的床板声嘶力竭的狂笑，顺便抵挡喻颜的凶猛进攻。

“颜，不要迷恋哥，哥只是一个传说……”温香玉坐在上铺充满感情的朗读着那张清早就从门下边塞进来的字条，上面的字迹倒是龙飞凤舞颇有几分书法大家的风范，内容却令人忍不住喷饭。

秦纯白用一本言情小说捂着脸笑得花枝乱颤，封面上的男主角正露着强壮的胳膊深情款款的搂着女主角。

喻颜又羞又气，脑袋都快被这几个女人闹爆了。

她没想到路波波居然会来这么一手。

怪不得前阵子他一直有点神神鬼鬼的样子，见到自己就满面通红的摇着手大叫“你不要这样”，原来他竟然在为爱情和梦想而困扰，而他幻想中的女主角竟然是自己!

她自问是个没什么桃花缘的人，因为容貌平平，长这么大也没有遭遇过言情小说中的浪漫桥段，这次倒好，一来就是一朵烂桃花。

虽然路波波善良侠义也有几分帅气，但自己对他完全没有那个心思，自然也就谈不上受宠若惊。

最糟糕的是，这个“明日李小龙”似乎认为自己先爱上了他，并为此而困扰不已，最终给她写了张这样的字条，想劝她“以梦想为重”，暂把儿女私情放一边。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窘的事吗?

难怪爱琳娜要在她们的宿舍门上贴一张门牌，上面写着“窘神大世界”。

就在几个女生不可开交的时候，门被敲响了，一个清楚而礼貌的声音如清风般穿过了女生们的尖叫嘻闹：“请问喻颜在吗?”

喻颜石化。

爱琳娜已经身手敏捷的越过了她，拉开了大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喻颜此刻最不愿意见到的人：白雨。

白雨惊讶的看着女生宿舍里一片狼藉的“战场”，他今天戴了一副浅度数的无框眼镜，清秀的脸庞愈发现得儒雅，事实上，他也确实保持了良好的风度没有笑出声来，他只是面对着坐在地上头发如鸡窝一样的喻颜，用仍然平稳清爽的声音道：“喻颜，我打你手机你没接，明天艺术节就开幕了，有些事情还要与你碰一下头，请你来一下学生会办公室好吗?”

话未落音，贴在门上的“窘神大世界”门牌因为胶水未干，借着一股风势飘了下来，粘在了白雨脸上。

白雨淡定的把那张纸从脸上揭下来看了看。

他的脸上终于绷不住笑，嘴角用力上拉出一个弧度来。

喻颜觉得自己很想马上人间蒸发。

“啊?去看衣服?”喻颜的嘴巴几乎可以塞下一个鸡蛋，她糊里糊涂的跟着白雨走出校门，居然得到了这样一个淡定的答案。

“刚才才发现艺术节的义工服装居然漏订了你的那件，真是抱歉，我已经批评了负责这项工作的同学，但现在得补救一下，帮我们订制服装的那家厂在电话里说他们那里还有几件打样的衣服，我们去看看能不能找到适合你的尺码。”白雨露出了有些腼腆的笑容，和他前一阵子对着喻颜摆臭脸的感觉完全不在同一国度，喻颜不由得心跳加速。

“因为不远，所以就走路过去吧。”白雨建议。

“呃，那个，要不我那天穿普通服装也行。”喻颜觉得自己更不好意思，她知道白雨现在特别忙，还亲自陪她去做这种不重要的事。

“每个细节都很重要。”白雨仿佛看穿了她的心事。

喻颜只好跟上。

刚才在宿舍里和爱琳娜她们疯成一团，急急出门也没有打理一下自己，头发会不会有点乱呢?衣服也穿得好随便……喻颜的心里，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念头在打架，居然没听见白雨说的话。

“什么?”意识到对方好奇的回头看着自己，喻颜不禁为自己的走神而一下子脸红过耳。

“我说，你和程月光，真的只是好朋友?”白雨又重复了一遍。

“哦，那个啊。”喻颜松了一口气：“是啊，我觉得他其实人挺单纯的，也很善良。”

“我对他有成见，你是不是很鄙视我?”白雨问。

“我觉得你可能不了解他，只是看到他的表面。”喻颜老实回答。

“我不了解他?”白雨无可奈何的笑了一下：“你大概不知道，其实我和他住同一间宿舍，学校里为数不多的二人间，每天早晚都得面对他混乱的生活，难道我还不了解他?”

喻颜这才知道为什么白雨对程月光成见这么深，大概是平时深受程月光私生活混乱的影响，有过不少郁闷的经历。

但她还是坚持了自己的看法：“每个人的内心和外在表现并不一定是一样的，很多人面对生活只是软弱，容易妥协，但我觉得软弱并不是邪恶。”

这时她已经和白雨并肩走出了一段路，白雨再次扭过头来用认真的眼神看着她的脸，她不禁又是一阵心慌，但强压着不让他看出来。

“你确实不是他的女朋友，因为你和他那些女朋友都不一样。”白雨笑了起来。

“但是对于你评价的他，我保留我的意见。”

“好吧。”喻颜举手投降：“我们换个话题。”

“换什么呢?你最近好像很少和路波波一起来办公室?”白雨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喻颜的脸瞬间拉成了苦瓜。

“再换个话题……”她无力的再投降。

“哦?”白雨突然一指前方：“我们到了。”

幸运的是，他们在打样间里很快找到了适合喻颜尺码的样衣，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那件衣服可以卖给我们吗?”白雨突然指着衣架上一件白色的小外套问道。

喻颜一抬眼，正好看到那件衣服，同一款式有几件不同尺码的挂成一排，简洁大方的款式，正是她喜欢却从来不敢穿的款式。

“哦?”陪他们一起进来的业务人员见是白雨亲自前来，索性卖个顺水人情：“如果白会长需要，可以成本价给你。”

白雨指指喻颜：“按她刚才试的尺码拿一件吧。”

喻颜吓了一跳：“我?”

但看到白雨平静的脸色，她狂跳的心又慢慢缓了下来。

也许白雨是带给他的红颜知己吧，有哪个女孩这样幸运呢?

不知为什么，她的心情突然黯淡了下来，一种说不出来的酸楚在她的胸腔内弥漫开来，一向笑得没心没肺的她竟然沉默了。

回去的路上，喻颜一直没什么精神，白雨问她话她也答得有些勉强，她自己都开始讨厌这样状态的自己。

直到快接近校门的时候，白雨突然停了一下，把手中一直拿着的服装袋递给她。

“送给你，算是对我上次小心眼的赔礼。”他看着喻颜的眼睛真诚的说。

喻颜措手不及，慌乱接过，却是刚才在样衣间他买下的那件白色外套。

“我，我不……”她结结巴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知道他是指开始误将她认为是程月光的女友而故意冷落她的事，但她的心却不管不顾的狂跳起来，开出了花，散出了香，几乎令她有些做梦的晕眩。

白雨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笑了一笑，快步朝前走去。

已经到了校门口，已经有认识的学生开始和白雨打招呼，喻颜低着头，死死抱着那个衣服袋子，她不敢塞回给他，但也不敢就这样接受，仿佛她抱的是一团火，又仿佛她抱的是自己不知所措慌乱而甜蜜的心。

白雨已经走向了主教学楼，看来他还要去学生会办公室，他远远的朝喻颜挥了挥手，削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大厅里。

“什么!你说什么!”爱琳娜一把掐住喻颜的脖子，表演着她最擅长的唾沫星子与眼珠子一起弹射的绝技。

“咳咳!咳!”喻颜用咳嗽回答她。

“天哪，天哪，颜颜这是真的吗?乌子光要在我们学校选一个学生当他的助手?!”秦纯白的声音也比平时高了几度，而且明显有颤音。

温香玉则追问：“助手?他不选演员吗?他要不要选女主角?女配角呢?”

爱琳娜咬着牙，好不容易令自己的右手离开了喻颜的脖子，再用恢复了理智的右手去扳那只还没有恢复理智的左手。

“《锦夜2》啊!是《锦夜2》!”她不敢相信的再次确认这个事实。

刚才喻颜跟着白雨去学生会办公室，结果带回来这样一个惊天内幕，这次明星艺术节的重头戏，竟然是著名导演乌子光将开拍《锦夜2》，并且将在程锦选一个在校学生作为他的全程助手参与这次拍摄!

“是的，所有人都可以参加，只要把个人资料和自荐材料交到学生会就行了，乌子光将亲自选人。”死里逃生的喻颜摸着自己的脖子，心有余悸的挪离爱琳娜的魔爪范围。

但她的内心是温暖而开心的，她知道爱琳娜对于导演的职业有多么狂热，在无数次的夜谈里，她都听到爱琳娜对于自己梦想的痴迷描述，因此她知道这样一个机会对爱琳娜有多么重要。

虽然程锦人才济济，爱琳娜作为一个新生成功的机会微乎其微，但能够接近自己梦想的感觉总是令人感到幸福而狂喜的。

在用各种不知是人语还是鸟语抑或宇宙语表达着自己内心激动的爱琳娜突然间停住了嘴，大家一时间无法适应这变化的气场，都惊讶的看着她。

爱琳娜慢慢的走到了窗口，看着外面的操场上的人和树，良久，突然一个转身，用自认为低沉性感的声音道：“各位，我宣布，如果我这次成功了，我将用裸奔校园来回报大家，谢谢。”

三秒后，几个声音又吼成一锅。

“不知羞耻的女人哟，你裸奔校园为哪般!”

“爱琳娜，我将为你的壮举写一部小说，名字就叫《裸女无敌》!”

“嘻嘻，羞羞……”

在这样火星撞地球的氛围里，喻颜偷偷溜进了卫生间，将门小心的锁好。

她听着外面几个女人鬼哭神号的声音，在镜子前愣了几秒钟，才慢慢的把袋子里那件小外套拿了出来。

她对自己的外貌一直不太自信，所以平时的服装总是以运动款为主，这种有些精致感和女人味的衣服，她也曾无数次的偷偷看过，猜想穿在自己身上会是什么样子。

但是她没有想到，第一次穿上这样的衣服，会是那样一个男生送的。

一个儒雅、上进、清秀，笑起来有些腼腆的男生。

一个会让她平生第一次感受到心跳如鼓的男生。

白雨。她对着镜子，轻轻的无声的念出这个名字。

镜子里的自己，脸红得吓人，但眼睛却是从来没有过的亮。

而在教学主楼的校长办公室里，程王正和导演系主任——一个看上去颇有几分文人气质的中年男子交谈着。

“都准备好了吗?”程王问。

“嗯，您再看一下，我拿出了我学生时代最好的作品，再做了一些修改，因为月光还是学生，所以有些地方不能处理得太成熟，总要有些不足才似真……”系主任把一撂厚厚的材料推近程王。

“你看乌子光选月光的可能性有几成?”程王翻看那些材料。

“从我准备的这份作品的份量上来讲，乌导选中月光的机会至少超过五成。”系主任估计。

程王点点头。

他长叹一声，不再翻动那些材料。

“这次多谢你了，月光不争气，我这个作父亲的总要替他想想，你知道，这次程锦参与投资《锦夜2》付出不少，如果月光不能借此机会顺利入行，我心里总是有些遗憾的。乌子光又是个怪人，软硬不吃，他也怕惹毛了他，不然直接把月光推荐给他，让他带着出道，也省了这手脚。”

系主任理解的点头：“在学校所学毕竟与实战不一样，跟着乌导走一轮，以月光的聪明，自然获益非浅。”

程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他沉思道：“月光那边，我去和他说。”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又暗了一下。

 

窗外滚过一阵响雷，似乎要下暴雨了。

程家的洋房小别墅里。

雷雨刚过，大客厅里还有一点潮潮的味道，钱永强将程王送回家后，已经知趣的躲进了自己的房里。

客厅里，程王夫妇各坐在沙发的一端，欧锦今天穿着素色的衣衫，长发挽起，看起来表情平静;而被她电话叫回来的程王则是一脸不耐烦的抽着烟，气氛很是诡异;随着一阵不重的脚步声，风度翩翩的程月光从楼梯上走了下来，他看了父亲一眼，坐到了母亲身边，拉起了她的手。

“叫我回来干嘛?乌子光那件事你不是已经电话里跟我说了吗?我无所谓，随便你怎么弄，反正你一向不在乎我的想法。”程月光冲着抽烟的程王道。

“孽障。”程王狠狠的瞪了程月光一眼，猛吸了一口烟：“今天是你妈叫我回来的。”

程月光有些意外的把头扭向母亲。

他发现今天的母亲似乎有些不一样，这两年欧锦一直陷在和程王的各色小情人斗争的泥潭里，她的眼里总是藏着一把绝望的火，然而今天，那火却似乎熄灭了，只剩下一种难以言说的平静与疲惫。

不知为何，程月光的心里竟然微微收紧。

那种不详的预感越扩越大。

欧锦似乎觉察到了儿子的不安，她轻轻的回握着儿子的手。

“今天我们一家人都坐在这里，因为我要宣布一件事情。”欧锦的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平静而温和。

程王也终于发现了妻子今天的异常，他抬起头来，朝妻子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竟然微微震动。

已经有多久，没有看到过欧锦这么平静而美丽的面容了?她那优雅的气质，温柔的眼波，是什么时候消失在自己面前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开始的时候，是自己终于抵挡不住黑夜里缤纷的诱惑，偶尔在风月场中湿了脚。开始被内疚疯狂噬咬的心，终于也在一次又一次的放纵里变得麻木，他开始相信那一切逢场作戏都是必要的，是正常的，是一种为了事业而作的牺牲。

他没有想到欧锦反应会那么大。

当欧锦第一次发现他的不忠时，她那惨白的脸色，如同女鬼一样惨烈的神情，令他几乎腿软。她疯狂的操着一把裁衣剪意欲杀了他，那一刻，程王毫不怀疑如果她能刺中他，她一定不会手下留情。

她要他死。这是他脑海里闪过的念头，令他寒气顿生。

那一次，他逃出了这个家，在外面开着车漫无目的的游荡，最后竟宿在酒店。

然而酒店的床还没有睡热，钱永强的电话就追来，欧锦自杀了。

后来虽然抢救成功，但那满地的血迹却似乎永远留在了程王的心里，洗不干净，也无法忘却。

他痛哭，忏悔，用尽了一个男人所有的尊严来请求她的宽恕，然而风雨过后，他却并没有获得解脱。

他似乎对这样的欧锦产生了畏惧，这使他在内心深处为自己找了理由，成为他再次放纵的借口。

他越走越远，欧锦也越走越远，闹剧一次次升级，他们逐渐再也看不清对方的脸。

他不知道他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那些相敬如宾，甜美如糖的日子，怎么会被弄丢呢?

他不敢回头去想。

他曾经一度以为自己对她已经没有了爱，只有责任，然而今天的平静气氛，却为何会令他心里生出几许留恋?

“你又搞什么鬼?”虽然是质问，但程王的语气却难得的有几分温和。

“我们离婚吧。”欧锦仿佛在说一件平常的家事一样，说出了这五个字。

但在场的两个男人都能听出，她平静的声音不是在商量，而是在通知一个结果。

程月光几乎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但他的手被欧锦紧紧的拉着，无法挣脱。

“你说什么?”程王的手一抖，有烟灰掉在手心上，他猛的皱眉。

“妈你说什么啊!”发出高声抗议的是程月光。

欧锦轻拍儿子的手背，示意他平静下来。

“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与其婚姻这样名存实亡，不如面对现实，放彼此一条生路。这些天，我已经找律师把我们名下的财产都做了一个分割建议，我名下的学校股份和房产都转给月光和小星，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意见?”欧锦从身边拿出一叠材料，轻轻的放在面前的茶几上，然后推向程王。

程王突然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材料猛的扫了一地，他的火气又不可自抑的爆发了：“我没时间陪你玩!”

“我是说真的。”欧锦却并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尖叫，她轻叹一声，松开了儿子的手，弯下腰把那些材料一点点拾起来，又整齐的放回茶几。

“你真的要和我离婚?”程王不能相信的看着妻子，他颓然的坐回沙发。

“嗯，月光也快毕业了，你带着他好好发展;小星我带走，医生也说了，他现在的状态不知何时能醒，我带他回老家，好好陪着他，可能会有起色。”欧锦娓娓道来。

“妈!”程月光忍无可忍的大喝一声，他的泪水已经涌上了鼻端。

程王用力的盯着欧锦，他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她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决定，他原以为就算是死，他们也不会分开，即使彼此伤害，即使不再相爱。

但是，她居然这样平静的说她要离开。

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的心原来还是会痛。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成全她。

这时，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欧锦的。

“小星醒了!医生说小星醒了!”欧锦语无伦次的抓着程月光的手，她的腿在剧烈的抖动着，自己迈不出步子。

刚才还剑拔驽张的气氛，此刻却是一片狂喜而无措的慌乱。

程王第一个冲出了大门，奔向车库，他不忘回头朝着程月光大吼：“抱着你妈上车!”

程月光闻言果然弯腰抱起哆嗦不止的欧锦，把她塞回了父亲的车里，自己也坐了进去。

直到悍马冲上了大道，他才发现自己还穿着居家的拖鞋。

程王握着方向盘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几次差点将车开上人行道。

但他们终于到了中心医院。

电梯一闪一闪升上9楼VIP病区。

在电梯门打开的一瞬，程王突然伸手拦住了欲扑出去的欧锦。

他用力的扳住欧锦的肩，和她四目相对。

他用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句的说：“小星刚醒，离婚的事，先不要提。”

欧锦轻轻一震，但她很快点了点头。

三人奔向910室，隔着十米，就看到主治医生站在门口朝他们激动的挥手。

打开的房间里，少年倚在支起的床靠上，安静的看着泪流满面向他扑过来的几个人。

他的嘴唇因为长时间卧床而有些苍白，但那双睁开的眼睛里，如同秋日阳光一样柔软明亮的光芒，却使他多了几分生动。

欧锦似乎不能相信的在他的床前刹住了自己踉跄的步子，她迟疑的，慢慢的向他伸出手去。

“妈。”程星索的声音，如同久未启用的钢琴，清朗中带着一点点沙哑，从他的唇间吐出，他温柔的唤着那个惶恐的妇人。

“小星!”欧锦终于确认这不是梦，她想扑上去，却腿一软，摔了下去，被身后的程王一把抱住。

“妈……”床上的程星索似乎受到了震动，他有些慌乱的欲坐起身，却被旁边的医生一把按住。

“妈……我怎么了?我怎么在这里?”他越过母亲的肩头，突然看到了程月光。

他有些惶恐的目光突然获得了某种感应般平静下来，柔软下来，像月光下温柔的海水，轻轻拍打着白色的海岸。

“哥。”这个很久响在耳边的称呼，从程星索的唇间吐出，响在程月光的耳边，更响在他的心头。

一时间，他看着床上的少年，那样熟悉的依恋的目光，那微微向他伸出的手，那白色的美丽的精灵，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

他的身体里有一种奇异的潮水在疯涨，那些潮水都变成了眼泪，想要涌出他的眼眶。

他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终于，他感觉到他把那个瘦弱的少年拥在了怀里，像梦里许多次一样，这一次，他们真实的拥抱在了一起。

他小心翼翼，怕惊醒了这个梦。

“弟弟。”他的眼泪随着他的声音，终于掉落下来。

“哥。”怀里的少年低低的唤他，用只有他们兄弟俩才能听到的声音：“我回来了。”

下期简介：

我可以不介绍下期内容吗?因为我还没有想好到底让他或者她怎么死怎么虐怎么痛不欲生怎么鸡飞狗跳……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我们伟大的美少年战士小星正式出场了!在这越来越深的黑夜里，他会有怎样的计划与行动，将一切推向高潮呢?

敬请关注《锦夜》下期连载，我会努力不让大家失望。

深海里的星星（十）
时间：2010-1-18  来源：花火200909B 作者：独木舟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258 

在幽深暗蓝的海底，我屏住呼吸。 如果说记忆会像繁星璀璨，最明亮的那颗一定是你。 让我闭上眼睛，回想你的音容笑貌。 你是我寂寞永夜里的唯一光明。 你是无垠深海上空，唯一的星星。 

上期简介：直面林逸舟的背叛，伤心欲绝的程落薰终于还是选择决绝地离开。万众期待的许至君终于隆重登场，提拉米苏代表爱神的召唤，那么许至君是否真的是程落薰的MR.Right……

第四部分 星星迷失

[1]

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我把林逸舟放在信安易里，这个可以设置电话和短信黑名单的软件还是当日林逸舟亲自帮我下载到手机里的。

我真的很乡霸，我承认，最初听林逸舟说他经常把那些缠着他的女孩子的电话号码拖进电话黑名单的时候，我的两只眼睛差点没变成星星形状：“到底是有钱人哦，我的手机就没有这个功能。”

他匪夷所思地看了我半天，最后一语不发地把我的手机拿过去，帮我下了这个软件。

那个时候满心崇拜的我绝对没有想到，日后有一天，黑名单里会出现林逸舟这三个字。

我很想问他，当有一天你发现我要用对待那些伤害过我的人的那张面孔来对着你的时候，你心里有没有一丝后悔?

然而我用脚指头也能想到，他一定是挑挑眉毛，不屑回答。

我不敢，也不能同任何人说起，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一闭上眼睛，就会出现当时那个尴尬而肮脏的场景。

当初孔颜跟我说起周暮晨和康婕，我还只是凭空想象都已经觉得负担不起，而林逸舟……他是直接拿刀捅进我的心脏。

我很难说清楚我对他的感情，那种沉重到一提起就想要落泪的感情，绝对不是年少时对周暮晨那种一言以蔽之的喜欢，除了喜欢，还有深深的怜悯。

我很清楚地记得有一次晚上，林逸舟突然开车到公寓来，我慌慌张张穿着睡衣就奔了出来，他看着我脚上那双多啦A梦的拖鞋微笑，那个笑容十分落寞。

他同我说：“没有什么事情，就是突然想看看你，一个人太孤独了。”

当时的我对于他说出这句话感到有些难以置信，一个纵情声色纸醉金迷的人突然说他很孤独，换了谁都跟我一样的反应吧。

然而到后来，我便懂得了。

真是孤独，站在万人中央，听遍尘世喧嚣，却发现那些拥抱与己无关，那些声音也与己无关，沾了一些别人的热闹，更衬得自己形单影只。

而这孤独，也许就是把我们两个紧紧绑在一起的根源。

他还说过一句让我难过的话：“生不对，死不起。”

我一度嘲笑他是不知人间疾苦，为赋新词强说愁，他没有跟我争辩，一句都没有，而是安安静静地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沉默不语。

这些回忆像黑白默片，在寂然无声的漫长黑夜里，一帧一帧地展现在我眼前。

谁说回忆不具备任何力量，如果真的不具备任何力量，那我为什么会痛苦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那个时候我还自不量力地想，我一定要赶走笼罩在林逸舟心里的那个阴影，让他快乐起来。

可是我想让他快乐的这个人，如今却要成为我的阴影，他要让我不快乐!

在这段时间里，陪伴在我身边最多的是许至君，如谭思瑶所说，跟他在一起总是有种莫名其妙的安心。

既不像以前周暮晨随时能让我笑得下巴脱臼，也不像林逸舟总让我情绪剧烈起伏，就是觉得特别安稳，而这种安稳背后隐藏了什么，我也懒得深究。

徐小文给我发短信，很干脆直接：许至君是不是在追你?

我想了一下，回过去：你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还有正常的男生会喜欢?

估计他也觉得我说的是实话，于是又用十分同情的口气安慰我：你以前经常说的啦，世上男人千千万，对你不好天天换，别灰心。

我握着手机看了好半天，忽然之间很不争气地哭了出来。

因为我突然想起，这句话其实不是我“原创”的，最早说出这句话的人，是康婕。

我偷偷去看过康婕一次，在王府井的NIKE女子店。

五一劳动节，各大商场人满为患，以前我特别喜欢过节，因为一过节所有的品牌都会搞活动，平时觉得贵的衣服通通买两百减一百。

然而这一天我一点看衣服的心情都没有，尽管许至君非常慷慨地跟我说：“你喜欢我就送给你，没多大的事。”

可是我还是摇头：“我今天只想看一个人。”

很久没有见面，康婕身上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她站在卖场里高声喊着“欢迎光临”，笑容可掬地对待每一个或者干脆或者挑剔的顾客。

我带着大大的茶色墨镜，躲在许至君的身后，过了半天，我轻轻地拉拉他的袖子：“走吧。”

许至君永远不会问任何让人难堪的问题，我说要来，他就陪我来，我说要走，他就随我走，这妥帖之中略带纵容。

我从来不是自作多情的人，可是这次，我知道他对我是不一样的。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喜来登三楼的自助餐厅，看着芙蓉路上来往不息的车辆，他耐心地帮我剥一只大闸蟹的蟹壳，我忽然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显得有些突兀，他停下来看着我，我忽然笑了。

原来我也可以被人如此温柔地对待，我到底不是钢铸铁造，胸膛里这颗跳动的心脏经不起那么多不被疼惜的摔打和投掷，我想我真的是累了。

如果林逸舟是彼岸，那么许至君就是港湾。

我不去想太多，关于爱这回事，我似乎还没有领悟就已经厌倦，我也没有力气再去探究爱的深意。

雪白的蟹肉呈现在我面前的盘子里，他笑一下：“现在其实不是吃蟹的季节，中秋我再带你来。”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他：“干吗对我这么好?”

他怔了一下：“我对朋友都很好。”

很巧妙的回答，我微笑着拨弄面前的哈根达斯，儿时憧憬得要命，原来也不过如此。

许至君敲敲我的头：“看电影去。”

我站在王府井影城门口木讷地看着橱窗里的施华洛世奇的新款项链，等着许至君买好票来叫我，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叫我的名字。

顷刻之间，我竟然不敢转身。

他绕到我面前来，我抬起头看着他，曾经那样亲密的人，为什么这一刻如此陌生。

他皱着眉，眼神里有很多复杂的东西，依然是霸道的语气：“这段时间你电话一直打不通，你跟谁来看电影?”

我深呼吸，淡淡地回答：“关你什么事。”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难道不关我的事?”

还真不愧是林逸舟一贯的风格，宽以律己，严以待人，我忍无可忍地顶回去：“那你跟别人上床关不关我的事?”

我一吼完这句话，忍了多日的眼泪就迅速泛滥成灾，而他的表情也在这一瞬间变得十分难堪，我相信他眼睛里那些愧疚是真的，可是我依然挡开了他伸过来要为我擦泪的手。

人来人往的街头，我哭泣着看着面前这个人，他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满脸都是无奈，末了，他伸手拉我，想像从前一样抱一抱我。

可是我一直退，一直退，我哽咽着对他摇头：“别碰我，别用你抱过别人的手来碰我，我觉得脏。”

我知道这句话对他的杀伤力有多强，否则他不会立刻转身就走，我也真是发了疯，在他转身的时候，我忽然又忍不住拉着他，我能想到自己此时的样子有多狼狈。

我仰起脸，问他：“你到底，能不能，安定下来?”

他的神情桀骜不驯，他反问我：“安定?小姐，你不是这么玩不起吧?”

这句话一抵达我的耳中，我只觉得天昏地暗，一个踉跄之后我被一双手牢牢地接住，不用看我也知道是谁。

我擦掉眼泪，对林逸舟点点头：“好，有你这句话，就可以了。”

说完这句话我就拉着许至君走了，其实我一回头就可以看见林逸舟悲伤的样子，可是我竟然真的，一次都没有回头。

在黑暗的影院之中，许至君紧紧地握住我的手，他好像是怕我会崩溃。

其实，真的不会了，失望到极致，也就坚强到极致。

电影说了什么我一概不知，有人笑，也有人哭，而我只是木然地看着大屏幕。

其实我想说的不是那句话，其实我想说的是“林逸舟，我从来都不是跟你玩玩而已”。

李珊珊一脸严肃地坐在我的对面，我佯装不知她的目的，直到我一个人彻底地解决了一大盘叉烧肉套餐和一份中份的水果沙拉之后，她终于凝重地开口问我：“你是不是跟别人在一起了?”

我抬起头，盯着她。

几秒中之后她举手投降：“好好好，我承认我是帮林逸舟问的，他拉不下脸。”

我一直不说话，李珊珊看我这个样子也知道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又给我叫了一份水果沙拉，我气鼓鼓地瞪着她：“你当我是猪吗?”

她耸耸肩膀：“猪都不会去招惹林逸舟，你比猪都不如。”

这个名字是我的命门，她一提起他我就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水果沙拉上得很慢，在这等待的空隙里，李珊珊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落薰，你是我的好朋友，他是我的好兄弟，手心手背都是肉，要我偏袒任何一个我都做不出来，他是错在先，可你这么快就跟别人在一起，无非也只是想气气他而已吧。”

我转过脸去，看着楼下弹钢琴的那个男生，他有一双很漂亮的手。

我笑了：“姗姗，我是那么幼稚的人吗?”

她不以为然：“这跟幼稚没关系，再聪明成熟的女人，感情上也是一笔烂账。”

这话倒是不假，罗素然平日里那么清醒犀利，自己的感情处理得也不见得有多高明。

我低下头，声音有点沙哑：“我不知道他到底想怎么样，他可以眼睛里看一个怀里抱一个心里还想一个，我这个人，对很多事情都不挑剔，人一辈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多东西将就也就过去了，唯独感情，我想要清清白白的感情，非黑即白的感情，可是他，偏偏给不了。”

李珊珊沉默良久，最终仰天长啸：“唉，你们还是自己见面说清楚吧，我真的是有心无力。”

窗外的雨那么急地砸下来，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我的心上。

有什么好说清楚的，漫长的未来，我依然可以陪他聊人生，之后，他再去跟别人摩擦下半身。

无非也就是这样而已了吧。

我原本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再踏入林逸舟的房间，可是最终我还是食言了，他用别人的手机打进电话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过来把你的东西拿走。”

其实我知道我没有什么东西放在他家里，可是鬼使神差般，我还是决定要去。

接他的电话的时候我坐在许至君的车里，他原本想开车带我去靖港散散心，说起靖港的时候他眉飞色舞：“你知道靖港吗?那是曾国藩屡战屡败的地方。”

从长沙出发，沿着雷锋大道往西北方向，一个小时左右的车程，那里，青山绿水，最适合修养身心。

就因为这个电话，车开到一半了，我跟他说：“我们回长沙吧。”

他的表情有片刻的凝滞，但接下来依然保持风度：“嗯，那就下次吧。”

我下车的时候看着他，有很多话想说，可是他对我笑一笑：“没关系。”

其实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没有分寸的话，可是越是如此，我越是觉得亏欠他，我很想找一棵能承载我体重的大树把自己挂上去，叫每一个路过的人都抡起鞭子狠狠地抽我一顿。

走到门口，我迟疑着要不要敲门，门却自己打开了。

多日不见，他颓废不少，看到我的第一眼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定了定神：“我来拿东西。”

根本没什么东西是我的，但是他找了个这么蹩脚的借口，我也就自欺欺人地陪他演下去。

果然，我坐在客厅里好半天，他都没找出一件跟我有关系的东西可以扔在我眼前然后趾高气扬地叫我滚。眼看天色越来越暗，我终于按捺不住跟他说：“要不我先走了，下次你叫人带给我。”

 

他从卧室里出来，一身的酒味，我太熟悉了，那是芝华士的味道。

他这个人一喝了酒就喜欢装疯卖傻，我很怕我再不走就他就会对我施以先奸后杀的酷刑，于是我拿起包包就要往外冲。

没有用，我再彪悍也是个女的，我力气根本没他大。

他挡着门，眼睛通红地看着我，一时之间，我产生错觉，他是不是哭了。

他没有哭，是我哭了。

我总是这么没用，进门之前我跟自己说，你要是哭了你就是全中国最丑的女人。

我多么在意我的容貌，不惜发这么重的毒誓，可是我依然还是食言了，为了这个人，我甘愿成为全中国最丑的女人。

他一看到我哭，之前那股暴戾的情绪也消失了，轻轻地把我拉过去一把抱住，重重的鼻息喷在我的发丛里。

他说：“我错了。”

他一认错，我就哭得更凶了，这三个字的杀伤力太强，我从来没有奢望过他有一天会向我道歉，我没有奢望过他会承认造成今天这个局面是他的错。

可是当他真的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我的心脏竟然会有那么那么剧烈的钝痛。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不俗气的女生，可是遇到感情的事情我就比任何人都要恶俗，我到底还是问了那个问题。

“你究竟，爱不爱我?”

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两个，如果他说不爱，我会很难过，但是如果他说爱，我想我可能会更难过。

可是他的回答是：“落薰……我真的，不知道。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了，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这个是不是爱……可能还要多花一些时间，我才能够想明白，可是你能不能不要跟别人走，继续留在我身边……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资格这样要求……落薰，拜托你。”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他不说爱，也不说不爱，他说我是他最重要的人，可是他却是不能安定下来的人，他不能给我清白的感情，却又希望我一直陪着他。

他何其自我，又何其自私。

我冷静了片刻，推开他，我脸上的泪水已经全干了，皮肤失水过多之后紧绷绷的，我努力地像挤一管空牙膏一样挤出了一点笑意。

“林逸舟，以后我们还是好朋友。”

从他家走出来，我觉得我整个人已经虚脱了，顾不得路人侧目，我在马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来，颤抖着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烟雾袅袅里，我拍拍自己僵硬的脸，有多大的关系呢，又不是第一次失恋了。

双子座的特征再次彰显，一个说对，又不是第一次失恋，有什么大不了的。另外一个却说，虽然不是第一次失恋，可是还是很痛苦啊。

我的身体里分裂出两个灵魂，它们争论不休，剩下这具残破的躯体承受着悲痛。

周暮晨，他是失去的痛。

林逸舟，他是得不到的悲。

李珊珊接到林逸舟的电话之后火速赶来找我，看到我的第一眼她的眼睛就红了，当她蹲下身来抱住战栗的我时，在极度仓皇之中的我只得抱住自己的头颅。

她连声安慰我：“没事的，没事的……”

这话听进耳朵里十分苍白，我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放心。”

许至君从李珊珊手中揽过我，声音听上去镇定沉稳：“交给我。”

我跟许至君走了之后，李珊珊拿出手机对着林逸舟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阵狂骂，骂了足足十分钟之后，她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些哽咽。

最后她说：“这都是你自己造成的，我看到那个男孩子了，他妈的比你好多了，你他妈的就哭去吧你，老娘再也不会去帮你找落薰了，算我求你，你放过她吧你。”

我不知道，李珊珊也不知道，谁都不知道。

黑暗的房间里，林逸舟的眼泪，那么重地砸下来，像一记惊叹号。

我病怏怏地在宿舍躺了两天，死活不肯去上课，谭思瑶回来之后脸色铁青地看着我。

当时我捧着一包罗蒂咖啡面包吃得正“嗨”，还挑剔徐小文不早点回来，这个面包冷了没刚出炉的好吃，一抬头看见谭思瑶那张死人脸我就哽住了。

她把自己的茉莉清茶对我一甩，义正词严地说：“有两个消息，一个是班导叫我带话给你，再不上课这个学期你就不必参加期末考试了。”

我心头一紧，连忙作揖：“明天去，不去是畜生。”

她的脸色一点都没有变好，而且相比之前更难看了：“还有一个……我不想说!”

在我和徐小文两双眼睛炙热的逼视中，她终于不情愿地说了出来：“许至君……他喜欢你。”

紧接着，我们三个人同时尖叫出声，再紧接着，我从他们两个人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一种东西——仇视。

我十几岁就看亦舒的书，深受师太那套理论的影响，总是不断告诫自己不要对这个世界充满太多怨怼，可是到了某些时候，总还是忍不住抱怨命运。

命运总是愚弄我，我连做一只鸵鸟的权利都被它剥夺。

周末的深夜，南门口的夜市依然灯火通明，我跟许至君坐在路边的烧烤摊子上点了很多吃的，他最喜欢炭烧生蚝，我最喜欢放很多辣椒的鸡翅，还有林林总总的一大堆食物，配上冰镇过的啤酒，这曾经是我和康婕认为世界上最惬意的享受。

他埋头解决了一只又一只的生蚝，好像吃那些铺满蒜茸粉丝的生蚝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我喝了一杯又一杯酒，还是没有勇气开口，最终还是由他捅破了这层隔阂：“思瑶问我，我就承认了，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好说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完完全全知道我的迟疑，也完完全全知道我的顾忌。

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他就顺着说了下去：“我跟你有一样的忌讳，全世界那么多人，干吗要跟前女友的朋友走在一起，你是这么想的，我也是。”

我松了一口气，大家的想法一致，沟通起来也就没那么困难了。

可是他话锋一转：“但要我因为思瑶的缘故而疏远你，或者是否认我的想法，这也不是我做人的风格。”

我啼笑皆非，我总是觉得没有人喜欢我，其实好像不是这样，周暮晨喜欢过我，虽然只是昙花一现，林逸舟也喜欢我，虽然他同时可以跟不同的女生来往，而现在，许至君也说他喜欢我。

我很好奇，周暮晨那时喜欢我的天真，后来林逸舟喜欢我懂事，那么许至君，他对我这种莫名其妙的喜欢的来源是什么?

我很直接地表达了我的疑惑，他看了我半天，说：“喜欢就是喜欢，哪有那么多理由可以讲，要说漂亮，你不见得多么出色，要说聪明，你很多时候笨得要死，要说温柔，我实在也没看出来，男生最喜欢列举的三个理由你都不具备，你还指望我编造多么与众不同的谎话来敷衍你?”

我被他气得哑口无言，真想一杯酒直接泼到他脸上去。

他并不理睬我，自顾自地继续说：“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你，大概在你还不知道我的时候，思瑶就经常提起你，我一直很欣赏你，大概是我成长得一帆风顺的缘故，我欣赏你那种顽强的生命力，好像没有什么力量可以摧毁你。这些年，你的点点滴滴我有意无意也知道一些，这段时间跟你朝夕相处，更加证明了我的看法，如果你实在要我说出喜欢你的理由，那……就是你有一腔孤勇。”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一个人用“孤勇”两个字形容我，一时之间，我竟然无语凝噎。

我没有万贯家财，也没有倾城美貌，我唯一拥有的，不过是这一腔孤勇。

这些年来，种种遭遇让我自行产生了一套藏污纳垢，生生不息的生存法则，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再难过伤心，吃饱睡足第二天起来又是全新的一天。

这些话，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而在这个夜晚，在这个油腻肮脏的烧烤摊子上，被他一语道破。

真是感动得想要流点眼泪来应景，可惜程落薰从来都不是擅长表达自己内心真正情绪的人。我龇牙咧嘴地看着他：“真不是因为我漂亮才喜欢我的吗?”

他笑一下：“顾左右而言他是你最擅长的事吧。”

我这才发现，许至君其实有他犀利的一面，他跟他这个年纪所有的男孩子一样，都有锋利的锐气，只是有些人在经历了磨难之后对生活做出了妥协。

锐气，就像与生俱来的翅膀，在残酷的生活面前，我们折断翅膀，慢慢学习步行。

夜风很凉，我们选择了散步回去，这个城市的路灯总是不太亮，所以我们的影子就被拉得很长。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两个人的心情都很复杂，平日里轻松的气氛在这个夜晚变得十分凝重。

到我公寓门口的时候，我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他：“你爱过思瑶吗?”

他一怔，很久，然后点头：“最下贱的男人才否认自己的过去。”

我在心里暗暗为他喝彩，可是脸色没有多大的改变，我仰着头看着背光的他：“那么，你告诉我，什么是爱呢?”

什么是爱，这是人类几千年的文明都无法给出一个具体而准确的解释的命题。

我是真的不懂，所以诚心请教。

他沉默的侧面嶙峋的轮廓像一帧漂亮的剪影，我笑了：“你就当我喝多了乱说话，别想了。”

就在我要转身的时候，他拉住我，力道不大，却足以让我的脚步停下来，然后，我听见他缓缓开口：“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是在我的定义里，我爱你，不仅仅意味着我要跟你在一起，我爱你，就代表我承诺永远不会伤害你。”

电光石火之间，我真的被深深震动。

这句话要换一个人说，我可能鸡皮疙瘩掉一地，可是他那么泰然自若，语气亦是如此云淡风轻，我只觉得感动，不觉得肉麻。

他大概误会了我的感受，连忙补上一句：“我真是很不习惯说这样的话，你可以把主语换成任何人，我只是说出我的观点。”

我哈哈大笑：“许至君，你还真配得起你的名字。”

至君，至情至性的君子。

睡觉之前他发来短信给我：关于我喜欢你这个事情，你不必想太多，顺其自然就好。

我一时兴起，问他：难道你身边没别的女生?

他也不是省油的灯：又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个林逸舟那么不甘寂寞。

很好，一刀致命，我握着手机在黑暗里气得张牙舞爪，对面床上的谭思瑶弄出很大的动静来表示她的不满，我到底还是心虚，连忙关机睡觉。

这猪狗不如的人生啊，我望着天花板长叹。

陶变
时间：2010-1-18  来源：花火200909B 作者：草蘑落落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46 

没有人知道那里曾经发生过什么，现场的泥中还有一只造型优美的瓶子，却只是普通的陶泥颜色，也没有好看的花纹，被人顺手捡起来放在这个废弃陶艺厂的仓库里，也许再也见不到阳光。 

一、花瓶的故事

四月的时候，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潮湿到就像一切都要软化掉的样子，这种天气，确实是很难受，尤其是对我而言，虽然这间屋子里有专门的干燥机。

早上第一缕阳光射进屋子里来的时候，我就醒了，几次闭眼却再也睡不着。

我失眠已经好几年。

记得高中的时候功课紧，老是睡不够，便发誓以后要天天都睡到中午才起床，现在我有了大把大把花不完的时间，却是老失眠，想想除了苦笑确实也没有别的办法。

身边的安安翻了个身，似乎也睡不着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他还是老习惯，总是醒得那么早。

“丁零……”闹钟及时地打断了他对我的凝视，安安将它顺手抓过，然后丢到了床的另一头，可是它仍然孜孜不倦地响着。

“唉……”他又叹了口气，才翻身起床，“小雅，今天我会晚点回来哦。”他说着在我的脸颊上亲吻了一下，离开了。

是七点四十五分，每天的这个时侯，他会准时出门的。

“他可真是爱死你了。”听到关门声，一边的闹钟酸溜溜地看着我说，“可怜的我，即使是金刚的外壳也会摔裂开的。”

闹钟总是吃我的醋，我已经习惯了，因为它是一女孩子送给安安的，那个孩子长得娇嫩可人，可是安安愣是没要人家进门，结果这个闹钟来了这里的这个月里，每天都会不断地向我抱怨。

虽然是很啰唆，但是也省了我无聊。

“唉!”我也学着安安的样子叹了一口气，外面的阳光很灿烂，终于不再潮湿，却依然是那么的无聊。

“叮叮啊(闹钟的名字)，干脆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说。

“什么故事?”它正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自己圆滚滚的腰，“你会有什么故事?”

“其实，我是一个人。”开场，我如是说。

“切!”清楚地听到闹钟不屑的声音，“花瓶就是花瓶罢了，别以为安安喜欢你，就把自己当人了。”

“真的，我真的是人。”我继续说，“那是我们大二的时候。”

我们大二的陶艺课，是在一个古镇的陶艺厂中上的，整个专业浩浩荡荡的一百多号人，拉着大队伍来到了那个潮湿的地方，对，那个时候也是四月，雨连连绵绵地下了好几天，每天都要先听老师唾沫横飞地讲完两个小时，才能去摸那些又黏又冷的泥。

其实我是一点都不喜欢玩泥巴的。

所以当那个永远不点名的老师讲课的时候，我便拉着安安跑离了那个潮湿难耐的工厂，出去外面的古镇中闲逛，吃米花糖，大肉面和这里最有名的鱼。

当然玩够了回去，确实是要付出代价的，迷糊的老师将所有的泥都派发完了，唯独逃课的我和安安没有。

这可是大事情了，没有作业的话，这门课是一定会挂掉的。

因为逃课，导致我们都面临了交不上作业的可能，我杨小雅当然是不怕挂科的，但是安安却不一样，挂科的话，他脾气古怪的老爹可能会断了他几个月的生活费。

“不就是几块泥巴嘛，那么大个陶艺厂，怎么会缺那几块泥巴呢?”嘴巴里面嘀咕着，我便悄悄地跑去仓库那边看看有没有可用的泥。

遗憾的是，仓库那边铁将军把门，四周静悄悄，一个人也没有。

“不可能难到我杨小雅吧……”转念一想，立刻有了主意，今天路过烧窑的时候，外面剩了很多的泥看起来和他们捏的泥没有什么区别嘛。

对了，我和安安的作业，就是用窑边那些废弃的泥做的。

我记得很清楚嘛，因为泥里面混了很多陶瓷的碎片，我一边和泥一边把里面硌手的小碎片捡出来，十个指头都不可避免地扎了好些小口子，流了不少的血，才将完整干净的陶泥交到安安的手上。

十指连心痛，要不是为了安安，我才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可是我完全没有想到，我会做出如此效果的瓶子。

在我眼前的瓶子有着细长的身形，流畅的线条和优美的形状，虽然还是陶泥的颜色，却整体微微泛着红。

呵呵，这还真是个奇怪的事情，整个窑中烧出的一百多件作业中，唯有我的瓶子是泛红的。

本来打死我也不会相信会有这种事情的，不过在确认了瓶底本人亲笔写上的姓名和学号，窑中也没有未被认领或是领错的作品以及陶艺课了我将会以高分通过后，我坦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艺术嘛，这种东西，就是我这种有天分的人才能完成的。

然而这仅仅是奇迹的一个开始，我都没有想到这个美丽的瓶子，和我有那么多的联系。

“小雅，小雅。”楼下有人喊我，似乎是安安的声音。

“来了。”我当然知道他来是想看我做的这个特别的瓶子，于是我穿了拖鞋就冲到走廊上，却不知道踩着一个什么东西，狠狠地向后倒下去。

我只觉得摔到了泥堆上，铺天盖地都是泥，那些泥直接涌到我的眼睛里嘴巴里鼻子里。

然后便是一片漆黑。

“然后呢，你就变成了花瓶?”闹钟呆呆地问我，眼神中满是疑惑，“人怎么会无故地成了花瓶?”

“我怎么知道。”我用很无辜的眼神看着闹钟，“再醒来的时候，我就发现自己待在一个废弃的小屋子中，那里面全部是各种各样的陶艺品，我就被放在一个架子上。”

是的，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并没有阳光照到我的脸上，所以我无法判断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周围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死一般沉寂，我发现自己的四肢无法活动，喉咙里面也没有声音，脑袋里面满是浆糊，想了半天才回忆起之前的事情。

屋子外面闹哄哄的，全部是一些熟悉的声音，我听到他们说因为一个叫杨小雅的学生摔死在走廊上了，所以学校正在紧急组织返回。

我不就是杨小雅么。

我在这里，我没有死啊!我憋足了劲想要叫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门有几次被打开，又被关上，不断地有人进进出出，却一直没有人注意到我。

确实不能怪别人，沿着外面进来的光线，我看到自己变成了一只红色的细长的陶艺瓶子。

没有想到我在这个四月中，遇见了很多别人一辈子也遇不到的事情，为什么我会摔死在走廊上，又或者，为什么我会变成这只瓶子……

我不明白，也许也没有机会明白了。

外面传来校车发动的声音，门在最后的时刻被撞开，然后有一双温暖的手将我搂入怀中。

“走了走了，安安。”外面传来声音，“校车马上就要开了，你跑去拿那只不吉利的瓶子做什么。”

二、红陶

“你明白了么?”我望向天花板，依稀听到闹钟的抽泣声，它的哭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声。

“你真可怜。”它使劲地抽泣，可是并没有眼泪流下。

可是陶做的花瓶是有眼泪的，我的眼泪是流在瓶心的，要是伤感起来，里面会慢慢地积上半瓶泪水，所以，我喜欢干燥的日子。

我记得在自己的葬礼上，看到父母悲痛的眼神，那段灰暗的日子，瓶心中总是满满的泪水，安安总是把我摆放在离他最近的位置上，用他的双手环抱着我。

不知觉，已经过了五个潮湿的四月。

我看到安安从学校毕业，然后义无反顾地选择了陶艺，从租住的小平房到现在的电梯公寓，安安终于成为了一个陶艺商人。

他总是不断地收集各种各样的红色陶器，要不就是一连几天地待在某个窑中，只因为那里曾经烧出过红色的陶器。

可是从来没有一只陶器，红得像我那么妩媚，那么诱惑人心。

我一直都是安安最重要的宝贝，他总是没完没了地对着我讲述他每天发生的事情。

这样的生活，一过就是五年，我早已经习惯了自己是一只瓶子的岁月，但是我依然是很讨厌潮湿的气候，因为那样我心中聚集的泪水总是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五年中，我看到安安一直都是独身，把每个追求他的女孩子拒之门外，唯一的例外就是收下了叮叮这只唠叨的小闹钟。

“小雅，小雅。”故事不过刚讲完，小闹钟的抽泣还没有结束，安安就很激动地推门进来了。

屋子中瞬间安静了，闹钟安静地滴答走着，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小雅，我终于找到了制作红色陶器的方法了。”

红色的陶器，像我这样的红色，大概就是混合了血液的原因吧。
想不到多年不来，这里已经是一片废墟了，半截的砖块到处都是，墙也倒塌了一半，听说，因为多年前这里死了一个女学生，所以渐渐地萧条了。

 

居然就五年了，我曾经以为我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了。

我也没有想到安安的陶艺店会倒闭，他还欠了一屁股的债，其实他的陶艺店生意一直很好的，只是他老是将钱用来购买一些所谓的红陶的秘方，所以除了那间房子，他一直没有多余的财产，如果他愿意将我卖给感兴趣的富商，也是足够他过上好长一段时间的富裕生活的，毕竟像我这样浑身微红的陶器，是很少见的。

安安将我装在一只背包中，透过缝隙，我看到一路上细碎的陶片。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带我回来这里，这个曾经使他失去我的地方。

“小雅，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很沉重，却透着说不出的兴奋，“我找到做红色陶器的方法了，相信我小雅，很快我就会再见到你的。”

其实我一直都在你身边的，安安，只是你并不知道我现在变成了一只花瓶。

“为什么我要在楼下叫你，为什么走廊上会有那么长的一根钉子，为什么你会那么不小心。”安安将我放在废弃的烧窑旁边，一个人点燃了一支烟。

我看到他眼角盈盈的泪水。

香烟的味道熏得我又流泪了，瓶心中满满地蓄积了泪水。

安安选择在这个废弃的陶艺厂中安家了。

他搭起了自带的帐篷，每天都找来一些柔软的陶泥，然后全部地堆积起来，慢慢地揉起来。

“小雅你看，这里是眼睛，你的眼睛虽然不大，却很有精神，鼻子呢，是塌塌的。”

泥土在安安的手下异常地乖巧听话，眼睛鼻子渐渐地变得明显起来，一眉一眼，都和我二十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时隔了五年，他还是记得很清楚。

安安继续捏着那堆泥，偶尔有小碎片划破他的手也浑然不觉，血丝混在泥中，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我想阻止他，可是他不是小闹钟叮叮，听不到我说的话。

泥土很快地变成了女人的样子，胳膊和腿一样不缺，连左手腕上的那颗细小的痣也没有放过。

原来我在他的心目中一直都很清晰。

瓶子心中的泪水再也装不下了，悲伤溢在心中，久久无法散开。

“小雅，很快我们就会重新见面了，就用这只瓶子做你的心脏。”安安划开自己的手臂，将鲜血滴在陶人身上，说着拿起我藏身的瓶子，放入泥人的左胸膛。

泥，又是铺天盖地的泥涌来，仿佛要把我整个湮灭。

和多年前的某一天一样，我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也许曾经有大火烧过，再醒来的时候，我感到非常酷热，四周依然是漆黑的，无法判断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身上某个地方在痛，很久违的感觉，应该是手的位置，胸腔中跳动着的，莫非是心脏?

我想起来了，我很久没有温度和疼痛的感觉了。

“小雅。”有人进入了黑暗中，低声呼唤我的名字。

那是化成灰我都记得的声音，是安安。

我想要回答，但是只发出了单调的音节。

“小雅……”手臂上的某个地方感觉到冰冰凉的，似乎是安安的手掌。

莫非不是我重新拥有了身体。

四周渐渐地亮起来，我看到安安的脸上，满是惊讶。

三、泥娃娃的爱

或许这是另外的一个奇迹，从那个废弃的烧窑中出来后，那只安放了五年我灵魂的瓶子，成为了我新的心脏，虽然身体依然是陶泥的，却明显地有了感觉，也能再次拥抱安安。

红色的陶器，只是需要在烧制的过程中加入人的血液，而且只有这样的陶器，才能收藏人的灵魂。

我确实觉得身体变得温暖起来，肌肤也柔软，虽然潮湿的气候依然让我觉得很难受。

这个男人几乎花了所有的时间陪着我，无时无刻地拥抱着我，用他的体温温暖我。

“我就知道，混合了血液的陶器会变红，而且，会承载你的灵魂，你看，你的身体已经很柔软了，果然是有效的。”

“安……”我挣扎着发出这个声音，并努力地想要抬起手来。

“小雅，你还是没有力气么……”短短的几天时间，他的脸明显地憔悴了，胡子拉碴的样子使他看起来老了许多，这些天他一直拥抱着我，留在这个帐篷中。

我闻到一股香甜的味道。

他手臂上的伤口一直没有长好，稍微一用力，就会裂开，我一直感觉冰冰凉的东西，就是他的血液。

因为一直没有包扎，所以他的伤口有些腐烂的味道。

果然是从伤口中散发出来的香甜味道，他的血液吸引了我的注意，那里似乎有着神奇的力量，忍不住地，我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抱着我的身体很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小雅……是不是需要血液，你才能恢复?才会变得更柔软?”

“安……啊——”血液的味道刺激着我的神经，因为兴奋，我不断地吮吸着那道小小伤口，整个身体都因为安安的血液变得柔软。

我承认我被血液的味道冲昏了头脑，脑袋中似乎并没有剩下其他内容了，唯独还记的这个叫做安安的男人，和不断追寻血液的迫切。

小小的帐篷中弥漫着疯狂的气息，安安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他几乎都在昏睡，偶尔醒来，就会更加用力地抱着我，然后在我的耳边低声地诉说着一些我听不太明白的话。

“小雅，快了，你就快能够恢复了，只要你能醒来……不管什么……我都会做的……是我，是我的错，我不该在楼下叫你的……小雅……”

最后一句低语后，他低下了头，再也没有醒来。

我记得他叫安安，我记得我要和他永远在一起，我记得爱。剩下的，我脑袋中什么都没有了，唯独是疯狂地追求血液的刺激。

身边的人开始失去温度，血液也变得越来越稀少，我除了会呜咽着四处乱咬，就是用柔软的身体缠绕着安安逐渐变冷的身体。

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个男人，或者是我。

安安身体里的血液越来越少，我缠绕着他的身体也开始没有力气变得僵硬，甚至再也发不出声音。

安安……

尸体被找到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了，死亡原因是失血过多，等被送到医院检查的时候，一滴血液也没有了，据说完全被一个陶人紧紧地抱着，像一对恋人般。一碰陶人，它就碎了，血液流得满地都是。

这可能是这个古镇中发生的最奇怪的一件事情了。

没有人知道那里曾经发生过什么，现场的泥中还有一只造型优美的瓶子，却只是普通的陶泥颜色，也没有好看的花纹，被人顺手捡起来放在这个废弃陶艺厂的仓库里，也许再也见不到阳光。

你是我唱给自己听的歌
时间：2010-1-18  来源：花火200909B 作者：卫妆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321 

我选择半途而废，你选择义无反顾。我们的爱情就这样走到了尽头。 

一、

2007年长沙的冬天，天气冷得令人发指，大雪把外面广场上的铜像都冻得快要哭了。我穿着笨重的黑色羽绒服，臃肿的棉靴，帽子和围巾把整个脸都兜住，只露出两只眼睛，完全是反恐精英的装扮。我只差一把枪了，现在谁给我一把枪，我这只棕熊就可以立刻被拉去爆头。

不，不对，有一把枪的话，我首先要把眼前这个正看着我谄媚地笑的男生打成一朵硕大的芙蓉花!

步行街的这个地下仓库，光线昏暗，四面透风，反恐精英都冷得瑟瑟发抖，我可真佩服你啊，穿着单薄的白色小棉布对襟褂，七分裤。方口黑布鞋中还裸露出一截“置生死于度外”的小腿。一笑，再笑，牙齿咯咯地上下前后打战。我清了清嗓子，你那张还在腮边化了两团红晕的脸便凑得更近了些：“美女，怎么样，你觉得我们还行么?”眼神那叫一个期待。

行，当然行，瞧瞧你那二人转土到掉渣的扮相，不去东北那旮旯的田野上娱乐朴实勤劳的乡村大妈完全就是浪费人才，暴殄天物。可是，请问你知道我们周刊的广告语是什么吗?“星城时尚第一刊”，那么，你觉得在“潮流先锋”这个版块来介绍二人转和相声的话，我们刊的忠实粉丝弄来火药堆在办公室楼下的时候，该谁视死如归地去扑灭导火索?是你还是我?

我简直没见过比你更不知趣的人了，在我已经明确表达出这场采访一开始就是个天大的错误所以没必要再进行下去后，你的眼神反倒呈现出一种完全不配你那一身行头的骄傲来——“我们这可是民间艺术啊!”你说。

我决定终止这场无聊的对话，打电话到我们编辑部冒充自己是先锋文化人的欺诈行为我也不准备和你计较了。吸了吸鼻子，我拖着如浣熊般沉重的身躯和心灵跨出地下仓库，不打算再与你纠缠。

结果那天你着实让我见识了什么叫做牛皮糖。踩着吭哧吭哧的冰碴，踏着没入小腿的积雪，身着那一身惊世骇俗的小褂七分裤，你跟着我走完了整条步行街，再加半条芙蓉中路，还有一段人民东路。

那几天，电视屏幕上翻来覆去跳动着因为雪灾而导致的车祸伤亡人数，在这个享乐至上的城市，人们对死亡更是反应超前，所以公车司机也都早早地躲在家里刷着热腾腾的火锅喝着小酒。这种天气，出门简直是找死。我的寝室室友们都说。

可是，在刊社的实习已经将近两个月，我什么成绩也没有，没有上过任何一个版面。这样下去，三个月的实习期一到，毫无疑问我得卷铺盖滚蛋。但我不想滚，怎么办?所以，在编辑部的同事们喝着咖啡聊着明星八卦的时候，我因为你一个电话就英勇地横越了大半个长沙。

想到这里我就悲从中来，猛地一回头。你却误以为这是和解的表示，连忙眨了眨那唯一没被乱七八糟的东西破坏掉的大眼睛：“嘿嘿，这天气可真变态啊。”

能有你变态?我准备冷笑一声，但该死的天气真的太冷了，我的声音还没发出来，就听见扑哧一声，眼前出现一个大鼻涕泡。你呆了一秒，然后笑得几乎撒手人寰。

于是我们的梁子因为一包心相印纸巾和解了，我一个接一个地打着喷嚏，你一张接一张地给我递纸巾。冷风把你的红色七分裤吹得像一面旗帜一样猎猎招展，这么冰天雪地荒无人烟的，有你走在旁边，至少可以起到避邪作用。这么一想，我就安心了。

那天的长沙是零下五摄氏度的气温，等终于走到刊社楼下的时候，你的眉毛和头发已经结了一层细细的白霜。虽然我觉得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但谁让我有一颗金子般善良的心呢，所以我的同情心一泛滥，顺手扯下了自己的围巾递给你：“喏，拿去，反正很旧了，我正好不想要。”

你的表情立刻变得又惊又喜，死死抓住围巾生怕我抢回来似的。然后，你的自信心又泛滥了那么一点，在我转身的时候果断地拉住我的胳膊，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那个，我叫乔路明，呵呵，我是说，待会专访要放名字的话。”

得，你看，你这个世界上最不知趣的人有一个多么符合你乡土气质的名字，我对你彻底无语了。

二、

你的那篇采访稿当然没有过，四十多岁的主编的耐心和他的头发一样稀少。“你这个笨蛋!”他训起人来满脸横肉颤动，顺便飞了我一脸唾沫。

都怪你这个扫把星。乔路明，乔路明，我狠狠地在白纸上写你的名字，写一个就换一个叉。画到第九个叉的时候，我听见楼下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站在你的面前，我仔细打量着你。黑色长风衣，干净清瘦的脸，一笑，眼睛就像郁郁葱葱的玉兰一样，开出清新白色的花朵。我真的无法把眼前的你和前一天那个白衣红裤的“奇葩”联系在一起。

“我是来还你围巾的。”你扬了扬手中那团辨不出颜色的毛线团，“昨天真是谢谢了，要不是你的围巾，回去我估计会冻死。”

“嗯。”我大咧咧地点头，受之无愧的样子，丝毫不管你为什么需要跋山涉水回去的原因。“为了表达谢意，要不你请我吃个饭吧。”我再次善解人意地建议。

你答应得很爽快，大概你从来没有见过像我这么善解人意的女生，所以你很豪迈地拍着口袋要请我吃大餐。可惜的是，怕死的长沙人民全部都在玩一种关门歇业的游戏，最后，我们只在一条不配有名字的巷子里找到一家在风雨中飘摇的米粉店。

绿色的小葱，没有。白色的蒜末，没有。乌紫的陈醋，没有。粉店老板娘像大义凛然的刘胡兰，啪地把一碟鲜红的剁辣椒扔在我们桌子上。你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往碗里加了一勺，两勺，三勺……然后下意识地把自己的碗护在胸前。你的这个动作和左连城的那么相似，我的心一紧，愣了一下。

我重新打量起眼前的你，你一边往嘴里塞着米粉，一边抬起眼睛笑眯眯地看着我。于是下一秒，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哎呀，”你慌了，忙着把挂在嘴边的洁白色米粉咬断，手忙脚乱地给我递餐巾纸，“叫你不要放那么多辣椒，看吧，辣成这个样子，多难受。”

我重重甩了甩头，触到你焦急的眼神。如果世界上那种能够引起悲伤这种情绪的东西，完全来自于辣椒，那该有多好。

可是左连城，他明明不吃辣椒啊。

三、

左连城的白色衬衣总是一尘不染，头发上永远有洗发水淡淡的清香，有和他的脸庞一样漂亮到无懈可击的成绩单。走在师大新闻系林荫小道上的时候，他的背影就像绿得特别挺拔的树，翻涌的绿意熏得人昏昏欲睡。

很少有女生能不被他那种安静的，却又有着排山倒海般气势的强大磁场所吸引，我沈希颜吃五谷杂粮，也不能免俗。而我和他的万千死粉唯一的不同是，我多了那么一点无畏无惧的勇。

我还记得刚进大一的时候，院宣传部干事招新的名单下来了，没有我。我直接去找了当时是大二学长的宣传部部长左连城。“你必须要我。”小小的我，站在学生会干部办公室的门口，丝毫不管里面的窃窃私语，眼神是一往无前的倔犟。

“为什么?”左连城淡淡笑了一下，嘴角微微扬起。

“因为我喜欢你。”我像背诵一道数学公式一样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喜欢你，所以在你手下我会最认真地工作，你可以得到一个最称职的助手。”

左连城眼里的笑意完全化开来，那一瞬间，我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可是直到许久以后，我才知道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是我给了左连城一个认定自己为“助手”的错觉，于是左连城，从此就真的坚定地认为我只能是他的“助手”。

后来，我果然没有辜负我那天对左连城说过的话，在宣传部做得风生水起，成了左连城的左膀右臂。可是，如果你真心喜欢一个人，当他的左膀右臂有什么用?你唯一想得到的那颗心，高高地悬挂在离你一亿光年的距离外，他不肯给你。

这世界上有许多狗血肥皂剧的剧情并不一定是完全虚构，就像左连城，果然和很多三流故事所说的一样，爱上了一个美好得就应该生活在童话里的女孩。不久，女孩出了国，左连城也决定为爱赴天涯。然而，他工作的刊社领导不肯放他走，他们说，除非左连城找到一个同样优秀的人来接替他的工作。

“所以我得拼了命地让主编认可留在这里啊，”我吭哧吭哧地吞掉一大口米粉，“左连城现在人虽然已经去了新加坡，档案可都还押在这里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你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说这些话，也许只是因为你下意识护住自己碗的那个动作让我一瞬间产生了错觉，又或许，只是在这一片亮白的苍茫天地间，我突然觉得很冷。

你定定地看着我，表情变得有那么一点忧伤，这点忧伤支配了你的动作。你突然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在我以为你要说出一点“琼瑶对白”来安慰我的时候，你一把拖过我那个已经只剩下汤的搪瓷碗，把你碗里的米粉往里面拨。一边拨一边说：“多吃点，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失恋。”

你拨面的动作可真杀风景，我忍不住皱了皱眉。唉，我怎么能奢望赵本山变成马锦涛呢。不过说句良心话，只要不倒腾那个二人转造型，你的脸还挺好看。

四、

陈克明面条打的广告词是“一面之交，终身难忘”，同理，我和你一碗粉的交情，也发展得如火如荼。

每个中午下班的时候，你都会跑到办公室楼下叫我的名字，我们面对面坐在那家“一枝独秀”坚持开业的米粉店里吃两碗粉。开始的时候，你总试图把你和你搭档那些所谓的“民间艺术”搬上我们周刊的版面，多说了几次，我毛了：“你找我是不是就是为了这事啊?!”我嘴里叼着你请客的米粉，气得浑身颤抖。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你手忙脚乱地解释我们是朋友啊绝对不是因为利益关系啊之类的，但似乎收效颇微。于是，你用实际行动表示了你的忠诚。

天知道你从哪里认识了那么多的边缘音乐人，赛车党，不得志的地下编剧，形形色色的城市异族几乎被你一网打尽。这可是我两个月来掘地三尺都没有找到的题材啊，有了这些题材，我还愁版面没有吗?

那阵子周刊的编辑们全部躲在办公室里嚼老本，或者大眼瞪小眼。而我在雪灾把整个城市泅渡成一个冰冷的孤岛的时候，带回了源源不断的素材和一线资料。

发工资后我请你这个大功臣吃饭，我是由衷地谢谢你。即使我再没心没肺，我也知道这么冰天雪地人兽灭绝的时节你天天等在我的楼下，满城跑着帮我张罗那些采访对象，绝不是“人很好”这一个理由就可以解释的。你依然往我的碗里拨米粉，我的电话在这时候响起来。

“不管怎么说，爱情始终都是一个人的事情，不是吗?”你的手僵了一下，我挂掉电话，眨着无辜的眼睛看着你，“是左连城，他谢谢我帮他的忙，顺便说对不起。可是有什么关系呢，我告诉他，我喜欢他这件事，本来就与他无关啊。”

当时你看到的我，一定是挂着一个苦涩却又甜蜜的笑容的我。你的表情变得好奇怪，有点尴尬，有点失落，然后两者融合在一起，沉淀成一种深褐色的悲伤。从来没有见过你那么难过的样子，你离开的时候连钱包落在桌子上都没有发觉。

你的背影被耀眼的雪光勾勒出淡淡的光晕，我知道，也许不会再见到你了。

我说过你是个好人，可是一个好人的爱情，是多么乏味啊。我从来不会接受别人强加给我的爱情，我只要自己创造的爱情。你知道吗?先前那个电话根本就不是左连城打来的，我只是小小地设了一个局，让大家各自退回安全线内。这样多好，看上去就像没有人受到伤害一样。

至少我没有。

五、

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你果然如我所料，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自尊这种东西像柔软的内脏，懒懒地躺在这个底线之上。你并不笨，你当然知道我那天暗示的意思，于是就像我选择呈现给左连城最后的骄傲一样，你也为你的感情买了一张叫做回忆的单。

然而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的人生从来都不可能由自己掌控，而是被命运当做一种容器。它住容器里倾注了怎样的液体，就呈现出什么样的颜色。

那天，把手头上的工作忙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我们的秃头主编破天荒地地对我和颜悦色，并且人品爆发地说要请我吃饭。

当时我已经饿得分不清东西南北了，所以二话不说就跟着去了。走进一家昂贵的西餐厅，看着秃头主编挪动着他肥嘟嘟的手指帮我拉开椅子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吃顿饭当然没什么，喝点红酒也没什么，秃头主编一反常态的笑容可掬地待我也没什么。可是，当他故意在碰杯的时候把酒杯倾斜，大片的深红液体化开在我的胸前，而他借着帮我收拾桌上一片狼藉的机会，手若有若无地在我腰上一扶的时候，我想我明白了些什么。

我飞快地跑进洗手间，看着镜中那张由于惊恐和愤怒而变得惨白的脸，身体忍不住地开始颤抖。那一瞬间，我想到了你。

天地那么大，那个时候，我唯一能够依靠的，竟然只有你。就是那一瞬间，我明白了一件事情。这个世上，有些爱情，像高洁卓绝的花，永远保持着醉人的芬香。而有些爱情，却是淹没在枝叶丛林里的果，貌不惊人，却可以吃下肚去。

我们都向往前者，可我们真正需要的，其实是后者。

你一边举着电话一边心急火燎地往西餐厅赶来，我都可以听到你那辆破旧的红色摩托车焦急地碾在冰碴上的吱呀声。其间秃头主编来敲了三次洗手间的门，最后一次他干脆待在门外不走了：“你怎么了呀，不舒服的话我带你去看医生。”他肥腻的声音透过紧闭的门窗刺进我的耳膜，让我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

在我紧紧地握着手机几乎要昏过去的时候，我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尖叫。然后，是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钝响。我用尽全力拉开门，刚好看到你逆光站着的身影。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你也有那么一股唯我独尊的劲儿。就好像，整个天地都在你面前暗淡了下去。你站在哪里，哪里就是光之国度的入口。

秃头主编像一只肥硕的猪一样滚到我的面前，抬起被你修理得鼻青脸肿的猪头冲我吼：“沈希颜，这是怎么回事?不给我一个解释的话，我要开除你!”哈，既然这样了，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很干脆的一拳，把好不容易直起腰来的他打得再度瘫在地上。

你拉着我就往外跑，不知道跑了多久，你才停下来转过身。我定定地看着你，脸上还是惨白的，密密麻麻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滴落，仿佛整个人的水分，很快就要被蒸发殆尽一样。

你被我吓到了，焦急地拿手来探我的额头。我看到你手臂上有新鲜的一大片擦伤痕迹，它甚至还糊着艳红色的血。我想象着你在不断打滑的路面，倾尽全力控制着手中的方向，跌倒了一次又一次，在找到我的第一时间，首先关心的却是我是不是不舒服。我的眼泪不可抑制地掉了下来。

你急急忙忙地把全身的口袋掏了个遍，没有摸到纸巾。在你不知所措又焦急慌张的表情里，我上前一步，轻轻地把整个脸靠在你的胸口。你的身体明显一震，过了好久，才慢慢地柔软下来。然后，缓缓地伸出胳膊，把我用力地拥在怀中。

我听到了你心脏奏出了最美的音乐。

 

六、

2007年冬天，最寒冷，最黑暗的时候，我和你在一起了。

刊社那边是不可能再回去了，大雪阻断了所有的列车线路，城市的光明被铺天盖地的风雪抽走。这个时候，你的地下仓库反而成了最温暖结实和安全的处所。

在我平凡而又单调的二十年人生中，过得最不可思议的一个月。

我和你裹着毯子紧紧地靠在一起，篝火赤红的火焰把我们的脸染成了奇妙的绯红。生火的木柴来自于仓库角落堆积的缺胳膊少腿的桌椅。你那些城市异族的朋友从四面八方的地底涌来，大家七手八脚地架起这个篝火。然后，有人弹唱热血的摇滚;有人表演凌空过七人的滑板绝技;有人拉着我讨论他最新构思的一部有希望打入好莱坞的大片。后来，大家起哄，要你表演节目。

于是你换上了我初见你时惊为天人的那身行头，第一次，我发现，你的表演也真的完美。你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让大家拍案叫绝。我夹杂在这堆热血沸腾的人群中，由衷地为你叫好。

在明明灭灭的火焰中，你回头冲我一笑，眼睛亮若星辰。

深夜，大家裹着各自的毯子，三三两两聚成堆睡去，我静静地躺在你的身边，看着你清朗的眉和未换下的装，安心地睡去。

我得承认，那一个月，是我人生中最无忧和最自由快乐的时光。

直到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久违的光明才重新笼罩在这个城市的上空，苍茫的大雪在乳白的日光下渐渐遁形，人群和车辆，开始回到解冻的地面。

你送我去火车站，把大包小包从车窗给我往上递，一边递一边说：“在家照顾好自己啊，不要惹咱爸咱妈生气。”

所以说，我还真是看走眼了。都“咱爸咱妈”了，你可真够贫的。

我看着月台上的你飞速变成一个细小的黑点，那天你穿的是蓝色的羽绒服，戴了一个灰黑毛线相间的帽子，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大学男生一样。

然后，时光的列车就那么呼啸而过，转眼就把我们从2007年载入2008年。

七、

新学期开始后，我忙了起来。毕业的琐碎杂事成天搅得我昏头转向，而我又找到了新的工作，刚好是上一个东家的头号竞争对手刊社。凭借积累在手里的素材，我很快干得风生水起。

和你见面的频率像等差数列一样渐渐地低了下去。每次去见你的时候，你都窝在你的地下仓库，和你的搭档埋头讨论，修改表演的剧本。你们讨论的时候那么认真，简直让人怀疑你们一个是王家卫一个是李碧华。而我从来没有见过，哪个主流娱乐场所需要你们的表演。

有一次，你出去买盒饭的时候，你的搭档淡然地问我：“你喜欢乔路明吗?你也觉得我们的工作很单调无聊吧。喜欢他，就得忍受这种单调和无聊。”

他的语气里有着若有若无的嘲讽，我忍不住奴奴嘴：“这不是无不无聊的问题，再无聊我也可以接受。问题是，我看不出这种无聊的价值和未来在哪里。”

一抬眼，我看见了你。你拎着三个盒饭站在门口，沉默的样子有点可怕，我的手机就在这时候很知趣地响起来。于是，我借着接电话的由头尴尬地从你身边穿过去。

那天晚上，你和我一起去吃了班上的散伙饭。你的兴致不高，只是专心地对付着眼前的饭菜。有人来劝我酒的时候，你就接过我的杯子，一饮而尽。男生们讪讪地互相打量，没人再敢上来。他们和你年纪相仿，可是，在他们乖乖地坐在教室里，偶尔喝一次酒都像踏入一个禁区一样新奇又自豪的时候，你一个人生活在寒冷的他乡，跌倒了的时候，长风冷雨烈酒黑夜，就是你最好的朋友。

这就是你和他们，和我，完全不一样的人生轨迹。

饭吃的差不多的时候，大家开始相互询问起毕业后的去向。北京，上海，深圳，成都，大家的眼神青涩却又坚定，年轻人都有野兽一样的心。

那么我呢?我和你呢?我要跟你回到那个永远被昏暗笼罩的地下仓库，待在这座俗气得只有生存而没有生活的城市。然后，日复一日地重复着似乎永远与梦想无关的明天吗。

你轻轻地帮我扣上风衣，我咧嘴朝你一笑：“去他妈的明天，我们是没有明天的人。”你定定地看着我，良久，叹了一口气，眼神迷离起来。“你醉了。”你说。

我没有醉，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清醒到，我在心中做出那个决定后，难过地在你的背上流满了眼泪。

乔路明，你知道吗?我是真的爱你，很爱很爱。所以许多年以后，就算你忘记了我们之间发生的所有故事，但只要你还记得我很爱你这件事，就够了。

可是也许你不会相信了。因为，那是我最后一次和你回到那个阴冷和温暖并重的地下仓库，第二天，我就搭上了去往昆明的班机，彻底离开了这座城市，离开了你。

八、

2008年的春晚上，一个叫做小沈阳的年轻人一夜爆红。我呆呆地看着电视屏幕五分钟，台上那个眉眼生动的身影，慢慢地变淡，变淡，终于和我记忆中那个在冰天雪地里，同样的装扮，用纯良眼神地看着我的影子，重合在一起。

所以说命运总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年前，要是你跟别人说小沈阳会红到爆，所有人都会觉得是个天大的笑话吧。

我坐在丽江一家书吧里缓缓点开长沙那座城市的网站，首页就可以看到你的大幅照片。借着小沈阳这股风，你咸鱼大翻身，“乔路明”这三个字，瞬间就成了长沙的城市名片。

现在的你，有了地面上的大房子。我记得2007年的冬天，在那被黑暗笼罩的一个月里的一天深夜，你突然在我耳边说：“希颜，以后我们一定会有一所在地面上的大房子，有很高很高的楼层。每天，我们都要呼吸着这座城市最上空的空气醒过来。”那些艰难岁月，梦想好难实现。而如今，声名和富贵唾手可得，站在窗后，你会不会，偶尔也想起我?

应该不会，毕竟我伤你太彻底。记得那天清晨，我拖着大大的行李箱离开你的仓库的时候，头也没有回，只是留下了一张纸条：乔路明，那些说出去会被嘲笑的梦想，我的爱情负担不起。左连城已经回国，我会去往他在的城市。我想，爱情和面包，我都需要，缺一不可。

我曾经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拥有的东西太少的时候，自尊就是最坚固的底线。你没有追出来，我知道你那时候已经醒了。可是你为你自己，也为我做出了选择。

我选择半途而废，你选择义无反顾。我们的爱情就这样走到了尽头。

可是，时间你能帮我记下2008年6月22号，也就是散伙饭那天发生的一些事情吗?一些永远藏在我心中的，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

那天，你的搭档问我的那个问题，我的答案让你听到了，你的脸色很难看。我准备向你解释的，可是突然，我的电话响了。

是秃头主编，那个我以为一辈子不会和我再有关联的恶心男人打过来的。他手里攒着薄薄的一张纸，向我提了三个条件。

第一个，他要我离开现在工作的地方，因为我在现在公司的作为对他的周刊构成了相当大的威胁。我完全没有意见。

第二个，他要我离开长沙，因为他害怕有朝一日，我会在圈子里败坏他的名誉。我也百分百同意。

第三个，他要我离开你。

我站在他空旷的办公室里，想了五分钟。然后我转身，说，好。

冰冷的电梯从十楼一泻而下，我手里抓着的那张纸被我捏得快要化掉了。那是一张医院开的病情诊断单，证明，2008年1月16号那一天，一个叫做李洪清的男人被人殴打至脊椎粉碎性骨折，重伤。

李洪清就是秃头主编的名字，而2008年1月16，正是你去西餐厅解救我的那天。其实，那些重要的伤并不是你动的手，而是气急败坏的秃头主编车子打滑车祸所致。但，他一口咬定是你干的，而医院的诊断单早被他做了手脚，然后他用这个筹码来赌，如果我不答应他的条件，他就要告你。我查过法条，这样的故意伤害罪，最轻，也要判三年。

他赢了。如他所愿，我离开了得心应手的工作。离开了那座有着最俗气温柔的城市，离开了你。

爱情和面包，我都需要。所以我走了，把我的爱情和面包一并留给你。

又或者，我一直在等待时光那双魔术之手的翻云覆雨，也许有那么一天，我可以重新回到你身边，告诉你，说出去会被嘲笑的梦想才有实践的价值，让我们一起，就算跌倒了，也要豪迈地笑。

可是，这样的机会再不会有了。

你个人网站的首页，在很多照片里，除了我所熟悉的你，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她。可是，她的手握在你的手里，她的眼睛，映在你的眼睛里。

小沈阳的妻子叫做沈春阳，乔路明，诙谐的长沙人民给你取了个外号，叫做土豆哥，而那个同样坚持着二人转梦想，一步一步跨越千山万水来到你身边的她，也有个动听的绰号“番茄妹”。

至于左连城，那当然只是我为了让离开看起来更富说服力而找的借口。他终于在遥远的异国追到了他的公主，从此，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土豆哥和番茄妹也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多么好，就像很久以前我希望的那样。这个故事里的所有人，看上去都像没有受到伤害一样。

葵花少年童话有续集
时间：2010-1-18  来源：花火200909B 作者：阿蛙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71 

爱的索引有千万种，是童话里一支羽毛的仙踪，是一个梦境的指引，有时候，也是一条通向幸福大本营的瓜子壳大道。 

1.做城管就是你的人生目标吧

公元2007年的暑假之前，天天在东湖梨园游荡的方非，并不知道丛林深处还有一个那样的秘密场地所在。

那是一个老旧的仓库，开裂的墙缝，久在林荫下，驳杂的墙面长满青苔，远远望去就像一只安静的绿乌龟，出现在这么僻静的地方，很像小红帽外婆家的烂别墅。

林间蝉鸣，塘里蛙鼓，整个世界充满了奇异的电子乐，她甚至听到那只绿乌龟也在阴阳怪气地低吟浅唱，嗡嗡作响。

旧库房。却有扇崭新的防盗门，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东西可偷。方非走近一听，先前确实不是幻听，里面有人作乐。但就算是躲在这里，也不应该与现代文明礼仪相脱节吧!她上前，使劲拍打着门环。

门开了，一个十六七岁大眼睛长睫毛，满头自然黑鬈发的高个子男孩，如同一棵雨后水淋淋的卷心菜，神清气爽。他向屋里做了个手势，又过来一男一女。

尽管金色的头发遮住半壁“江山”，但方非立即认出那男的就是许嘉夫。这是第一次与他正面狭路相逢，她慌乱地想逃。

他暴跳如雷：“啊，又是你，有完没完!”

盘着精致发髻的女生望着许嘉夫，眉头微蹙：“不是说过吗，这里是我们的秘密，不要把不相干的人带过来!”

方非有一瞬间的失神，这位想必就是许嘉夫的女朋友董安娜了。

这不露声色的盛气凌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很强悍地拒于她千里之外。

神气个什么呀，真当这里是基督教徒的耶路撒冷啊，充其量就是拉登的基地，等她一会报警，说邪教徒非法秘密集会!

当然，只是腹诽一番，热血沸腾的少年，你只要随便稍微蔑视一下他们的理想，就会发生“红刀子出”的事情。

方非深吸一口气，指着地上的瓜子壳说：“这里有人实在太缺德了，从梨园门口一直丢到这里!”

卷心菜有些幸灾乐祸：“嘉夫啊嘉夫，告诉过你多少次，不要一边走路一边吐瓜子壳了，这下好了，被人找到老窝来了。喂，这位同学，你是来收罚款的话，要钱没有，要人一头，把许嘉夫牵走吧!”

许嘉夫走过来，满脸不耐烦：“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啊，做城管就是你人生的最高目标吧!”

这话相当气人，如果她真是城管还好了呢，起码手里有一根电棍，只要她高兴，把你的瓜子牙打掉两颗，一颗带回去种地里，另一颗藏起来让你哭着遍地找。

2. 算了，别和我抢生意

许嘉夫，男，十七岁，致远高中二年级7班的学生。校队的架子鼓手，爱逃课，爱闹事，爱酗酒，爱嗑瓜子。如果前三条还能以“年少轻狂”来定罪，多少还有丝赞赏的成分在里面，而最后一条，不仅娘气，而且琐屑。他本人的品格，也如同嗑过的葵瓜子，没有仁，只剩一堆渣。

方非的跟踪能力太差，也没法在他身上插天线来全球GPRS定位，因此她看上他的事闹得人尽皆知，继而连最迟钝的当事人许嘉夫本人也发现了。

有好友惊诧她的眼光，方非啊，致远高中帅哥多了去了，你怎么选中那样一个颓废型的?就说许嘉夫周围的男生，都是非富即贵的帅气公子，随便勾搭上一个，就赚了，有前途，好好干——顺便说一句，如果是佟悦，你就留给我好了。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话说回来，许嘉夫那个青梅竹马的朋友佟悦，也就是前面说的那棵在朝阳下熠熠生辉的卷心菜，相当具有唤醒力。

她把与许嘉夫的关键词列在日记本上，然后幻想着发生在他周身的一系列故事，他喜怒哀乐的模样：他在乐棚里打鼓，汗水濡湿了他天蓝色的T恤，映出纤弱、略带佝偻的脊梁;他在课堂上偷偷吃泡面，由于嘴漏，汤滴在洁白的跑鞋上，或因为喝汤声音太响亮，被老师叫到门外站着;在走廊的落地玻璃前，他肆无忌惮地与董安娜接吻，赢来周遭男女的忌妒。

他这么幸福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有钱，有梦想，有爱人，真好。想到这里，方非的眼角有微微湿润。

每周三下午的文体活动时间，她照例会拿着竹筐，挨个教室去收空饮料瓶。虽然学校给每个教室都配备了纯净水设备，但火辣的青春，人人都变着法子让自己的生活更有滋有味，辅以草莓的香甜，柠檬的酸涩，谁的青春如白开水般无味?同理，你以为那帮败家子会让自己的嘴里淡出鸟来?

所以她每次都能满载而归。如果帅哥们不贪心的话，她每天只用管饭和两罐旺仔牛奶，就可以搞定像东方神起那样人数规模的组合。

高二7班的教室里，只有董安娜一人。本来她个子就高，还偏要坐在桌子上，以一副君临天下的姿态出现在方非面前。

“好男生多得是，你怎么喜欢做贼呢?”董安娜脾气似乎永远是好的。

而方非则很不要脸地剽窃了“小三”经典言论：“结婚了都可以再离呢，证没拿，字没签，他就还是公家的。”

是的，世界上，每一个人，都可以来关心他。

但方非立刻遭到了逞口舌之快的报应。

“你不是要瓶子吗，给你。”董安娜把手里一个鲜橙多的瓶子扔向她。只是那个瓶子里面多了大半瓶橙汁，少了一个盖子。

原来她方非的脸也很小巧精致，这瓶350cc左右的液体，将她浇得很彻底。

发尖上的液体滴在脖子上，一只修长的手递过来一包面巾纸。

“安娜，有点过分呢。”刚刚进门的佟悦，语气里有少有的严肃。

方非弯腰捡起那个瓶子，佟悦为她擦干汁水，说：“回去洗洗吧，要不该遭蜜蜂了。”

临到最后，他说：“以后我帮你一起收!”

“算了吧，别和我抢生意。”她拒绝了。你的手指，只合适游走在黑白的琴键上，穿梭在姑娘绸软的长发间。

篮球场上，激战正酣。穿白色7号球衣的许嘉夫要投三分球。

方非站在篮筐边蹦跳着，声嘶力竭地喊着：“不要进!不要进!”

他的肩明显一哆嗦，还未投球，被红方队员给拍了下来。他往她的方向瞪了一眼，极为烦躁。她的咒语很凑效，之后的半场，他没能投中一个三分球。

毕竟红色球衣的队伍是她们班上的，她总不能光明正大地吃里扒外吧。

他沮丧皱眉的俏模样。他扎起的金色小辫，在夕阳下如同金色的麦穗。她微微笑着，要把你的一切喜怒哀乐，都记在心底。

许嘉夫，你这么有活力，为你做出牺牲，是值得的吧。

3.一起去西北湖BBQ吧

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邻居在装修房子，电锯尖锐刺耳的声音，磋磨着方非的神经，难受沁入骨髓。作为一个高智能动物，她可以通过想象葵瓜子在许嘉夫好看的双唇间崩裂的清脆来“解毒”。但家里的那只老猫，却烦躁得几乎入魔了，在沙发上乱磨指爪。为了不给被狂犬病、疯牛病、禽流感折磨的世界再添麻烦，她要把这只老猫在发疯挠人前送到外婆家去静养。

此猫生性胆小、惧生，她好不容易把它哄进自行车前的竹篓里，它一直瞪着惊恐的眼睛，像少先队员宣誓词所说的那样——时刻准备着。

在一个站牌前方非看到了戴着鸭舌帽的许嘉夫，他一身休闲，应该等车很久了。

“你要去哪里?”她主动问。

“去西北湖公园。”他说，“这里不好坐车，出租车又短途拒载。对了，你送我去吧。”

“你凭什么呀?”

他扶了扶帽檐，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大家都说你暗恋我。但是我不信。给你一次机会证明一下。”

她说送完猫后把车借给他，他迟疑了一番，说不会骑。

好在他和她的猫同路。

许嘉夫看着虽瘦，但他一坐上去，方非的车后胎就瘪了。上桥的时候，那么陡一个大坡，足有四十度，他还不肯下来，理由是猫也没有下来。她心想，你怎么不和猪去比待遇啊。

下桥的时候，她再次赶他下来，他极不乐意：“说得好听是你用车载我，这上坡下坡来回一走，我自个儿用腿走了一大半。白白背负了一个被暗恋的名号，怎么看都不像啊。”

好吧，既然你喜欢待着就坐好了。

下坡她从来不踩刹车，照样飞蹬，速度赶超小摩托。许嘉夫吓得一把抱住她的腰，方非一个激灵，差点从座椅上溜下来。

凉风拂面，金色的猫毛也顺风服服帖帖，她想，坐在后座的那个男孩，也是满头金色的轻柔。

“你们去西北湖干吗，野炊?”她漫不经心地问。

“嗯。啊，不对。是聚餐，BBQ，才不是你说的什么野炊。”

“有区别吗?”

“区别很大的。野炊是一班小孩子在野地里烧火做饭，跟家家酒似的。BBQ……好像也是，但这是出于情感的需要，烤肉，香槟……”

“喂，许嘉夫，我问你一件事情。”她下定决心要开口了。

“什么事这么严肃，要表白吗，我先说在前头，我有女朋友了，董安娜，你知道我不是那种没有节操的男人……”他在后面紧张地喋喋不休，害怕她遭拒绝后就把他扔在这里不管了。

“你还记得小学时候野炊的事情吧，你终生难忘的那一件。”她缓缓地说。

迟疑了几秒，他说：“好像没有……炒韭菜很难吃，但也不用终生难忘吧。”

没有吗?看来是她错了。

“你下车去。”

“什么?”他不明就里。

她猛然捏住刹车，由于惯性，后轮立起——许嘉夫比老猫更身手敏捷，两只畜生跳车成功。她就没那个运气了。

两条小腿都受了伤，擦破的伤口还黏着几根猫毛。翻在一旁的自行车轮还在转个不停。

“你怎么突然刹车啊，还把自己搞成这样!”他大声抱怨，“哎呀，你的猫跑了。”

方非咬着嘴唇说：“有些事情，是不该被忘掉的。”然后强忍着剧痛去捉猫。

“先别管猫了，我打110送你去医院。”

“我不能不管它，我，母亲和它，相依为命已经八年了。还有，急救是120。”

“那你父亲呢?”他睁大了那双无辜的小眼睛。

方非满眼怒火看着这个所谓“少不经事”的男孩，他明净的眼里写着无罪，他的良心让他夜里睡得无梦而安稳。

但是……她心里绞痛，这真的值得吗?

“总觉得你接近我，没那么简单。”许嘉夫一边蹲下向猫招手，咋舌，一边说，“过来过来，有鱼吃……”

她又好气又好笑：“究竟是你傻，还是它傻。”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老猫，然后从奇形怪状的裤子上卸下一根带子，把嗷嗷乱叫的老猫绑在扶起的自行车车篓里。

一辆急救车呼啸而来，他激动地过去挥手喊停，人家是119。

他单手把方非拎到单车后座上，然后推着走。她只想到他不会骑，没料到他连车也推不稳。方非本来已经行动不便了，又被他摔了几次，她和老猫的惨叫此起彼伏。老猫的状态较好，毕竟是系了安全带的。

4.你俩在一起实在碍眼

许嘉夫太没有人性了，他没有送方非回家，而是把她和老猫倒腾到西北湖公园。

十来个少男少女开怀嬉闹，呼声一片。

“嘉夫你真懒，我们烤好了你来吃现成的呀!”佟悦走过来，惊讶无比，“你终于学会骑自行车了!”

“不是，推来的。”他很简短地结束了这个话题，支好车的站架，直奔烤区。

方非欲哭无泪。谁来救救她……她还在车后坐着呀。

许嘉夫风风火火，很快就捏着一大把烤肉回来了。他自己咬一口，再递到面前喂方非咬，还不忘给猫吃一点。

“摔破两块皮，补你十块肉，你看你多划算。”他边吃边笑，露出雪白的门牙，上下各有两道深深的豁口。都说牙齿和爪子是最锋利的武器，但为什么几颗瓜子就有如此磋磨力呢，方非大概能明白水滴石穿的哲理了。

被喂了十几根肉串，方非才想起，手没有受伤，完全可以自己拿着吃。想到这里，她心律不齐。

买沙拉回来的董安娜，神色凝重地走过来。

方非坐在佟悦为她借来的椅子上，心里忐忑地等待着裁决。

“什么意思呀，许嘉夫?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董安娜微笑着说，“我知道你只是玩玩而已。但对方是这样的女生，你不觉得掉价吗?我们会鄙视你的品味的。”

许嘉夫抢过她手里的番茄酱，说：“安娜你想多了，方非送我来的时候腿受伤了，我得答谢人家嘛。”

“很好，你以身相许吧。”董安娜叹了口气说，然后望向方非，“不过，我看方非同学未必肯要。你俩到底怎么一回事，说有奸情吧，又实在不像，说没有吧，你俩在一起又实在碍眼。”

佟悦为方非洗净伤口，又从口袋里掏出巧克力给她，一袋鱿鱼丝给老猫，然后一脸慈祥地对她和它说：“吃吧，吃吧。”

 

5.你何德何能让人为你舍生忘死

自BBQ后，许嘉夫在文体活动时间不练架子鼓时，会死乞白赖和方非一起收饮料瓶。他这殷勤的模样，让她心里很没底，忐忑不安。

“方非你怎么了，以前老是躲着偷偷看我，现在免费让你光明正大看个够，你怎么又傻了，是不是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你措手不及啊?”

确实是措手不及，不过不是幸福，是失望。

方非找到董安娜，她正在林荫仓库里画一组静物油画。

“说完请离开，你不属于这里。”董安娜的目光一直盯着画板，她从方非进门开始就不曾看对方一眼。

“我并没有想过要和许嘉夫在一起，你不要误会了。”方非承认，在董安娜面前，有无论怎样也无法消除的自卑。

“方非，不要太高估自己了。这是我和许嘉夫之间的事，与别人无关。我只是不想要他了，就是这么简单。”

“那怎么办呢，我也不想要他……”望着窗外，方非轻轻叹气。

董安娜仰面向方非，摇着头微笑，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她总算抬头看方非了：“我不要他，除了嫌他捡瓶子丢人之外。还因为，他的心，不在我这里了。”

走出仓库的时候，关门的刹那，她听到董安娜哭了。

许嘉夫死缠烂打的功夫一流：“你都害我丢女朋友了，得赔我一个。”

她重复了董安娜的原话，极力撇清责任。

“方非你挖墙脚的手法很不错。如果不是帮你收饮料瓶子，我怎么会被踹?如果你没有这么关注我，又怎么能让我感受到被爱?安娜的眼里只有她自己，我不过是她的陪衬罢了。话说回来，这个世界上，有谁会忘我地关心他人的死活呢?”

他最后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很是扎心。她给了他一个轻轻的耳光，声音哽咽：“你得到了，却从来不知道珍惜，你何德何能让人为你舍生忘死?”

他冷冷地站在那里，眼里泪光晶莹，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依然如风吹麦浪。

6.我应该怀着爱，来爱你

这样的绝望，方非很久不曾体验了。

她八岁那年，父亲去世了，是为了救一个在野炊时差点坠悬的男孩。父亲是方非心里的神，一座至高的丰碑。父亲没有被追认为见义勇为，甚至连母亲至今也不认可他的行为，母亲独自支撑着地板公司，每每提及父亲的大义，她依然恨声不绝。

但是方非在心里是为父亲骄傲的，并不是每个生命都可以绽放出舍生忘死的光芒。

她强迫自己参加公益活动，这样似乎可以与天堂的父亲靠得更近些。

她想知道当年父亲救下的男孩，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否还铭记着崖前那双温暖有力的手，他会不会有颗感恩的心，怀着爱来埋葬世间所有的自私?

当她根据当年的线索找到许嘉夫时，浑身战栗。这个少年，让她失望。但是她一次又一次安慰自己，这个少年是父亲用生命换来的，父亲的灵魂在他身上留下烙印，她要睁大眼睛来寻找他的美，他的好，不能让她发现父亲的牺牲是不值得的。

她靠近少年，她贪恋他的生活细节，对他表现出高度的兴趣，琢磨少年的一举一动，是否有受到父亲舍命相救的影响成分存在。

“我也应该怀着爱，来爱他。”方非对自己说，“因为父亲给予过他这样的关爱，所以我必须支持父亲当年的决定。”

可是，这份厚重的生命大礼，却在少年心里如连江点点萍，风过了无痕。当年鲜艳的血色，已被稀释得透明。

她心里，也有说不出的恨。一个受到他人生命馈赠的人，不应该是这么冷漠无情的。

7.原来你天生就这么自私无耻

从此她淡出了许嘉夫的生命。许嘉夫去了哪里，不知道，他的文化课太差，估计要做高考移民。

她克制不住地思念和怨愤，难道你不应该好好珍惜这机会吗，这是一个人用生命为你换来的，你没有资格不好好学习。

操场上没有他，乐棚里也听不到架子鼓的声音，她多次徘徊在仓库前，把耳朵贴在门上，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虽然没有再关注他的理由，但她心里如猫抓，难道她已经偷窥成狂啦?

许嘉夫那如同向日葵一样纤细、满头金光的样子，已经深埋她心。成熟的向日葵，可以剥下无数颗粒，她应该细心点，挑出那些霉瘪的种子。

她心里矛盾重重。许嘉夫啊许嘉夫，你为什么要愧对这第二次生命，难道你救命恩人的血，还暖不了你那颗自私的心，还不足以让你相信人间有爱?你到底死到哪里去了，你不该给关心你的人一个交代吗?

佟悦找到她，带她来到乐棚，她坐在许嘉夫坐过的地方，感受他的气息。

“你这么做，让嘉夫很受伤害。”佟悦看着她说。

她嘴硬：“他不是被董安娜甩过一次吗，早就有免疫了。”

佟悦笑：“那不同。你的关注，给了嘉夫很大的自信。安娜和嘉夫之间，其实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方非不做声了。

佟悦接着说：“方非，你知道吗，那天在仓库的猫眼里，我看到一个短发杏眼，头顶漆黑的小个子女孩，我就知道，这是命运不可抗拒的力量。”

“怎么讲?”

片刻的沉默之后，佟悦开口：“因为，我才是那个，被你父亲救下的男孩。”

如同一阵和风贯穿隧道，又如同一支被堵塞的横笛，终于又气息顺畅。方非心里一阵轻快，这段时间以来，那种被束缚的疲惫，荡然无存。

云开月明。

佟悦的黑眼睛里亮晶晶的。

“当年的我，因为被父母误解了，在野炊的时候去跳崖，这个愚蠢的举动……再后来，我慢慢打听你的消息，制造‘嘉夫的瓜子壳让你出现在仓库前’的偶遇。怎么样，比起你来，我的侦察技术更好吧。”

方非忍不住站起来，欣喜若狂地走来走去：“这么说，许嘉夫不是那个孩子，他天生就是这么刻薄无情，自私无耻咯!”

“嗯……干吗要这么说嘉夫，他是真的很喜欢你呢。”佟悦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个女生，对许嘉夫究竟是什么意思?

方非几乎要流泪了，原来，他不曾辜负那一番好意。上帝也没有给他辜负的机会。

以下是佟悦的讲述，可信度不高：

董安娜和嘉夫摊牌的那天，董安娜微笑着说，玩够了就收心吧!

许嘉夫说，对不起，我是认真的。然后他起身要离开。

董安娜依然好脾气，算了吧，许嘉夫，你是离不开我的。

走出五米远的许嘉夫转身回来，董安娜露出胜利的微笑。

而正是许嘉夫的那句话，让董安娜彻底死心，两人的关系永远不可逆转。

许嘉夫说，安娜，喝完橙汁的饮料瓶子给我。

8.通向幸福大道的瓜子壳

如果许嘉夫没有得到那再生的馈赠洗礼，那么他的一切缺点，都是可以被原谅的，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她敞开心扉去喜欢他!

没有佟悦的帮助，方非是没法找到许嘉夫的。想要解除一个误会很简单，你当它从来没有发生过。对，就是装傻，语言是误会的源泉。

许嘉夫很善于为自己找借口。在发现方非把卖饮料瓶子的钱悉数交给教堂里的玛丽安修女后，他表情夸张地感叹一番，然后捧着她的脸说：“来，我代表政府给你发个大奖。”

他的唇轻轻地落在方非脸上，弄得她一阵脸红心跳——想必董安娜当年也是这番羞涩吧。想到这里，方非甚是耿耿于怀，这就是传说中的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如果没有我，佟悦和安娜早就是一对了。可是安娜，那么骄傲要强，她是不会开口讲出来的。她也知道，如果她主动提出分手，佟悦会因为愧疚而逃避的。方非，你是个‘恰到好处’的小三。”他对她解释，“如果我没有新的女朋友，佟悦也不会接受安娜。你要知道，佟悦是多么善良的一个人。我曾经很害怕，在你面前，他把我比下去。”

“如果我说小时候见过你，你相信吗?”他握着一包恰恰瓜子说。

经过他无数次的“提醒”，方非终于“回忆”起这么一回事了。

人在幼年时期，总是对世界充满好奇。总会有一群小朋友扎堆玩同一个稀奇物品。大家找到一个白色筒状物，上面的商标是一朵金色的葵花。

“这是什么?”

“这是唇膏。”一个孩子笃定地说，“我妈妈有，她每天早上都会化妆。”

一个小女孩便用它在嘴上使劲地抹了抹。再后来，这个留有小女孩唇印的“唇膏”被一个小男孩收藏起来。

他会在想起小女孩的时候，在嘴上涂一次。仿佛这样便可以感受到小女孩的气息。小小的思念，浓缩在这白色的膏状体里。

小男孩涂后，嘴唇并不觉得滋润，反而干涩麻木，再过一会上下唇就变得僵硬无比。他想这种症状大概要靠口腔运动来根治，于是就拼命嗑瓜子，直到后来他可爱的小白牙出现豁口。后来识字了，终于认识“唇膏”上面赫然三个大字：固体胶。

据许嘉夫说，小男孩是他，小女孩就是方非，两人早就间接KISS过了，但方非打死也不承认自己有这么丢脸的时候。

在丘比特统治的世界，爱的索引有千万种，是童话里一支羽毛的仙踪，是一个梦境的指引，有时候，也是一条通向幸福大本营的瓜子壳大道。

只是时光被搁浅
时间：2010-1-18  来源：花火200909B 作者：清忧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401 

爱情这一只漂流的船，被漂洋过海地施放，却千回百转，仍然回头。 

北北再次回到长沙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整个天空灰蒙灰蒙的，很冷，阴雨绵绵。

那座小院依然在那里，只是变成了一间酒吧。她走进这家叫“Windflower”的酒吧，酒保告诉她招牌鸡尾酒的名字刻在柱子上，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居然叫“醉生梦死”。她突然失控地泪如雨下。

酒保竟不奇怪，习以为常地看着她哭，这段时间《东邪西毒》终极版让多少人沉沦在少年往事里不能自拔，多少人只要看到“醉生梦死”这四个字，就已是不能自制。

是的，少年往事不能自制，简单的“醉生梦死”四个字，就让她缴械投降，就让她一身的铜皮铁骨通通散架，就让她想起了那个少年，那个她深爱，却一别经年的苏锦欢。

一、桃花一遇春风，便会无可救药地风情万种。

来长沙定居这件事，苏锦欢从心底厌恶又抗拒。1997年，上海的发展突飞猛进，日渐繁华，而长沙在他眼里，顶多算是小城。

他开始有些怨恨地瞪着走在他前面的父亲，如若不是父亲在那场变故里如此执著地坚持着自己的原则，那么此时他应是在繁华的上海，在南京路里穿过或是趴在阳光充裕的阳台上看书。而不是走在这铺着石板路的巷口。

父亲终是从他迟迟跟不上来的脚步里看出了他对小巷的厌恶，停下脚步迎视着他的眼睛。他始终未曾说话，狠狠地将背上的包往肩上挪了一下，跟上父亲的脚步，来到那座布满青藤的旧楼房前。小楼因为常年失修，破旧不堪，在一楼的院子里正在晾衣服的穿印花格子一脸皱纹密匝的老太太热情洋溢地摸着他的手：“这是锦欢吧，多俊秀的孩子啊。”

继而她朝父亲温纯地笑：“二楼的房子已经空出来了，我等会再帮你打扫打扫。人呀都有个不如意的时候，平安就好，平安是福啊。”

父亲倒是很客气，对她老人家谦和地笑：“阿婆，都过去了。”而后上楼，余下锦欢一脸淡漠地从阿婆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在白色的恤衫上不经意地擦掉还余留在手上的水。

上楼的楼梯很窄，又有些陡，更让他难受的是因为下过秋雨的关系，墙壁都是潮潮的。他不满地将走道上不知谁家放着的暗黑的药罐，用脚踢得老远。药罐顺着阳台打了个转，然后往街角直直摔了出去。

只听到落在地上，哐的一声。接着是一声尖锐的呼叫，走在前面的父亲吓了一跳。趴在阳台上看下去，只看到罐子碎了一地，有女孩子踮着脚急急跳开的背影。

“锦欢，你砸到了人，快下去道歉。”

他皱皱眉头，不耐烦地下得楼去，被砸到脚的女孩子安静地在一边脱了鞋子揉脚，只看到她那单薄的背影。一头乌黑的长发跟着她手的节奏轻甩，他先前还有些阴霾的心情，很奇怪地这一瞬竟柳暗花明通透。

前一分钟，还那般轻慢的他竟然红了脸。看到不远处有家昏暗的店铺，竟然挂着药店的牌子，他像是找到定心丸，急急跑过去。望着药铺里西药中药一大堆，他慌里慌张地站在柜台前，却不知要拿哪一种。结果抱回了大瓶的药油。

定定地像是木偶一样站在女孩的一边，握着药油的手停在她面前，只知道一叠连声地说抱歉。女孩诧异地抬头看着他，那一张脸像是刚迎过朝露的梨花，瞬间就给他一个大大的笑容，看着他手里的药油：“我没事，只是脚背有些疼，你的药怕是浪费了。”

他来不及再多说一句，她就穿好鞋子已经走远。那么轻慢的他，果然小小的一瞬，心如鹿撞。想到的唯一一个词竟是春暖花开。

二、他只知道，他的心一停下来，就会想起没有穿毛衣，在秋风里哭泣的北北。那一双眼睛，泪光潋滟。

父亲不顾他对小巷的冷漠，在小巷里开了一家书店，生意清淡。苏锦欢看着恬淡自若的父亲，心里原本的那些淡漠竟一点一点地在心里化开。他不再坚持回上海，接受了父亲的安排，找学校见老师。

在等待开学的日子，他背着画板在小巷深处乱窜，一个人对着河就可以画一整天，绿水白鹭，这些有别于上海的一切渐渐让他学会了心态平和。

他再次看见莫北北时，她在那个废弃的球场上哭泣。一个人。那天他刚刚在河道边写生回来，一身的汗气，眼角眉梢却都是欣喜。他的画板上全是白鹭。在河道口栖息的白鹭，看到他也不惊慌，任他画了整个下午。这样安祥的景致，是他从没有见过的。

他就是在那个安祥的氛围里，在破旧的球场逆光的风景里看到了莫北北，蹲在地上啜泣的莫北北。那个时候，已是秋天，下午黄昏的太阳总是拖着长长的尾巴。他往那里一站，整片阴影就把娇小的莫北北笼罩了。

他不知站了多久，一直站到看到莫北北抬起头，水波潋滟的眸子，眼泪竟挂了一脸。

他走过去，不懂说什么，只知道心里竟生出来一些细细的淡淡的疼来。他轻轻地拉起她：“我是锦欢。”只有四个字，像是介绍，却是怜惜。虽算不上才子，也明明是满腹经纶，读书的时候，和父亲争执的时候都可以巧舌如簧，这时却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的树木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哪里还有安慰的话语，搜肠刮肚，也只有这四个字。

蹲坐在地上的莫北北看着一脸窘相的他，原本苍白的脸终于开始缓和，她从他的掌心抽出自己的手，慢慢站了起来：“我是莫北北。”

那一场盛大的安慰，在他的人生里算是头一回，只懂陪她坐着。任她一张一张地翻那些画纸。他始终不在安慰她的状态，偶尔偷偷地看她一眼，竟发现她的眼泪已经干涸。她看着他的画，眼里竟是欣赏，嘴角轻轻地往上翻着，他就又开始欣喜。原来他的这些画，在她的眼里也等于灵丹妙药。

一直坐到太阳西沉，他不得不回家，才取上画板上所有的写生画，郑重其事地交到她手里。却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就转身离开。背影又长又坚韧。

第二天，他竟有意无意地帮阿婆晾衣服，八卦着小巷的故事，他听着老人讲这个叫莫北北的女孩，莫北北因为父母的离异被放在叔叔家里。尖锐的婶婶总是追着小小的莫北北穿过巷头的石板路，总是嚷骂着天不亮就打水做饭，然后上学的莫北北。

这个晚上，他久久不曾睡去，他甚至一闭眼就看到在废弃的球场上一个人啜泣的莫北北瘦小的背影。昏暗的秋夜里，他竟然记得，她甚至没有穿毛衣。

明明是转学生，课程吃紧，不上课的周末，却不温习功课竟找了一份差使，小巷的煤厂压煤的工人。十块钱一天，干净且明媚的少年，他只懂做些细致的活，每每被老板揪着小把柄就会挨骂半天。他却甘之如饴，一双修长曾在钢琴上打滚的手，竟成了蜡黄色，怎么抹香皂也回不去最初的白皙。

他把赚回来的钱换回了一件天蓝色的毛衣。领口绣着斑斓的蝴蝶。他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为着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女孩子，只说过两句话的女孩子。他只知道，他的心一停下来，就会想起没有穿毛衣，在秋风里哭泣的北北。那一双眼睛，泪光潋滟。

三、这样绵长的词，竟将他的心契合得刚刚好。

那个女人穿着鲜艳的外套，站在年久失修的阁楼下，像锦欢遇到的所有不讲理的妇人一样两手叉腰。莫北北蜷缩在她的身边，因为恐慌，身子开始发抖。

“兔崽子你对我们家莫北北做了什么?无端端送她毛衣?”女人一脸尖锐的表情，锦欢有些莫名地迎视着她的目光，因为无畏，所以目光不卑不亢。

“不是这样子的。”莫北北有些胆怯地开口。

女人狠狠地掐莫北北的手：“哎呀呀，你们看看，小小年纪就知道护着别人了。以后有什么伤风败俗的事传出去，可不是我没教，是骨子里天生就带来的。”

莫北北的脸变得惨白惨白，大颗大颗的泪珠沿着脸颊往下掉。

锦欢忍无可忍，狠狠地拨开女人的手。女人尖锐的指甲毫无预警地抓了过来，划过锦欢的脸。

两个人扭打在石板路上。他的眼角眉梢皆是土与尘的味道。可是他就像炸了雕堡的英雄一样兴奋。他看着女人有些狼狈的脸：“不许再欺负莫北北。”

人善被人欺，锦欢却不是泛泛之辈，女人终于落败地回去。莫北北站在那里，看着他布满伤痕的手，眼泪一颗一颗地就往下掉：“苏锦欢，你对我的好怎么这般轰烈?”

他看着她的眼泪，比自己受伤还心疼，却笑：“因为你是我在小巷认识的第一个同龄人，做朋友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刚刚好。”

莫北北挂着眼泪笑，在她长大成人的岁月里，虽有人对她好，但大多都是防着婶婶偷偷摸摸地送她点吃的或是穿剩的旧衣，一个个哪敢像他，明目张胆地对她好，公然地为她打架。

“锦欢，你一定是看着我可怜，才对我这般好的吧?”她突然一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卑微，竟不经思索问出了口。这才看到苏锦欢一脸的窘迫。

莫北北不等他回答，冲他比哭还难看地笑了一笑就转身走开。苏锦欢看着她的背影，他才恍然大悟，他打架，对她好，不是因为她身世可怜。他只知道，自己每每想起她，想起那张清冷，一笑却又温暖的脸，哪里还有心思再去想她的身世。即使她富贵倾城，只要是她受了委屈，他仍会拼了命地再去打那一架的。只是这样的答案，如此草率，又没有尊严，他怎么说得出口。

然后那个1998年，像一阵风一样，芒果台突然红了，小巷的大大小小的电视里，不管你何时走过，总会听到紫薇甜而腻的声音：“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他只听一遍，背上就冒出一片又一片的冷汗，这样绵长的词，竟将他的心契合得刚刚好。

四、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阿，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小巷里的好多人居然都是佛信徒，阿婆却因摔了一跤，去不了一年一次的庙会。父亲看着轻地看着漫画的锦欢，不顾他的反对，替他应下去拜佛的闲事。

上山的路很远，小巷信佛的人多，莫北北也在上山的行列。他上山的途中越想越厌恶这种行径，不甘心地在山路上踢起一颗一颗的石子。莫北北始终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路同行，却都不说话。苏锦欢越走，心就越来越平和，原来一个刚刚好契合的人，就算只是一起走路也会觉得安宁。

庙宇不大，却齐整，戏台也搭得华丽。一同去的人都捡了戏台的好位子等看戏。他们俩听不懂京剧，就进了庙堂，莫北北去烧香，苏锦欢也象征性地匍匐在地上，替阿婆拜佛。

“天上的神，这山这么高，会不会离你们很近?那么是不是就会看到我的内心?”莫北北把头低着，似是讫语。锦欢在她身侧却听得清清楚楚。他的心里竟然涌出了一句诗，他曾读过一遍却斥之无聊的一句诗：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阿，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天上的神明啊，我前世转了多少经筒，才修来和她的相见?”锦欢一个人悄悄地和神明对话，然后再像恶作剧得逞的小孩一样偷偷地在一角笑。苏锦欢觉得，逛神殿，拜菩萨也不是乏味的事，两个人甚至还抽了签。等解签的时候，莫北北太困，竟靠在他肩上沉沉睡过去。他看着她白晰清冷的脸，手指轻轻地在自己的唇上点了一下，再覆盖着莫北北的唇。甜蜜，羞涩在心里慢慢升腾，他转过头偷笑，然后再回头看看莫北北这张波澜不惊的脸。

他是在回去的路上跟莫北北说喜欢两个字的。那个时候，刚进巷口，一起上山的众人已各自回家。只余下他跟莫北北两个人要回学校。他是在经过那破败的球场时，勇气才突然冒上来的。

他终于忍不住，把莫北北的手狠狠地拉住，鼓起千斤的勇气：“莫北北，我喜欢你。”惊起栖息在柳树上的鸟儿无数。

莫北北一脸平静地看着他，那样子让他的手心，额头都冒出细小的汗珠。莫北北终于笑了：“锦欢，我们似乎太小。”他的心陡然冰凉，却依旧笑着跑开：“是的，太小。”

他一路跑到河道口，找了块空地躺下，他看着蓝天白云，还有河水都变得灰暗。他暗自苦笑，也许长大了就会好的。可是十六岁，不正是长大成人的岁月吗?他躺在那里想着，眼角开始酸涩。一闭眼，莫北北倔傲的脸就在他的脑海里晃。他掏出刀子，爬上在河道口旁的柳树上，用最温柔的力量轻轻地刻着：锦欢喜欢北北。

他满意地看着这几个字。就像疼痛找到出口，却不被人挖掘。他不知道若干年后，一部叫“2046”的电影，那个叫周慕云的男子也跟他一样，把最深的秘密埋在树洞里。

 

可是他不知道，他转身跑掉的时候，莫北北其实是有话想问他的。其实莫北北想问的话，还是只有那句，是不是可怜她才对她好?是不是对她好就当成了喜欢?

什么都可以怜悯，喜欢这两个字，在如此瘦小的女孩心中，是不能怜悯的。所以他也不会知道，他第一次站在她面前，举着药油冲她抱歉的时候，在球场听她哭送她画的时候，为她那般轰烈地讨公道打架的时候，在佛堂跪在她身侧偷笑她的虔诚的时候，她的心都是像打鼓一样跳着的。

只是这个从小就很少有爱的姑娘，看到这样明媚的男孩。平日里在学校里那般轻慢，那般像是从南极带过来的冷漠，都让她以为，他的喜欢如同电视里，那些动辄八位数代言广告的明星，拿出零碎的钞票做善事一样。都只是小小的一瞬间的良心发现，看过有人衣食无着突生怜悯一样。然后转一个身，他依旧华丽登场，衣食无着的人依旧贫苦不堪。

所以这世上并不是每一个缺少爱的人都相信一场突然其来的表白，就如同每一个正常人不相信天上会撒钱一样。

五、有那么一个人的手掌刚好可以堵住心脏，那便是真的爱了。

锦欢一如既往地对莫北北好。却总是得不到一点回应。莫北北就像个不懂风情的姑娘。依然和他一起回家，却对他的好视而不见。

小城像他这般明媚好看的男孩子本就不多，而且他可以把一条帆布裤穿得像渡过金一样的褶褶生辉。所以等着他牵手的女孩子，像长沙的冬雨一样多得出奇。所以他似是赌气地牵起了其中一位的手，故意在莫北北面前招摇过市。

他想不透，莫北北这样的丫头，不漂亮不可爱，倔犟又清冷，他怎么会无端端生出那好些荒谬的念头，包括用牵别人的手来打击波澜不惊的她，这种平时最让他不屑的，像电视剧中的狗血剧情他都拿来“上演”。

莫北北果真避而不见，他跑到图书馆翻了好些所谓的恋爱宝典，知道莫北北这是在意的最佳表现。他高兴得差点揭了图书馆的瓦。约了他狗血剧情里的最佳女配角去看了最红的电影算是道歉，然后SAY了BYEBYE，他的最佳女配角狠狠甩了他一巴掌，他听着女配角嘴里飘出来的从此一刀两断，竟然笑了。

晚上，踩着轻快的步子回学校，刚走到校门口，竟从转角处蹿出一个小小的影子吓了他一跳，定睛一看却是莫北北。她似乎是哭过了，小小的眼睛通红通红的。

锦欢不知所措地看着莫北北，她也迎视着他的眼睛：“锦欢，我好冷。”锦欢脱下自己的上衣，披在莫北北的身上，她反握住他的手，看到她手上细长的伤痕。

他额上的青筋暴起：“她又打你了。”

她不说话，只点头。他捏紧拳头：“我说过不能让她再欺负你。”莫北北终于忍不住掉下眼泪：“锦欢，我好冷。”她伸出手抱住他。他喉咙哽咽，任她紧紧地抱着。她喃喃轻语：“你怎么不要我了。苏锦欢，你怎么突然不要我了?”

他不回答，喉管里一阵阵酸涩涌过来。

“锦欢，其实我喜欢你。”莫北北抬起头，迎视着他的眼睛。他突然松手，扭过头不敢看她。他不是没有偷偷想过，如果莫北北哪天向他表白，会是怎样的场景。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场景，莫北北会是这样像抓着救命浮木一样表白。

“北北，喜欢一个人，恰如桃花一夜遇春风，恰如心脏有个地方破了个洞，另一个人的手掌盖上来，不大不小刚刚好，可以使破掉的心脏不漏风不滴雨。而不是你这样，在无所依靠的时候，随便找块浮木就当是救世主。”

莫北北尖锐地叫：“不是这样，你从来不是浮木。苏锦欢我拒绝掉你，只是我在你面前一直要比你卑微。只是看着你牵了别人的手，我竟然更加卑微。”她像是忘了掌心的伤，望着他的眼睛，“苏锦欢，还来不来得及?还可不可以?”

苏锦欢搂过她，唤她的名字，唤一声声音抖一下。曾经以为所谓的天雷勾地火，一见便能生死相许的感情，只是童话故事里赚人笑柄的俗事。也只有这一刻才知道，有那么一个人的手掌刚好可以堵住心脏，那便是真的爱了。

苏锦欢唤一声，莫北北就应一声，应一声眼泪就掉一颗，滚了一脸的泪，两个人都依旧不自知，拥抱在倾城的夜色里。

可是世上总有杀风景的人与事出现，如同白蛇许仙会遇到法海，如同谢霆锋张柏芝中间横出个EDSION一样。教导主任的电筒，像是不明飞行物发射来的强光，扰到了他俩的清梦。

六、她的青春年少，这一场算不上盛大的爱恋，以如此的方式收场。

流言像割不断的野草。三三小巷都知道了莫北北在学校门口抱着苏锦欢哭泣时，被教导主任逮到。

更让大家津津乐道的传言是，这两个少年竟是打算私奔才被逮到的。一个个恨铁不成钢地低叹：世风不古，道德低下。那些义正词严的模样，竟像他们都是手执判笔的法官一样，轻易地给他们两个定下了翻不了身的罪。

锦欢也不解释，也是执拗地在父亲面前死不认错，和父亲顶撞后跑出门，却看到莫北北可怜兮兮地站在巷口。那个衣着光鲜的女人，不依不饶地用手中的木棍指着莫北北瘦削的肩膀，像说书人一样有节奏地敲着惊堂木一样：“丢我的人，整天和那不三不四的男孩混在一起。伤风败俗。我怎么有脸出去见人咯。”

莫北北也不反驳，任她骂。只是肩膀不停地抖动。还是他无数次遇到的那个模样，她的泪挂了一脸，泪光潋滟。

锦欢的血气一下子就冲到脑门，一把抢过女人手里的木棍：“不许你胡言乱语。”女人看到冲出来的锦欢，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兴奋起来：“哎呀。就知道护着她了。还说我胡言乱语。”

女人看着缄口不语的锦欢，似乎一下子引起了她的斗气，她尖着嗓音：“大家过来看呀，有人护我家的野孩子了，这年头呀，真是世风日下呀。”

“你还知道世风日下这个词呀，还真不容易。”。

“你们两个兔崽子，敢欺负老娘。”女人被一阵抢白，脸色都变了，狠狠地朝莫北北扑过去，锦欢一着急，本能地去抢她手中的木棍，混战中众人只看到两个人推搡的身影，也不知那木棍是怎样被苏锦欢敲下去的。

莫北北一下子就愣住了。锦欢看到红色的液体顺着那女人的额头往下奔走。他愣在原地。莫北北拉着他的手，一直朝前跑，一直跑一直跑，不曾停顿。

“北北，怎么办，我不知道棍子上有那么粗的钢筋。怎么办北北?她会不会失血死掉?”锦欢蹲坐在山顶，莫北北沉默不语。

“锦欢我们逃吧。去上海。”莫北北狠狠地捏了一下拳头，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我回去拿钱。你在这里等我。”

莫北北刚走进小院，门口的警察就带她上了车。她始终沉默不语。回去已是一天之后的事情。锦欢的父亲似乎一夜白了头。

在巷口莫北北碰到那头上缠着纱布的女人，她一脸嚣张的表情望着她：“还是知道回来啊。怎么没有跟那个小子跑掉呀。”她一字一字听得抖，脸一片苍白，再也忍不住，一下扑上去：“但凡你还有一点点良心，就应该知道闭嘴。”

锦欢父亲应付着警察，阿婆却不停地哭：“把锦欢找回来吧。他还只是个孩子。”

莫北北悄悄关上门，出门便狂奔而去。山顶只余下一堆脚印。再也不见锦欢。她蹲坐在地上，这个平素常常流泪的女孩，这最伤心的一瞬，眼泪却怎么也掉不下来。她朝山口狠狠地喊：“锦欢。”

只是再也不见那个瘦削的少年欢快地应答了。

莫北北跑了很多地方，可是依旧没有锦欢，她经过河道口，看着那棵老柳树，爬上去，看到那用刀刻下的小字，她一遍遍地用手捶树，直到手变得酸疼，才作罢，却始终没有哭，咬着嘴唇，血一直沿着嘴角往下滴，却感觉不到，心里有无数个声音在告诉她，她再也没有锦欢了。

莫北北最后一次来看大柳树，提着简单的行囊，后面跟着一个面容慈爱的妇人。她对着柳树轻轻地笑：“我要去跟我阿姨过，去上海，如果遇到锦欢，请记得告诉他，我会来找他。”说罢转身离开。

她的青春年少，这一场算不上盛大的爱恋，以如此的方式收场。

七、爱情这一只漂流的船，被施放，却千回百转，仍然回头。

2009年，整整十年。十年时光，毕竟漫长，可以让很多人从寂寂无名，到功成名就，可以让很多人从朗朗少年变得事业有成。

莫北北待在工作室，安静地捏那样已成雏形的陶艺品。唐季突然冲过来，扬着手中的单据：“北北，终于可以不为衣食担忧了，你看，大订单。”

她从他手上接过来，笑了。唐季的心情也挺好，做她的助手这两年，两个人一直苦苦经营着这小小的工作室。生意总是清清淡淡。

这下可好，竟一下来了如此大的订单：“北北，这是长沙一间叫Windflower酒吧老板订的。也是我同学帮衬我们的生意。”

她听到从他嘴里吐出的熟悉的词，手开始莫名地颤抖。唐季不曾察觉，依旧笑着跟她讲：“今年是不是都流行陶艺呀，我这个在澳洲和我一起留学的同学，原来可是一毛不拔的主，竟一次性订了这么多陶艺品。我们得狠狠宰这个家伙一通。他可是青年才俊。北北，他也是从三三小巷走出去的，你认识?叫苏锦欢!”

她的双手一阵阵颤抖，抓住唐季的手，忍不住咆哮：“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唐季吓得把手中的陶马一扔，摔得粉碎。

已经是冬天了，整个长沙的天空灰蒙灰蒙的，很冷，阴雨绵绵。她穿着格子长衫，站在巷口，竟莫名地害怕。

那座小院依然在那里，只是变成了一间酒吧。她走进这家叫“Windflower”的酒吧，酒保告诉她招牌鸡尾酒的名字刻在柱子上，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居然叫“醉生梦死”。她突然失控地泪如雨下。

当年，王家卫的《东邪西毒》风靡一时。有一次期中考，作文题叫我的梦想。他曾写过篇文章，只有一句话：如果有一天老了，哪儿也去不了了，也开一间酒铺，专卖醉生梦死。这篇一句话的作文曾被贴在布告栏里当成典型“斩首示众”过。

她蹲坐在地上，泣不成声。眼泪汹涌得竟渗过衣服。她抽泣的声音，终是让酒保觉得有些不妥，急急地叫醒了在柜台边打盹的老板。

他睡眼惺忪，闭着也能听懂这熟悉的哭声，这哭声这些年午夜梦回，每一声每一声都熟悉的像是他自己的神经。他急急迈过去，带倒一片的器皿，整个酒吧一阵叭叭作响的酒具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回声。

她刚刚好抬头，终于看到那张尖锐却似曾相识的脸。苏锦欢眼角通红，笑也不会，哭也不曾。就那样盯着莫北北看。她心里这些许年的牵肠挂肚一齐跑了出来。这些年，生意场上，学校里，身边兜兜转转那么男子，有相貌堂堂的，也有玉树临风的，有事业有成的，也有温文而雅的男子。她全都动不了心，只因他，原来他在她心里早已放下了一颗种子，光是用思念的泪水就已经浇出了好大的芽。

她的喉咙一阵阵发胀，好多话都堵在嗓子眼。他看着，眼睛终于酸涩，泪水一滴一滴地滑下来。

莫北北抛下所有的行囊，狠狠抱住他：“你刻在柳树上的字，我看见了。当年我只是那么卑微，我以为你跟所有人一样，对我的好只因我刚刚缺少关怀。我武断又自怜，害怕别人对我的好，都是怜悯啊。”

他不说话。任由她抱着他，跟当年一样，任她流泪，不懂怎样安慰。她泪眼滂沱地从他肩膀里钻出来，尴尬地笑：“弄脏了你的衣服。”他依旧不说话，却把她的头重新搁在他的肩膀上，半晌听到他哽咽的声音：“我好想你，当年我逃到上海，找到和父亲已离异的母亲，她匆匆安排了我去悉尼留学，我回来这里时，已是物是人非。”然后，他顿了顿，如许多年前一样唤她北北，“北北，这许多年都好想。只是害怕你已成为别人的她。”

她挂着泪地笑：“你这浑蛋，没有你我和谁去在一起。谁对我的好，能像你那样轰烈又绵长呀!这十年，只有你，唯有你。我甘之如饴，死心塌地。”

锦欢再也忍不住，眼泪终于掉下来。头抵着她的额，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他喊一句她应一声。

爱情这一只漂流的船，被漂洋过海地施放，却千回百转，仍然回头。莫北北终是相信，世上未圆满的爱情，都只是时光被搁浅。功德圆满，只因他俩彼都抵过了漫长时光里的那些寂寞，即使身边有再好的人，也雷打不动地只对最初的自己甘之如饴，死心塌地。
怀念一只2002年的树洞
时间：2010-1-18  来源：花火200909B 作者：莫可菲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248 

树洞明明就那么不可靠。无论是母校的那棵什么树的树洞，还是吴哥窟的石缝，或者是屏幕上的网站。我们为什么固执地选择相信呢？ 

1

炎夏。老旧的电风扇。分不清是苍蝇还是讨论的嗡嗡声。三角函数双曲线。虚拟语气所有格。

袁佳，外找。

门口那张熟悉的脸。同学们交换的眼神。

我旱地拔葱般地站起来，摊了一桌子练习卷和参考书，几乎是不带犹豫地迎出去，就像召唤兽。

召唤兽。他们都是这样说的。

袁佳谁都不理哦，但她对平行班那个张碧不同，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我知道自己的举动相当引人“诟病”。比如，对张碧随传随到，予取予求。如果我们是去探讨物理模型化学实验倒还好点，但我们居然是去钻隧洞、捞蝌蚪。这让一群城市学生瞠目结舌，以为我们把这个闹市区的重点中学当成乡下地方。

我也担心过这类问题，但面对张碧微微恳求的眼神，总是狠不下心来。或许就是因为大家说的，我们是所谓的青梅竹马吧。

这一次，张碧的提议是树洞探险。

那棵大树是樟树还是槐树，或是什么其他名字我不知道，反正这不是考点不是重点，相关部分的教材被我用透明胶粘住了不用翻。我只需要懂得欣赏鲁迅大人的“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就好。

那时《花样年华》还没公映，我对于吴哥窟的概念也只限于某篇英语课文。所以我面对着那个黑糊糊的大窟窿，本能地皱了眉头。

张碧看出我的犹豫，就说那你在下面等着好了，我一个人上去。

树洞在树干中央，跟地面有一定距离，张碧说完就想往上爬。我看着他的腿，说还是我来吧，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当我踩稳一个突起的枝丫，想要好好打量树洞时，有人走到树下，抬头眯眼看我，毫无表情地说，攀爬公众树木，操行可酌情扣一至三分。

是林晓飞。班长。老师们的宠儿。女孩子羞红脸偷看的闪光人物。我们长期纠结于年级一二名，我的胜数略多，却没有他的人气高。

公报私仇。

我赖在树上不下来，你怎么不去管班上扔粉笔和高空掷物?

他好脾气地解释，我除了是高二八班班长，还是学生会纪检部长。

真可恶。一定是记恨上次月考少我三分，才会来抓我小辫子。

张碧看我形势不利，想要开口帮我，但我果断地滑下树来，说没事让他先走。

张碧走得远了些，我还呆呆地盯着他的背影。

长短脚?林晓飞终于问出来。

这个毛病不是很明显，张碧也没有刻意宣扬，不用参加某些运动的“官方”解释是身体不好。没想到被林晓飞看出来了。

我沉默着往教室走。林晓飞迟疑几秒追上来，对不起我没有其他意思。大家都说你冷淡，可你对张碧这么好，说明你是善良的。

彼时已经走到教室门口，我转过头说，怪不得你的现代文阅读始终是个软肋。

我是笑着说的，相当有诚意。但林晓飞的脸却慢慢变白，然后灰青。

被自己夸奖的人当面嘲讽了，一定不好受吧。

2

这件事被目击者添油加醋，变成第一名和第二名的瑜亮之争，当然也有加上张碧的三角版本。

对于这类话题，旁观者永远比当事人更加津津乐道。张碧再来找我时，会有人往林晓飞的方向起哄，无聊得很。

菲菲是主动要求跟我同桌的。她长得美，有艺术天分，为学校捧了不少奖回来。她的成绩虽然不如我或林晓飞，但也保持着上流水平。这让我真正感到惊讶，原来有人可以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面对这样耀眼的女生，我多少有点自卑，她却不以为意，提议我们利用课间操时间练习长跑。

我尚在犹豫，她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往操场走，体育会考很重要哦，达不到良好就没有保送资格。

从小到大，我都是自顾自地学习，也因为性格问题走过不少弯路，乍听到有人这么说，一颗玻璃心差点融化掉。

于是我们很快混熟，一圈一圈地围着操场跑。她说起电视剧、体育比赛、迪斯尼乐园，让我非常羡慕，不是因为她去过哪里见过什么，而是她说话的样子，那么自信那么快乐。

菲菲甚至跟我分享她的梦。

不要告诉任何人哦——我昨天梦到林晓飞了，我们都迟到，他索性载我去游乐园，虽然我们好像一直在路上，周围的风景也没怎么变过，但那种感觉好真实，我在梦里都幸福得颤抖。

想不到那么优秀的菲菲喜欢起人来，也和很多人一样啊。不过她哪来的把握跟我说这些呢?我真的就像个学习机器，只能跟分数啊名次什么的挂钩，都不会出卖她吗?

菲菲问我对这段暗恋的评价，我想了一下，客观地说，林晓飞的确长得好看。

菲菲咯咯地笑起来，你的张碧也不错啊。

那是个阴天，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操场上没有太多人。我看到那棵什么树的树洞，忽然生出倾诉欲，我说是我欠了张碧的。

菲菲停下来，张大双眼做吃惊状。

真的哦，他的腿……就是我害的。

我也停下来，跑了好几圈，脑子轻飘飘的，好像关不住里面的秘密。在厕所里，我把什么都告诉她了。

不要笑，女孩子的友谊真的可以从厕所开始。

3

我跟张碧真的是青梅竹马哦。

我的父母在工业区上班，加班加点忙得很，没时间照顾我，于是将我放在郊区的亲戚家。在那里我认识了邻居家的张碧，他开朗、热情、活泼好动，我很喜欢跟他一起玩。无论捉鱼、逗狗、捕蝴蝶、采樱桃，我们都玩得很开心。他从来不像其他同龄男生那样歧视女孩子，也不会捉弄我。

大人们开玩笑，说让我当张碧的小媳妇，我也没有抗议。如果可以一直有这么个玩伴，那也很好啊，当时的我是这么简单地想着。

上了小学，我跟他经常一起回家，直到有天我俩被一群大孩子堵在偏僻的巷子里。

为首的大胖孩子凶巴巴地说，我们的鞭炮少了一盒，是不是你们偷的?

我跟张碧再三否认，但那群孩子好像认准了我们，每天经过这里的生面孔就是你们了，还想狡辩?把鞭炮拿出来!

交不出来是吧?那群孩子忽然将小小的鞭炮往我们面前扔。

包装低劣的小鞭炮摔在地上，砰的一声炸开，冒出刺鼻的硝烟味，把我吓了一跳。

我从来都是害怕鞭炮的，连放个魔术弹之类都瑟缩得很，为这个没少被张碧取笑。

但那个时候张碧没有笑，他用瘦弱的身躯挡在我面前。

我好像变成警匪片里受保护的女主角，觉得好刺激。

那群孩子挑衅地说，不怕是吧?那我们把所有鞭炮的火药都倒出来搓成一只，看你还怕不怕?

我恨不得抽死当时的自己，居然会叫嚣说不怕不怕。

张碧不是没有犹豫，但他很不幸地接受了我的怂恿，咬咬牙去点燃了那根引线。我居然无耻地跟其他人一样站得远远地观战。

那枚自制鞭炮炸开了，发出好大的声响。

它炸到了张碧的腿。

鲜血立刻飙了出来。

没错，是用飙的速度，从他的大腿，直直往上。

我不小心划破手指，慢慢渗血的样子跟这个完全不能比。

就像红色的喷泉。

我们都吓傻了。那群孩子如鸟兽散。看着张碧惨白的面孔我才知道要去叫人。

那次意外损伤了他的腿骨。尽管做了手术为他接骨，但他的一条腿永远不可能恢复正常了。

我被大人们骂得狗血喷头。张碧却一点都不生气，还对我笑，妈妈说我以后找不到老婆了——如果真的找不到，你嫁给我吧。

我当时连自杀的心都有了，听了他的话才稍稍轻松起来，点头如捣蒜一般，好啊好啊我愿意。

张碧却挑剔起来，你会长高、头发会变长的吧?就像那个大明星谁谁谁，不会一直是这种豆芽菜吧?

我抽抽搭搭地跟他保证我会变成大美女的，就像那谁谁谁，让他千万不要嫌弃我。

菲菲听完了我的秘密，大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不过是小孩子玩笑，谁没有呢?你该不会真的打算以身相许吧?

我叹息一声，没有回答。

我当然知道当时的应承多么轻率，却也知道自己对他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不是没有女孩子跟他表白过，但他都嬉笑着拒绝了，我想那一定是源自他心底的自卑。

所以，只要他还愿意召唤我，我绝对会随叫随到的啊。

4

不久，《花样年华》登陆了我们那个城市。铺天盖地的宣传让人以为不看此片枉为人，但那时离高考只有几个月，我为着保送的事情整天跑来跑去，反而没有时间关心张曼玉到底换了几套旗袍。

跟我一样忙碌的还有林晓飞和菲菲。

按照以往的惯例，年级上一共有三个保送名额，经过一番激烈的内部斗争之后，这三个名额落到我们头上，于是高三八班属于我们的三个位子老是空着。某天跑完材料之后，菲菲忽然提议说既然不用赶回去上课，不如去看电影吧，《花样年华》。

这种组合很奇怪。树洞事件之后我一直避着林晓飞，但随着时间流逝，我忽然觉得自己那天表现得很幼稚，林晓飞到底没有扣我的操行分，我也不该那样回敬他不是吗。

但我一直捧着自己的玻璃心，不敢跟他道歉。有天值日安排我们去提开水，我们居然能够一路无话。上楼梯的时候我跟不上他的脚步，落后了一点，水桶稍稍倾斜，滚烫的热水溅了几滴到我手上。那个时候我也能忍住没叫，他也沉默着没有开口，只是放慢了脚步，直到回教室放下水桶归位，他才沉默着递了一块创可贴给我。

也许是因为保送，剑拔弩张的气氛有些许缓解，也许是因为有菲菲在，我们不好意思僵持。最后我们都同意了，于是在那个上午去买了三张票看电影。

小小的放映厅只有我们三个人。林晓飞坐中间，我和菲菲一左一右。

当然少不了可乐爆米花，吐槽和冷笑话。遗憾的是，我也没能静下心来数清楚旗袍，或是琢磨台词的奥义，因为没开演多久，林晓飞就在黑暗中握住了我的手。

我看他的侧脸，他若无其事，好像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

他的手温暖、干燥，整个包住我的手。我竟然没有舍得放开。

我想，我大概也是在意他的吧。他对我的意义不只是竞争对手。

我那么期待将来的大学生活，多少是因为这个优秀的男生才对。

但我又不敢留恋太久。菲菲跟我说过她的心思，我这么做有点背叛她的感觉——这种事好像总是先说的那个占上风，谁让我一直后知后觉呢?

我用了点力，却挣脱不开林晓飞的手。没想到这个斯文的男生也有学习之外的坚持。

菲菲忽然把爆米花捧到我面前，怎么你们都不吃?这么入戏吗?

我和林晓飞同时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然后才松开握着的手。不太同步，可能被菲菲看到了。

因为菲菲的表情忽然比张曼玉和梁朝伟还要纠结。

所以，如果有人问我电影前面那一个多小时演了什么，我绝对答不出来。我跟大多数看过电影的人一样，只记得梁朝伟后来跑去吴哥窟，找了个树洞还是石缝对它说了很久之后，然后抓了一把土埋上。

这部片子大热之后，树洞游戏就在学校中流行起来，甚至取代了漂流瓶和千纸鹤。那棵什么树的树洞从前无人问津，忽然就多了“朝拜者”。总是能看见男生女生对它诉衷肠，后来又有人把心事写在好漂亮的小卡片上，用力扔进树洞，树洞里的卡片越来越多，渐渐被塞满，于是负责片区卫生的班级就多了一个任务，定期打扫树洞。

清理出来的小卡片十分壮观，花花绿绿的，有的粘在一起，有的则开始发霉。当人们珍惜地写上心事那天，没有想到会变这样吧。

5

我也没有想到，保送的事情出了差错。

学校在申请保送名额时，递交的材料有虚报成分，被上面发现，削减了一个名额。

只有两个名额，却准备了三份申请材料。

我、林晓飞和菲菲三个人中，有一个得被踢出局，重新参加高考。

没有人希望成为这一个，当然。

老师们开会讨论，年级组长据理力争，说为了客观起见，就以成绩高低为准。需要重新备考的，很可能是菲菲。

她对我的态度明显冷淡了下来，这也是预料中的事。

后来传出我与张碧的故事时，我也没有太惊讶。

不是所有的树洞都那么可靠啊。

选择信任一个树洞，跟选择信任一个人，同样都需要承担风险。

我可以理解，却无法接受。因为这件事受到影响的不只是我。

张碧的残疾开始被拿来讨论。也许是不带恶意的，但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超出一般程度的关心，本身就是一种伤害吧。

处于风口浪尖的那个，当然是我。

怪不得袁佳那么用功读书，一定不想负一辈子责任，所以巴望着趁早飞走吧。

说的也是，那种学校张碧明明就读不起，到时候也不好意思纠缠。

就像当天的引线，慢慢过渡到核心的保送问题。我的各项素质被细细地审视，尽管校方还没做出最终决定，但我已然成为恶毒冷血的女生。

我没有找菲菲对质，我甚至重新做起了高考真题。

林晓飞看着我，目光中充满了忧伤，他说没事的，我知道你不是那么坏。

 

我却说，也许他们没错，我的确很坏只想要逃避责任。

林晓飞摇摇头，那么，我陪你一起复习。

离高考还有三个月。我已经快要窒息，只想着离开，不管是为了逃避谁，不管用什么方式。

结果出来了，获得保送资格的是我和林晓飞。

同一天，张碧再次召唤我，还在那个树洞下。

张碧这次没有刻意掩饰，他一脚高一脚低，走路的样子让我想哭。

我说你好好考，考完了我们去全世界探险。

张碧没有特别开心，他说袁佳，其实你一直都不喜欢的吧?

习惯了被他召唤的我，忽然回答不出来。

张碧看着那个被掏空的树洞，用我从没听过的语气说，就像那个树洞吧，其实你很讨厌的，你怕脏，怕高，还怕里面的老鼠和毛毛虫。

我有些心虚地问，因为那些传言吗?

哪可能?当然是因为我从小就认识你。张碧夸张地笑起来，你不是对什么都很好奇却怕这个怕那个，总是很别扭的吗。

他越是帮我解释，我越是难过。

我讨厌那个会后悔的自己，我讨厌那些矛盾——到底应不应该、有没有必要……

原来我真的是很阴暗的人。树洞的确适合我。

但我只是反复地说，你好好考，我会负责的。

好。

我没有想到，张碧第二天就离开了学校。

原来他一直是借读身份，他能够来这个学校读书，是因为我父母的出资，为着弥补。

而他的户口不在这里，于是要返回当地应考。

这些是林晓飞告诉我的。我不知道张碧为什么要用转告的方式，或许他还在生我的气。

林晓飞却说张碧留了一样东西给我，在树洞。

我在树洞里果然找到一张紫色的卡片。

上面写的内容很简单，关于那件纠结了我整整十年的事情。

那盒鞭炮是张碧偷偷拿走的。他想要卖掉换钱。后来被怀疑，他没有承认。

所以袁佳，你其实不欠我什么。所以，应该是我说对不起。还有，谢谢。

看着卡片上歪曲的字迹，我想象着张碧写这张卡片的心情，哭了出来。

林晓飞拍拍我的肩膀。没事的，一切都过去了啊。

6

虽然保送生可以不用上课，但我和林晓飞像往届保送生一样，乖乖地待在学校帮老师的忙，算是一种感恩回馈。

放下了关于张碧的心结，我更加卖力，连晚自习都去办公室帮忙改卷子作文。

在厕所门口碰到菲菲，我正要开口，她却冷冷地转身下楼。

想不到女孩子的友情这么脆弱，会如此轻易地被破坏，为着学业，为着男生。

我知道菲菲争强好胜的个性，她为了避免再碰见我，一定会放弃上这层楼的厕所。

林晓飞来找我的时候，我对着卷子发呆超过了十分钟。

这么晚了还不走?他帮我收拾，要送我回家。经过高三八班教室，我朝里面望了一眼。没有看到菲菲。每张桌子上面的资料都堆得很高，挡住了我的视线。

那天晚上我很不安。可能是因为我查过菲菲最近的成绩，她的年级名次掉了五十多名。保送生的折腾的确对她刺激不小。

第二天去学校，学校里压抑的气氛才真正印证了我的不安。

听说，昨天当我和林晓飞刚离开办公室，就有同学进来报告，说菲菲离开教室半小时还没回来。

听说，直到晚自习结束，菲菲都没回来收拾她的东西。

听说，到晚上十二点，学生宿舍熄灯之后，他们才听到有人拉扯宿舍铁门的声音，那么凄厉。宿舍管理人员开门，看到了衣衫不整、浑身创伤的菲菲。

她去了楼下操场边的厕所。那里已经很少有学生会去，又紧挨着修食堂的民工房。

菲菲是在黑暗中被人一闷棍打昏了，当她终于从冰凉又肮脏的地面爬起来时，已经是四个小时之后。她就那样带着伤痛，一步步摸索着回了寝室。

听到这个消息，我也好像挨了一记闷棍，说不出话来。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只得匆匆跑到医院。我站在单人房的门口，看到病床上的菲菲，还有被她抱住的林晓飞。

林晓飞看见我，手足无措，又不忍心挣开菲菲，就用那种尴尬的姿势僵着。

菲菲的脸上还有泪痕，却在林晓飞的怀中，对着我冷冷地笑。

我完全丧失了进屋的勇气，于是转身将水果篮放在护士站，飞快地离开了医院。

我想，那个时候，自己说什么也是无用吧?

我很快被叫去了校长室。

对面那人的嘴一张一合，就像池子里面的金鱼。我听他把我夸成一朵花，说我一直为校争光，一直不让人担心，云云。他的话锋一转，菲菲同学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本来……要是……可惜……

我一直点头一直点头。

末了他推给我一份打印得相当工整的文件，第一行写着，放弃保送生资格申请表。

我一目十行地看到末尾，没有犹豫地签了名。

于是我又把书包和资料搬回了高三八班，一边被围观一边复习备考。

学习这回事，果然丢起来容易，捡起来难。

林晓飞来帮忙监督自习，他几乎靠在我的课桌旁边整整一节课，我都视若无睹，埋头写写算算。到下课时间他终于咳嗽一声，说袁佳你跟我出来一下。

不是那样的，当时她的情绪很激动，我怕对她造成二度伤害。

那些解释从我的耳边飘过，我甚至没有试着去抓住。脑容量毕竟有限啊，考点都不够我装的呢。

7

我的第一志愿和当初保送的专业相同，尽管我努力弥补，却无法抵消数月的空白，或者还有心态的关系吧，最后我以三分之差，与那个学校永远地错过。

遥远的南方，名不见经传的一所学校收留了我。

接到录取通知的我，已经没有心高气傲的资本，而只剩下感激。

只因为专业那一栏，是我苦苦坚持的临床医学。

就算张碧告诉我不欠他的，可我，还是想要亲自弄明白，他的腿究竟有没有可能复原。

大学的生活不像我以为的那么轻松，太厚的书，太多的考试，我把自己成功地埋在实验课和专业名词的海洋中。

尽管选择远离，尽管真的相隔千里，那些消息还是透过各种渠道传过来。

听说林晓飞和菲菲在那所名校里各领风骚，以及，出双入对。听说林晓飞对菲菲相当相当体贴，尽管不同专业，却努力配合她的作息，管接管送。听说……

其实，我也可以不那么孤独的。

不是没有人邀请我去看通宵电影，或在体育课上邀我跳交谊舞，可我都得体地拒绝了。

我心里好像住着一只反刍动物，只能一再地把过去拿出来重温，却没有空间装下崭新的内容。

2005年的平安夜，我考完动物实验，用时最短，满分。

走出教室，夜色已经降临。我却看到一个挺拔修长的影子。

是林晓飞。

我居然如此毫无预警地撞见他。一张素面，一身邋遢的实验室工作服，手上或者还残留着消毒液都洗不掉的兔子气味。

他的眉宇间尽是踌躇满志，比当年那个中学生又多了几分成熟，看来这几年的名校没有白读。

我往他身后看，菲菲呢，你们没有一起吗?

他苦笑一下，她没来，我跟她分手了，她去了大洋彼岸，公费留学。

我平静地点点头，那多好。

不是你想的那样，林晓飞忽然有些激动，菲菲走之前给我留下了一个网址，关于树洞的。

我大概知道，在那个网站上，任何人都可以只用一件马甲就留下自己的心事，是个树洞集中营。

科技真是个好东西，我们都不用跑到深山老林去，在古树上挖洞，也不用担心会有蜜蜂或者毛毛虫，甚至不用像梁朝伟那样，找来混着草的泥土填满那个缝隙。我们只需要轻按键盘，就可将心事交付网络，运气好还能碰上陌生的知音指点迷津。

听到林晓飞说树洞，我的心有些刺痛，的确有太多不愉快的回忆。

林晓飞却坚持说，如果我告诉你，那年的意外根本不是意外呢?

菲菲在厕所遇袭不是意外?我被取消保送资格也不是意外?

学校离市中心的广场不远，我看到那些烟火，绚烂无比，伴随着人们的欢呼。同学们在我们身边跑来跑去，他们戴着圣诞帽，拿充气棒子，试图制造最后的狂欢。

有人用长长的棒子敲我们，当然很轻，玩笑性质，不带恶意。

但我却痛不可抑。我想起菲菲在病房里的那一笑，那么那么冷。

林晓飞还在说他的计划，他说我们可以去看晚场电影，明天可以玩一整天。他说我可以考北京的研究生，离他比较近。他还说明年夏天我们可以回母校看看那个老树洞。

我却无法感染他的快乐。

我说晓飞你知道吗，听说母校那个老树洞自燃了哦。

在家乡读大学的同学告诉我的。就在今年夏天。

是从树洞里冒的烟。刚开始没有太多人注意，后来烟越来越大，甚至蹿出了火苗。于是学校报了警，组织附近的老师学生救火。还好火势不大，几桶水浇过就平息了。

林晓飞狐疑地看看我，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不是扑灭了吗?

据专家分析，可能是因为树洞里存了太多的枯叶、木屑，它们长期闷在封闭的空间里，产生了沼气，在高温下就可能自燃。

林晓飞听了我没头没脑的话，却忽然沉默了。

结果他没有坚持那些计划。

8

我回到空无一人的寝室，不开灯，将自己关在蚊帐里。

我打开电脑，输入那个树洞的网址。

真的是树洞集中营呢。屏幕上摊着一张张虚拟的卡片，层层叠叠，说着关于感情、工作、学业的困扰。

我就像个偷窥者，翻开每一只树洞，我没有找到属于菲菲的，却找到另外一个，是我熟悉的风格和口吻。

他喜欢上那个老是跟他抢第一名的女生，对她的竹马有些介意，于是在竹马离开之后，他找到树洞里的卡片，模仿竹马的字迹改了留言。他只想让那个女生完全放下负罪感。

于是我忽然也想要倾诉，关于那个并非意外的晚上。那天我其实跑下了楼，想要跟菲菲解释些什么，但我看着她走进那个偏僻的厕所，却犹豫了，我知道她怕黑，我想到是她让我的秘密曝光，于是选择离开，将她一人丢在黑暗的角落。

可是真的要写吗?

树洞明明就那么不可靠。无论是母校的那棵什么树的树洞，还是吴哥窟的石缝，或者是屏幕上的网站。

我们为什么固执地选择相信呢?

我又想起母校自燃的树洞。也许专家还漏掉了一点。那些心事。

快要溢出来的心事。阴暗的见不得光的心事。足以引发燎原大火的心事。

桌上还放着张碧的信，我没有拆开。

树洞没有心却可以活。它从边缘的树干中吸取养分。

我也依然奔走于寝室教室实验室之间，继续考第一，拿各种奖学金。

但我的心中空了一大块，如何都填不满。

云上的日子
时间：2010-1-18  来源：花火200909B 作者：韩十三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306 

我始终相信，在遥远的地方，海水与天空交接的地方，有一架云彩做成的旋梯。沿着它一直向上爬，一直爬，就能够找到我的妈妈，找到陈佳上，以及那遗失了的美好童年 

1坍塌的摩天轮

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遇见陈云上的日子。

北方的海边小城，树木与青春一样茂盛的夏季，我们一群五六岁的孩子，在老师的带领下，手挽着手穿过一夜之间变得面目全非的马路。

漂亮的张老师，紧张地看向街道两旁摇摇欲坠的树枝和瓦片，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我仰起头来，眯着眼睛避过枝丫缝隙里透过来的阳光，问她说：“张老师，台风还会来么?”

她笑着用手掌胡乱地摸着我的脑袋，微微地叹了一口气。我的红色宽口小皮鞋踩在路边的积水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穿过一个红绿灯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的十字路口，再往前走是一条并不宽阔的马路，平日里作为行道树的芙蓉，开满了粉红色的花朵。如今，那些如羽毛般轻柔美丽的花朵，却全都被大风吹落，毫无生气地躺满了布满泥水的路面。

我加紧几步，潜意识里握紧了张老师的手，心里开始紧张起来。

因为坐落在山丘旁边，台风恰好被挡住的原因，低矮的幼儿园还在。只是不远处的游乐场已经破败不堪了，巨大的蓝色摩天轮被台风拦腰折段，恰巧砸在中间的墙壁上，墙壁崩塌了一半。

幼儿园门口的榕树旁，停着一辆白色的小汽车，旁边有两个人，一个穿白色上衣的同龄孩子，还有他的爸爸。

对面的男子走上前来跟张老师握手，他说：“张老师，我们前天才到，没想到今天就遇到了台风，只是当初跟你约定今天把孩子送过来，你看，没有给你带来不方便吧?”

张老师摸一摸我的脑袋，看着我身后的其他几个孩子，笑着摇头说：“没关系的陈先生，这城市每年夏天都会刮几场这样的台风，一般是不会耽误我们幼儿园正常上课的。”

于是男子就笑了，他转过头环顾四周，最终把目光定格在大榕树下，坐在台阶上的一个孩子，他正低垂着脑袋，若有所思地看着地面。远远地看过去，他穿裁减合体的白色小衬衣，阳光斑驳眉目。第一眼，我便已经喜欢上了这个干干净净的男孩。

张老师轻轻地走过去，我跟在她的身后，亦步亦趋。

“你叫什么名字啊?”

“……”明显地眼前的这个男孩好像并不怎么在意张老师的提问，依旧低着头拨弄着脚下的小螃蟹。那螃蟹可能是被昨晚的巨浪冲到这里来的，于是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云上，老师问你叫什么名字呢!”身后的男子压低了声音，厉声喝道。

“陈云上!”虽然开口，可语气中依然听有着反感和排斥。

他抬头，眼光落在我身上，然后站起身来。从我们身边走过时脸上是冷冷的表情。背后是陈爸爸抱歉的声音：“不好意思张老师，这孩子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上课的时候，张老师将陈云上安排在我的身边。

我看见他始终将脑袋转向窗外，看着那架早已倒塌了的摩天轮，眼睛里面布满了忧伤。这个姿势一直持续到了那天放学，也未曾有过丝毫改变。

然而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一天陈爸爸来接儿子回家的时候，居然顺路捎上了我。

他说：“周周啊，云上哥哥以后就住在你家隔壁了，你愿意和他做朋友么?”

“我家隔壁是陈爷爷家啊!”那一刻，第一次坐进白色小汽车里显得格外拘谨的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隔壁开杂货店的陈爷爷。

“对啊，陈爷爷就是云上的爷爷啊，以后他就留在这里跟爷爷生活了，还希望周周能够照顾他!”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脸看向陈云上。此刻，他正背过脸去看向路边一排排向后退去的行道树。他的世界，仿佛永远都在窗外。

“云上!”陈爸爸叫了儿子的名字，“过两天爸爸就回省城了，你会想爸爸么?”

“……”

“不回答那就是不想喽!”

“……”

“好吧，你留在这里，要听爷爷的话，以后去幼儿园就跟着周周一路走……”

2转身后的挽留

虽然不太明白陈叔叔为什么要把儿子单独留在这个海边的小城市，但是从晚上爸爸和妈妈的对话中，我也能大体上知道些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们说陈叔叔在省城的生意遇到了前所未有的低谷，原来的好几套房产都被抵押了，这种情况下陈云上的妈妈又跟他离了婚，于是他只能把儿子暂时地寄养在陈爷爷这，自己一个人回省城，专心致志地干事业，期待着东山再起。

陈叔叔离开小城是在第三天的早上，那时候，我和陈云上正走出巷子口，那辆白色的小汽车就从后面开过来了。它在我们面前不远处停下，陈叔叔摇下了车玻璃，再次告诫陈云上要听爷爷的话。

他说：“云上，爸爸会回来的，到那时我希望你已经长成了一个男子汉!”

车子重新发动，发出低沉的马达声响，路边溅起了漂亮的水花。

虽然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我知道陈云上其实是不愿意爸爸离开的，因为那一刻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眼睛里噙满了泪花。他的嘴唇轻轻碰触，“爸爸”两个字呼之欲出，却又强忍着没有说出。

看着他难过的样子，我突然也伤心起来，钩一钩他垂在腰际的手指头，对他说：“陈云上，你爸爸还会回来的，请你不要哭。”

他努力地瘪一瘪嘴，最终将眼泪忍住，放开我的手，快步朝着幼儿园的方向走去。

隔壁陈爷爷家院子里有一棵粗壮的大榕树，周末幼儿园不上课，陈云上喜欢搬一只小马扎一个人坐在树下面，托着下巴看天空。

我在他的身边席地而坐，托着下巴看他，于是他就第一次对我笑了。他说：“周周，我想我妈妈了，我妈妈她在天上呢!”

我站起身来，轻轻地在他的脑袋上拍一下：“陈云上，不许你胡说，爸爸说只有死掉的人才会在天上，你妈妈只是和你爸爸离婚了，并没有死掉!”

他的眼神忽而黯淡，小小的胸腔里面，突然有短促的叹息声传来。他说：“周周，明天我们一起去海边好不好，以前妈妈曾经答应我会带我一起回老家来看海的。”

我点头，幼儿园附近的那片沙滩，是我和其他小朋友经常去的地方。

3被大海退回来的愿望

白色的沙滩反射着并不炎热的阳光，陈云上安静地坐在沙滩上，用十二色的彩笔在卡纸上画写妈妈的名字，然后他将卡纸折成小船推进海水里面。波浪轻轻地拍打着海面，一次次将他的小船重新推回到他的脚下。

背影瘦小的陈云上如此倔犟，他光脚挽着裤腿将小船送到更远的地方，终究却还是被海水冲回来。

三番五次，他终于放弃，颓然坐在沙滩上，屁股湿了一大块。

他的嘴巴张得那么大，眼泪大滴大滴地掉下来。

他说：“周周，我妈妈死了，去了天上，她再也听不到我的声音，收不到我为她折的小船了。”

我学着大人们的样子，将他毛茸茸的小脑袋紧紧地搂在怀里，责备他说：“陈云上，我再说一遍，你妈妈她没有死，没有去天上，她只是暂时地离开了你，总有一天她会回来找你的。”

他擦一下眼泪，乞求般地抬头看着我：“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

4少年的秘密

虽然是信誓旦旦地给陈云上保证过他妈妈会回来，但是时间一天天从指尖滑过去，整整过了八年时间，直到陈云上长到了十五岁，我们也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妈妈。其间，陈爸爸倒是经常会从省城赶回来看望儿子。

那时候，陈云上逐渐减少了去海边放纸船的次数，后来便再也不去。

因为，所有的纸船从来没有一只被海水带去过那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初中三年级的陈云上就在我隔壁的班级，那时候他已经整整比我高出了半个脑袋，脸部也变得棱角分明起来。过了那么长时间，他已经渐渐地融入了我们的生活，不再是那副冷冷的表情。可是，他却很少再提起自己的妈妈。有一次，我在不经意间提起他妈妈的时候，他还跟我发了好大的火。也许，在他的内心深处，已经开始有些怨恨那个一去不返的女人了。他只是告诉我说：“周周，虽然爸爸很疼我，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要不是他，妈妈也不会离开我们!”

他说：“周周你知道么，他在省城里有了另外一个女人，所以才一定要跟妈妈离婚的。我曾经见过他跟那个女人的孩子，他叫陈佳上。”他说这些的时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我听得后背发凉。

我说：“你妈妈不是因为你爸爸破产才跟他离婚的么?”

他冷笑一声，自顾自地蹬起了单车的脚踏板，不再说话。一个猝不及防，我险些跌落到地上，于是赶紧用手搂住了他的腰。肌肤碰触肌肤，心跳突然加快，那一刻，我仿佛清楚地意识到，随着年龄的增长，原本两小无猜的那些简单岁月一去不复返了。事到如今，隔在我们两个人之间的，除了别人的闲言碎语外，似乎还有一个他永远也不想告诉我的秘密。

这个秘密，从他来到小城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在他幼小的心灵里面扎下了根，他就那样一直隐忍，这个秘密最终长成了大树遮挡了他生活中的某片天空。

5另一个陈云上

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陈佳上，是在高一那一年的暑假。

那是一个午后，我和陈云上从海水浴场回来以后，远远地听见陈爷爷气愤的声音：“你别叫我爷爷，你给我滚!”

走在前面的陈云上脚步微微迟疑了一下，然后走向前去推开了老旧的木头大门。我看见陈爸爸新买的汽车就停在门口。

跟随着陈云上，轻轻地跨过门槛。我就看见了陈云上，他的旁边，还站着一直低头不语的陈爸爸。

那一刻，我看着眼前那个陌生的男孩，突然就惊恐地张大了嘴巴。我惊恐的不是陈爷爷为什么对他破口大骂，而是他的年龄居然跟陈云上相仿。在我的想象中，这个叫陈佳上的家伙应该是在最近几年才出生的，应该还是个孩子。难道，早在陈云上的妈妈还没有跟陈爸爸离婚的时候，他就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

“佳上快叫哥哥!”看见陈云上，陈爸爸的脸上露出了尴尬的表情，连忙为自己找了个台阶。

陈佳上挪动了一下脚步，笑嘻嘻地看着陈云上叫了一声“哥”。

可是陈云上并不领情，眼睛都不抬一下，径直从他身边走回到房间里面去。

“云上，做哥哥的怎么可以这么没有礼貌!”陈爸爸气愤地骂道，我看他在陈云上的背后高高地扬起了手臂，心突然就提到了嗓子眼上。

然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上前劝阻，陈爷爷的大巴掌就落在陈爸爸的脸上了。他颤巍巍地说：“你这个逆子，我还真以为是云上他妈看你破产才提出离婚的呢，看样这十几年来我一直都误会人家孩子了。佳上都已经这么大了，你还敢那么说?”

说着话，老人家剧烈地咳嗽几声，险些摔倒，我赶忙上前将他扶稳。

他说：“云上他妈去哪了，你把她找来，我要你当面跟人家道歉。是你忘恩负义在先，居然还诬蔑人家!”

陈爸爸和陈佳上都不再说话，这个时候陈云上的声音突然从房间里面传过来。他说：“爷爷，我妈妈他早在我来这里的前两个月就已经服药自杀了!”

在场的所有人突然愣住。

我想起小时候陈云上一直说妈妈在天上的事情，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原来陈云上一直都绝望地知道他的妈妈再也不会回来了，那些纸船终究还是抵达不了思念的彼岸。它们都将会被汹涌的波涛拍回到此岸，最终烂成了泥，化为了灰。

6废弃的游乐场，崭新青春事

 

幼儿园边的游乐场早已经废弃，十几年前就已经坍塌的摩天轮生了红色的铁锈，钢铁与钢铁连接的关节部位甚至已经长出了野草。

陈云上坐在高高的铁架之上，倔犟地仰起脑袋。逆着光线看上去，只能看见他白色帆布鞋子的巨大鞋底。

我说：“陈云上，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你难道还在恨着你爸爸么?”

我说：“陈爷爷本来那么生气但最终还是接受了陈佳上，他毕竟是你弟弟啊，他是无辜的……”

“你别跟我提他!”我的话没有说完，陈云上就已经大喊着将我打断，他说，“周周，你知道么，当年妈妈知道爸爸在外面有了其他女人之后曾经试图原谅他，使他回心转意。可是有一天，他居然把陈佳上带回了家。妈妈看见陈佳上之后，整个人几乎都崩溃了，整日整夜地抱着我哭。后来，她吃掉了两瓶安定，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他说：“周周，现在你该明白当初他为什么把我送到这里来读书了吧。他，是怕我打扰到那个三口之家的幸福生活。”

幸福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刻意加重了语气，好像是着重强调的讽刺意味。

陈佳上叫着“云上哥”，傻笑着从海边跃过倒掉的围墙朝这边走过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他笑的时候嘴巴张得那么大，牙齿白晃晃的，给人一种雨后的清新感觉。

等到走近了，我才看见他高高举起的双手里各自捏了一只指甲盖大小的潮汐蟹。他在我面前站定，仰起脸来眯着眼睛对陈云上说：“云上哥，海滩上的岩石缝里有好多螃蟹呢，你下来我们一起去捉吧!”

“以后别叫我哥哥，我们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关系!”陈云上冷冷地回答。

陈佳上微微一愣，笑容逐渐在脸上消失。

他失落地垂下双臂，看着我尴尬地笑一笑。我走上前去，拽一拽陈云上的鞋子，故意转移话题对他说：“陈云上，我们一起去海边看夕阳吧，太阳落山时染红整个海面的样子很美的。”

三秒钟的沉默，陈云上手脚利落地从架子上面跳入我面前的草丛中，一边拍打着掌心里的铁锈，一边朝着海边走去。

我转过头来，看着身后手拿螃蟹不知所措的陈佳上，朝他做了个跟上来的眼神，于是他就笑了，在齐眉高的草丛里蹿上蹿下地跟过来。

我们三个人并肩坐在已经微微发凉的沙滩上，陈佳上坐在我的右手边，陈云上坐在左手边。

远处平静的海平面上，正有小型的游艇鸣着汽笛回港。

“舟山潜水107号”，蓝色的美术字写在游艇的侧面，在粼粼波光的辉映之下异常醒目。我知道，那是小城一个新开发的潜水旅游项目。每天早上，会有大批的游客在港口集结，然后乘坐游艇去到几海里以外的小岛潜水。据说那个小岛有白色的沙滩，蓝色的可以看见珊瑚礁的海水。陈云上曾经说过总有一天要带我去那里潜水，可是潜水的门票又特别贵，于是只能作罢。

我用双手支在背后的沙滩上作为支撑，身子向后仰去。我看见，面前的两个男孩的身影如此相似，如果中间没有这么多本不该属于他们的恩怨，这两个人应该是最为要好的兄弟吧?

我在沙滩上随便抓一只贝壳朝着陈云上的脑袋扔过去。我说：“陈云上，再过几个月夏天一过岛子上的潜水区就该封闭了吧，看样子今年我们去潜水的愿望又该泡汤了。”

陈云上一直注视着远方的海面，许久才开口对身边的陈佳上主动说了第一句话。他说：“咳，我说陈佳上，爸爸为了让你在这里度假，临走的时候不是给你留了一些钱么，能不能先借给我们用一下!”

我呼地一下坐直身体，没想到他第一次主动跟弟弟搭话就提出了一个这样过分的要求。两张潜水的门票，再加上船票，至少要有一千多块，这对于十六七岁的孩子来说应该是一笔很大的数目了。

陈佳上犹豫了一下，旋即很痛快地答应了陈云上的请求。

他将银行卡递到陈云上的面前，笑着对他说：“密码是咱们两个人的生日!”

然而不等陈云上伸手，他又将手迅速地缩了回来，提出了一个要求，他说：“但是云上哥，你们必须带我一起去!”

陈云上沉思了片刻，缓缓开口说道：“不许将这件事情告诉爸爸!”

后来，陈云上带了我们两个人去银行门口的机器上提款，他将前三位输入自己的生日后，手指突然停了下来。然后，他转过头，表情木讷地问身边的陈佳上说：“唉，你的生日是几月几号?”

“5月17号，比你整整晚了两年六个月零九天，密码是128517。”陈佳上微笑着回答。脸上完全看不出一丝因为陈云上没有记住自己生日而怪罪的表情。

7好感与好感的区别

傍晚，院子里的大榕树下面，陈爷爷一边摇晃着芭蕉蒲扇，一边摸着两个孙子的脑袋，叹息着说：“云上还有佳上，不管你爸爸做过什么样的错事，你们两个人终究是亲兄弟，打断了胳膊连着筋的那种。做爷爷的真希望你们两个人以后可以和睦相处啊。”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陈云上正在灯下跟我下跳棋。陈云上捏住棋子的手指微微地抖了一下，然后迟疑着把棋子落进了一个错误的格子。

陈佳上故作亲昵地搂住陈云上的肩膀对爷爷说：“爷爷，你看我们俩这不挺和睦的么!”

由于是正对着陈云上，榕树枝丫上的灯泡又那么亮，所以他的表情我看得一清二楚，眉目微微皱起，继而舒展，全世界烟消云散的样子。

“呵呵呵。”听他这么回答，身边的陈爷爷会心一笑，然后开玩笑似的看着我说，“周周啊，你觉得我这两个宝贝孙子怎么样，是云上比较讨人喜欢呢，还是佳上?”

他的问题太突然，一时之间我居然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最后只能敷衍般地回答道：“陈爷爷，你这两个孙子都不错啊!”

“是么?”陈爷爷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脸上的微笑却突然被痛苦的表情所代替，他用手捂住自己的膝盖，环顾一下天空后长舒了一口气对我们说，“又要变天了，我这条老腿呀，有时候比天气预报都准。”然后，他站起身来，挪动着脚步缓缓地走回到屋里去，陈佳上赶忙站起来去搀扶他。

两个人进屋以后，陈云上说：“周周，我跟陈佳上真的差不多么?你是不是对他有好感啊?”

他的目光异常凛冽，直看得我脊背发冷：“是啊陈云上，我的确对他有好感呢。”我顿了一下，看他的神色暗淡下去，才意犹未尽地说出了下半句，“不过那种好感，仅仅是限于好朋友与好朋友之间的罢了。”

知不知道陈云上，我对你也有好感呢，而我对你的那种好感完全不同于陈佳上。

8沉酽海底少年不见

陈爷爷关于“变天”的预感得到验证是在第三天的下午，那时候我们已经偷偷坐上游艇去到了海岛上的潜水区。

潜水区的保全人员将粗壮的绳子系在我们的腰间，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放入水中。我和陈云上手拉着手，不远处是毫无规则拼命地摆动着脚蹼想要赶上来的陈佳上。陈云上将脸转向我，隔着巨大的玻璃蛙镜升腾起一连串巨大的水泡，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相信此时的他一定是笑着的。

记得上幼儿园的时候，陈云上由于比较自闭，只有我一个朋友，那时候，他总是牵着我的手看着陈爷爷的鱼缸里花花绿绿的热带鱼对我说：“周周，你愿不愿意跟我一同变成热带鱼，生活在温暖的水底，再也不出来。他们说海的尽头连着天空，我们就那样一直游一直游，就能去到天上见到妈妈了……”那时候我总是拒绝他说：“陈云上，你傻了么，我妈妈就在隔壁的院子里煮螃蟹呢，她不在天上!”每每这时，陈云上便不再说话，眼里的神采也迅速地暗淡下去。

此时，我们仿佛真的就变成了两条自由自在的鱼儿，手拉着手，就算穿过最为深暗的海底也不害怕。

如果这时候能够说话，我一定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惹他伤心，我会无比坚定地告诉他我愿意。虽然，我知道，长大以后的我们再也变不成鱼。

当我们三个人被升降机逐个从海底拉上来，脱掉水汽朦胧的潜水镜的时候，我看见周身的海水已经变了颜色。头顶上，正有大片的乌云向着一处会聚。不远处的海岛上鸣起了尖厉的海潮警报，大小船只正开足马力离开小岛驶向几海里以外的港口。

游艇上的工作人员一面焦急地催促着游客赶紧换装，一面大声地诅咒着海事部门的预报不准。

游艇发动起来的时候，豆大的雨水已经落下来。

此时，身穿黄色救生衣的陈佳上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来了一件雨衣，不由分说地盖在了我和陈云上的头上，随后自己也猫着腰钻进来。雨衣形成的狭小封闭空间里，他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看陈云上，然后再看看我，接着调皮地问我说：“周周同学，麻烦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我哥哥呀。

“我看出来了，全镇子上的人就你喜欢跟他在一起，不是喜欢是什么?”

他的声音逐渐被越来越大的雨声和波浪撞击游艇的声音淹没。我勉强保持住身体的平衡，伸出脚来使劲踢在他的屁股上：“陈佳上，不要以为你花钱买了三张票就这么嚣张，小心回到岸上后我找你麻烦!”

“不怕，云上哥会帮我的。”他转过头去看着陈云上，“对吧，哥?”

关于这个问题，陈云上最终没有回答，回到岸上以后我也没有找他麻烦，因为那一次，嚣张的陈佳上再也没有像尾巴一样跟随我们回到家中。

我们乘坐的游艇太小，承受不了剧烈的骤风，颠簸着快要驶进港湾的时候突然就翻了。

落入水中的游客大叫着，咒骂着，纷纷想尽一切办法抓住倾覆在水中的游艇，港口的工作人员已经闻讯朝这边赶过来，可是由于风太大，营救很难展开。

我和陈云上手拉着手，看见陈佳上就伏在游艇船底的对面。他拼命地用手抓住光滑的船舷，波浪之中努力地朝我们挪动。我看见海水一下一下淹没他的眉目，突然特别心疼。用了好久的时间，他才挪动到我们身边。

他腾出一只手来伸向陈云上，笑容里面布满了疲惫。

他说：“哥，刚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看见陈云上并不回答，他继续自顾自地说道：“云上哥，我还记得小时候爸爸将你送到这里来的情形。其实我是想让你留下的，可是妈妈把我关进了房间。我从门缝里看见，你跟在爸爸的身后不停地回头，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那时候我特别伤心，我想从此以后你没有了妈妈也没有了爸爸，该多可怜。”

他说：“后来，我想来看你，可是爸爸怕爷爷知道他和妈妈的事情一直不肯……”

他说：“现在，我放心了。因为我知道，你在这里还有周周这样一个朋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就要闭上，然后他努力地摇一摇脑袋，似乎是要保持清醒。他说：“周周，你……你就承认吧!”

“佳上!你怎么了?”此时的陈云上似乎发现了什么，大叫一声上前握住了他的右手。

这时候，我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陈佳上身边的海水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他的脸白得那么可怕，很憔悴的样子。

上下起伏的海水中，陈云上费了好大的劲才将陈佳上揽入怀中。此时的陈佳上明显已经没有了力气，只是那一丝疲惫的微笑还挂在嘴角不曾离去。

他说：“哥，我们回家吧，我们回家好不好……”

他每说一个字，都会吐出大口的鲜血。

抱着他的陈云上开始手足无措，他用手紧紧地捂住他的嘴巴，又怕他憋闷，于是只能再次放开手，使出浑身的力量拍打着船底，对着岸上的救援人员声嘶力竭地大喊：“你们先救他，先救救陈佳上，他是我弟弟!”

9梦里的阶梯

那场成功地躲开了气象部门预测的暴风在两天后停息，然而陈佳上却再也没有醒来。

事后救援人员告诉我们说，游艇翻掉的时候，大风折断了甲板上的遮阳伞，钢铁做成的伞柄，凭借大风和海浪的力量，那么轻易便洞穿了他的肺部。

我曾经试图将嘴巴贴在陈佳上的耳朵上，告诉他，他的猜测是对的。

可是，他却再也听不见。

后来，陈云上曾经亲自为陈佳上折了九十九只纸船，沿着他当初捉螃蟹的海岸呈一字摆开。

可是，他却再也看不见。

后来，陈云上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当地的一所海事学院，毕业后又顺利地在小城的海事部门谋取了一份海上巡逻员的职位。

有时候，他会开着32号巡逻艇，载着我朝着海洋深处一直开一直开。

他紧紧地拉着我的手，向着远出海天交接的地方远眺。他说：“周周，我始终相信，在遥远的地方，海水与天空交接的地方，有一架云彩做成的旋梯。沿着它一直向上爬，一直爬，就能够找到我的妈妈，找到陈佳上，以及那遗失了的美好童年。”
动的月熊，时不时就跟隔壁的邻居打上一架。它最喜欢吃的是冰糕，最常用的姿势是四脚朝天躺在吊床上，它每天都有蜂蜜吃，它很快乐。

而陈安妮每次看到红，都会想起穿着小皮靴的张革。那天晚上他抱起红的样子，像是内心积蓄了太多的温柔需要释放。

那些温柔，铺天盖地。


她会替我好好爱你
时间：2010-1-18  来源：花火201001A 作者：夏七夕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1343 
2006 年的夏天，我看了一场有关于歌手奶茶刘若英的访谈节目。这个在我心里一直保持着知性冷静形象的女人，从节目一开始，坐在陈升的对面便开始哭，听闻陈升是她喜欢了十五年的人。

整场访谈，她都泪眼婆娑，陈升讲话时，她便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百转千回的模样让人欷歔感慨。当时的我一直都不明白，到底是怎样的爱，会如此伤痛欲绝。

直到2009 年，当我再次和你相见，才忽然明白那时奶茶的悲伤。

原来，这尘世是有这样一种爱，未开口，便泣不成声。

[一]

学校旁边的小吃街上人声鼎沸，我戴了顶招摇的红色绒线帽坐在牛肉面馆里，老板端上了大份牛肉面时，我在面里放了很多红亮亮的辣椒以及绿绿的香菜，然后不顾路过的少男少女异样的眼神，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这所大学是国家重点，能来这里念书的，不是有才，就是有钱。

而现在坐在我面前眉目明朗的你，显然是后者。

我注意到你已经盯着我看了很久了，从我坐在这里点面，直到我喝完最后一口面汤，即使我明白鲜少女生像我这样坐在路边大快朵颐，但你也用不着用那种恨不得把我当标本一样给研究了的探究眼神看我半天。

你这个奢侈的富家子弟，点了一份面却没有吃一口，只是不停地拿筷子翻动。我不屑于和一个浪费粮食的人说话，所以即使我明白你在等我开口问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或者是有什么事，但我依旧不理睬你，抽了纸擦嘴，然后站起身走人。

这时对面的你急了，你突然随我一直站起身，对转身欲走的我喊道，喂，同学，我想邀请你加入学校的舞蹈社。

我回过身冲你微笑，我只会跳脱衣舞。

你搭讪的方式真俗套，我本来只是想吓吓你，你果然尴尬地站在了原地，幸亏你反应还算灵敏，转眼就又潇洒地笑道，就缺你这种人才，请问你是哪个班的?

看你不依不饶地堵在面前，我失笑。你真的像皓辰一样固执，不达目的不罢休。思及皓辰，对你我便有容忍，我指了指校外不远处的足浴按摩城说，我是那里的。

你转过头看到足浴按摩城的那个大招牌时，愣了一下。我忽略你惊愕的眼神，从容不迫地离开了。

我走了很远后回头，还看到你仿似失落地站在原地。

像你一样明媚年纪的少男少女在你身边来来往往，你们脸上的表情都带着明亮的光芒，蓬勃鲜活。那一刻，我拍了拍自己的脸，然后生硬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点悲伤。

深夜，我从噩梦中惊醒。起身倒水，昏暗的小屋里，家具简洁破旧，皓辰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姐，又做噩梦了?

我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抓起桌上的水壶咕咚咕咚喝了起来，仿佛这水是杨枝甘露，是行走在沙漠时遇到的唯一绿源。布帘的另一边，皓辰起身走过来，抱了抱我，黑暗中，他的肩膀单薄得只剩骨头，我把头埋在他的肩上，瓮声瓮气地说，我没事，你快去睡，明天还要上课呢。

皓辰没吭声，直到扶我躺下后，才回到自己的床上，不一会儿，就发出平稳的鼻息声。

我望着窗外的月色，却怎么也睡不着。梦里的情景像老去的经典电影，浮现在眼前时还会感受到它的真实。看到过无数次的大火，倒塌的房屋，火光里女人伤心的脸，男人哀求的眼神，还有我和皓辰被火光映红的脸，皓辰紧紧抓住我的手。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呢，生命好像就是从那时起，突然布满了乌云。

是在十岁那年吧，父亲突然从外边带了一个小男孩回来，他说这孩子是别人丢在大街上的，他看着可怜便给捡了回来。小男孩的眼睛大大的，瞪着家里陌生的一切。充满谨慎。

母亲倒没过问什么，就让小男孩留下了，父亲说小男孩的名字叫皓辰，以后就随我们姓了。

皓辰比我小两岁，脸上却有与年纪不符的成熟，他总是像个小尾巴一样轻手轻脚地跟在我身后，我一回头，他便会仰起脸讨好地叫我姐姐。

母亲对皓辰一直都是淡淡的，起初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不喜欢这个好看的小孩。

直到后来，偶然看到母亲独自一个人哭泣，以及多日以来邻居背后的指指点点，才知道，皓辰其实是父亲和另一个女人生的孩子，那个女人因为身体不好去世，父亲便把他们最宠爱的小儿子接了来住。卑微到尘埃里的母亲，不敢说话，只能偷偷地以泪洗面。

直到那场大火，扑灭了一切。

[二]

再次遇见你，是在夜晚的KTV，我以标准的九十度鞠躬对来临的每一个人说，欢迎光临。

然后就看到了皓辰兴冲冲地跑过来，他微笑着喊道，姐。

我抬头瞪他，你怎么来这里?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念书，而不是鬼混。

皓辰委屈地看了我一眼，辩解道，萧白叫同学来唱歌，我就顺道过来看你，你放心，我不唱的。

说完就一把扯着身后的男生推上前，喏，他就是我经常跟你提的学长顾萧白。

当你走上前的那一刻，我突然愣了。不是说这个世界很大吗，为什么到我这里却这么小。你看到我时也是明显一怔，然后冲我别有深意地笑了。原来你就是顾萧白，皓辰口里风云全校的学长，只念大二便被外边公司抢着录用签约的才子。

我被你直直的目光看得有些生气，说一次谎话，就被人立刻拆穿，这样的感觉一点都不好。我淡淡地冲你点了下头便推搡着皓辰说，既然是和同学一起来的，你就进去玩吧。

皓辰回头急急地说，姐，我不会唱，我就是陪你。

我不耐地挥手，你陪我干什么，我还要工作呢，你去玩吧。

皓辰不明就里，只能和你勾肩搭背地朝里面的包厢走去。我感觉到你回头，有目光扫射而来。

那晚我一直到凌晨三点才下班。

走出门时却看到你和皓辰坐在旁边的奶茶店门口，看到我出来，皓辰立刻站起身，姐。

我疑惑地看着你，皓辰立刻解释道，我在这里等你下班，萧白学长就陪着我。

你笑道，要不要去吃点夜宵。

皓辰转头看我，我犹豫了下点了点头。

长沙最美的是夜生活，凌晨三点还热热闹闹的，灯火辉煌。

路边上的烧烤摊风雨无阻，里面的吃客热火朝天。在这里，不分身份贵贱三六九等，因为即使每天开宝马奔驰的人，也会经常坐到路边上的烧烤摊里吃东西。而烧烤摊也是学生的消费天堂，价格适当，食物美味。

我把单子递给你说，谢谢你今天请我弟弟唱歌，我回请你吃烧烤好了。

你失笑，也不跟我计较，拿起单子就点了东西。偶尔和皓辰交谈专业课程，看着皓辰意气风发兴奋的脸，我突然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这个跟在我身后看我讨好我的少年，终于长成了挺拔有担当的模样。

那天晚上吃完东西和你分别，你拍了拍皓辰的肩，然后转身与我擦肩时，用微乎其微的声音说，骗子。

我没有做任何停留地与你擦肩而过，不在乎被你说成骗子，毕竟，这是我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从小到大，皓辰一直都很孤僻，但和你在一起玩后，竟然开始变得开朗起来，他兴奋地跟我说，姐，萧白学长说，以后给我介绍一些单子做，这样我就可以赚点外快了。

顿了顿，又说，这样，你也就可以不用这么辛苦了。

皓辰说这话时，我看到他眼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烁，我摇头笑道，傻孩子。

你开始自由地出入我们家，周末时你就带一帮同学来这里折腾着煮火锅吃，你脱了外套后，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卷着袖子，与屋里的破旧丝毫不符，你却并不在意，依旧吃得兴高采烈。

你经常问我，林嘉宝，你晚上在KTV 兼职，白天干吗。

皓辰总是骄傲地回答你，我姐是SOHU 族呢。白天在网上做网站编辑。

7哦?你来了兴趣，问道，做什么网站?

一些商家的冷门网站，你不会感兴趣的。我打哈哈地应付过去，你也不追问。

和你混熟后就发现，其实你是一个体贴人的男生，虽然在一起玩的男生中，你家世优越，但你从不卖弄，不摆架子，你从不会给任何人难堪。

私下里，你对我说，林嘉宝，其实我真的是对你一见钟情才搭讪的，不要以为我是那种纨绔子弟。

我说，得了吧，你这个小孩子。

你突然握住我的手不满地说，谁是小孩子，我问过皓辰了，你不过和我同岁而已。

突如其来的温暖让我脸红心跳，我甩开你，转身离开。

萧白，你不会明白，同岁只是表面，我的心早已苍老。

在那个火光通天的夏天，在父母临终的那个夜晚。

[三]

看到皓辰包得跟木乃伊一样的脑袋出现在我面前，我扑上去气急败坏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皓辰不吭声，我转头看向你，你的脸上也有一片青紫。你示意我先把皓辰扶到屋里，我出来后盯着你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说这话时，我的眼泪已经掉落。皓辰头上纱布上的红色液体让我触目惊心。你轻轻地说，我们去吃东西时，碰到上次在KTV对你出言不逊的男人，男人又满口秽语挑衅，我们忍不住才和他们打了起来。但是男人那边人多势众，皓辰的头被打破，我们几个都受了点轻伤。

你说的这件事是不久前，你们知道我在KTV 上班后，便经常拉朋友光顾那里，有次却碰到有喝醉酒的人对我动手动脚，当时你们人多，还有KTV 的保安在，所以把男人赶走了。

而这次……我低头，谢谢你今天能在他身边。

你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却突然说，林嘉宝，和我在一起吧。

我抬头，看到你迫切的眼，你继续说道，林嘉宝，我们在一起吧，让我来照顾你吧。

月光打在你青紫的脸上，你的脸就像天边闪亮的星子，可望而不可即。

我轻轻地摇头，再摇头。顾萧白，对不起呀，我爱你不起。

那夜的月色，你说过的这些话，握过的我的手，直到很久以后，都成为我不敢回顾的一幕。

我返身回屋里时，皓辰坐在床边低着头不说话，我刚才的平静销声匿迹。我一把抓起手边的水杯砸了过去，尖声叫道，供你念书不是让你出来打架的!林皓辰!你太让我失望了!你怎么变得这么荒唐!我荒废了自己的青春难道就是为了让你替我当打手吗?!

皓辰起初只是听着，后来噌地一下站起身，冲我大吼道，我从来没有让你供养我!说完就跑了出去。

整个屋子瞬间清冷了下来，我顺着墙壁滑下身体，一种压抑的无力感充斥着我。月光倾泻了一地的柔软，像妈妈温柔的手，抚过我的脸，所到之处，一片濡湿。如果眼泪代表悲伤，那我是不是悲伤似海，不然怎么会有流不完的泪。

哭了很久后，终于开始慢慢地平静下来，然后站起身洗脸刷牙，躺在床上。

过了不久，就听到门被人轻手轻脚地打开，皓辰的身影轻轻地移到我的床边，我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他帮我拉了拉毯子，用微乎其微的声音说，姐，对不起。

我听出他声音里的哽咽，记得小时候他惹我生气时，经常自己一个人跑出去，然后过一会儿，就会回来跟我偷偷道歉。虽然他每次道歉都说得很小声，但我总是听得清楚。

那夜，皓辰发出均匀的鼻息声，我却仍旧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我起身走到他床边，月色下的皓辰显得格外干净，头上缠绕的纱布边沿泛着淡淡的血色，他穿着一件背心，肩上的旧疤像蜿蜒的虫子，丑陋至极。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那几乎被大火吞噬的记忆，再次涌现。

那时我们还住在小镇上，所以每家每户都是独立的院子，大火烧起的那一刻，我们都还睡得香甜，警觉的父亲发现大火后披上湿床单叫醒我们，把我们抱了出去，火势汹涌，母亲跟在身后，却被烧毁的家具砸倒，父亲转身回去欲把母亲从火中拉出来，但被火燃烧的房梁却又瞬间塌陷，砸在了父亲母亲身上。

站在水龙头旁的我哭喊着父亲母亲飞身扑上去，而这时，旁边被烧着的柳树枝也摇摇摆摆地倒了下来，在我尖叫前的那一刹那，有个小小的身影，像猛兽一样迅速地把我扑倒，压在了我身上。

那个身影，是年仅十一岁的皓辰。

父亲在火海里断断续续地喊道，嘉宝，照顾好皓辰。

而母亲，望着父亲的眼神却布满伤痛，我知道，父亲对我的嘱托伤了她的心。

一个男人临终前，千叮咛万嘱咐女儿，要照顾好他和别的女人的儿子。

我听到肩上的皓辰闷哼一声，然后就地滚了下去，他的衣服被烧着了，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我像突然长大了一般，镇定且迅速地爬起身跑到水龙头前，拿起盆子接水，泼到皓辰的肩膀和背上。

那场大火蔓延了半个小时，当消防队赶到时，皓辰已经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之前知道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这个真相时，我曾憎恨他的到来让母亲伤心，可是，当他满身是伤躺在我面前时，我却像疯了般哭天抢地地大喊，快救我弟弟!救我弟弟!

救护车呜呜地来了，又呜呜地载着他走了……十三岁那年的大火虽被扑灭了，却仍停留在我心里。

皓辰身上的疤像图腾一样，一望便是疼痛，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是他为我受的伤，为我不惜搏命而受的伤。

从那时起，我便担当起照顾他的责任。我是他的姐姐，是他的保护神。他是我的弟弟，是我的责任。

[四]

皓辰顶着缠满纱布的头去上课，每天都会有朋友来接他。他羞涩地看着我说，姐，不要担心，我以后再也不会冲动了。

我微笑，抬起手腕看表，嗯，快去吧，我也要上班了。

皓辰走后，我回到屋里，打开电脑，登录QQ。

和网友“单恋一枝花”说话，我说，今天的天气真好。

聊了一周的“单恋一枝花”瞬间便明白了我的暗示，他说，音音，我想见见你好吗?

我说，好啊，在哪里见呢?

那边立刻发过来，你选地方。

在XX 路的花式咖啡厅吧。

好。你有什么特点吗?

我戴一顶红色帽子。

好。音音，待会儿见。

我看着对方灰暗了的头像，自己也关了QQ 和电脑，穿戴妥当，然后出门。

在网上，我叫音音，是一个青春活力的女孩。

“单恋一枝花”是个中年男人，他看到我时，眼里闪出一簇小火焰，我心里冷笑，却装作乖巧地挽上他的手臂说，进去吧，我有点饿了呢。

我点了一份牛排，一杯果汁，还有水果拼盘。“单恋一枝花”

点了一瓶酒。

我边吃边和他说笑，过了一会儿，玻璃窗上突然映出一张熟悉的脸，你敲着玻璃窗浅笑着看着我，“单恋一枝花”问他是谁?

我说是我弟弟。说完我就赶紧冲他巧笑道，你先等我下。

然后就转身冲了出去。

你站在门外说，好巧啊。

我漫不经心地应着，你朝里面看了看，问道，他是?

我说，不关你的事。

你抓住我的手臂说，看他猥琐的眼神，就不像好人。更何况，你在这座城市里并没有熟人，这就是你所谓的“工作”?

你从来不这么犀利地和人说话，我抬起头便看到你冷下的脸。

我生气地甩开你的手说，顾萧白，我的事不用你管。

你冷哼一声，那不知道用不用皓辰管。

你……我气结地看着你，说不出话，你昂着头。最后我妥协道，好，你在前面等我，我一会儿就来，到时再详细地告诉你。

你听了我的话才悻悻地走掉。

当我扮演完音音后找到你时，你在一家奶茶店喝奶茶。

我坐过去跟你讲，中年男人是网站的管理员，他要求见面和我谈以后的工作。

你用手指敲了敲桌子问道，什么网站?

我瞪你，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多管闲事，跟你说了你也不知道。

你不再吭声。

[五]

皓辰说，姐，萧白学长喜欢你。

哦，那又怎样?我边缝衣服的扣子边挑眉问道。

那……你不考虑一下吗?皓辰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

考虑什么啊。等你念完书再说吧。我不在乎地说道。

姐，其实萧白学长人好，家世又好，而且洁身自好，不像其他男生一样长得帅就到处拈花惹草。皓辰一条条地数着。

我抬头看他，是不是姐现在跟他在一起了，你就不会有负担了?

姐，你说什么啊!你永远都不是我的负担!皓辰急了，转身就走。

我没有理会。我知道，只有这样说，才能断了皓辰再来游说的念头。

你依旧带同学去KTV 唱歌，连一起工作的女孩都认识了你们，并看出了端倪。

她说，林嘉宝，你真好命。别的女孩遇到王子，不是王子身边有公主，就是王子家庭不允许，你呢，王子单身，经济独立，你却一点都不动心。

我低头微笑，她又何尝明白，并非我不动心，而是不敢动心。

我有我的责任，我不想原本两个人的悲剧，突然又让第三个人承担。

你那么年轻，我不想你的脸上也布满阴霾。生活给予的灾难，往往并不容易消散。

所以即使你信誓旦旦，步步为营。我却只能节节后退，招招落败。

我想如果没有那场意外，我和你，或许一直都会这样下去。

白天，我就是充满青春活力的音音。晚上，我是KTV 的兼职服务生。

但是，意外的巧合却让我丢失了音音这份“工作”。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在网上约见网友在花式咖啡厅，这个网友比上次的模样端正，所以我心软地只点了一份牛排和一杯果汁，吃到一半的时候，我起身说去下洗手间。

我慢腾腾地从洗手间蹭到后门口，骑了咖啡厅备好的单车走人。

9但是，行至一百米处，便被路边一辆车里蹦出的两个身穿蓝色制服的警察拦住，他们说，音音小姐?

我心里大叫不好，开始装傻充愣，疑惑地看着他们问，什么?

他们说，音音小姐，麻烦你回去配合我们做一下调查。

我继续装傻，问，你们是谁?谁是音音?

这时，咖啡厅约见的网友从身后赶来，他对我笑，音音小姐，这么快就忘了?

面前的两个警察表情严肃，肩膀上的徽章格外显眼。

而约见的网友和他们握手微笑。

我知道，这一定是他们早布好的局。

是的，其实我不是什么SOHU 族，还没高中毕业的我，怎么会有那样的能力。

我只是花式咖啡厅的一个托儿，每天上网和网友聊天，然后约网友在花式咖啡厅见面，点最贵的东西，吃到一半借口去冼手间，然后从后门闪人。

剩下网友为巨额的吃喝买单。

花式咖啡厅的东西其实都很普通，外边十八块钱的果汁在这里就是八十八块，八十八块一份的牛排在这里就是一百八十八块。

价格昂贵得让人咂舌。

只是这个不关我的事，我只负责把人带到，然后从中拿提成。

虽然我知道这样做有失道德，可是面对皓辰的高额学费，我无能为力。我总告诉自己，骗的这些都是坏人，都是色狼。不必过意不去。

而现在面对警察的义正词严，我也咬牙，拒绝供认。

虽然他们对我说最近有人反映花式咖啡厅有欺诈顾客的行为，而我作为托儿其实要负的责任并不大，只是将自己知道的事情说出来，认错态度好的话不过是拘留。

但是我咬牙，依旧拒绝承认，我一天都不能被拘留，不然皓辰回去找不到我该怎么办。

警察面对固执的我很头痛，他们吓唬我说，小姑娘，你的年龄也不大，不会想在这里待一辈子吧。

我把从电视上看的那一套拿出来说，你们又没有证据，怎么能平白无故拘留人。

警察相视而笑，他们手里握着一个录音器，里面一遍一遍地播放我见面时对警察网友说的话，我说，我就是音音。

但……我一咬牙，索性赖到底，我说，我是音音又怎样，我只是约见网友见面，有什么错吗?

他们被我堵得哑口无言。索性放任我不管。

眼看时间越来越晚，我也越来越急，我说，你们怎么能平白拘留人呢?

他们说，我们现在只是带嫌疑人回来问话，如果嫌疑人不配合，那我们只能慢慢问了。

我一听这话，是真的急了。

我说我要打电话。

他们看我一个女孩也折腾不出什么，就把电话递过来。

[六]

想来想去，我唯有打电话给你，在这座城市里，我只认识你这么一个熟悉的人。

其实被带进派出所的时候，我有点手足无措，从小就在父母的庇护下生活，从未遭受过这样的事情，当然，我要装得如钢筋铁骨般，不允许别人看出我心底的怕。

我一直告诉自己要淡定淡定，我做到了，我不理会警察的逼问。

但是，在听到你的声音的那一瞬间，我却哭了。刚刚一直坚持的坚强土崩瓦解。

我拿着电话哭哭啼啼地说，萧白，你把我带出去啊，把我带出去好吗。

你听到我的声音顿时就急了，你说，林嘉宝?你在哪里?

我说，你不要告诉皓辰，自己来，我在XX 路派出所。

你斩钉截铁地说，等我。

电话那边响起嘟嘟的忙音，我彻底脚软地趴在了桌子上，好像心腹大患终于被解决了一样，我安静地等着你。窗外的草木无精打采，死气沉沉，就像我此刻的心情。我像一只被困的囚鸟，无处可逃。

两个警察看我打完了电话趴在桌子上哭，开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我仍旧不吭声。因为我怕在你来之前，我说错一句话，事情就难办。

不到十分钟你便赶了过来，你站在禁闭室的窗子前跟我说话，你说，别担心，没事。

说完，你就去打电话。

我看着你站在窗子外挺拔的身影，突然安了心。我安静地看着你，傍晚的阳光华丽地铺展在你的肩头。你打完电话，又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我没有像以往一样抽出来，而是任你握着。我突然有种从未产生过的感觉，想让你握着我的手，任宇宙洪荒，都一起走下去。

你从口袋里熟练地掏出两包烟丢给旁边的两个警察说，让她休息一会儿吧，一会儿她会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们。旁边的警察笑道，还是小伙子懂事儿。说完便嘻嘻哈哈地抽起了烟。

过了一会儿，就听到窗外一阵车响，你回头看了下说，等下他们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答完就可以出来了。

我拉住你，欲言又止，小声问道，那回答真话还是假话?

你笑道，傻瓜，当然是真话。放心吧，有我在。

果然，我简单地答完警察的话，便看到那个冒充网友的警察推门而入，他说，出来吧。

我跟着他一路走出去，他谆谆教导道，挺好的姑娘，怎么就一时糊涂呢。以后千万别再犯了。

末了，走到门口，又扯了我一把，我回过头时，他向门边的你使了使眼神说，以后有这样的男朋友，还怕没钱花?

我明白他的意思，却只是冲他无奈地笑了笑。

或许成人世界里的爱情多掺杂些温饱问题，但是少年时的爱情，却只有纯净的爱。

虽然刚刚有那么一刻我因为你带给我的感动而感动，但是清醒后，我还是明白。

如果和你在一起，那么铁定是为了爱。如果有稍微一点不轨的其他想法，我都会觉得自己可耻，肮脏。

可以丧失品德去做违法的事，却不愿意挥霍你给我的爱。

因为我知，那来之不易。

[七]

从派出所出来后，你就嘻嘻哈哈，蹦蹦跳跳的。好像这次事情给了你机会。你说，林嘉宝，你看，还是有个男朋友好吧。至少在你出事的时候，有我在。

我转身望着嬉笑的你，突然有点迷惑，虽然我刚刚坚定自己不和你在一起，可是看到你我忍不住想听你说话，看你微笑。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的笑颜，那一刻我突然轻轻地问，你真的要我做你女朋友吗?

你点了点头说，是啊，我对你一见钟情呢。

我说，如果有天，你发现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美好，我可能会骗你，你会讨厌我吗?

你突然郑重地看着我说，林嘉宝，我相信，即使是骗我，你也不是故意的。

或是这件事的刺激，或是这几年撑得太疲惫，那一瞬间我突然犹豫地问道，那，要不在一起试试?

我的心已经掌控不了我的嘴。

真的吗?你惊喜地望着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皓辰知道我和你在一起的消息后，显得比我都兴奋。他说，姐，把你交给萧白学长，我放心!不过我还是会继续努力的，成为像萧白学长那样优秀的人，让你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我开始出入你的朋友圈，你的朋友大多是家资丰厚的人，有的亲切，有的也高傲。

但是，庆幸有你为我护航，我和他们相处得还算融洽。不必要的场合，你从不叫我去，因为你知道我不喜欢应付陌生人。

我依旧在KTV 工作，你说，嘉宝，要不你利用一些闲时去学速记吧，这样见效快，还收益高。

你一直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所以我听信你。闲时就报了个速记班，不紧不慢地学着。而你，也在大三实习这年，成立了属于自己的工作室。

生活万里无云，漫步闲庭。我开心地以为，上天觉得对我有所亏欠，所以你是它送到我身边的厚礼，却不想，上天冷漠无常，给予我的，不过是另一轮沉痛的打击。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和你一起陪你朋友喝了点酒。因为有点不舒服，所以喝到一半就反胃，于是我去了趟洗手间。

临走时，我把包放你旁边让你帮我看着。你冲我点头微笑。

只是灯光下那么好看的笑，等我从洗手间回来就转瞬不见。

我从洗手间回到包厢时，看到你冷着脸，整个包厢的人都盯着我从门外进来。

我干笑着问你们，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你不说话，提起我的包，拉住我的手臂就走了出去。

我一路问你怎么了?你都不说话，直到走出酒店，你才放开我，从我包里拿出一个颜色明亮的数码相机，言辞厉色地问我，你什么时候买的相机?

我惊愕地看着你问，我哪有钱买相机。这不是我的东西。

你步步紧逼，那是谁的?

我白了你一眼，是谁的我怎么知道?我的包不是在你那里吗?

你失声道，难道你的意思是我偷了朋友的数码相机塞到你包里来诬蔑你?

一瞬间，我明白了事情的缘由。最近你一起出去玩的一群朋友总是丢东西，你也跟我说过好几次，让我出门小心，把包拉好。

原来，现在你怀疑最近你朋友频繁失窃，背后的那只手是我!

我气愤地从你手里夺过包叫道，鬼知道是谁!反正不是我!

我转身跑开了，我气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把矛头指向我，我气你不信我。

那天晚上我哭着走回家的，虽然我曾为了生活行骗，但我不会偷。和你在一起后，我言行谨慎，因为我明白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知道不管我做什么，都会影响到你。

我回家时皓辰在打游戏，他回头疑惑地问我怎么这么早回来，11不是和萧白学长去吃饭吗。

我淡淡地应了句便躺到自己的床上，正在打游戏的皓辰感觉到我的不对劲，走过来摸摸我的头问，到底怎么了?

我不理，皓辰急了扳过我的肩，然后他就看到我哭红的双眼。

他焦急地问，姐，你怎么了?

我不吭声，皓辰突然抱住我拍着我的肩，喃喃地说，姐，不要伤心，不要伤心，不管发生什么事，睡一觉就好。

我躺在床上，心里翻山越岭般难过，皓辰静静地守在床边。大概是因为走得太久了，又因为哭累了，握着皓辰的手，迷迷糊糊中我竟然真的睡着了。

[八]

我是被楼下的吵闹声吵醒的，男孩子的嘶吼声，旁边人群的劝架声，大概是有人闹事吧。我翻了个身，看了下表，下午五点了。嗯，起身给皓辰煮饭。

经过窗户时，我朝楼下瞟了一眼，只这一眼，却惊得我差点尖叫起来。

人群中，两个熟悉的身影纠缠在一起。分明是你和皓辰。我站在二楼大声喊道，顾萧白，林皓辰，你们给我住手!!

边喊，我边跑下楼，人群因为我的喊叫给我让了一条道，你和皓辰都挂了彩，我走上前把你们两个撕扯开来，你们在干什么啊!

神经病!

皓辰满鼻子的血，他气喘吁吁地指着你说，我……告诉你，不许你欺负我姐，别说……你是学长，就是天皇老子!我也照打不误!

你望着皓辰冷笑，我有没有欺负你姐你何不自己问清楚她!

皓辰转头迷茫地望着我，围观的人也都望着我，那一刻，我的心沉了又沉，最后，我只是紧紧拉住皓辰的手，淡淡地说，回家吃饭了。

我转身的那一刹那，刚刚还气焰嚣张的你却突然垮下了声音，你说，林嘉宝，你曾经问过我，如果你骗我，我会讨厌你吗?我现在依旧回答你，你骗我，我也相信你是迫不得已。但是请你告诉我实话好吗?我会站在你这边，帮你，照顾你……我的脚步在原地顿了顿，眼泪跌落在干涩的地面。

萧白，是不是因为我曾经做了坏事，所以才让你如此想我?我不是张嘴就是谎话的女孩，我有我的自尊，有我的骄傲。你朋友的东西，我真的没偷!真的没偷啊!

不管我在心里呐喊了多少遍，可是我却没对你说一句，只是安静地拉着皓辰离开了。

如果连最起码的信任都给不起，何谈以后的漫漫人生。

是那一刻，我清楚地懂得，我们一直都不在一个世界里。

记得以前看小说，总看到男女主角说因为不在一个世界而分开觉得矫情，但现在，我才突然体会到，不在一个世界，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

不在一个世界，就是你有你的轨道，我有我的方向。永远，都不会相交相伴。永远，都不会相依相偎。

我跟皓辰擦药时，问他怎么回事。皓辰说是你到楼下来找我，他一时气愤，便冲下楼，两个人扭打了起来。

我说，你什么时候才能成熟一点，不这么横冲直撞呢?

皓辰不说话，我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你说，如果有一天姐姐不在你身边，这些药，谁为你擦呢。

皓辰听到这话，突然惊恐地抓住我的手说，姐，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皓辰的声音带着颤抖，就像火灾那年他被送到医院时，不抓住我的手，他就不肯进手术室。他固执地要我在他身边，他说，我怕姐姐一走，我就找不到了。

我像那一年一样，拍着他的头说，傻小孩，这个世界上，姐只剩下你一个亲人，怎么会不要你呢。

皓辰听到我的承诺，放下心来，安静地让我给他擦药。

我想了想，还是说了出口，皓辰，我想换座城市打工，长沙的职业太有局限性，我想去大点的城市。

刚平静下来的皓辰又急了起来，他拉着我的手急切地说，我陪你去，不管你说去哪里，我都陪你，姐不要丢下我。

我笑了，傻小孩，你是在这里念大学的呀。

我不管。要不我不念书了，和你一起去打工，这样你不用那么累了。皓辰试探性地问。

我啪地一下把药放在桌子上，严厉地说，不行，你好好念书，我已经决定了去北京。你如果再这样，我就一死了之算了，反正爸爸妈妈都不在了!

我是第一次说出“死”这样的话，所以皓辰被我吓得呆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下了头，哽咽地说，我都听你的。

看着被吓坏了的皓辰，我抱了抱他，这个小孩，还没有长大。

还是因为会听到我的严厉话语而把脸哭花。

只是皓辰，原谅姐姐，年少时，我们遭遇爱情挫折，总喜欢一味地离开和逃避，以为这样便可以一了百了。

[九]

八年前，除了皓辰，我就不再有牵挂。而如今，当皓辰长大了，生活稳妥，我不用再伴其左右。我用了一天辞掉工作，收拾行李，和皓辰告别，走上火车。

从此以后，新生活在即，曾经有过的时光随着前进的火车，节节后退，退出生命。

北京这座城市很大，它没有像长沙那样嘈杂的夜生活，却有丰富的地下文化。 但是我到北京后却不像在长沙一样去一些乱七八糟的场所应聘，因为我深知这里比长沙危险得多。我拿着身上仅剩的钱去租小地下室，报速记班。

闲暇时间就去一些文化公司应聘文员，打杂。一些时日后，我已经逐渐从一个倒水小妹变成了熟练的打字员。

每个月除了给皓辰打过去一笔生活费，我还剩余不少。我拿这些钱去考证。

我用积极的生活态度来反抗上天对我的不公。

萧白其实来北京没多久，我就消除了对你曾不信任我的不满。

年轻时的我们总容易气盛，忠于自己的感觉，忠于自己的眼睛。那样的情况，我想，换成是我，也一样会怀疑。

但是，在皓辰面前，我不愿意让他看到我的妥协，从小到大，我在他心里都是那么强势。

所以那时的我想，既来之则安之。就暂且把这段空白的时间当成上天对我们的考验吧。我想供皓辰念完书，完成父亲临终交托付我的责任，再清清白白地回去找你。

我偷偷地在百度上搜你们学校的论坛，我上你们的论坛，听他们在论坛上谈论学校的风云人物，谈论你。

有女孩喜欢你，还在论坛上发表白帖，但是你却没有任何一句回应。

大家都说，你开公司，眼界高，不会看上平凡的女孩。

哦，是的，你的工作室已经发展成了一个有规模的小公司，这对于一个刚毕业一年的人来说，真的是奇迹。

可是，你做到了。

所以，他们把你当神一样谈论着。

他们都说，当年也看到你喜欢一个女孩的，每次出去都带着那个女孩，那个女孩喜欢戴一顶红色的帽子，身高长相都和你般配得不行。

我在这边看着，又开心，又难过。

两年的时间，皓辰也毕业了。

皓辰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地跟我说，有家公司向他抛了橄榄枝。

我说那很好啊，你去实习下。

皓辰顿了顿，才说，那家公司是你开的。

我说，那又有什么关系。

皓辰说，姐，我想去北京找你，以后我们在北京发展好吗。

我叹了口气，好久没吃长沙的烧烤了。

皓辰领悟到我的意思，说，姐，你回长沙看看吧。

当我踏在长沙的土地上时，还有一种不真实感。就这样，回来了。

满身轻松地回来了。

阔别两年的长沙，依旧是原来的模样。

皓辰来接的我。他帮我提着包，扯了扯我的头发笑道，你怎么把头发卷了。

不好看吗?我笑着反问。

不，更好看了，也更有魅力了。皓辰夸赞道。

皓辰还住在原来的小屋里，窗棂上的玻璃都碎了，我问怎么不装新的，冬天冷不冷。皓辰嘿嘿笑道，我一个大男人，不怕冷。

我洗去一身的风尘仆仆后，坐在电脑前，皓辰下去给我买饭了。

皓辰的QQ 挂在电脑上，有人说话，我点开。

不知道是冥冥注定，或是天意弄人，我竟然看到了你的名字。

你问皓辰，考虑好了吗?来我公司吗?

我定定地望着你的Q 头像，突然无语凝噎。我不说话，你在那头继续说道，皓辰，两年了，嘉宝还没原谅我吗?我把整个长沙都翻了个遍，你骗我，她一定不在长沙了，对吗。皓辰，不管她在哪里，你帮我转告她，两年后的我，为两年前的自己道歉，即使我不知道东西为什么出现在她包里，可是我信她。

我冷静地稳定住自己情绪，打着键盘，HI，顾萧白，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林嘉宝。

可是，当我打完这句话准备发出去时，那边又迅速发来一段话，皓辰，我自知这辈子因为这个错误失去了她，现在，我和宁宁快要订婚了，我只想亲口跟她说声抱歉，你告诉我她的地址好吗?

……所有的话，在看到这段话的那一刻，都吞回了肚子里。

我颤抖着手点开你的Q 空间，你的空间里，真的有照片。我离开的这两年里，有你单人的，还有两个人的，大概是你和那个叫宁宁的女孩，你们手牵手，笑得异常灿烂。

她的头上，戴着一顶红彤彤的绒线帽。那一刻，我捂着嘴失声痛哭。

[十]

这时，帮我买了烧烤的皓辰回来了。

刚进门，他的手机便响了。他对着电话说了两句，然后抬头看到了我坐在电脑前，又淡淡地回了一句，她在我身边，我让她和你说话。

皓辰把电话递给我的那一刻，我始料不及。只听到电话那端也是一片静静的，只有呼吸声。终于，过了很久很久，我才听到你低沉的声音颤抖地叫道，嘉宝?嘉宝?

我嗯了一声，却带着呜咽。我拿着纸巾擦着颊边不停掉落的眼泪，平息着自己的声音，你问我，还好吗?我还是嗯。

你问，出来坐坐?

两年的时光，并未在你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你依旧是当初那个13笑容明朗的少年。只是你穿着黑色西装，成熟稳重。

透过车窗看到你的那一刹那，我泪凝于睫。

萧白，你有了新的生活，我已经都听皓辰说过了，你父母为了巩固公司，帮你联姻，你起初很抗拒，但是后来，你见了那个女孩，便开始默认。因为，你第一次见那个女孩，她便戴了一顶红色的绒线帽。

皓辰说，你的女朋友，有像我一样的眉和眼。

萧白，我不知道上天为什么让我一再失去，曾经的亲人，现在的你。

可是，我已经不再憎恨命运的不公。因为它也赐予了我如今一身的钢筋铁骨。在面对离别时，能够不再掉眼泪。

我跟出租车司机说，走吧。我摇上车窗，你在咖啡厅的挺拔身影，成了我永远铭记的画面。

你打电话来时，我和皓辰已经到了机场。其实皓辰已经猜出我是为了你回来，也猜出我是为了你走。他说要和我一起去北京。从此以后，长沙，只成了我偶然路过的城。

我歉意地跟你说，抱歉啊，因为男朋友催得紧，所以不能见你了。

你的声音里有长长的叹息，你说，嘉宝，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微笑，萧白，没关系。

没关系，没关系，你做了什么，我都原谅。

在飞机上，我刚坐下，前座的女孩放好行李，回头看到我的时候，忽然惊喜地喊道，林嘉宝?

我看着女孩靓丽的脸，迟疑地问道，我们……认识?

女孩亲热地拉住我的手，你忘啦?萧白哥哥经常带你一起跟我们玩啦。

哦，这样啊。我淡淡地回应着。没想到，离开时，没见到你，却见到你的朋友。

女孩和我身边的人换了下座位，坐在我旁边，有点聒噪。她说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喜欢戴红色帽子呀。不过也只有你能把红色戴得这么又寂寞又明亮了。

又寂寞又明亮?我失笑道，这是什么形容词。

女孩哈哈大笑，我也这样问过萧白哥哥，是他坚持这么说的。

他本来就是个怪人。

女孩兀自说了一会儿，突然疑问道，咦?你去北京干什么?萧白哥哥怎么没和你一起?

看我没说话，女孩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她说了一连串的对不起。

我强笑道，没事。又问她，你去北京做什么?

我去那里转机去英国，我那没良心的父母两年前就送我到那里念书了，所以你后来才没有见到我。

说到这里，女孩突然迟疑地看着我说，对了，嘉宝姐姐，我要给你道歉呢。

我疑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而道歉。

她低下头咬了咬唇，又抬起头说，其实我以前挺忌妒你的，因为我喜欢萧白哥哥，所以我做了一件很过分的事，导致你们吵架。

哦?我意外地看着女孩。

我拿了朋友的数码相机放你包里，故意让萧白哥哥误会你……真的，好对不起啊。我那时小，不懂事。后来又因为突然出国，所以，一直没有机会向你道歉，对不起啊，你不要怪我啊……这时，坐在过道右面的皓辰突然站起身，挥起拳头，气愤地说，原来是你让我姐被误解了这么久!

我赶忙站起身制止住了皓辰，女孩睁大眼睛看着我，委屈地说，对不起，我那时真的不懂事，我不是故意的!

转眼她又好像明白什么，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嘉宝姐姐，你和萧白哥哥不会因为这个分手了吧?

两年的委屈和误解像潮水涌来，可是，当到我喉咙时，突然又安静地停了下来，然后退了回去。我沙哑着声音回道，没事，不关你的事，不关你的事。

萧白，这就是上天对我们彼此不信任的惩罚吗?

这才是我们最后的结局对吗?

女孩不停地在旁边道歉，并且信誓旦旦地发誓，下飞机就立刻给你打电话。

而当飞机降落在机场时，我却只是拉了拉女孩的手说，要我原谅你很简单，就是……这件事，永远，你都不准再告诉别人。

女孩惊愕地看着我，不明所以，但还是肯定地冲我点了点头。

她点头的时候眼泪都急得掉落了，她说，嘉宝姐姐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害你丧失了幸福。

我扬起嘴角苦笑，幸福?

幸福即使光临我，却从未眷顾我。

那一刻，你空间里的照片再次从眼前一一掠过，你和戴着红帽子的女孩青春洋溢的脸，甜美的笑容，亲热的拥抱。

她和我相似的眉眼，就像，我站在你身边。

我们佳偶天成，浑然天配。

可是，萧白，我知道，我不能自私。我不在的空白，是她陪你度过的。

即便你曾因为红帽子的缘故对她爱屋及乌，但之后的那些满满当当的日子里，平平淡淡相处才是真。我是一个不懂爱的人，但我懂得，距离会产生美，却不会延续爱。

所以……萧白，原谅我此刻的懦弱。

我不敢拿两年的空白去赌我们明天的幸福。这一场来历不明的幸福，我看不到出路。

我和皓辰一起转身告别女孩时，有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

萧白，萧白，就当我的眼泪，是为你以后的幸福路程送行吧。

此后所有的光阴年华，就让她来替我好好爱你。

但是，萧白，你一定明白，我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热切地期盼你幸福。

即使这场幸福，最后没有我的份儿。

流云惊澜
时间：2010-1-18  来源：飞言情200901期 作者：沈暮鸥 字体：大  中  小  颜色：红  绿  蓝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279 

我最后一次向他露出笑容，张口缓缓说出数月来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告别：“流云，祝你得偿所愿，掌天下权柄，享一世孤单。” 

【楔子】

好吵。

似乎是金属磨砺发出的尖利声响，直直地刺进耳膜。我的意识已经不清楚了，眼前模模糊糊的是一张陌生而惊惶的脸孔，嘴唇开合正急速地说着什么，我努力地去分辨他所说的话，却徒劳无功，眼前的人渐渐远去，耳边嗡嗡的金属震动更加剧烈，昏厥前冒出最后的念头——不知道噪音会引起雪崩么，哪支救援队如此混账?!

黑暗没顶而至，一道比金属更冷冽的声音忽然插进来：“这个还活着。”

【壹】

我很郁闷。

身为考古系的学生，跟着老教授挖坟掘墓，早已练就了强韧的心脏和粗壮的神经，子不语怪力乱神，咱是唯物主义坚定的追随者。

我低下头，瞟了眼自己套在铁链子里的手脚，苍白皮肤，纤细骨架，不由悻悻地想，不知道这张脸是个什么模样。

NND，老娘居然穿越了。

穿就穿了吧，不管是身穿还是魂穿，看看那些电视剧小说里的前辈，哪一个不是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凭啥咱就得摊上一副阶下囚的皮囊啊?!

“丫头，可想起主事者是谁了?”一把尖细滑腻的嗓音，面白无须，一对儿水泡眼，这牢头整个一太监。

我没什么精神地瞟了他一眼，倒不是我成心不识好歹，实在是累得很了。拖着一身伤，差不多一天一夜滴水未进，黄金圣斗士那帮小强也该趴下了。

那太监似的牢头颠了颠肥硕的肚子：“别不识好歹，看你这一身细皮嫩肉，划花了可不好看。”

我觉得头痛，这身体的原主人似是一名刺客，在行刺之时中了埋伏，一命呜呼了，肉身便宜了我这穿越而来的游魂，结果我一睁眼，就发现自己是在一间囚室里，一头肥猪正一脸阴险地盯着我。

天煞的，别的穿越者一醒来，总有美人殷殷关切嘘寒问暖，再不济也有俏婢小童抹着眼泪花儿叫：“XXX，您终于醒了。”怎么到我这儿就成这样，这剧本是不是拿错了啊?!

一天一夜，狱中的物什基本上全在我身上走了一回，奇怪的是我却没什么大感觉，那一条一条的血痕看上去挺惊悚，但就像是痛觉神经被彻底阻断了一般，我完全不觉得痛，于是我到现在也没什么代入感，总感觉自己在玩RPG游戏。

就是……为什么还会感觉到肚子饿啊?

牢头忽然放下了那只奇形怪状的鞭子，我瞥一眼，只见他垂着双手恭谨地退到一旁，那高挺的肚子也卑微地塌陷下去。

我努力探了探脑袋，首先进入视线的是一双白如新雪的长靴，然后是曾听见过的那道冷如淬冰的声音：“把门打开。”

如果不是这场景太不合适宜，我几乎想要吹口哨了——这RPG人设做得真赞，眉如黛画，目似寒星，肤色如玉，鼻子到下巴的线条异常干净利落，活色生香的宫装美人一名。

只可惜美人样貌好，心地却不一定好。

总算等到了BOSS，我调动面部肌肉，摆出两辈子最诚恳的笑容：“我们能打个商量不?”

美人皱了眉，估计正在想我的神经是否正常。我轻咳了一声：“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主事者啊什么的全部都不记得。”我朝角落里的牢头努努嘴：“可是他说什么都不相信我。”

美人这会儿看我的眼神简直就像看一个白痴了，也对，这种话听上去一点可信度都没有，末了他吐出一句话：“这样一来，杀了你便罢，打什么商量?”

我摇头：“脾气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

……看得出来，美人怒了。

我长叹了一声：“你希望主事者是谁?”

他漂亮的眸子凝滞了一瞬，忽然闪过幽暗的光芒。我在心底松了口气，很好，美人的智商和容貌是成正比的。

直到手上脚上的铁锁均撤了下来，白胡子医者了了草草地替我做了基本的伤检和止血措施，我的心，才慢慢从不可名状的恐惧中沉静下来。

我这个人跟正常人不太一样，害怕惊惧到极致的时候，反而能够迅速地摒弃掉头脑中情感的机能运作，高度的理性与冷血占据身体的主导，这个时候，自己甚至别人的一切筹码都能拿来利用。

这种个性，上一世我已经贯彻得彻底，这一世，既然上苍给了我机会重生，怎能不好好利用一把?!

狱中的美人名叫司空流云，我对他说出的那句话，若说是疑问，不若说是一桩交易的邀请。

你希望主事者是谁?

那……便是谁。

司空流云行事相当有效率，我只管在殿前咬死了兵部侍郎李荣河的主事者身份，其余栽赃陷害偷梁换柱的勾当，自有人一件件落到实处。这个李荣河是太子司空祈风一派的肱骨之臣，也是二皇子司空流云的眼中钉肉中刺。

作为交易的另一方，司空流云留了我一条命，将一个死囚易容成我的模样送上刑场。

【贰】

镜中的少女有一张姣好的面容，杏眼修眉，豆蔻年纪——只可惜，这张脸不是我的。

带好了人皮面具，便听见身后司空流云冷飕飕的声音：“转过来。”我顿了下，听话转过身去，司空流云打量了一会儿：“画皮美人，颜如珠玉，心如蛇蝎。”

语气竟是轻佻的。

我施施然地笑：“多谢殿下夸奖。”

司空流云单手撑了下巴，另一只手的手掌朝上，指尖滴溜溜转着一只碧青色的小巧瓷瓶：“瓶子里是这个月的解药，要么?”

我止住额头暴跳的青筋，我之前没想到，那些武侠小说里制约底下人的毒药，竟真是存在的，须每月定时服用解药，不然就是个死：“殿下费了大功夫留下咱的小命，总不会吝惜区区一瓶解药吧。”

“切，”他挑一下眉，“小小年纪这般狡猾，真不可爱。”

我接住他抛下的瓷瓶，忍不住腹诽：老娘一把年纪，指不定谁比谁小呢。

他换只手撑下巴：“本宫府中不养闲人，你还会做什么?”

“……”NND，万恶的资本家也没他狠。

司空流云无视我的怨毒眼神，上下扫了眼我的小身板：“你可会舞?”

握拳，第二套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时代在召唤”算不算?

“唉，”他貌似遗憾地摇了摇头，伸手端起桌上的热茶，“那你可会唱曲?”

我一愣，龇牙朝他笑了笑：“殿下真的要听?”

司空流云动作优雅地抿一口茶：“听听也无妨。”

好嘞，我摆出无害的笑容：“殿下坐稳当了。”做扩胸运动，然后深呼吸，猛地一嗓子：“大河向东流啊，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哎嗨哎嗨哎呦嗨喂……”

我一脸无辜地看着不停咳嗽的美人。

唉，可惜了他手中的好茶。

结果，歌艺惊人的我被派去……刷恭桶。

我确定了，司空流云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月上中天。

我手脚瘫软地回到下人住的小院，卓别林的《摩登时代》已经证明，高强度的机械劳动是最折磨人的，刷了一个月的恭桶，我现在看到个圆柱体的玩意儿就想上去给它两刷子!

我住的房间是个小隔间，单人屋，司空流云给我捏了个孤女的身份，留作府中下人，取名“画颜”，许是顾虑到我的“特殊”，没有安排我住十来个人的通铺，。

撑着最后一点劲往房间走，突然颈上一凉，一道低沉的声音贴着耳后根传过来：“别动，带我去藏书阁。”

啊咧，我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啊。我叹了一口气：“英雄，咱是新来的，不认得什么藏书阁藏猫阁的。”

颈上的凶器忽然颤了一颤，我给唬得一抖，这位兄台手上功夫不够牢靠啊。他忽然伸手往我的脸上摸来，我正想这不是一采花贼吧，就听到恍恍惚惚的一声低唤，像是极力压抑着某种东西：“阿蘅?”

“啊?”我这一声不过是反射性的回答，在他听来却是肯定的确认。他一把扯下自己脸上的黑色罩面：“你没有死?!”我听到这里就明白了，这个人定然是友非敌，只因他情绪浮动，声音里的惊喜掩都掩不住。

我转过身，一张相当俊秀的脸庞，漂亮的轮廓在浓重的夜色下依然清晰鲜明。有一瞬我的心脏像是忽然瑟缩了一下，那双鸽子灰的瞳孔与初时进入这个身体的记忆重合起来，明明是不属于一个时空的陌生人，却令我从内心深处无端生出一种依赖亲近的心绪：“大师兄。”

他忽然紧紧拥我在怀里，声音震颤：“当日你性命垂危，我却无法带你一起逃走，我……我以为此生再无缘相见了。”我一怔，忽然想起来，他正是我穿越之初，混混沌沌中看见的第一个人，想是那时，这女孩子已经死去，我穿过来第一眼所见，便是他伤心欲绝的脸。我与他无牵无挂，此时却有丝丝哀怨愁绪，在心间缭绕不去，仿佛是这个身体原本的感情波动太过强烈，竟影响了我的思维决断。

这双温柔的鸽子灰的眼眸，应当是这个身体原主人，最最温暖的记忆。

只是……对不起，我早已不是那个人。

我骤然发力推开他，纵身向后跃出近两丈距离——这具身体的武功底子尚在，虽然路数身法什么的我全然不懂，身手灵巧总是会的。他猝不及防被我推开，竟是连着退了好几步，脸上仍是怔愣的神色，下一刻便如警醒的野兽一般竖起了防御——夜色深沉，愈加映得小院之中箭簇刀枪熠熠流光。

司空流云拨开重重射手护卫，施施然走到院中，朗声笑道：“颜儿好手段，此次实在是网住了好大一尾鱼儿。”

那黑衣男子握剑的右手一颤，视线往我脸上扫来，神色震惊、震怒、震痛，一双鸽子灰的眼眸，恍惚如同染了碧血一般。

我垂首，缓步走到司空流云身后站定。

司空流云府中不养闲人，更不养无用之人。

我此次的用处，便是引出当初行刺失败之后，逃脱的那一尾漏网之鱼。

【叁】

夜风肃杀。

他的眼睛真是漂亮得不可思议，温润的浅灰色，如同覆盖了柔软的羽毛，即便是此刻神色狠厉，眼中的光芒依然清澈柔和，好似朦胧月色。

司空流云好整以暇地在红木太师椅上坐定：“你三番两次潜入本王府邸，到底是何居心?”

那灰色眼眸的主人却对司空的问话不加理睬，他此刻身上多处受伤，墨黑的夜行衣看不出血迹，却有丝丝血腥之气扑面而来，缠绕在我的鼻端。

司空流云忽而一声轻笑：“你不忍心?”

我一惊，竟不知自己何时露出了不忍的神色，难道那个“阿蘅”的灵魂与情感，依然控制着这个身体的反应?压下翻腾的心绪，我扯出一抹笑容：“画颜若是不忍，又何必枉做小人?”

司空流云微微摇头：“当日你为了他可以舍身挡箭，今日亦可不惜手段陷他于绝境，女人真是善变。”

我笑：“我已说过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何来的善变之说?”手指在掌心掐出一道血痕，这会儿我当真是一点用处也没有了，司空流云此刻已抓到了正主，当下便除了我这个祸害也不是不可能。

“哦，”美人眯了眯眼，纤长手指指向面前勉力支撑的黑衣剑客，“若我在此处杀了他呢?”

……这人在耍我么?!

 

他颇费了番功夫将我的性命留下，不就是为了留作钓鱼的香饵，三番两次的刺杀背后必有隐情，依着司空流云“物尽其用”的处事手段，不挖出真相决不罢休。

杀了他?

杀了他这数月的功夫是白花的么?!

许是我眼中的不可置信太过明显，司空流云手掌一翻便往我的颈上抓来，我惊愕，待要反应却迟了一步，他手指一收，我只觉得呼吸一滞，只听得他泛着冷意的声音：“你果然……还是不忍心么?”

什么跟什么?!

司空流云手指在我颈上用力，我极力稳住急促的心跳：“殿下说笑了，画颜不过是觉得就这样把人杀了，甚为可惜。”这边厢仍在对峙，那边那黑衣剑客却突然惊鸿乍起，银色宝剑在暗夜中耀出绯色虹光，破开众护卫的阵势。

覆在颈上的力道有一瞬的收敛，我当下毫不犹豫地折身后仰，脚下步子微错，避开司空流云探出的右手，同时袖中银制凤钗滑入掌心，身形后挫，凤钗尖锐的钗骨便抵在他的后心。

司空流云神色微凝：“你这出苦肉计演得着实不错。”

我不由得想要苦笑，皇家之人，心思凝重，这个人，竟是从未相信过我关于“失忆”的说辞。

“你身上的‘追魂’之毒未解，你是要背叛我么?”

“既然你认定了我并无失去记忆，并且里应外合设计害你，结局必是你死我活，多说无益。”我将凤钗刺入一分，“毒发是死，眼下也是死，我却偏要拼上一拼。”

司空流云微笑，明明他眼下受制于人，脸上却是一派云淡风轻：“你待如何?”

我缓缓调整着呼吸，继而字字清晰地提出我的要求。“让人备好两匹快马，你、我，加上他，”我用眼神示意园中明显伤势严苛的某人，“三个人出城，不许有人追踪，亦不许设立关卡，等到了适宜的时机，我自会放你走。”

司空流云却没有身为人质的自觉：“听上去我一点好处都没有。此刻你绝无可能动手杀我，若我死了，你当你，与你那不自量力的师兄能逃得出去么?!”

我勾起嘴角轻笑，并深刻怀疑自己此刻的神情似足市井无赖：“我自是不敢杀你，可是……”我手上的凤钗沿着他的脊椎缓缓上移，抵上司空流云白皙宛若女子的修长颈项：“我可以拿它在你的脸上画点东西……”

司空流云的脸色变了。

我笑得益发奸诈，这个人，衣裳鞋袜俱是一丁点的尘埃都不沾，平日里端着个不食烟火的表情，真真个神仙似的人物。

可在我看来，司空流云这厮就是个重度洁癖，加严重自恋!

所以，我加诸在凤钗上的力道大了两分——这一局，我赢了。

【肆】

城外三里荒烟。

远处的天空已经露出了一线鱼肚白，晨雾湿软，浸透了三人的衣襟。

司空流云在马上端坐，背脊僵硬。我左手环在他的腰间，右手的凤钗依然分毫不差地抵在他的颈上：“大师兄，封住他的穴道。”

美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敢!”

大师兄默默看了我一眼，便无视司空流云狠厉的神色，双指并拢在他胸腹间迅疾如风连点了三处穴位。随着司空被抽离了力气一般整个人伏于马背上，出手之人亦泛起疲乏神色——他带伤纵马三个时辰，体力已然到了极限。此时他唇色苍白，眉目间满是倦怠，偏偏初生的红日为他镀上了一层暖色，那张俊逸苍白的面庞居然显出一种病态的艳丽。

我竟是怔了一怔。

“大师兄，撑得住么?”

他将衣裳下摆扯下一幅布料，潦草裹住了重新崩裂的伤口：“死不了。”

司空流云在马上哼了一声。

我瞪了他一眼，以极粗鲁的动作将他从马上拖下来，让他靠坐在路边一株杨树底下：“你在这等着好了，你的部下定然不久便会赶到，还有，‘追魂’的解药拿来!”

司空抬起一双乌黑的眼：“你不杀我?”

“咱们好商量，你把解药给我，我放你走，从此山高水长，后会无期。”

他不说话了，琉璃似的眼珠子定定看了我片刻，突然一扭头：“不要。”

……我真想一巴掌拍死他!

大师兄忽然出声：“你中了‘追魂’?”我抬眼看他，他闭了闭眼睛，继续说道：“‘追魂’之毒，药石无医，只得以红莲、苏叶三七配比，方可延缓毒性，若是想要根除，则绝无可能。”

啥?!

司空流云并不辩驳，反而眯了眼笑，他此刻全身麻痹，笑容却依然欠扁：“不错不错，你这大师兄居然深通医理，事实的确如他所说，怎样，你现在要动手么?”

我怒视他：“你当我不敢?”

司空流云昂首看我，削薄的嘴唇抿成一线，淡淡的粉色，竟透出一种倔强的决然。

我举着的手就那么不尴不尬地停滞在那里，我虽然不是什么善人，可自小生在法治社会，一怒取人性命的事，我还真是做不出来。

大师兄忽然沉声说道：“有追兵。”

我眼神一凛：“多少人?”

“一、二、三、四……四个。”他的话刚刚落地，四名武士模样的人已然跃入视线范围之内，我伸手便去抓司空流云的衣领，却忽然觉得蹊跷，那四人皆是一身利落短打，面上覆黑巾，不像是救人，倒像是行刺。

我向大师兄递出一个问询的眼色，他微微摇头——不是他的人!

司空流云被我勒得呛咳了一声，继而轻声在我耳边说道：“是太子的人。”我眼神复杂地睇了他一眼，他倒是重又绽出无所谓的笑容：“你大可放心，这些人，绝不是来救我的。”

……我怎么就这么倒霉?!

大师兄已然横剑在胸，习武之人的身姿劲拔如松，俊逸的面容显出坚毅的神情，大敌当前，不容他不紧张——这些人既是受命要除去司空流云，自然不能留着两个活口坏了大事。

我慕然转头看向司空流云：“外敌环侧，你我的恩怨，便先放上一放如何?”

他凝神看我，纯黑眼眸灿如星芒：“恭敬不如从命。”

树影动，杀气横溢。

“锁骨正中下移一寸!”急促说话间已有两名刺客迎向大师兄，其余两人以雷霆之势向我们这边扑来，我使了个巧劲，我与司空两人的身形转了一圈，隐入那株杨树粗壮的树身之后，几乎是同时，我的手指好似自己有了意志一般，准确无误地点向司空胸口重穴。

手指落下的一瞬间我本能地感受到危险，像是亲手将囚禁的猛兽放出牢笼，随时便要被反噬一口，下一刻我便被紧紧地按在他胸前，亲密相贴的部分传来不可思议的热度和放大的心跳节奏。时间忽然如同大提琴的琴音一般绵延得无比漫长，可实际上不过是转身的一瞬，司空从我发间取下了那只银制凤钗，自树干的另一侧由下而上，以一个无比刁钻的角度直取一名刺客右手手腕。

“当啷”一声，那刺客手中长剑落地，司空带着我凭空滑落半个弧度，长剑已然握在他手中。他的一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迅疾异常，只是他仍顾着环在怀里的我，起身的动作略有一丝停顿，另一人手中的长刀便直直往他头顶落下!

我的胸口慕然一寒，此时我们两人仍然紧密贴合，我伏在司空胸前，那刺客在我身后，若是司空借力将我往外一推，阻了他的攻势，片刻便可扭转战局，但是那刀可就结结实实落在我脑袋上了!

脑中惊雷炸开，下一刻却突然天旋地转斗转星移，我眼前一阵晕眩，视野再度开阔的时候，我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司空流云他竟然……生生替我受了这一刀!

方才电光火石之间，司空拉着我旋转了一百八十度，那柄长刀深深钉入他右肩肩骨，剧痛之下他却以左手大力向后射出那柄长剑，剑势凌厉，硬生生在那刺客心窝刺出一个透明窟窿。

我犹在呆怔，不妨方才那丢了兵器的刺客竟再度逼迫上来，司空流云此时伤重，单腿跪于地上，反应不及，我眼睁睁看着那刺客劈手朝他颈上落去。

时间摇起了慢镜头，像是脑中突然炸开了一蓬烟雾，我竟不知自己是清醒还是迷糊。身体的反应已经脱出我的控制，劈手夺过司空手中的银制凤钗，指尖发力，那凤钗如长了双眼一般破空而出，直入刺客咽喉。

……

我竟然杀了人。

我竟然……为了一个男子，杀了人。

一阵恶心反胃，眼前黑幕重重，我几乎要站立不住，却忽然听得一道惊惶而动听的声音：“颜儿……颜儿!”

那样温存的呼唤，如此动人。

【伍】

睁眼的一瞬，四周漆黑而空茫，我脑子迷迷蒙蒙，想了半天，这么黑，我还是被埋在云南的古墓群地下吗?

耳旁突然传来一道清冽的嗓音：“你醒了。”眼瞳在黑暗中慢慢凝聚，我看到一双鸽子灰的温柔的眼眸，脑子“嗡”的一声：“大师兄。”

我坐起来，看到他欲过来搀扶我的双手，举在半空，又收了回去，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顿了顿，他又说：“你都晕了两个时辰了，幸好没伤着。太子不会就此罢手，我们现在赶路太危险，又都伤重疲累，只好在这山中林间避上一避。”

我左右环视了一圈，四五平方的一个山洞，只有我身下躺的地方铺了一层尚算整洁的枯草。其实现在时辰尚早，只是洞口的枝叶绵密，将洞外的日光遮得严严实实。

他看着我环顾左右的模样，眼中忽然滑过一丝水样的光芒，似迷惘，又似伤痛：“你在找他吗?”

啊?我茫然：“谁?”

他忽然笑了笑，他的容貌生得极为俊逸，笑起来的时候，薄唇微启，眼神温柔似水。我被那样的笑容蛊惑地一愣，竟没有避开他伸过来的手，修长的手指带着微微的凉意，抚开我额前凌乱的碎发：“别担心，司空流云只是出去找寻食物了。”

我微窘，我干嘛要担心那个自恋狂!

压下心中莫名奇妙的尴尬情绪，我忽然觉得有些古怪。按照我所闻所见的情况，这个“阿蘅”和他的关系，应该不止师兄妹那么简单，可是除了他夜入王府撞见我之时，他的反应未免也太冷静了，他就不问问“他的小师妹”为何性情大变，又为何成了司空口中的“颜儿”呢?

我踌躇了一会儿，不知该如何套话，若我以后真的仗剑江湖，免不了要与他狭路相逢，我到底不是“阿蘅”，怎可能丁点马脚都不露。

他却忽然垂了眼，长长的眼睫颤了一颤：“需要我自报家门么?”

啊?我忽然发现我居然跟不上他的思路。

他抬眼看我，笑容有些许苦涩：“你想瞒我到几时?你……根本就不是阿蘅。”

啥?!

他看我一脸被雷劈的表情，终于别过脸去：“我的名字是韩离，杜妩蘅是我的师妹，她的父亲杜淮深是淮越山庄的庄主，也是我们两人的师傅。”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变成一团浆糊，可是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韩离他不会伤害我，于是我闭了口，听他继续说。

他忽然转头看我，如水的眼睛蒙上一层雾霭般的颜色：“你也是……穿越……来的么?”

这次我真的五雷轰顶了：“你……你，难道你也是穿的?!”

他漂亮的眼睛无辜地睁大：“不是。”

“……”

“我的师母，就是阿蘅的娘亲，她说她是穿越之人。”

我一时不知做何表情，今日这般状况，当真是天雷阵阵夏雨雪，什么诡异的事情都给我碰上了。

“师母她，也是故去两日之后突然活转，之后便性情大变，所发言论闻所未闻，机巧百变，数年之后她才告知我们，那身体里面住的，已是另一个人。”我脑后滴下一滴汗，感情这对母女的身体，是穿越专用载体啊?这种事情都可以遗传的?!

“所以我当日见你神色举止都与以往大为不同，此前我亦是亲眼见阿蘅停了呼吸，才做了如此推测。”

我别扭地挪了挪位置：“那……你不恨我么?”

他摇头：“这不是你的错，师母曾经提过，穿越如同借尸还魂，只是借用了……死者的躯体，跟外星人寄生在人体内是不同的。不过……外星人是什么?”

我今天第N次无语了。外星人?我还ET咧!阿米巴原虫咧!!

这师母是什么人啊，她确定她是纯种地球人吗?!

 

“那……你们为什么要入王府行刺司空流云?”

韩离的眼神黯了一黯：“我们不是去行刺，师母‘死而复生’的事情传扬出去，坊间流言淮越山庄藏有上古的长生秘诀，引来无数血雨腥风。师母失踪前曾著有一篇手稿，当中图文诡谲，无人能辨，世人传说这便是那长生的秘诀，几经流转，落到了司空流云府中。我们……是去寻回那份手稿。”

TMD，封建迷信害死人!

“你与司空流云并无仇怨，不过一场误会，尚能握手言和。”不知怎的，我很不愿看到这两人刀剑相向。

韩离的神色冷了下来：“你可知淮越山庄上下两百人缘何一夜之间消失无踪?若不是那司空兄弟争权夺利，司空流云为讨好皇帝向武林急招长生诀，哪会招致如此滔天大祸?!”

我哑口无言，这是一个死结，无人可解，我亦是一样。

韩离逐渐冷静下来，眼中浮出一丝愧疚：“我不该对你生气……我答应你，至少在逃亡的这段时间之内，我不会对司空流云出手。”

这个人，真的非常温柔。

我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了。但是，我不会插手这件事，我的立场是，两不相帮。”祸害遗千年嘛，司空流云他，应该也不会这么容易就挂掉。

他的眼中浮出一丝温柔笑意：“这样便很好了……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么?”

我微笑以对：“惊澜，我叫惊澜。”这个名字，是我那从未谋面的父母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

就在此刻，洞口方向传来一声轻嗤，司空流云面色不善地走了进来：“郎情妾意，本王打搅了。”

我皱着眉毛看他，这种口气，不像是股掌间颠倒乾坤的王子皇孙，倒是颇像踢翻了醋坛的楞头小子。

【陆】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我过得无比别扭。

司空流云这厮简直是脑子进水，我不过是帮韩离换药绑纱布，他在一旁不停地捣乱，还嘲笑我绑的绳结奇形怪状，我给他气得昏头，居然赌气将韩离身上的伤布打成了蝴蝶结!韩离睁着灰色的眼眸看那蝴蝶结，然后以一种无比凄凉的眼神看着我。

我，汗。

再有就是司空流云弄回来一只野鸭，身为唯一的女性，我义不容辞地担起了大厨的重任，最后三个人对着一团焦炭似的玩意儿相对无言。

我尴尬地笑了两声，撕下一块尚不算黑透的鸭翅膀，递到被包成了木乃伊的韩离嘴边，微笑做谄媚状：“大师兄，你手不方便，我喂你。”司空流云立刻把我拽了回去：“我的肩膀也受伤了。”

“……那我也喂你。”我不过是顺嘴顶他一句，结果这厮竟毫无形象地张口就咬，差点咬到我的手指。

这还是那个仪态雍容的小王爷么?

韩离在后头拉了拉我的衣襟：“惊澜，我饿了。”

“……”我无语回头，大师兄正以无比纯良正直的眼神注视着我。

结果这团焦炭就以非常抢手的姿态落进了他俩的肚子，我望着仍然在互瞪的返老还童的俩娃，在胸口比了一个十字：“God bless you。”

到了晚上就更加诡异了。师兄伤势严重，我便将那处较为舒适的地方让与他，司空流云不满，我实在忍不住甩给他一记白眼，他愣了愣，忽然笑得桃花眼泛光：“本王怕冷，你将位置腾给你师兄了，那你陪本王睡。”

我额上蹦起两条青筋，忽然耳后一阵风声呼啸，我脑袋一偏，一块乌漆漆的鸭子骨头便正中司空流云的脑门。大师兄在后头拍拍手：“对不住，手滑了。”

……难道韩离其实是腹黑来着?

如是，鸡飞狗跳过去一夜。

其实后来我想，这样啼笑皆非的一日一夜，或许正是众人期许的平凡的安逸幸福。流云不必受他血液里的矜持华贵束缚，韩离亦能暂放仇恨，我们都能展现出真实的自己，喜笑怒骂，犹如洗尽铅华的孩童。

只是这样的时光如尘、如雾、如电，转眼便是空茫。

第二日我是忽然惊醒的，司空流云已然换上一身华服，他的侍卫统共二十余人，均是一流好手，在山洞外跪成一片，位置看似随意，却将小小的洞口围得飞鸟难出。

韩离靠在墙边，他的伤口尚未愈合又再一次绽开，脸色惨白。

我早该猜到，司空流云有他自己的一套联络手段，他是帝国的皇子，或许有一天，将要真正踏上那白骨堆积的王座，虽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却已不可能是个天真的少年。

我缓缓走到他身前：“你放师兄走，我跟你回去。”

他的眼瞳已回复初时的漆黑幽深：“本王可以将你们都带回去，莫非你认为你可以再制得住本王一次?”

有那么一刻，我觉得自己的心脏停止了搏动。惊澜自小无父无母，见惯了人情淡薄世事炎凉，一颗心亦锻炼成顽石一颗刀枪不入，可在这年代未明的时空之中，却忽然为一种鲜血染就的细腻温存所触动。

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

我闭了闭眼睛：“你不是要长生诀么，你放了他，我给你译文。”

我怎么会不知道他这般对我，护我性命，有过半的原因是他明了这具身体的身份，他需要确信我是否有能力解读那一份“诡谲天书”，司空流云才是那一根线的源头，一步步看我走入陷阱，当中或许有意外，却依然逃脱不了他的控制。

我只是想，剩下那一小半的原因，是否无关权谋心机，只关……深情。

司空流云神色微凝：“你当真识得那手稿上的东西?”

我颔首，昨日韩离曾将手稿首页的图案画在我掌心，比画流畅圆润的字符，是法文的“Les notes”，那不过是一名女子的心情日记。

这实在是一个大笑话，此刻我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司空流云思忖片刻：“我答应你。”

韩离挣扎着站起来，嘶声喊我：“惊澜!”

我敛目不看他，继续向司空流云说道：“我们走吧。”他微笑，伸手执起我的手腕：“颜儿乖巧的时候比较可爱。”

电光火石。

韩离他明明身受重伤，却不知是因他武艺已然登峰造极，或是此刻情急爆发了力量，在众多高手环卫之下，竟持剑跃到了我与司空流云身前，手中长剑直刺司空门面。

我一惊，身体一颤，手上忽然被人带了一把，正正挡在司空流云身前。

韩离瞳孔慕然放大，在半空中硬生生别开了剑势，司空流云扬手夺下一名护卫的长剑，手掌覆住我的，那长剑握在两人的手里，以惊雷之势破入韩离胸口。

殷红的血。

有着如他手指一般温暖的触感。

从我的额头，慢慢浸润了眼睛，继而顺着鼻梁蜿蜒而下，覆上嘴唇。

仿如亲吻。

韩离的血。

【柒】

“王爷。”

司空流云摆手叫侍婢起身：“她还是不肯说话么?”

“奴婢无能，未能劝说画颜姑娘。”

“……你下去吧。”

我木然地注视着面前两人对话，却根本不在意他们所说的内容。司空流云一身锦衣，依然掩不住眉间淡淡的疲倦，他将一卷纸页放在我的面前：“这是你娘的手稿。”

我依旧木然地看着他。

他俯下身，双眼与我的平视：“你就这么恨我?”

“……”

“今日司空祈风平定西南战乱，凯旋归朝，好不风光。”

我扯起嘴角牵出一个笑容，所以你感受到威胁了，便来逼迫我给你译出那什么狗屁长生诀?

司空流云双臂环过我的颈侧，下巴抵在我肩膀上：“颜儿，我觉得好累。”

我麻木地任他抱着，依旧不置一词。

“我和司空祈风，从小斗到大，从骑马射箭诗词书画，到现在的朝堂党争明枪暗箭。我从未相信过什么人，亦不敢相信任何人，对我而言，任何多余的感情都是负累，可是……你不一样。”我的肩膀忽然感受到一种灼热的湿暖，“在地牢第一次同你说话，你血污满身依然神色自如，我便知道，你不一样。”

我身体僵直，只是不敢置信，我不可置信的是，这个人，司空流云，居然会流泪。

他忽然猛地推开我，转身就朝门外走去，在门口顿了一步，即刻又推门出去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个世界上，谁比谁残忍，谁又比谁寂寞?

我木然怔了半晌，视线落到那一卷手稿之上，缓缓伸出手去。

我无父无母，母亲未婚先孕，生下我后不知所踪，我是由年迈的外公抚养长大，他是一名法语教师，因而我识得这些纸页上漫天飞舞的异域文字。

像是在阅读一个穿越时空的故事，美丽的女子，意外进入了异时空，遇见心爱的少年，成婚，孕育彼此的孩子……我静静地翻阅那些圆润美丽的法兰西字符，直到我看到了一行字，译成中文是：我找到了逆向穿越时空的方法。

我急急搜寻下面的内容，在这一页之后，记录的日期隔了好几个月：我再一次回到这里，我还是无法放弃这个男人，我将我与淮深的第一个孩子留在了现代，托给父亲抚养，给她取名叫惊澜……

惊澜。

杜惊澜。

这个身体本名杜妩蘅。

惊澜无痕。我们原是双生花朵。

这是怎样的际遇，如此可笑，我想起韩离说，淮越山庄遭袭之后庄主与夫人离奇失踪，那么，他们是一同回去现代了么?

我翻开最后一页手稿，我的父母，是用这个方法，在大火焚毁山庄的那一刻……回去现代了么?

我抚上自己的肩膀，那一处湿软依旧有着冰凉的温度。我将那一块被泪水打湿的布料撕扯下来，咬破右手食指，用自己的血液，在上面慢慢书写。

R-E-V-O-I-R。

以己鲜血，辅以所爱之人的泪水，书写这个意味“别离”的单词。

我感到身体如同灵魂一般逐渐变得透明。

司空流云忽然大力推开紧闭的房门闯进来，脸上的神色失措迷茫。

呵，我就知道，刚刚那一场表白，仍不过是一出戏，他一直守在门外，笃定我这个傻瓜会心软，帮他译出那长生诀。

司空流云，你看着我翻开手稿，字字阅读，你心里可曾十分得意?

我是个大傻瓜，若这纸上真有什么劳什子长生诀，我定然也会双手奉上。可是……哪里有什么长生，哪里又有什么永恒?!

世事情仇，安能两全?便如这穿越的方法，若我爱你，这泪水便属于“所爱之人”，我便能离开;可若我不爱你，反而能够留下来。

身体中似有透明的流光丝丝溢出，司空流云扑过来抓我的手，却如同穿过幻境，什么都没能握住。

我看到他美丽的眼睛落下水滴，光华灿烂。

不论他此时的眼泪，几分真，几分假，那样的剪瞳秋水，光彩流溢，动人心魄。

我最后一次向他露出笑容，张口缓缓说出数月来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告别：“流云，祝你得偿所愿，掌天下权柄，享一世孤单。”

声音空幻，渐渐低靡。

终至于无。






┏┓．°．┏┓ ο
┃┗━━━┛┃ 
┃⌒      ⌒┃ 好書盡在爬书→ http://www.pashu.cc
┃●      ●┃ 
┃”   ω ”┃ 此書由／拖油瓶．整理與發佈  o(≧v≦)o
┗○━━━○┛ 
━━━━━━━━●●━━━━━━━━━━●●━━━━━
